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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盛典结束已有数个小时,可那振奋人心的锣声鼓声踢踏声,还响彻在我耳边。这场胜利实在来之不易,与它相通的路更是尸山血海,举步维艰。我走过,我的战友们走过,却是我蹚过血海,他们组成了尸山。想到过往种种,心绪难平,需得动笔写点什么,方能舒缓一二。钢笔吸饱了墨水,笔尖还未落到纸上,竟先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我愕然,转而潸然泪下。故留下此篇,怀念我那位与钢笔缘分颇深的朋友——左秋明
•01
我与秋明相识于一九三五年的夏天。
那是南京最美的时节,满城两万棵法国梧桐树,都卯着劲地生长。新叶叠旧叶,绿意盎然,直指天际。
彼时,我刚脱下教书先生的青衫。国势动荡,那东西再也兜不住我的爱国情,我揣着一腔的报国热忱,踏进培训班,誓要拿枪杆换笔杆。
我在这里是有些格格不入的。同学们大都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是“天子门生”,各个出类拔萃。秋明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比他们更出众,但又和他们不一样。当时我不明白这种感觉由何而来,后来明白了,可……罢了,先不说这些。
秋明生得周正,大眼睛,爱笑。第一天训练结束,大家都筋疲力尽,累得一句话不想说。我冲完冷水澡回到宿舍,秋明正靠着上下铺的梯子,看见我先弯了嘴角。
“还没跟你打招呼呢,”他伸手过来做自我介绍,“左秋明。”又说:“你之前是师范生吧,侦察做得真好。”
周围的同学已陆陆续续上床准备睡觉,我握住他的手,小声地回应他的热情:“谢谢,我是林楠笙。”
秋明爽朗地笑了:“说这么小声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从那以后我们就熟络起来了。
培训班要学的内容太多,像侦察、监视、通信这一类,只需要动脑子的任务,学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可一旦涉及体力上的,擒拿格斗、越野长跑,我就力不从心。
尤其是长跑,刚开始跑,每次到最后,喉咙里都是血腥味。秋明总在训练时回头等我,有一回被教官发现了,就责罚他改负重跑,我不到终点,他也不能休息。事后我愧疚难当,让他不许再等我。秋明却挥挥手,不甚在意,只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请我吃蛋糕就好。
我知道,秋明爱吃的是冠生园那家海绵蛋糕,围一圈简单的奶油裱花,上面再放一颗红红的糖渍樱桃,又甜又腻,他喜欢得能当正餐吃。
可惜还没等到我得空去一趟冠生园,就要离开南京了。临行前,秋明来送我。去上海意味着,特训班的演练变成了实战,我能切切实实地报效国家了,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中国这么大,也许此次一别,再难相见。想到此处,不免悲从中来。
也许是看出我神情滞涩,秋明便问怎么了,我老老实实地说了,他就笑。秋明只年长我一岁,却一副洞明世事的老成样子。他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放到我手上,给我当送别礼。是他常用的那款,赛璐珞的笔身已经被磨得发亮,呈现一种温润的玉的质感。
秋明说:“只要我们还在一条路上,我们终究会相逢的。”
秋明说:“你走吧,我目送你。”
我把带着温度的钢笔攥进手心里。
•02
如秋明所言,转年初春,我们就再见面了。
那时候朱怡贞刚死里逃生,离开上海不久。任务失败带来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迷茫。生平第一次,我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局势风雨飘摇,国家内忧外患,我们却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就望着窗外那轮清幽的月亮出神,它照过千百年来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如今又冷冷地照着这片被撕扯的土地,事不关己。
我的一切苦闷春天都不知道,它照常来。在所有死过人流过血的地方,不管不顾地长出一片片新绿。
我们在这片新绿里重逢。
秋明有了些新变化,头发用发油梳起来,穿着板板正正的西装三件套,活脱脱一个上海小开。但又没什么大变化,让我请客吃蛋糕的狡黠神情,和以前一样。
两个大男人在咖啡店吃蛋糕未免太惹眼,我们就一路从街角走到河边,难得轻松的时刻,恍惚间竟如少年游。
秋明一边晃着手里的纸袋一边轻轻吟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我接过话头同他齐声:“……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秋明的眼角漾开浅浅的笑纹,他说:“现在还不是归的时候。”
我们寻了一块僻静处,在长椅上坐下。早春时节,寒意尚未散尽,但秋明怕西装折出皱褶,就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马甲。他举起蛋糕示意我要不要一起,我摇摇头,看着他吃。
秋明吃蛋糕不用叉子,就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角,一口一口咬着吃,吃得又快又急,还跟在特训班似的,做什么都要争分夺秒。我们也跟从前一样,我能看出他谎言下的真实身份,他能看出我不愿多说的挣扎困境。
话讲到这个程度,已经不用说得再明白了,我们一时无话。秋明开始拆第二个蛋糕的包装,我支着身子看向远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摇摇晃晃,飞不高,可也一直没掉下来。
唯有此刻,天远地轻。
几天后,我在金利源码头送秋明,他的任务顺利完成,要回香港了。码头上人来人往,汽笛声此起彼伏。现如今,我们都是蒲公英的种子,是没有根的浮萍,可我还是固执地问他。
“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有些话,问出口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
秋明从我手里接过箱子,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转身走向码头,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走吧。
他高高地扬起手臂,挥了挥,没有回头。
我目送你。
•03
一九四二年,我在香港度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冬天。
那一颗贯穿了我和朱怡贞的子弹,不仅在我的肺上留下致命的创伤,还在我的心里划开了一道关不上的口子,从里往外,无休止地吹着上海弄堂里的风雪。
除了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秋明,我确定了他还活着,他没有因为这混乱的世道而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角落,再没有别的好事情了。
在医院的每一天,于我都是度日如年,身体上的痛苦尚可忍耐,精神上的折磨难以忍受。秋明为了让我能更好地恢复,把我送到日本陆军医院来,这里的确有最好的外科医生,可也有更多长得像人的畜牲。
我要说着他们的语言,附和着他们的言论,听他们是怎么侵占我的国土、杀戮我的同胞。与此同时,我还要维持住脸上表情,要足够的云淡风轻。
恨意,如同滔天的火,要把我熬干了烧穿了,却看不见未来一点光亮。每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回响,像极了一口渐渐干涸的深井。
我还不如去死。
和秋明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蹲下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在日本间谍商社工作这么多年,几乎每天过着跟你同样的日子。”
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形销骨立,状如野鬼。
“忍耐,是我们活着的成本。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还活着。”
他两只手握着我的两个手腕,温热的,最柔软的手铐,我却动弹不得。
三月份,医院里的白玉兰开花了,我也终于不再需要靠轮椅出行了。秋明拗不过我,为我办理了出院手续。
我拖着初愈的身体,和比身体更沉重的灵魂,住进了油尖旺区的一间公寓。公寓很旧,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那段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就像一盒被颠来倒去的罐头,一塌糊涂。
枪伤的彻心彻骨、朱怡贞的生死未卜和报纸上侵占消息的接二连三,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整夜整夜地看月亮。香港的、上海的和南京的月亮,有什么分别,我想不明白。
等到天空像褪色的贺卡一样从边缘泛白,等到月亮也淡淡地隐去了,我才准备睡觉。拉上隔绝天光的厚厚窗帘,回到我自己小小的幽闭的黑色世界里去,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我就这样昼夜颠倒地过了一段日子。
期间秋明来看过我好几次,带来药物、生活用品和外面新鲜的空气。他会关心我身体恢复得如何,会提醒我哪些食物再不吃就过期了,甚至会帮我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衣服。
我有时候说知道了,有时候说你放那吧,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沉默地看着秋明在房间里忙活,我心里有个声音喊着你的情绪不应该让朋友承受,可身体却沉重得陷在沙发里,一动也不能动。
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收听了延安广播的那一天。
《论持久战》
•04
在上海,我常把“牺牲”和“为国捐躯”挂在嘴边。那时候的我,就是一张皮兜着滚烫的血,只要有机会,就恨不得把自己一滴不剩地泼洒出去。
秋明不说这种话,他总是充满希望——临别前的祝福是“好好活着”,重逢后的感叹也是“你还活着”。
可他没能活着。
一九四二年春,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咖啡馆外的那条街上,秋明看了我最后一眼。再见,是在报纸的认尸广告上。角落里小小的一个方框,黑白色的秋明的脸。
原来是一场诀别,并没有遗言。
那天,我又走到维港边,同一张长椅。
不久前,我与秋明在这里深切地聊过,关于延安、关于《论持久战》、关于胜利的希望。
秋明拍着我的胳膊,压低的声音也难掩兴奋:“我相信他的结论,这会是一场持久战。中国必胜,日本必败!”
当时我心中澎湃如万马奔腾,胜利无需低声耳语,我对着大海喊:“必胜!必胜!”
他先是被我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紧接着和我一起笑出声来。我轻抚着胸口,激动得心脏要跳出来,感觉前方光芒万丈。
太阳缓缓地沉没,留下一片忧郁的昏黄大地。我靠在椅背上良久,海风迎面吹来,落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让我没想到的是,认尸广告一连登了三天,站里都没有任何动作。我冲进站长办公室问为什么,如果是怕暴露我可以安排善堂处理,如果是另有安排我也需要一个解释。
然后我得到了答案。
——“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他到底是谁家的烈士。”
我只觉得荒谬,大敌当前,将士为国而死,上级最在乎的居然是他的身份是否单纯。
从站里出来,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灰色的天,灰色的地。我站在屋檐下,风也把雨丝吹进来淋湿我的肩头。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水里,凉得透骨。
站长说会另有人来处理秋明的事,我不能赌,我得给善堂写信。
用秋明送我的钢笔,写下对秋明的遗体认领书。
“……该逝者身份不明,身后凄凉,无人料理,其情可悯。恳请贵堂能施以援手,代为处理遗体的后续事宜。”
电扇叶转啊转啊,在信纸上打下一段段阴影,那支钢笔像怎么都捂不热一样。
“冒昧相扰,不胜惶恐。顺颂,慈安。”
还没等信寄出去,报纸上的广告就换了新的,有人把秋明带走了。
是一位身穿长衫的老人。面对我的质问,他好像并不惊讶,只说带我去个地方。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偏僻之地,停在一方石碑前。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已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却依旧问了一句:“这是?”
“左秋明烈士。”
他说是左秋明烈士。
左秋明,烈士。
几乎是话音刚落,我的鼻子就酸了。好像听到这两个字,审判之锤才重重落下,声色俱厉地告诉我:这世上,再没有左秋明了。
我轻声地问:“他怎么走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才说:“中了一枪,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秋明被捕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亲眼所见,那一枪打在他左下腹,贯穿伤。以日军医院的医疗水平,不可能有生命危险。
但我什么也没说,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残忍。
我蹲在墓碑前,一块灰扑扑黑沉沉的石头,下面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他的一生就此收束,连个姓名都不能留下。
我的泪水决堤而下。
秋明,你疼不疼啊。
•05
时至今日,我与秋明已相识十四载。
他认识我和离开我的时间,刚好各一半。七年相伴,七年相隔。
一支钢笔写不完我们的故事,我笔下一顿,忽觉已泪流满面。
屋外的树枝摇晃着,叶子哗哗作响。再过一段时间,这些叶子就会变黄、焦枯、掉落,慢慢腐烂在土地里,留下一棵光秃秃的树面对寒冬。
但是没关系,我知道,等到明年春天,那些看似枯死的枝头,又会冒出嫩绿的新芽。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春天那样,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窗子开着,夜风柔柔地吹进来,硝烟散尽后,是新时代的气息。
秋明,我们在一条路上,一定会重逢的。
——写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