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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米/完结】黑手党不在夏天杀人

Summary:

接jo5结局,乔鲁诺和米斯达还没有在一起。回来之后互相寻求安慰的故事。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做爱。
↑(写出5w多之后发现其实没我说的那么多)
存档用,大家都是赛博流浪者,走过路过,如果能给我写两条评论,就太感谢了。

Chapter Text

1.

——谁还记得乔鲁诺第一天搬进来是什么样?

 

在葬礼的三周之后,乔鲁诺搬出学生宿舍,住进一处新房子,是有院子的那种。学生宿舍目标太大,而且容易引起骚动。所幸他行李很少,米斯达只开着车帮他运了一次。几个纸箱堆在墙角,房间便显示出一种尺寸意味上的狭小与空间意味上的空旷。

枪手搬完家,顺便也庆贺他乔迁新居,带来的礼物地毯铺在客厅。乔鲁诺则坐在新餐桌旁边写作业,那里离米斯达靠着的沙发也不过咫尺。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彼时他们心里各自怀着完全不同的念头。比如米斯达在想要不要叫外卖,他们当然是要叫的,那乔鲁诺会想吃什么——另一方面,乔鲁诺盯着米斯达的书页,手指尖发热,当他翻开了杂志的第二页时,乔鲁诺吞了一下口水,问道:你想不想搬过来一起住?

米斯达先是停顿了一下,接着抬起头来,看向乔鲁诺——这位新上任的教父已经扭过头去,面朝自己的政治作业,钢笔尖在书页上停留,以至于在米斯达看不见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墨点,但他没去管那些,反倒专注地咬着下嘴唇上翘起的一小块儿死皮。

米斯达干咳了一下,问道:“什么?”

他不是没听清。乔鲁诺知道。所以他只是缓慢地翻了一页课本,像是在留给米斯达足够的思考时间。这下咬嘴唇的换成了米斯达,但是其实没有咬太久,枪手便说道:“下个月?可以吗?”

“——有什么事情绊住你了吗?”

乔鲁诺的语气非常平静。以至于米斯达忽然有点觉得自己刚才的思考有点蠢——那在于,是不是只有米斯达自己将这件事看得沉重,或者带着特殊含义。但他开玩笑道,“房租不便宜,我想先住到合同到期——怎么,你这么想要人来帮你分担房租吗?”

乔鲁诺笑了:“那下个月初?”

“你想晚于那会儿也不行,”米斯达笑嘻嘻地回答他,上唇微微地撅起来,“下午两点之前,我肯定要给房东扫地出门,多留一刻钟也不成。”

 

就这样,米斯达在五月的第一天搬了进去,住在乔鲁诺隔壁。

一般来说,没人会主动选择和顶头上司同住屋檐,朝九晚五的部分已经足够榨干一切热爱和尊敬。但米斯达不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般情况。首先,他们是黑帮。米斯达仍记得在他小时候,街上的帮派分子同自己的侄子一家住在一块儿,他们甚至还偷偷摸上那个黑帮成员的阁楼,在积满灰尘的床架下头意外找到两本翻得破破烂烂的《花花公子》——黑帮这种早期完全是家族生意的行业,和头头儿住在一起的情况可太多了;然后,乔鲁诺难道不是他米斯达亲密的,过命的人吗?住在一起似乎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儿。更何况米斯达想要再挑出毛病来也做不到,因为乔鲁诺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室友,他能迅速记下米斯达身上那些意大利人的怪癖(“别把肉丸放在面条上!”或者“乔鲁诺,求你,别点带菠萝的披萨。”),还能在米斯达不想管性感手枪的时候给他们拉架。

倒也并不是说所有东西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米斯达不得不承认,每当他瞅见乔鲁诺坐在他旁边喝牛奶,枪手脑子里便总会闪过一些零碎的东西。

所有那些在海岛上开的枪,长椅上的酸痛,摸进裤腰的汗湿的手指头,擦边的抚摸,零星几次半梦半醒的性爱,以及葬礼后靠在汽车后座上流下的眼泪,如同塞进榨汁机,给搅打成一片淋漓的闪光。在某一个时候,米斯达觉得他需要问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有多少才是真实的——到底是那些反反复复的,叫他半夜惊醒的噩梦比较真实,还是乔鲁诺在睡梦的末尾时出现的面容比较真实。枪手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赏罚机制,他要渡过梦里那条漫长的黑暗的河,才能瞅见乔鲁诺站在河对岸,头埋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晨雾里,双眼像开冻的河水那样发亮。

每到这一刻,米斯达都开始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随后他将在乔鲁诺那种说不清是爱意还是关切的眼神中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条马路上的线那样刷在他的眼皮上。如那种传统意义的圣徒故事,只有经历了无限的黑暗,才能得到黄金色的奖励。

这个梦没能持续很久,关于米斯达的圣徒故事的一切都在那个周末结束了,以一种破戒般的方式。那是米斯达搬来之后的第二次大采购,他看见乔鲁诺从架子上拿了安全套,还有一大瓶润滑剂。枪手心里发胀又发紧,因此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拿这件事打趣,“如果你要带姑娘回来,记得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乔鲁诺坐在副驾驶上看了他一眼——他也可以开车,但米斯达觉得没必要在不必要的时候尝试着惹麻烦——“什么?”他问道。

“别跟我装傻,乔鲁诺,”米斯达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种奇妙的情绪在发酵,“刚才不是你买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吗?哪个姑娘要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乔鲁诺说,他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米斯达上次听见这种语气是乔鲁诺邀请他同住,“我以为你知道,米斯达——那些是给我们俩买的。”

顿了大概一秒钟,车轮颠簸了一下,差点闯了红灯。米斯达刹住车,他觉得自己听错了,于是又问道:“给……给谁?”

“给我们俩,搬家之后我一直没空去买,”乔鲁诺重复道,“——之前几次没戴套是我不对,但我们很久没做了,你不想吗?”

“不——我——”

“你不想?”

这他妈是逼问。米斯达张口结舌,但这个时刻,任何纠结都显得很苍白。他握着方向盘,不敢扭头,却知道乔鲁诺在副驾驶上看着他。

红灯转绿,米斯达开出去半条街,在下一个路口停下,那股视线坚定而漫不经心地停在他的侧脸,像放大镜聚集阳光般将那块儿皮肤烤热。

枪手拉起手刹:“我当然想。”

 

2.

乔鲁诺关上门,扭头直接摸进米斯达的裤腰。那一圈儿被夜风吹得发冷,而掌心滚烫,贴上去之后,米斯达的膝盖都开始发软。他跟乔鲁诺潦草地接了一次吻——或者两次,乔鲁诺的嘴唇挤上来,同时沿着松垮的裤腰将手挪到前面,去摸米斯达的裤腰带。米斯达挺了挺腰,把住他的后脑,呼吸急促,几乎像是哭音,乔鲁诺安抚地摸了两下他的后背,然后他俩开始激烈地接吻。

乔鲁诺手忙脚乱地解开他的皮带,咔哒一声,米斯达把舌头从自己的室友嘴里拿出来,然后半跪着——他蹲不稳了——在购物袋里找乔鲁诺拿的套子和润滑剂。他俩着急忙慌地冲向卧室,谁都被忽然烧起的情欲逼得满脸通红。

米斯达被摁进床垫之前甩开自己的裤子和内裤,用腿缠着乔鲁诺,拿自己突突直跳的会阴蹭乔鲁诺的胯。乔鲁诺——他也早就硬的不行,米斯达感觉到那种发烫的热度,心脏跳得飞快。他俩早就想做,但直到乔鲁诺拿起套子之前,他俩不管是谁都没将这股欲望摆到明面上来说。米斯达抬起胯,缩紧小腹,在乔鲁诺沾满润滑剂的手指头不断朝里塞的时候,他开始飞快地给自己撸管,希望能用快感稍微分散一丁点儿尖锐的疼痛。少年喘着气拔出手指头,撸两下阴茎,露出圆润的龟头,他头晕目眩,咬着嘴唇,阴茎硬得指着小腹。米斯达“嗯”了一声,立刻扒开自己的臀肉,催促他往里塞。

他也想念这个,他也想要我——但是之前的两个星期,还有更早一些——为什么没有人说?

米斯达扪心自问,一边在乔鲁诺连续的撞击里颤抖。最开始的那几次仅仅是抽插,他没有什么感觉,但乔鲁诺的胸膛压下来,汗水在压扁进乳晕的乳头之间交缠,他的脸靠得那么近,做爱可能就是这种东西。就像吃一些安慰剂,吞下药片这一物理动作达成之后,心理作用才是真正能点石成金的好东西。

枪手眯着眼,汗如雨下,呼吸变得又黏又热。他心想大致是这张脸的效果,都是乔鲁诺太好看了,他本身不特别想和男人做爱的,但他最终妥协。米斯达很快找到舒服的位置,之后那种模糊的,甜丝丝的快活冲上来,他很快开始咬着嘴唇哼叫。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弹簧床在摇晃,和两人呼吸时沉重的声响。乔鲁诺帮着他撸动半勃的性器,用食指抠米斯达发热的马眼,前液黏糊糊,在他手指间拉丝。米斯达扭过头,挤出呻吟,将头重重埋进枕头里。

“乔鲁诺……”

他发觉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他一点儿也不惊讶了,这一切顺理成章,只有这样才顺理成章。米斯达该谢乔鲁诺拿了安全套,米斯达该谢乔鲁诺坚持自己的欲望——或看透了他的欲望,并且没有逃避。

米斯达咬着枕套,心想不管这种东西——欲望——的名头是什么,它终于像一个深埋的秘密那样被挖了出来。他的一切自打从罗马回来之后便像是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书页,每一个字都飞起来,遍布在各个不属于它们的地方,现在至少每当他为整理这些内容而烦躁时,他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在这张床上,这儿是他的安全屋。乔鲁诺身上落下汗水,在他的心口长出一片绿洲一般的乌托邦。

 

3.

就好像没人想起来要对这段关系评价什么一样,也没人预料到套子可以用的那样快,米斯达怀疑自己出了问题——18岁是个血气方刚的好年纪,阴茎时刻都能快速充血。但实话说,那种频繁的性爱叫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总之,一个半星期后,冰箱里还有剩下的夏巴塔面包与意大利干酪没吃完,西兰花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绿得娇艳欲滴,那时乔鲁诺要出门,与刚到家的米斯达在走廊里匆匆地碰了一面。

他跟着米斯达,一路闲聊,直到自己站到了枪手的房门口。米斯达正准备行李,因为他晚上要前往米兰,次日下午才会回来。

这是从罗马回来之后第一次,教父身边的枪手同他离分。乔鲁诺走进房间,同他站得很近,还穿着那套深蓝色,裤线上带银色绣花的西装。这套打扮十分公事公办,以至于自带欺骗性,他叫住了去浴室拿剃须刀的米斯达,枪手凑上前,起先以为会听到一些临行前的,“来自教父”的嘱托,但乔鲁诺说:“回来时记得买套子。”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套子,”乔鲁诺重复道,还在整理自己的领口,这副场景像极了丈夫上班之前一边打领带一边吩咐妻子今晚去接孩子放学,“米斯达——我们用完了。”

“哦,”米斯达说,带着一种预料落空的尴尬,“我没注意——我们用得那么快?”

乔鲁诺笑了,他的睫毛横在蓝色眼睛上,像树枝伸到河面,从里头打捞出显而易见的笑意,米斯达心里一跳,抓了两下帽子,才想起乔鲁诺看不到他耳朵的反应。教父说:“我们几乎每天都做——你觉得那得花多长时间用完它们?”

 

4.

乔鲁诺——乔鲁诺在同他调情吗?米斯达直到落地在米兰的时候还在想。

他们对这段肉体太多,感情太少的关系从不下任何定义。像是下定义是没有意义的行为,那将对一切都没有改变——它不会叫乔鲁诺屁股底下的教父位置坐得更稳当,也不会让现在焦虑的局势(“您是哪一位?”一些特别有反骨,坚信乔鲁诺是个跳梁小丑的干部逼问道,他是个粗壮的男人,咬着牙,像头猛兽,面前两位头头里他只认得米斯达,因此杀人的目光直接撞在米斯达脸上,“米斯达——先生,迪亚波罗先生呢?!”)变得更轻松。任何事与这些待办比起来都显得无比微不足道,因此他俩不约而同地将其跳过了。

不得不承认,在短暂又激烈的冒险里的所有事故都让他变得神经紧张,随时随地,他都想探查四周是不是有什么潜在的危险。这状态一直维持到他在米兰办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

飞机将要起飞的时候他接到乔鲁诺的电话,就在空姐来提醒他关机的前几秒钟。米斯达朝她做了个“等等”的手势,接起电话。

“喂?乔鲁诺?”

前面几秒没人说话,乔鲁诺粗重的喘息声反倒传过来,枪手顿时手指打滑,心口狂跳,噩梦仿佛在教父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成真。

有人想杀我。乔鲁诺说,语气及其沉稳,如果他不是喘得那么厉害,原本这种沉稳的语气是可以安抚米斯达一二的。

他话音刚落,枪手立刻开始发起抖来。乔鲁诺颤抖的声音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以至于那与恐惧反应相连。米斯达不敢说话,抿着嘴听完乔鲁诺飞快的描述,然后再和空姐做了一次“请等等”的手势。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后面都压低声音问了什么。

但这太离谱了,这太戏剧了——他不该离开乔鲁诺。他不该离开他,后颈热得像在烧,米斯达抓了一把,然后又一下,毛衣领子紧得像绞刑。

第一次,第一次他离开乔鲁诺身边就发生了这种事——天哪,他怎么会这样不小心?米斯达一遍一遍咀嚼乔鲁诺的话,从米兰到那不勒斯国际机场,路上的一个半小时里,他一直放下桌板,将自己的脸摁在抱起的胳膊之间,像只狗那样喘粗气。

乔鲁诺说“处理完了,我会在家里等你”,而这句话并没能给米斯达多少镇定的效果。他哆哆嗦嗦地落了地,坐上车,然后用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门。看见门垫上摆着乔鲁诺的皮鞋的时候他开始双腿发软,但他将自己拖行至客厅,终于看见脸色苍白的乔鲁诺,这个时候他才放任自己瘫倒在沙发上。

“哦,天哪,乔鲁诺——”米斯达用气声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声音放的那么小,或者这是生理反应,因为上回他在角斗场里远远地瞅见布加拉提,他也是把声音收了起来,像一只手捏紧了他的咽喉,“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找不到自己的膝盖了,所幸乔鲁诺走过来抱住了他,少年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已经消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米斯达的脸被他摁在自己胸口,枪手眼眶发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自从葬礼之后,他就变得善感又冷漠。乔鲁诺摸着他的后背,从斜方肌到肩甲,手指肚冰凉,米斯达才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后背出满了热汗。

“乔鲁诺……”

“所以你忘记买套子了吗?”枪手听见他问道。

“嗯。”米斯达说,他的心像是死了,死了又活过来,乔鲁诺的黄金体验一下子治好了他的一切。少年慢悠悠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心又热了。米斯达飞快地脱下了裤子:“——妈的,我们不怎么办。”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乔鲁诺从沙发上滚到床上去的。原本乔鲁诺想后入——这样米斯达会舒服些。但枪手一旦看不见他的脸就会开始哀叫。他帽子还戴着,乔鲁诺扶着他的胯,把自己缓慢地塞进去,肠道吞下他的阴茎,插到一定深度之后,米斯达的屁股开始主动把他含进去。

他们通常第一次会快一些,但到了第二个会合时,米斯达可能会因为过于爽而哭出声。但这回不一样,米斯达在他插进去撞了几下的时候就开始发出哭音。他把乔鲁诺的手指头拿在手里,挨个儿亲吻它们,来回抚摸乔鲁诺刚才受了伤的肩膀,手臂,胸口,脖子。这和之前的哪一次都不一样。乔鲁诺心想,之前米斯达在床上是一只猛兽,现在呢?——现在他成了一只绵羊。

教父把他摁在枕头里,抓住米斯达鼓动的大腿,压低他,直到膝弯滚烫地被他夹在自己身侧。米斯达爽得上半身弹起,帽子都歪了,盖着眼睛,厚嘴唇张开,舌尖吐出来,发出一些断续的叫床声,乔鲁诺亲吻米斯达带着咸味的脖子,不断操他的屁股,最后他把米斯达的手指头也含在嘴里,用舌头舔他的枪茧,汗水流进嘴里,像是绿洲的雨水洒满他的脸。

 

接下来的一周米斯达都有点儿脚步发虚,并不是说那次——那几次——激烈的无套性爱真的撞到他或是如何,只是米斯达再也不想感受一次那种整整几个小时一无所知的情形了。他自打进入黑帮开始,就暗暗在心里做好了一些准备,因为在偶尔的几次同其他干部的攀谈中,最可怕,最能让人得到共鸣的部分永远都是他们在监狱里一天只能打一次回家的电话。

这其中有些人因为过于身居高位而得到单独牢房的荣幸,牢房,在这些大佬的转述中,“仅有几平米,将将放得下一张床,淋浴间也狭窄得不见天日,灯光要么亮得像手术台,要么暗得像停了电,那儿的一切都让你过不上好日子”。

米斯达知道这里面有一些夸张的成分,但这里至少有一点是相对真实的。关于每一个那不勒斯人津津乐道的家庭观念,如果前一晚妻子打电话时给他一些关于孩子或其他人的坏消息,他们会整日悬心,将一分钟里的那几个单词无数次地回想,这种煎熬只有再次得到消息才会缓解。

不行,乔鲁诺,你休想再让我受一次这种苦。他暗自发誓,然后将自己尽力贴在乔鲁诺的每一项日程表后面。

 

热情这样的大家族,一旦开始震荡,四周所有的合作伙伴都几乎会选择将应该有的合作暂缓——他们要从新考量,热情这艘船是否还值得他们往上投资和修补。而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刻,唯一的好事是热情实际上所表现的震荡非常小。

迪亚波罗从前和任何一个合作伙伴都没有真正碰过面,拜他的性格所赐,前教父总是找人代劳,而最常出现的是多比欧。因此乔鲁诺和米斯达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编造出一份完美剧本,关于多比欧如何被仇家伤害,而米斯达成为这个暗杀随处可见的世界里由此上位的幸运儿。

米斯达作为一个曾经平平无名的黑帮打手,那意味着他们有非常多的空间可以编造。枪手一度觉得乔鲁诺在编故事方面有一定的天赋,他们忙活起来就像两个天生的好骗子。靠着新教父的一手剧本,热情很多老朋友都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接了头。

 

“多比欧的离世是对家族的重大损失,先生,但请相信我——这对热情来说,只是一些小震荡,”米斯达说,“我会接替他的一切工作的。”

“这都不是大事,多比欧不是我的熟客,”武器贩子看着他,头顶的白灯管不停闪烁,这是一处老旧的居民区,楼底下有一片塑胶的露天篮球场,楼道里堆满了灰尘,房租非常廉价,这算是他在那不勒斯的据点之一。当他拿腔拿调的时候,楼底下同时传来许多杂乱的,楼道里的孩童像老鼠一样嬉戏的声音。

米斯达靠在椅子上,随着他的问话,腰板逐渐贴到了椅背,沿着扁平的海绵垫伸得直挺挺,“米斯达先生,我只是很疑惑这个——你刚开始说,你是布加拉提小队出来的吗?”

“是。”

“是这样的,”武器商说,“我只是听到一些传闻,一些,不太让人愉快的消息,你瞧,布加拉提是我的旧朋友之一,他15岁那会儿总为了他的干部四处跑,个子不高,瘦瘦的,倒很麻利,我对他有些印象,所以原谅我多此一问。”

米斯达抿着嘴看向他。灯泡在他那颗头顶花白的脑袋上闪烁,最顶上两根白毛如受了惊吓的飞蛾一般徘徊在灯光下。这个人不想听他和乔鲁诺编出来的剧本,而是想看到背后去,从那儿挖一些真实的好货。

枪手警觉了,他当然会警觉。布加拉提或许认识武器商,见过几面,但绝对不亲厚,至少在米斯达十七岁到十八岁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成为了替身使者的布加拉提一次也没提过这个“旧朋友”。

但布加拉提的确是好用的,他是位可爱可敬的好青年,没人不爱他,因此是个打探秘密的极佳的突破口——或许米斯达的实际身份是杀掉前老大的叛逃者,但他在大部分人眼中——至少几周前——依旧是个小角色,小到叫旁观者疑惑,他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能给连续提拔数级,走上了许多人梦寐以求,一生也或许无缘的高度。

米斯达摆出一副倾听的表情,问道:“是的?”

“——我听说布加拉提去世了。”

听说?布加拉提的葬礼都过去数周了。米斯达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皮——那儿的表皮已经在过去的几周里给他扯得乱糟糟的,舔上去凹凸不平:“……我们没有在报纸上发讣告。”

武器商换了一下坐姿,用手指头撑在额角上,那儿有一块疤,他扯着皮肤增生的边缘,手指尖的影子像一只苍蝇,“还有他小队里的……”

“您想问什么?我以为我们的谈话非常值得信任。”米斯达打断他,以一种没什么礼貌的,非常强行的方式。武器商大概对他在热情之前的职位有所耳闻,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没怎么真的将米斯达放到那个身居高位,充满了权威的“副手”位置上。他看向米斯达的眼神,尽管是尊敬且平等的,但米斯达依旧从那点儿浑浊的灰色眼珠的最底下品出一丁点儿探求与不屑。

好奇心是天性,米斯达理解,然而保命也是天性,乔鲁诺会希望他遵守。

“我们其实有一些可以替换的武器商,其实就在昨天,堂·乔巴拿还想让我联系另一位年轻人——我想你有所耳闻,他叫‘兔子’。”

“兔子?”

米斯达露出了砍价成功的笑容,他确认道,“年轻帅气的好小伙,那个奥地利人。”

“别叫那些东西扰乱我们的交易,好吗?米斯达先生,”武器商说,语气礼貌不少,“我不是有意要好奇,如果我冒犯您,或者冒犯堂·乔巴拿,我诚恳地道歉——只是我有好些年没见过布加拉提,又正好错过了他的葬礼,心里很过意不去。”

“看起来您也很看好布加拉提,”米斯达说,他讨厌自己要搬出布加拉提来周旋,因此尽力将嗓音放平稳些,“老板也曾经很器重他,我相信接下来的合作一定会很顺利。”

 

5.

“你为什么分心?”乔鲁诺问他。从他双腿之间伸出上半身,米斯达感觉到他硬硬的乳头压着自己起伏的腹部,他低下头去看,乔鲁诺嘴唇亮晶晶的——那是刚给他口交过的原因,在十分钟之前,米斯达爽得眼前发白,以至于尖叫着射精的时候没能对准乔鲁诺的掌心。他缩了一下腹部,乔鲁诺顺势又滑了一丁点儿上来,“怎么了?”他问。

“……”米斯达吞了一下口水,他心想,我在想布加拉提,还有他的葬礼,然后我们还没通知他的妈妈——但他抿了一下嘴,意大利人的好天赋在上,在另一个人床上提起他明显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乔鲁诺面带疑惑,却没往下追问,而是凑上来亲吻他的眼皮——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乔鲁诺似乎总不爱碰他嘴唇。尽管米斯达心想这是无比恰当的——他们难道不是仅仅是朋友吗——或者说得更亲密些,他们是偶尔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室友,整夜整夜地做爱,在床上时会体贴地为对方提一下被子。

这里的潜规则之一是任何一人都不能提起生活里的什么东西,而武器商不明智的提问很明显是被禁止的,米斯达咬着嘴唇,抓着乔鲁诺的腋下将他提上来。乔鲁诺比起之前那段时间长了不少个子,米斯达发觉当他的眼睛对着自己下巴,乔鲁诺的脚趾会汗津津地压在他的脚背之外。

他在黑帮和街头里成长了——想到这儿总叫米斯达感到十足地性欲勃发,一种完满的包容感,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乔鲁诺一丁点一丁点地长成现在这副德行,好似看一棵树从种下到繁茂——看到这副全景的只有他,只剩下他。

乔鲁诺抓着他的胯,手指热烘烘的,全是汗水,掐进饱满的臀肉里,肉从指缝之间漫出来,米斯达的后脑勺被他摁进枕头里,屁股抬高,腰线下沉,骨盆不断摇晃。他开始出汗了,乔鲁诺抓着他,居高临下,眼睛落在他颤抖的,亮闪闪的厚嘴唇上。性快感从屁股烧到脑袋,米斯达抓着枕套,汗水从耻毛里奔流,雨水般滚落他起伏的肌群。他眯着眼,在摇晃的视线里去瞧乔鲁诺专心致志的脸庞。少年下巴绷得紧紧的,皱着眉,头发湿淋淋地打在胸前——他可真好看,如果他不是我的朋友,或许我——

“米斯达?”

——或许我。

——或许什么?

“什……什么?”

“你在说什么?”乔鲁诺问,他低下头来,而米斯达这才发觉今天是一个雨天,乔鲁诺的脸颊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青灰色,他又咽了一下口水,把自己在乔鲁诺身上盘紧,小腿勾住他汗津津的苍白后背,将自己的屁股狠狠压向那根硬得不得了的阴茎,“没有——我在叫你的名字。”他说,头一回在床上撒谎了——如果他们俩真有什么实际上摆到明面的感情关系,或许撒谎会是一桩大事。

乔鲁诺停了一下,米斯达立刻不满足地哼哼起来,他早就知道在这种时候他是可以撒娇的,因此抓着乔鲁诺的头发放到嘴里吸舔。教父很吃这套,眼神一下子软得像羊毛,米斯达由此感到丝毫的罪恶,但当乔鲁诺开始尽职尽责地缓慢地动着腰,抚摸米斯达的腹部,摁他可能操到的地方时,米斯达又瞬间绷紧后背,差点被搞得仰面摔倒。

乔鲁诺把他的后背摁向自己胸膛,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盯进米斯达铺满泪水的眼眶,米斯达摇晃腰线,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弄得爽得上半身打抖。窗外大雨倾盆,乔鲁诺的后背像黑白电影里过曝的石像那样呈现出无机质般的苍白。他仅仅同米斯达无言地对视几秒钟,接着又开始用力地操弄他。

米斯达的肠道远比他这个人要温和柔软,他咬着乔鲁诺的胎记,阴囊都被顶得晃动,几乎哀求乔鲁诺快点射精,好弄完这轮,直到最后被乔鲁诺把着阴茎射出来,他的哭音也一直在乔鲁诺耳边断续。

 

6.

从四月底到五月中旬,米斯达跑了半个月才终于把所有事情勉强办出轮廓。彼时亚平宁半岛终于迎来干燥少雨的夏季,客厅开着空调,但也开着窗。乔鲁诺亲自去见一位死里逃生的干部,他有些年纪了,对气温的感受已经不再敏锐。会客厅里,热度如爬虫般在乔鲁诺被西装包裹的后背上颤动。教父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陈述道:“听说您的司机去世了。”

“哐”地一声,米斯达把窗户关上了,房间里顿时冷下来。 管高利贷的干部萨瓦切诺看了一眼他后腰别着的枪,干咳一声,平静道:“——那是上周四。”

“周四,”米斯达说,他从窗边踱了回来,站在乔鲁诺身后,“我不大喜欢那天——那不勒斯下了一整天的雨,是不是?”

干部仰视他一下,“是,我——”他顿了一秒钟,将一些烫口的话又咽回去,“我的司机,是的,堂·乔巴拿先生,或许他不是个幸运的人。”

“你的司机不是,但你是,”乔鲁诺诚恳道,他面对窗户,今天天气正好,阳光斜照进屋里来,将他的面容照得亮堂堂,那样貌活像从教堂顶上照下一盏大灯的灯光,从上而下,泼洒在垂着眼眸的神像脸上,“看见司机的脑子忽然爆开,一定叫你吓坏了,”他语气热乎乎的,萨瓦切诺挠了挠脖子,他久违地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苦夏般的焦灼,“司机生病了就不应该上班,那天路很滑,让干部亲自开车有些危险。”

“……是的。”萨瓦切诺的心被抓紧了,久未现身的老板刚一现身就带来了这些充满了多余的细节的料——如果他想用那都是新闻报道来骗自己,那纯粹就是在犯傻。从几十年开始,打击黑手党的火焰或许曾在南意燃烧,但即使是最为水深火热的那段日子,也没有报社会为了夺人眼球,挖出那些个没有意义的细节来——这儿又不是80年代的巴勒莫!

萨瓦切诺脸色灰白,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恰好站错了队,你瞧——司机是被枪杀的,而新上位的米斯达正好就带着枪——这恐怕是一种暗示。先不论他到底是靠什么顶替了多比欧,能站上去的总不会只是个蠢蛋。干部抓了一下鼻尖,他眼瞅着乔鲁诺还在用那种探寻的礼貌眼光看他,出于绝不能惹毛了大佬的心,萨瓦切诺只能点点头。

乔鲁诺笑了笑,指出:“你似乎很不安。”

“……是。”

“介意同我说说吗?”

萨瓦切诺开始觉得有点怕,但在这个时候,最不明智的反应恐怕就是避而不谈,他缓慢地说:“没有什么……只是我听说,四月初时死了不少人,我——”

“你担心你是不是会成为这批人之一?”乔鲁诺直白地问,他眼看着萨瓦切诺的头狠狠低下去,从他背后恐怕只能看见空荡荡的领子的程度,随后教父确认道,“前亲卫队的确死了好几个。”

“……是的,我是说……”

请你不必担心这些,乔鲁诺打断他,你看,我总觉得杀人杀得太没有道理了,随后他靠在椅背上,宣称黑手党杀人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即将入夏,夏季不是杀人的好时机。

米斯达撑在椅背上看着乔鲁诺毛茸茸的头顶,又跳到萨瓦切诺出了汗的下巴的褶子上,再跳回来,他当然知道乔鲁诺那句话纯属在安抚人心,还是那种特别敷衍,像哄孩子似的安抚,听起来反像提前准备好的威胁。米斯达心想萨瓦切诺真信了倒有鬼。上周四他本就该为了过剩的好奇心而死于自己枪下,现在还活着则纯粹是因为一些狗屎运。想到这儿,枪手从乔鲁诺软茸茸的头顶抬起眼睛来,正好同萨瓦切诺隔着一只茶几对视,茶几上摆着红茶杯,杯子里血流成河,倒映萨瓦切诺苍白的脸色。教父的注视叫干部发冷,他低着头给自己打了两句圆场,然后在乔鲁诺提出离开时飞快地送客了。

**70-90年代,巴勒莫(西西里首府)的反黑手党活动热情高涨

7.

干部里很明显有些不服管教的人物,乔鲁诺出于安全,在月末从房东手里以一个53岁的商人假身份从房东手里买下了房子,并且吩咐米斯达尽快找一个电话公司的人来帮忙做点儿手段,用以监听传进传出的消息,还有一些干部的私人号码的信息往来。米斯达原本能用性感手枪来做,但那会很麻烦,且这件事要办得很隐蔽。

米斯达原以为这又是一个大活,因为如果在电话公司没有门路,“建立门路”就恐怕要花上一些时间。但迪亚波罗之前总做这件事,米斯达带着自己“多比欧的继任者”的身份,只去报了一个名字,其他东西就全都自己做好了。乔鲁诺坚持要做这些活计,而它们的确奏效了,他原以为买下房子的手续办得很隐蔽,但在监听网络建立起的第三天,他们就捕捉到了一条小鱼。

 

“有人在打听布加拉提,”米斯达在吃早饭时说,乔鲁诺皱起眉头,把火腿塞进嘴里。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还在做梦,米斯达瞅着他抬不起来的眼皮。乔鲁诺今天心情不算好,因为他需要起得很早,第一节课是难懂的拉丁语。

还是别在现在就毁掉他的一整天。米斯达站起来给他倒了半杯橙汁,同时住了口,毫无来由地,他低下头用嘴唇蹭了蹭乔鲁诺的眉心,“我待会儿再说这件事,好学生,”他笑道,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有点扎人,乔鲁诺半眯着眼,也因为他关于“好学生”的玩笑而笑起来,米斯达又问,“待会儿有考试吗?”

“要交作业。”

“作业写完了?”

“嗯。”乔鲁诺说。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喝干了果汁。米斯达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地拿起他的书包,抓着车钥匙去启动车子,乔鲁诺将自己摔进后座的那刻,他看起来就像是要立刻睡着。但米斯达在把他放在校门口的时候乔鲁诺又一下子坐起来,撩起他帽檐,亲了亲米斯达的耳朵。

“帮我个忙,找找是谁在查布加拉提,好吗?”

“乐意效劳。”米斯达点头道,没有回头。乔鲁诺下了车,他只是放下车窗,朝乔鲁诺挥挥手背,一下子将车开远了。枪手咬着嘴唇,将车驶上大路,绕掉早高峰,缓慢地从公园旁边开过,他停在红绿灯前,心里的水烧得滚沸,直到他扬起拳头,在方向盘上打了一下,那声音像一次困惑的大吼。米斯达乱糟糟地心想,做爱,做爱,亲吻,亲吻,更多亲吻,做爱,无套的做爱,有套的做爱,温和的,看似无害的早晨——

枪手一下子松开嘴唇,喘了一口气——乔鲁诺年轻到即使要交作业也不能阻止他在写完作业之后溜进米斯达的房间里(当然了,他们还不睡在一起,因为米斯达和乔鲁诺都觉得这样看起来会太他妈像一对儿了。),米斯达睡得正香,少年的手指头绕过他分明的人鱼线,往他茂密的 体毛里爬。他在枕头里吐了一口气,翻个身,把好下手的角度留给乔鲁诺。他俩做了约定,一方想要“发泄”的时候,对面不可以拒绝。因此米斯达闭起眼睛,一边喘气,一边叫乔鲁诺轻点儿动,“别打扰我睡觉,你这个小混蛋”。乔鲁诺的头靠在他胸口,柔软的头发如温和波涛,从米斯达的乳头流到床单上。

“明天还得……”

“就一次。”

“……”

“用腿?”

米斯达沉默了一下,然后张开了腿。

乔鲁诺这次很守信。他真的只让米斯达用腿帮他做了一次,但那根阴茎硬得像他妈一根烙铁,少年掐着米斯达饱满的奶子,把乳头往外扯的时候,那双手也因为汗水而变得湿淋淋,米斯达皱着眉,发出一些抗议声,为了掩饰自己的性欲而格外绞紧双腿。乔鲁诺咬着他肩膀,飞快地射了精,没人说话,他只是抱着米斯达饱满的上臂,直到那几块肌肉都发起热来。米斯达又翻过去,汗水在他脖子上从一侧流到另一侧,在半路上就变干。

有那么一刻枪手几乎睡着了,但乔鲁诺来给他擦耻毛里的精液的时候他又醒了。爱情,他心想,愤愤地——操你妈的爱情。

但看看现在吧,盖多·米斯达,看看刚才那顿早餐——他妈的,再说一次——爱情!他挠了挠发烫的耳垂,吞了一下口水——小混蛋,你早起起不来,你活该。

 

8.

在教父被拉丁语折磨的那段时间里,米斯达开始在城区里来回跑。他之前认识一位买西西里面包的老板,名叫提亚诺,是布加拉提的故人之一。在他还没出西西里的时候,家里有一小片柠檬园,还有一个面包店,一共有七个兄弟姐妹,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西西里人,宁愿扛着猎枪在狭窄的荒凉山丘上游荡一辈子,也不会想要离开那块小岛哪怕一步。但这份对未来的规划很快泡了汤,因为他看上了一个那不勒斯姑娘。“爱情,耽误大事的爱情,”他说,从那张圆胖的脸上还依稀分辨得出一些业已枯萎的英俊,“我魂牵梦萦,爱她爱得发了狂,只能收拾好一切,来到那不勒斯从新开始。”

那是70和80年代,北上的路很叫他吃了一些苦头,西西里“荒凉不堪”,那不勒斯的岳父总把他当成乡下来的粗人,不过面包店的老板很勤快,又是一个帅气,可敬的青年,因此很快叫他的老丈人承认了他。他们开的那家面包店起初在下城区,过了十一二年,又搬到居民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与Libeccio仅仅一条街之遥。

老板是个传统的,热情的意大利人,总是和和气气的,同几乎周围的所有人都相处得很愉快。或许太和气了一点儿,他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当时16岁的布加拉提的。

起因是一场在他店里的械斗,和紧接着的私收保护费的行为。面包店的老板起初只想息事宁人——重申一次,或许他会被一些人称作“毫无胆色”,但也不是每一个西西里人都必须得有十足的黑帮血性的——后来钱越要越多,店铺停业两天,修复被砸坏的柜台。老板不得已去找黑帮求情。

热情派来了得力的布加拉提。他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赶来,当时比15岁时有肉了些,但还是不高,还在发育期,他吃得很多,却没有一丝变作脂肪,长得又高又瘦。老板看到他在屋檐下站着,以为他是下课的学生,叫他进来躲雨,还把没卖完,要收起来自己吃的面包送他一个。

布加拉提咬着上面洒满了糖霜的面包,收保护费的人提前两小时过来,正巧同他在店里碰面。老板本已经飞快地给他打开了能快点溜走的后门。

布加拉提从湿淋淋的地板那儿冲上去,撞飞了装钱的小木盒,他在雨幕里和身材整大他两圈的小混混对打,最后用钢链手指把小混混的钥匙塞进了他的喉咙里。少年从雨里回来,头发全湿,白裤腿上都是泥巴。他很和气地说“事情都解决了,先生”,然后他又说“很抱歉撞翻了你的盒子”。

那看起来像在学校打了架回家的好孩子,但老板在他一边礼貌地道歉一边收拾钱盒的时候瞅见了他手臂上密集的刀伤。这时候,他的心“就像饼干掉进牛奶里那样泡得又湿又软”。他的老婆也是这样想的。他俩生了两个吃面包长大的孩子,不介意再多几个。因此布加拉提离开时,头发被擦干了,手里还提着很多塞满了核桃仁和葡萄干的小面包。

这份很普通的心意在每个节日的时候送来,时常是多放了很多黄油和鸡蛋的蛋糕,或者烤得焦脆,夹满蒜蓉和乳酪的面包棒。面包店的老提亚诺待布加拉提如待自己的亲骨肉,而在米斯达陪布加拉提去过几次面包店之后,提亚诺的亲骨肉飞快地又多了一位。

那次求助的确叫他一只脚踏进黑帮的世界,但布加拉提只叫他偶尔带一些来往的信件,机密一律不会找上老板来送,不知情的仇家来找,只能拿到他在下城区留的另一个无效的信箱地址——布加拉提付钱给那边的管理员,然后每年亲自去查看两次,为了把信件都拿出来烧掉。

 

米斯达没走到店里,而是沿着墙,拐进后面的小巷,从后门进到面包店里面。老板一家住在店铺的楼上,他走进来的地方其实连接着楼上居住区的走廊。枪手放出了一号,直到确定店面里面已经没有人,才把枪从裤腰里摸出来塞进靴子里,拉开那道木头门,走进店里。

老板正在柜台后头坐着,趴在那儿,听收音机里的球赛转播。

米斯达刻意放大了走进来的脚步声,这个西西里人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很大的热情的笑:“盖多!我的好孩子!”

“嘿,好久不见了!”米斯达咧开嘴——布加拉提的死亡至今仍是秘密,他至少不能叫这个好人从他的脸上看出痕迹,“你还好吗?”

“我很好,哦,诺丽也很好!”诺丽是他心肠比老板还要软的老婆,“你好久不来啦,我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我的好小伙子,让我抱你一下——“

他用肥壮的双臂将自己和米斯达搂在一块儿,在米斯达的两颊上响亮地亲了两下,胖胖的脸上因为喜悦泛起红色,这个中年人退后两步,飞快地递给米斯达一个奶油面包,然后重新坐回去,关上了收音机,问道:“我都快不记得你上次什么时候过来的啦,嘿,布鲁诺呢?他怎么没来?”

“他忙着呢,”米斯达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朝老板摆摆手,“……他交了好运气,成了最年轻的干部,忙得脚不沾地,不然也不会打发我来跑腿。”

“他混得很不错嘛!”老板哈哈大笑,米斯达跟着笑了两声,又问:“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提亚诺摇头,“没有,最近没什么新东西递进来。”

“——那就好,”米斯达点点头,又问,“有人——嗯,只是有可能——有人背地里打听过布加拉提吗?像是跑进你的店里来,随口问一问之类的?”

“发生什么了吗?”老板问。米斯达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好奇。”

老板皱起眉回想了一会儿,大概几秒钟之后,他说:“我想是前天,有人来打听过布加拉提,他来问‘布加拉提最近有没有现身’。”

米斯达点点头,又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啊,那倒难为我了,”面包店老板又打开了收音机,“我们都关门了,我正把门帘放下来,他隔着门问我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但是——”提亚诺又说,“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9.

“所以最近的确有人在查布加拉提有没有现身。”

“不错,”米斯达点点头,“——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我在想那说不定是个少年……”他说到这儿就住了嘴,拿余光偷偷打量乔鲁诺的神色,乔鲁诺毫不避讳地看过来。一阵沉默,大概一两秒钟,米斯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乔鲁诺接口道:“你觉得是福葛?”

“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米斯达补充道,“福葛不会给我们添很多麻烦吧——我是说,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听见风声的话,事情会棘手得多——”

“嗯。”乔鲁诺简短地说,他对福葛那部分的发言一点儿也没有反应。米斯达心里有点着急,但他开着车,不能扭过头去看。

正当他再准备说点什么时,车身骤然传来一次剧烈的颠簸。他下意识就想减速,紧接着某种根植在血液里的反射弧又立刻作用,拉起他将要去踩刹车的脚腕。枪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乔鲁诺抓住了驾驶座的椅背,他安全带松开了,胸口“咣”一下撞上来,语速飞快,“米斯达,改道去港口的安全屋,”他回头快速地看了一眼,“上小路,开快点——后面有人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