Chapter Text
“……”
George的嘴张开又闭上,所有提前准备好的开场白、在路上反复演练过的措辞、故作轻松的玩笑和欲盖弥彰的试探都在看见那枚戒指的瞬间被堵了回去,准确地说,是被那枚满钻戒指折射出的光堵了回去。
日光在戒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把一整片星河碾碎后撒在了无名指上,George真庆幸这次订的是室内包间,关起门来至少不会显得太丢人,不然他们真的会因为过度炫耀导致的光污染被罚款。
Charles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戒指戴出来,又或者他一直在等George先戴,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允许,等一个可以让他不用显得太主动的理由。
这很Charles。
他明明在某些事情上大胆到近乎莽撞,又总会在最柔软、最在意的地方露出一点让人想笑的谨慎。他会假装自己并不着急,假装自己只是顺手,假装一切都刚刚好,可那双眼睛藏不住情绪,越想掩饰越显得昭然若揭。
如果George发现了,他会装得漫不经心。
如果George没有发现,那事情就会开始变得有趣。
Charles从不是安静等待的人,他会主动制造机会,会在端茶的时候故意露出无名指,在整理头发时动作放慢半拍,在翻菜单时把左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把手搭在桌面上,用指尖敲敲桌面或者杯壁,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等待。
等待对方发现。
等待对方开口。
等待对方被闪瞎。
事实证明最后一种情况已经发生了,George的眼睛直接睁不开了。
✨✨✨😎
✨✨✨😳
😥😨😰😭
虽然Charles不是故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故意的——可看着George时不时就要闭眼、揉揉眼头、擦擦眼泪、有不满又憋着不说的样子,他还是恶劣地想要再看看英国人忍着不让自己发作的样子。
George忍了又忍,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枚戒指,一枚戒指而已,Charles戴着它,愿意把它戴出来,愿意让它出现在两个人之间,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不该因为它太闪而产生某种近乎幼稚的迁怒。
可当Charles第三次抬手,第三次让带着刺痛的亮在视线里晃过时,George忍无可忍,他借着将抹好凝脂奶油和果酱的司康递过去的机会,用右手把Charles戴着戒指的左手给盖住了。
手掌压住手指,手指扣住手背,戒指被压在两人相贴的缝隙里不再放肆地反光,只剩下宝石冰凉而锋利的一点存在感,硌着George的掌心,也硌着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按着不让乱动,哪怕对方根本就没动。
Charles没忍住笑,手指抚平笑意的动作被做成了意有所指的引诱,热茶、果酱、奶油和糕点让他的嘴唇染上了更深一点的绯色,像落日把云层烫出了颜色,又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樱桃酒,酒液顺着皮肤纹理无声渗开,先染红耳廓,再漫过脸颊,最后落到脖颈深处,藏进领口边缘。
原来那个总把自己逼得面红耳赤的人也会害羞吗?
George其实见过Charles害羞,只是次数太少了,少到每一次都被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不必多说。
第二次是在那场差点出事的比赛之后。
Charles为了超车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空隙,激进、冒险、疯狂,最终他赢了,赢得漂亮,赢得惊险,也赢得让George后背发冷。
“看到那个位置了吗?”Charles毫无自觉,还在兴致勃勃复盘那次超车,“就在进弯前我发现他留下了一点空间,其实那个时候已经快关门了,但我知道还能进去。”
“说真的,那一下太完美了,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不可能,但我成功了,结果证明我是对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脸颊因为比赛后的高温和兴奋泛着红,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还沉浸在赢下那一刻的亢奋里,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有多危险。
George盯着他,胸口那股压了半天的火终于开始往上冒:“你差点把自己撞进护墙。”
Charles把头盔夹在臂弯里,耸了一下肩:“但我没有。”
“Charles。”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你不知道。”
Charles皱起眉,显然不喜欢George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更不喜欢在自己赢下比赛之后还被人当成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指责,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用更强硬的态度把这件事压过去:“你就是因为输给我所以生气。”
George直接被气笑了,有那么几秒他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对方还试图抹除这件事的危险性,只留下“反正我赢了”的结果,他又开始说如果自己晚一点动手机会就没了,说那是唯一的窗口,说George也会那么做。
“我不会那么做。”George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在那个位置把自己扔进去。”
Charles的表情终于变了,热烈冷却,温软露出刀锋:“你现在是在说我不该赢?”
“我是在说你差点把自己撞出去。”
“但我没有!”Charles的声音也拔高了一点,George懒得和他斗嘴,怕自己再听下去会真的说出什么很难听的话。与其被内耗自己不如外耗别人,于是他直接走过去抱住了还在准备说点什么的男孩,在确认他对方还站在这里,没有撞进护墙,没有在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空隙里消失。
Charles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干什么?”
“放开我。”
“George,我说放开。”
最开始他还试图挣扎,抓着George的手腕往外扯,扯不动;又去推肩膀,还是推不动。George像一堵沉默、固执、无法撼动的墙,只是把人牢牢圈在怀里,把那只总喜欢往危险地方钻的猫抱回来。
他们的姿势实在算不上体面,尤其是对一个刚赢了比赛、正处在骄傲顶峰的人来说,被这样不由分说地抱住简直是一种过分亲密的惩罚。
“George!”Charles有点恼了,“你幼不幼稚?”
George终于开口,声音贴着他的耳侧落下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以后不准这样。”
“什么?”
“为了赢,把自己扔进危险里。”
Charles沉默片刻,仍然嘴硬:“可是我赢了。”
George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你——”Charles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又挣了一下,“你先放开。”
“不放。”
“George。”
“不放。”
“我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
“我下次会注意。”
“不够。”
“好吧,我知道了。”
“不够。”
“George!”Charles终于有点慌了,声音里的强硬被磨掉一部分,“我真的知道了。下次注意,可以了吗?”
不可以。
George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抱着他,沉默地、不讲道理地、固执地抱着他,用这种方式确认对方还好端端站在这里,确认他没有真的撞出去,确认那辆车没有变成碎片,确认刚才脑海里那些可怕的画面都没有发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Charles一开始还觉得荒唐,觉得不服气,觉得自己明明赢了,凭什么要被这样教训。可George始终没有松手,他动一下就会被重新拉回去,腰被牢牢圈着,肩膀贴着George的胸膛,赛车服的布料隔着布料摩擦,热意一点一点传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跳越来越快,耳朵也越来越热,他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见George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距离很近,呼吸距离很近,嘴唇距离也很近,近得让人不敢细想。
“你……可以松开了。”Charles的声音低了很多,听起来没什么底气,他一对上那双藏着担忧和不满的蓝眼睛,所有理直气壮的话又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那句“但我没有”有多残忍,对George而言结果从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一瞬间他真的可能失去他。
Charles彻底安静下来,他僵在George怀里,脸越来越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垂下视线,看着对方领口的褶皱。George没有吻他,因为他还在生气:“不准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不准为了赢拿自己冒险!别再这样了Charles,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Charles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George以为他又要用什么轻描淡写的话把这件事带过去时,怀里的人却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这是别扭的猫用尽全力给出的让步。
“……我知道了。”Charles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听起来不太清楚,却比刚才任何一句保证都认真,“我会记得。”
他安静地待在George怀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小声补了一句:“但那次超车真的很漂亮。”
George闭了闭眼,压着又冒了点头的怒火:“Charles。”
“好吧很危险。”Charles立刻改口,缠着一点心虚的声音闷闷的,“但也很漂亮。”
George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带着残余的怒意的笑声很短,情绪回温让他不再那么冷,Charles悄悄松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抓住George腰侧的布料,像是怕对方真的松开,又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怀抱里停留得更久一点。
George低声说:“你真是没救了。”
Charles没有抬头,只是把额头又往他肩上蹭了一点:“那你还抱这么紧。”
George沉默了一秒,然后重新收紧手臂,力道没有刚才那么凶,更像一个真正的拥抱:“因为我还在生气。”
Charles弯了弯嘴角,很小声地回他:“那你可以再抱一会儿。”
George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松手。
最后一次是他们分别的时候。
那天Charles赢了,George第二。
他们在领奖台下方吵了两句,Charles嘴上说着“你就是不肯承认我比你快”,George回了一句“下次你不会赢”,这话一出Charles的笑容停了一下,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光线仍在流动,只有那双眼睛暗了下去。
他们从车队帐篷后面绕出去,那里更安静些,夕阳落得很慢,金色的光铺在地面上,似乎它也舍不得离开赛道。Charles抱着头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头盔边缘的贴纸,抠到其中一角微微翘起,George看着他,从那张总是藏不住情绪的脸上看出了一点不对劲。
Charles的眼睛总是太亮,在赛道上亮,在阳光下亮,在获胜以后亮,在和George争论某一个弯道是不是过于冒险时也亮,此刻里面的光被一点点擦掉了,只剩下潮湿的、摇摇欲坠的翠色。
“你要走了吗?”George记得自己这样问。
Charles努力想露出笑容,唇角提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像平时领奖台上那种有些腼腆又漂亮的笑,可那天他实在装不出开心的模样,他要走了,要离开了,以后不能和George比赛了,说不定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下次了。
两个人的喜欢只是一粒小小的种子,它还没有来得及破土,没有来得及长出枝叶,没有来得及被阳光承认,就已经要被迫埋进更深的地方,于是笑容剥落,胜利褪色,满足消失,太阳藏起了光,云朵洒落雨,Charles的笑突然变成了哭。
那是夏夜不请自来的雨,来时不用雷敲门,也不用闪电预告,最开始只是小小的雨点,小得让人以为很快就会停下,没人想到后面等着的是瓢泼大雨。等George反应过来时,那些眼泪已经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打湿了Charles的睫毛,也打湿了他强撑着不肯崩塌的表情。
Charles也没想到自己会哭,他眨眨眼想把那些不受控制的水汽逼回去,可越是努力控制眼泪就越是汹涌,它不停地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被太阳晒得微红的皮肤,淌到下巴,最后落在赛车服的领口上,洇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George一下子慌了,他宁愿Charles生气,宁愿Charles像往常那样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骂他太讨厌,骂他刚才不该在那个弯角把门关得那么死,骂他就是输不起,那些他都能应付。他会回嘴,会笑,会装作不在乎,再在下一场比赛里更用力地追上去,可他现在就只会重复:“你别哭啊,别哭了,没关系的。”
Charles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被压住的抽气声。
George更慌了,他笨拙地用手背去擦Charles脸上的眼泪,指腹小心翼翼地碰着脸颊,“我们还会见面的,不是吗?你只是去别的地方比赛,又不是——”
又不是什么,又不是再也不回来,又不是再也不见?
George自己也说不下去,他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只能一遍遍重复那些听起来苍白却已经是全部安慰的话:“别哭了Charles,别哭了,没关系的。”
他越说没关系,Charles的眼泪就掉得越狠,那句“没关系”反而提醒了他们,其实很有关系。
和以后不能一起比赛很有关系。
和以后不能在赛道边等对方很有关系。
和以后不能假装只是竞争对手,又在每一次目光相撞时偷偷高兴也很有关系。
小小的盐珠落在手背上,温热的水和微不足道的盐让他感觉到了刺痛,那伤口或许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直到Charles哭出来,George才知道自己也疼。
最终他只能伸手抱住他,少年人的拥抱总是生涩的,手绕过对方的肩背,掌心贴着肩胛骨,能感觉到对方因为抽噎而微微发颤。George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记忆里大人安慰受惊的小孩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Charles的背,Charles整个人僵了一瞬,身体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湿热的呼吸落进衣领。
“深呼吸Charles,冷静下来,没事的。”Charles努力照做,每当他刚刚吸进一点气,生理性的抽噎就会把呼吸打断,吸入的气体被切成一段一段,短促、破碎,被风吹乱的线在大脑中缠成一团,泪水让看到的一切都不再真实,眼前的George也跟着模糊起来,只剩下一个靠得很近的轮廓,一双紧张又温柔的眼睛。
看不见的情绪升腾、凝结、落下。
看得见的雨滴落下、流淌、渗透。
Charles的睫毛全湿了,眼尾被盐分刺激得发红,漂亮得近乎狼狈,他的眼泪仍在往外涌,每一滴都是无声的控诉,控诉George为什么不能让时间停下,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永远留在刚刚冲线的那一秒,为什么掌声和轮胎的余温都还没有散去,分别就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George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他看着Charles,看着他低着头、咬着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只让自己看起来更委屈,他抬起手再一次替他擦眼泪,拇指从眼尾滑到颧骨,指腹带走一串湿痕,可新的泪水很快又覆盖上来。
他擦得越来越慢,像是在做一件没有尽头的事情,又像是借着这个动作贪恋某种迟早会失去的亲近,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湿漉漉的眼角,吻过发红的眼尾,吻过被眼泪浸湿的颧骨,吻过脸颊上蜿蜒的水痕,咸的,烫的,湿意让那个吻变得更柔软也更难以收回。
他终于找到了唯一能让这场雨停下来的办法。
Charles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是被这个不请自来的吻惊住,又像是被无法命名的安慰击中,缺氧让他的头脑晕乎乎的,理智在一次次抽噎里被冲散,冲动从胸口涌上来,代替了所有的倔强和羞怯。
他仰起脸,泪眼迷蒙地看着George,眼里有难过,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George看不懂却本能想靠近的东西。
水滴落到了George脸上,也许是Charles眼里的泪,也许是头顶云层落下的雨,也许是风里卷来的露水,也许是海里漫上来的盐,他分不清。那一点湿意从脸颊滑下去,像命运提前在他们身上留下的伤口,告诉他们这一刻会被记住,很久很久之后依然会疼。
“George……”Charles吸了吸鼻子,他只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后文,George听懂了所有未完成的话,他低下头和Charles靠得更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近到对方脸上的潮湿蹭到他的皮肤上,近到他们都能看见对方眼睛里那个狼狈又陌生的自己。
一个不成熟的吻落在唇上,谁也不懂该怎么接吻,鼻尖撞到一起,呼吸找不到节奏,唇齿间还残留着泪水的咸。Charles因为抽噎而不得不偏过头喘气,George便追过去,吻他的嘴角,吻他发红的脸颊,吻他颤抖的下唇,每一次短暂分开都像分别提前降临一次,每一次重新贴近又似拼命从命运手里抢回一点时间。
雨变大了,赛道远了,人群远了,所有欢呼与引擎都远了,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急促的呼吸,只剩下唇齿间尝到的眼泪,只剩下那个被吻得支离破碎的告别。
George忽然觉得过去的Charles很可爱。
但“可爱”这种词不该被用在现在的Charles身上,他漂亮,敏锐,聪明,体面,擅长进退,也擅长在不动声色之间让别人自乱阵脚,有时候像一杯温热红茶,有时候像一把藏在天鹅绒里的细刃,温和与锋利都恰到好处,足以让人忽略他其实也会紧张,也会期待,也会因为一个稍微逾矩的动作而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这样的他就是可爱,可爱得让人想继续看,也可爱得让人想做点什么。
George忽然生出一点恶劣心思,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手指先碰到Charles的指尖,然后一点一点向前,一边试探一边入侵。
“George。”Charles的拒绝毫无威慑力,手指顺着指缝钻进去,缓慢而坚定地分开那些原本并拢的小树枝,一根又一根,最后彻底嵌进去,十指相扣。拼图终于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掌心贴上来的瞬间,彼此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有些热,有些烫,连细微的脉搏都能感受到。
他们这样握着手的时候很奇怪,手平放在桌面上时,能看见彼此的手指严丝合缝地咬住指缝,稍稍抬起一点掌心便完全贴在一起,每一次细微摩擦都变得格外明显,无意也像有意,克制也像撩拨。
George是不可能主动做这事的人,可他愿意为了Charles冒险。
Charles终于受不了了,扭头看向自己的戒指:“别这样……”
“哪样?”
Charles不肯看他:“你知道。”
“我不知道。”
“George!”
摩纳哥人终于转过头瞪着罪魁祸首,阳光照透的祖母绿亮得惊人,他最终还是没能维持住表情,唇角慢慢扬起来,酒窝也露了出来。
他们的手依旧扣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很多年前那个以为再也不会有下次的相遇终于被时间温柔归还,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喜欢穿过漫长岁月终于开出了花。
下午茶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向橙色,茶杯里的最后一点红茶见了底,茶匙安静地躺在瓷盘边缘,George将餐巾折好放到桌边,习惯性地站起身准备替Charles拉开椅子,然而刚起身到一半就看见Charles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郑重其事地放在桌面中央,他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Charles这一下午都很乖,乖乖喝茶,乖乖吃点东西,乖乖被牵手,连平时最喜欢的那些故意招惹人的小动作都少了许多,除了拿戒指反复晃订婚对象眼睛这一项恶行之外,他乖得像是在补偿什么,也正因为如此George总觉得他在酝酿坏事。
啊,或许也不一定是坏事,也可能是好事,只是对George来说,Charles所做的“好事”和“坏事”常常差不多,区别只在于前者会让他更想亲他,后者会让他更想把人按在怀里亲到服软。
“你带它来干什么?”George知道自己不该问,他一问Charles就有了继续的理由;他一给台阶,Charles就会顺着往上爬到他怀里,最后还要装作无辜地问他为什么不躲开。
可他没办法,没办法不给Charles一个得寸进尺的借口,也没办法真的板起脸指责Charles不乖。
“和你跳舞。”George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没有跳舞的需求,梅赛德斯-奔驰的企业文化里没有跳舞这一项,夜店蹦迪也不需要学华尔兹,至于社交场合,他向来能用足够礼貌、足够得体,也足够坚定的方式避开一切需要把手放到别人腰上的环节。
所以,原谅他拒绝。
🙅🙅🙅
而Charles这边总会有需要跳舞的场合,慈善晚会、亲王会见,摩纳哥舞会,他们已经订婚了,George不可能永远站在一边看着Charles独自应付那些邀请,更不可能在所有人面前让Charles一次又一次礼貌地拒绝,只因为他的未婚夫不会跳舞。
当然最重要的是,George并不觉得自己能忍受Charles当着他的面和别人跳舞。
仅仅是想象Charles被另一只手牵着走进舞池,腰被别人扶住,身体被拉近,戒指在灯光下闪得比强光还刺眼,而他因为礼貌不得不微笑,George就已经觉得胸口压下一点不怎么体面的情绪。
或许他会很礼貌地走过去,带着标准得无懈可击的微笑,对那个人说一声抱歉,然后把Charles从对方身边带走;或许他会把Charles拉进无人留意的角落,压低声音责备他明知道自己会介意,还偏偏要接受别人的邀请;又或许,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揽住Charles的腰,重新把他带回舞池,用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姿态宣告Charles属于谁。
如果那天他真的被惹急了,也许舞会还没结束Charles就会被他带回车里。车门关上,喧闹和灯光都被隔绝在外,Charles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呼吸就会被他按在后座上,被身体力行的方式教育:不准和除他之外的人跳舞。
因为那是挑衅,明晃晃的、故意的、仗着被爱所以肆无忌惮的挑衅。
Charles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George脑子里已经被带走、责备、拥入舞池,又被按进车后座里好几次了,他只是有点紧张地抿着唇,手指搭在音箱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仿佛只要George说不,他就能立刻装作无事发生,把这个荒唐的提议收回去。
“你会跳舞吗?”George问。
“我学过。”
哦,那就是不会,来的路上现学的,在手机上看了十分钟教程,大概记住了手应该放哪里,脚步要怎么走,然后就自信满满地把蓝牙音箱带来了,实践经验绝对是零。
Charles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依然还是倔强地坐直了些:“我真的学过。”
“好。”George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那就开始吧。”
Charles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卡在喉咙里,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这么快,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地把右手递过去,George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稳定,摩纳哥人空出来的左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搭上英国人的肩。
还不错,虽然是临时抱佛脚,起码没抱错地方。
George用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放在背中部,还没开始就感觉到了舞伴的僵硬,Charles站得很近,又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想保持一点距离,别扭的模样落在另一个人眼里,让他可爱得有些过分。
音乐响起来,旋律很慢,适合初学者,也适合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假装正经,George往前一步,Charles立刻踩到了他的鞋尖。
George:“……”
Charles:“……抱歉”
George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他重新调整,第二步又踩了一下。
George无奈地闭眼:“Charles。”
“我知道。”Charles脸颊发红,“我在努力。”
“你现在像块木头。”
“那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我已经很委婉了。”
他们继续跳,Charles的步子乱得很有个人风格,偶尔会在该后退的时候迟疑,在该转身的时候撞进George怀里。George虽然不算真正熟练,但胜在学习能力强,节奏感也好,再加上他习惯掌控局面,没多久就摸到了带Charles移动的方法。
Charles一乱,他就稳住。
Charles一僵,他就放慢。
Charles一低头,他就叫他的名字,低低的,平静的,带着一点提醒,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亲密。
Charles觉得自己被叫得耳朵发烫,他以前听过George用很多种语气叫他的名字,无奈的,纵容的,警告的,忍笑的,赛后带着疲惫却仍然温柔的。可现在这种不一样,现在他们离得太近,George的声音贴着他的呼吸落下来,名字被这样叫出口时不像是一个称呼,更像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别乱动。
跟着我。
看我。
Charles觉得自己一开始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跳舞只是牵手、靠近、配合节奏而已,可真正站到George面前他才发现,跳舞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它要求信任,要求一个人把重心交出去,把方向交出去,在被带着后退的时候不去确认身后是否安全,在旋转的时候相信对方会接住自己,在距离过近时仍然保持呼吸,不要先乱了阵脚。
Charles并不缺少信任George的能力,他只是缺少在George怀里保持冷静的能力。
这比视频教程困难多了,视频教程不会看着他,不会离他这么近,不会用已经看穿他所有小心思的样子低声提醒他:“别低头,看我。”
Charles呼吸顿了一下,他试着抬头,只坚持了两秒又慌忙错开视线。
George叹了口气:“放松。”
“唔,没法……放松。”Charles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鞋尖,还是在看地毯上被光压出的一片柔软阴影。
“为什么。”
“因为你。”
George哑然失笑:“我让你紧张了?”
“是。”
“那挺可爱的。”Charles的脸又红了起来,停在背后的手下滑落到腰上,他感觉到自己又被扣着腰侧拉近了距离,哪怕还保持着跳舞的姿势,身体却已经紧贴到毫无间隙,“我倒是觉得,在学会和我跳舞之前,你更应该习惯被我抱着。”
Charles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不、不用这么近也可以学……”
“可以吗?”George问。
Charles顿时没声了,因为不可以,至少以他目前的水平确实不太可以,他刚才已经踩了对方三脚,差点把两个人一起绊倒两次,还有一次为了掩饰尴尬,抬手时戒指正好晃过George的眼睛,闪得对方闭了一下眼。
他试图后退,试图拉开距离,试图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空间,结果刚动一下就被George牢牢扣住,于是挣扎看起来反而像故意往怀里蹭,像恃宠而骄的猫,明知道主人不会生气,偏偏总喜欢踩着底线胡作非为。
对不起,他知道自己总把对方逼急了这不好,他诚恳道歉行吗?道歉就可以放开了吧!
“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学过跳舞,对不起我踩了你的脚,对不起我拿戒指闪你的眼睛,对不起好吧我已经道歉了……”
Charles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的突然靠近打断了,George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脸上,热意拂过鼻尖,落到唇边又轻轻扫过脸颊,惹得他皮肤一点点发烫。熟悉的情节,熟悉的距离,熟悉的动作,一切都熟悉到可怕,身体突然开始发抖,呼吸也跟着乱了。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期待,也许三者都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战栗感,沿着脊骨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George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Charles的眼睛落到嘴唇,看够了多年来对方一点一滴的变化,从少年时尚且稚嫩的轮廓,到如今逐渐变得清晰漂亮的眉眼;从曾经会因为一句话炸毛的小孩,到现在仍然会因为一句话红透耳根的人。
明明变了很多,可某些地方又从来没变,Charles还是那个Charles。
“你在期待什么Charles?还是说,那天我生气没吻你,你一直遗憾到了今天?”
Charles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我没有。”
“真的?”
“没有。”
嘴硬毫无说服力,因为Charles已经不自觉地仰起脸,嘴唇一点点往George的方向蹭,他被那段迟迟没有落下的吻困了太久,如今终于等到相似的情境,于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碰到George的嘴角,可George总是在最后一刻不动声色地偏开一点,一次,两次,三次,Charles终于恼了,羞耻、期待和被故意逗弄的委屈混在一起,烧得他脸颊都泛起红。
这是作弊!而且作弊做得很难看!很丢脸,丢他的脸也是丢脸!
“你再这样,我就去找别人跳舞,让别人抱我!你不爱亲,有的是人——”George扣在他腰上的手骤然收紧,Charles的话断在喉咙里,对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逼得他把刚才那句逞强的话一寸寸拆开,又一寸寸吞进去,扎得很痛又不能说。
“有的是人?”George重复了一遍。
Charles知道自己又把George逼急了,这不好,真的不好。他明明只是想赢回一点主动权,只是想让George别再这样吊着他,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蓝牙音箱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播放一支很慢的曲子,旋律柔和得过分,像黄昏一点点沉进房间,可他们谁都没有准备迈步,George只是抱着他,把他困在怀里,叫他的名字:“你想找谁?”
“……没有谁。”
“想让谁抱你?”
“没有。”
“想让谁亲你?”
“也没有。”Charles耳朵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肩,“我只是举例。”
“举例?”
“……假设。”
“假设。”
George每重复一次,Charles就心虚一分,最后彻底败下阵来,干脆把脸埋进肩窝认输:“好吧,我胡说的。”
他满眼都是蓝色,铺天盖地的蓝色,是George的眼睛,是房间里渐暗的光是自己慌乱到发紧的呼吸,也是夜里潮湿的海水漫过脚踝,退路在悄无声息中被淹没。他知道该后退,知道该闭嘴,知道再多说一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可偏偏George只是看着,他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为什么胡说?”
“因为你故意逗我。”
“那你就故意气我?”
Charles确实是故意的,他其实受不了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是差一点的距离。
差一点。
永远差一点。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隔着这该死的一点。
少年时隔着身份,隔着误会,隔着无法说出口的占有欲;后来隔着怒气,隔着歉意,隔着那天本该落下却没有落下的吻;到了现在,George明明抱着他,掌心扣在他腰上,呼吸就在他唇边,可他们之间依旧差着一点。
一点点空气,一点点故意,一点点George游刃有余的坏心眼,所以他想赢,哪怕只赢一点点,哪怕只是让George先失控一点点。
“Charles。”
“嗯……”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说的话录下来,等你冷静的时候放给你听。”
“……”
那还是算了,他绝对会连夜搬去摩纳哥海底居住。
不,海底都不够安全,最好搬到某个没有信号、没有Wi-Fi、没有任何录音设备,也没有George的地方。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不对,没有George的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Charles一抬眼就看到George在笑:“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因为你今天确实很可爱,来,我们继续。Follow me, Charles。”
音箱里的音乐仍然缓慢流淌,他们其实根本算不上在跳舞,Charles踩错节拍,踩错方向,偶尔还会踩到George的脚,可George始终没有松开手,一步一步带着他,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左边。”
“嗯。”
“转半圈。”
“这样?”
“很棒。”
“真的吗?”
“真的。”
窗外的光线缓慢倾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更深一点的橘,再一点点沉入柔和的灰蓝,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迷路的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只能一遍遍撞向胸口,在狭窄的空间里扑腾翅膀,羽毛擦过血液与神经,留下细小而绵长的震颤。
George察觉到他的走神,手指勾了勾他的鼻尖:“又在想什么?”
Charles诚实回答:“在想你为什么总能让我紧张。”
“那我很无辜。”
“你哪里无辜了?”
“我只是站在这里。”
“你站在那里就已经很作弊了。”
George终于笑出了声,Charles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没救了,即自己被笑也还是喜欢看对方笑,喜欢George眼尾弯起来的样子,喜欢他忍笑时喉结轻轻滚动的样子,喜欢他把所有锋利和从容都收起来,只留一点很柔软、很私人、只落向自己的笑。
音乐逐渐接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George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腰侧,Charles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谁都没有先松开。
过了很久,George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问道“学会了吗?”
舌尖上有一团被热度拉开的芝士,慢慢地、迟缓地牵出细白的丝,话语被黏住,心思也被黏住,连呼吸都变得软塌塌的,他想把答案说得清楚一点,可那些字句挤在一起,谁也不肯先落下来。
于是他说:“没有。”
“那这一下午白学了?”
“没有白学。”
Charles认真想了想,他想说,自己学会了怎么跟上George的步子,学会了分清左边和右边,学会了转半圈的时候不要闭眼,也学会了在快要摔倒的时候相信George会接住他。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都不够准确,真正被学会的东西藏得更深,深到连他自己都花了一整个下午才隐约摸到轮廓:“我学会被你抱着了。”
音箱里的音乐在此时停了,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一层柔软厚重的羊毛慢慢覆盖住所有尖锐的声音。
George低头亲了亲Charles的额头,他们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一点点沉入那片柔软深处,窗外暮色渐深,远处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世界似乎仍在运转,仍旧喧嚣,仍旧有无数无法避免的人群、镜头、礼节、身份与责任。
可此刻,那些都离他们很远。
当世界变得太过喧嚣时,他们总会退回同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尖锐的边界,没有层层叠叠的回声,也没有令人疲惫的光亮,只有柔软、安静,以及无条件的包容。
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后来Charles把它叫作羊毛池,George第一次听见的时候笑了很久,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儿童乐园,但他最后还是接受了,因为没有别的词更合适。
它是一片无声的深水,接纳一切、包覆一切,也收藏一切,所有无法言明的情绪都会沉入其中,而凡是沉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羊毛般温柔的重量层层裹住,最终都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Charles闭着眼,安静地靠在George怀里,过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说:“下次还教我吗?”
George的手掌在他背后停了一下,随后更加温柔地收紧:“当然。”
他终于退开一些,打算牵着Charles的手带他离开这片被暮色浸透的安静,可他的手指刚挤进到Charles的指缝,动作便忽然停住了,他这才发现对方的无名指上叠戴着两枚戒指。
那枚满钻戒指戴在上面,细碎的光仍旧不肯安分,亮得好似把整个下午剩下的光都藏了进去,它太亮,太招摇,太像Charles偶尔会露出的那点小小的任性。而在它下面的是George选的那枚简约戒指,更低调,更安静,没有过分耀眼的光也不急着让任何人看见,只是稳稳地待在那里。
这就是Charles的小心思,哪怕这枚闪了订婚对象一下午眼睛的满钻戒指被取下,他也依然戴着戒指,依然戴着对方选的那一枚。
George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两枚戒指交叠的边缘,Charles有点不好意思,手指蜷了一下,没有躲开:“它太闪了?”
George抬眼看他,笑意很浅:“是很闪,闪得我眼睛痛。”
Charles抿住唇,做好了被迫摘掉的准备,George却又低头,拉起他的手,在那两枚戒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但这样很好。”
夜色彻底漫进房间,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戒指贴着戒指,冰凉的金属被掌心一点点焐热,两枚戒指贴近皮肤,贴近脉搏,贴近那些无需言明却始终存在的爱。
他们站在世界之外,也一起沉进了那片只属于他们的柔软而安静的羊毛池里,所有光亮,所有心跳,所有未说出口的眷恋和不需要解释也永远不会被追问的依赖都被温柔地包覆起来。
不再需要浮起。
也不必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