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甚至在癌症确诊之前,沃尔特就觉得他的生命已然结束。
曾几何时,他会设想他和斯凯勒会重新修补他们在阿尔伯克基的第一座房,将它卖个好价钱,再像那些暴发户一样搬去中心地带。他会在格雷马特公司做一名化学家,享受他的职业生涯。他和斯凯勒将有三个完美的孩子,他将在40多岁时舒适地退休,参加无声拍卖会和庆典,适时斯凯勒会温柔地挽着他,身穿一件设计师礼服,头发梳好,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当然,这些并没有发生。
在他50岁生日,无数的欠费账单压在他们身上,洗碗机已经坏了3个月,地毯也30岁了。斯凯勒常面露倦容,而非光彩照人。而每次小沃尔特拿起那该死的拐杖蹒跚着去学校时,沃尔特为此无力地感到一丝怨愤。
最糟糕的,也是让他觉得无法忍受其他一切的,是他竟自认为当一名教师就能很好地弥补那平白落空的数十亿美元的损失。他希望即使他不能实现他的秘密梦想,他也能为温恩高中的学生点燃火柴指一条明路-------但这也无从发生。据他所知,他的学生的梦想最多不过是在蓝领公司做一名中层管理人员,这让他感觉像是自己出于无聊而不断在裂开的伤口上撒盐,徒有空虚的刺痛。
那天晚上,斯凯勒近乎可怜地猛拽着他的下身,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为此他几乎让她停下来。
*
沃尔特总是为自己的直觉感到自豪,但也许让他的生活变成所谓潮湿灰烬的,是他从来没有察觉到的那种牵引力。他并未察觉到大多数人,但已有几次偶然的相遇,似在他的脑中点燃一把大火------而这触发了一个声音,尖叫催促着让他去追求他所想要的。
格雷琴是第一个,她纯洁而温柔。她总是看着他,好像他是太阳,而她是月亮,为能在他的轨道上运转而备受感激。
接着是斯凯勒。她很活泼,她的笑容比无云之夜的启明星还要灿烂,当她笑的时候,他也忍不住跟上她,即使他个人不能鼓起任何幽默或喜悦。而反之她发现他的客观和他的逻辑令人喜爱。
但这他妈的说不通。
当他看到杰西平克曼从窗户摔下时,他感到了同样却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就像所有的命运线聚拢在一起,尖叫着,绝望地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命运,这是他弥补过错的方式。这是他等待了半辈子的时刻,然后突然他知道他需要做些什么。
"你想制毒?"杰西问,他的嗓音干瘪着,充满着不相信。“和我?”
*
第一天,杰西既令人恼火又富有感染力,就像季节性发烧。他问了太多的问题,徘徊得太近(不要站得离我这么近,沃尔特想,然后困惑地眨了眨眼,因为他不知道这种想法从何而来)。杰西不理解科学或数学,但他有一种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即使沃尔特不能给他真正听懂的解释,但令人欣慰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每一句话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杰西看着他,接近他,仿佛就简简单单地被沃尔特用一些常见家用化学品所施展的魔法迷住了。这几乎让沃尔特想起了格雷琴;她会在实验室里看着他,带着同样柔和、平静的惊奇神情。
当沃尔特完成了第一批笨拙的冰毒后,杰西看着他的冰毒,好像他不配拥有它。
“这是玻璃级的,”他几乎不相信地说。“你得到了——天哪,你有两英寸、三英寸长的晶体。这是纯玻璃级的。你是个该死的艺术家。这是艺术,怀特先生。"
沃尔特又感觉到了那股轻微的吸引力。但他忽略了这一点,静静地折叠着他的眼镜,十分谦卑。他知道他的冰毒会很好。但出于某种原因,听到杰西将这大声地说出来对他而言更有意义。“其实这只是基础化学。但是谢谢你,杰西。我很高兴这些是可被接受的。”
他微微笑了笑,这点心意还是能给得起。但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杰西足够聪明到听得进去。足够聪明到当他看到它的时候,他知道它美丽、辉煌、繁复。但还没有聪明到让沃尔特感到受威胁。
杰西一点也不像格雷琴。
*
他躺上床时,肾上腺素仍在他的血管中涌动。手上洗衣皂和钞票的味道,汗水和磷化氢气体的味道像幽灵一样萦绕着他。他杀了两个人,救了杰西的命,在一个下午看到了他一生中最多的现钞。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至少几年了。
他伸手去抓斯凯勒,但是他思绪中并没有她,可以说不完全是。这是一种无形的欲望,一种吸引力。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幽灵般虚幻的香烟味充斥了他的鼻孔。
“沃尔特,那是你吗?”当他触摸她时,她气喘吁吁地问。
在他脑中有无数幅画面,快如闪电,千变万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枪管,丛林大火的高温,和顺着他的后背流下的汗水,将死之人低沉的哭声。美元钞票在洗衣机中旋转翻飞。杰西的眼睛,看向他。
他在她体内完成一轮,有一瞬间他以为这就是终结。绝望,喘息,潮湿,窒息的呼吸。他认为他能感觉到癌症在他的肺部跳动着。他不敢看她。
“你没事吧?”她试探地问道,声音轻柔。
他不敢看她。
他慢吞吞地下床,突然感到从胃部上升的恶心。
*
杰西·平克曼的清白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这理应重要。
沃尔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玩着这个游戏。他的本能和欲望与大多数人认为的道德正义不相容。但他总是遵守规则。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不应该,不能, 也必然不会做。他抛掷硬币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是杰西的-------但当硬币落地时,他不由得感到锥心刺骨的失望。
*
“杰西平克曼是谁?”斯凯勒问道,沃尔特能感觉到他的肺在生理意义上骤然收紧。
他一时想不出一个简单的解释--------一个可以原谅第二部手机,神秘的电话记录,那些他在她半睡半醒后上床睡觉的夜晚,以及他和她做爱时分心的借口。凭借这些将会容易判断他和杰西上了床,甚至已经持续了几个星期。
他明明可以全身而退。
但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他未出生的女儿在超声波图上的形象,斯凯勒恳求的眼神,又或许考虑到它过于接近真相——他的谎言其实无伤大雅得多,同时更令人难以相信。
“他卖给我大麻,”沃尔特说。
他不太记得接下来的对话发展,只是目前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忙于倾听自己的心脏锤击般撞击自己的肋骨的沉闷声音,紧攥着令人不适的医院椅子的扶手。急切涌上的肾上腺素,和某种鲜红炽热之物在他的静脉中猛烈地奔涌,如同他自食的恶果。
上帝啊,他想。如果我想要,我可以。我不应该,但我能做到。
*
他们在擦洗地板凹槽上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以及部分溶解的粪便和胆汁的味道。杰西已经两次将胃里的内容物吐到了一个塑料桶里,他的眼睛因为清洁剂和眼泪而发红。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保持着沉默,但沃尔特很快就对反复聆听那些他已经听过的对话而感到厌烦。
“你说过这是你姑姑的房子,”沃尔特说道,声音被防护面罩上的橡胶和塑料所阻隔,听上去模糊不清。“你一个人独自在这里多久了?”
杰西看着他,仿佛他长了两个脑袋。然后烦躁地继续用浸湿的抹布擦拭地板。
“从高中开始就这样了。她收留了我。因为需要有人照顾她。”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或许在其他任何情况下打听这些事情确实是不礼貌的行为。但沃尔特认为,他们现在已经略过了正常社交的范畴——只顾着在血肉模糊中埋头苦干。。
“收留了你,”他重复道。“家里有麻烦?”
他不记得杰西在学生时代与家人有过矛盾,但话说回来,他之前从未想过问这个问题。当杰西十六岁时,沃尔特对他的关注,仅仅始于他的考试成绩,而也最终随着那次考试的结果而画上句号。
杰西把湿布拧干后扔进了桶里。他咳嗽了几声,但还是勉强忍住了再次呕吐的冲动。
“没错。”
沃尔特继续等待着,想要知道更多,于是他轻轻地推了推杰西的胳膊:“你当时遇到麻烦了吗?”
“总是这样,”杰西叹息道。他看起来又打算保持沉默了,那些单字的回复已经趋于枯竭。然后他说,“我爸爸他妈的恨我。一直都是。我敢肯定他认为我甚至不是他的孩子。我妈妈——我不知道,干了邮递员或者别的什么。管他呢。”
沃尔特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把你赶出去?”
杰西透过面具瞪着他。“他们没有把我赶出去,伙计。他们在我的夹克口袋里发现了一只蟑螂。如果我没有吓坏的话,他们会让我留下来的。在那之前他从未打过我,然后他做到了。所以我收拾了一个包,他妈的离开了。”
杰西任凭那句话悬在空气里,久久不落,似乎想让沃尔特对敢于提出这个问题感到内疚。然后继续擦洗。
*
最后,他用自行车锁勒死了多明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尸体装进聚乙烯垃圾箱里。当他往垃圾桶里装满酸液时,他想起了多年前这样的一个凉爽的夜晚——当时他正给六岁的小沃尔特盖好被子,送入梦乡。就像他把多明戈放进这个小塑料盒里一样轻柔。
他把液化的残骸冲进杰西的厕所。
然后他又列了一张清单——两列,就像以前一样。在第一栏中,他列出了他不应该继续与杰西合作的所有理由——他应该离开他,忘记他,更不应该幻想去触碰他。尤其当他和妻子—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在床上的时候。
他的年龄只有你的一半。他是你以前的学生。他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他会杀了你——如果你这么做了的话。这简直是通奸,这会伤透斯凯勒的心。他值得拥有比你更好的人。(沃尔特划掉了最后一句,然后重新写了一遍。)
在右边一栏,他只写了五个小字。
这太容易了。
*
沃尔特内心的一部分为他肺部的癌症感到高兴。
突然间,他对未来的模糊看法,包括它的衰退、疲劳和丑陋,变得更加清晰,就像一颗原子弹在他面前爆炸了一样。现在他有了一个更确定的死期。现在他知道不管他的行为会有什么后果,他都不会活着看到它了。
有时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失去理智。
他对杰西说了什么?“我是醒着的.”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坐在客厅他最喜欢的椅子上。清醒着。他的下身在他的手里,他用鼻子努力呼吸,用力地压低声音,不想打扰他的家人。他的家人——他怀孕的妻子和十几岁的儿子,看似需要他活着,但他们对他流露出的怨恨,几乎与他们声称的爱一般浓烈。即使他神志不清、被禁锢在病榻之上,发肤脱落、血液染疾,于他们而言,也已然无关紧要了。
“很好,杰西,”他无声地开口说道。他的幻想是狂野的、离奇的,就像甲基苯丙胺燃烧后产生的银色烟雾般虚无缥缈。他紧紧依偎在他身边时,他的嘴唇和呼吸贴着他的皮肤,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脆弱与无助……
他坐在余辉中,向后仰着头。汗水像胶水一样将他的皮肤粘在椅子上。他想象杰西嘲弄的笑声,那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明天他会找到他的。请求再次和他一起制毒。
明天。
*
但是他不需要乞求。
*
制毒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等待。在这段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沃尔特会时不时停下来,偷窥杰西,或者不经意地触碰他的皮肤;表面上似乎要拿搅拌棒,但实际只是想用手轻轻擦过杰西后颈柔软的皮肤,或是捕捉头发的香味。空气中弥漫着香烟、汗水、阳光,还有年轻的气味。
有时候,他会突然产生抓住杰西的冲动,把他推在实验台上,用舌头强行撬开他的嘴,想知道他会顺从还是反抗……又或许(每次想到这里,沃尔特都会不寒而栗)用和制毒时一样激烈之势疯狂地回应他的吻。杰西肯定也能感觉到这种吸引力——此地此刻的化学反应,那足以将他们彼此焚为灰烬的火花。
因为有时候,他也能感觉到杰西的眼睛在看着他。
沃尔特看着他工作,然后冒险着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幸运的是,杰西似乎没有注意到,也没有表现出想要摆脱他的迹象。
“看看,当你自己制作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吧?”沃尔特问道。
杰西看起来被冒犯了,但他的嘴角却隐约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喜欢这种关注,也喜欢这些赞美。他暗自得意:“是啊,没错。反正钱也不会影响我的积极性,哟。”
“我从没想到你会免费为我做这件事,”沃尔特说着,在放开他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让自己的话悬在空中,但杰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隐含的意味。沃尔特悄悄地将手伸向杰西的背部,想着他的手会如何衬得那纤细的腰身愈发瘦小。但他最终没有触碰他。
“太热了,”杰西说着,拉下他的防毒面具遮住了脸,“给我点呼吸的空间。“
*
沃尔特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在恶化。那种因拥有权力而产生的兴奋感、那种欲望的冲动,在他咳嗽得喘不过气,或者当化疗让他感到极度恶心、浑身发抖、几乎快要崩溃的时候,都会迅速消失殆尽。
但杰西总是很温柔,在这些时刻。杰西总能理解。
沃尔特大口喘着气,烈日当头,而杰西则试图甩着一本薄薄的杂志为他降温。
“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这件事的?”杰西问道。有那么一瞬间,沃尔特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呼吸。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已经烧毁了那份名单。
“告诉你什么?”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反问。告诉杰西,说他想要他?说他太过恐惧,太过沉溺于他的道德准则,以至于不敢去追求他?说他宁愿今天就死去,只要这意味着他能碰触他哪怕一次?
“癌症。”杰西像是在跟一个白痴说话一样说道,“你得了癌症,对吧?”
沃尔特看着杰西,双臂交叉在胸前,面露困惑,显得异常脆弱。当杰西进一步询问癌症时,沃尔特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根本不了解杰西——当然不。杰西·平克曼有着许多复杂面,这些与新墨西哥州烈日下的他完全不同。
沃尔特突然感到无比疲惫——对自己和自己的那些妄想感到失望至极。
“下次接受化疗的时候,把冰袋敷在头上。”杰西建议道,“我阿姨说这样有助于缓解脱发。”
他不想让杰西看着他,然后想起那位已经去世的女性——他母亲的妹妹。他也不想让杰西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更不想让杰西像对待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那样照顾他。他的同情,他的善良的确令人心生感动,但沃尔特已经拥有了他人足够的善意与同情,多得足以注满整个浴缸。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痛苦不堪。
*
“你就是那个......?”皮特问道。沃尔特永远不会用那个昵称来称呼他。尽管皮特和杰西年龄相仿,但显然沃尔特经历的远不止只是吸食几次冰毒那么简单。
“没错,”沃尔特回答,“就是我。”
至少,沃尔特原本期望杰西还能保持清醒,能够瞪着他、责骂他,告诉他他再次错了。他希望杰西与他争吵、对他大喊大叫,用所有他能想到的脏话来辱骂他。然而,沃尔特得到的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一种令人不适的、毫无声响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跳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此刻看着杰西,沃尔特害怕这种寂静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对皮特提出的所有问题都选择无视——那些问题在他听来都像是一片白噪音。肋骨断了,他说。图科·萨拉曼卡不停地揍他,把拳头伸向杰西,若非残存的理智与逐渐消退的毒品劲头将他拽回现实,他或许真的会杀了杰西。
沃尔特非常清楚,事情本可能发展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就好像他同时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量子宇宙中:在一个宇宙里,杰西还活着,昏迷不醒且受了伤,但至少还在呼吸;另一个宇宙里,杰西根本就没有从地上被救起来,也没有被送到他朋友的车里。
恐惧过后随之而来的愤怒是在意料之中的,但这种愤怒的强度还是让沃尔特感到震惊。他试图想象一个没有杰西的世界——想象着自己独自一人爬回沙漠中的那辆房车里,而杰西的笑声和笑容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他从未见过那个叫图科的人,但他却幻想着用氢氟酸将图科活活腐蚀掉。
沃尔特从鼻腔里沉沉呼出一口气。
杰西的父母甚至都不在场。
“跟我说说这个图科吧,”沃尔特说道。他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杰西。“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
他们看起来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他们拿着相机,还有一道铁门,给他搜身的方式带着刻意的威慑,而非例行公事。他咬紧牙关,怒视着带他上来的那个人,不知道杰西走上这些台阶时,是否也感受过同样那种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灼人情绪。不知道这些人是否曾眼睁睁看着杰西受伤而无动于衷。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我记得那个小贱货,"图科说,沃尔特立刻绷紧了身体。"你肯定是他老爸。"
沃尔特没有否认。
如果这是为了保护杰西的安全,是为了警告其他任何胆敢染指他东西的人,那么沃尔特会很乐意告诉所有人,杰西·平克曼是属于海森堡的。当他将那片雷酸汞碎片砸向地面时,他后悔自己没有干脆把一整罐毒气从窗户扔进去了结这一切。就让这场屠杀来作为警告。
最终,沃尔特还是带着自己的性命、五万美元,以及那个未说出口的承诺离开了——至少目前来说,杰西是受保护的。
*
沃尔特不再理会对方那些胡言乱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其实如果你直接问我的话,你就应该知道答案了。”杰西说道。沃尔特暗自认同这个观点。杰西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力不从心,毫无对策可想,而自己的疏忽已经让杰西陷入了危险之中。他知道这种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即使他试图阻止它。
他至少应该和杰西沟通一下。向他提问,给他解答。毕竟他们是搭档,不是吗?
“我想杀了他,就因为他对你做了那些事。”沃尔特低声说道。这番坦白让杰西愣住了,所有的愤怒都瞬间消失了。
杰西困惑地望着他,张着嘴。“什么?”
“我想杀了他。”沃尔特重复道,“我想过很多种杀人方法:放火、下毒、开枪打死他,或者想办法靠近他然后往他脸上泼酸。但这些方法都行不通,所以最终什么也没发生。但为了你,我确实是会这么做的。”
杰西没有说话。
沃尔特转身,像是要离开,却又停住了。他试图让声音里不流露出脆弱的痕迹。"你明白我在对你说什么吗?"
"不太明白,"杰西说,带着挫败感。"这是要怎样?向我表白你那该死的同性恋爱意?让我跟你一起开着那破房车私奔?"
"你愿意吗?"沃尔特突然问道,没来得及阻止自己。
杰西吞了口唾沫。沃尔特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是恐惧、困惑、怜悯,还是这三者混杂在一起。他已经太累了,无力去弄清楚答案,于是他留下杰西独自站在黑暗中,拿着那笔钱,还有那双既悲伤又纯美的眼睛。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
他们在杰西家的地下室里完成了这次制毒。使用的甲胺比沃尔特预计的要少,他对此很满意,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还能以同样的速度维持几个月。这应该就够了。
“靠,”杰西说着,一把扯下防毒面具,把头埋在胳膊上,仿佛这样就能安心入睡似的。以他的年纪,或许真的可以。“伙计,我们能不能去弄点塔可之类的东西吃?你请客吧,毕竟我的肋骨还他妈疼着呢,这都是你的错,你欠我的。”
沃尔特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杰西的肩膀,让他坐直身子。“我妻子希望我一小时内到家。”
“哦,”杰西只是简单地说了声“哦”。沃尔特试图从这短短的一个字中解读出任何含义,但没能成功。
没等沃尔特想明白,杰西已经伸了个懒腰,衬衫掀起来一点,刚好让沃尔特能看到他的腰腹。他用力打了个哈欠,然后转向沃尔特,仿佛惊讶地发现他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你这不是也没急着回家嘛,老头。"
“别这样,”沃尔特说道,但语气中并没有丝毫怒意。
"随便吧,"杰西说着,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站了起来。
“杰西,”沃尔特说,一方面是想阻止他,另一方面也只是想叫出他的名字。“等等。”
杰西停下了动作,再次用那双不真实的湛蓝眼睛望着沃尔特,等待着他的指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对沃尔特拥有多大的影响力——对这一切,对所有事情都拥有这种力量。沃尔特想,如果杰西要求的话,他甚至愿意烧毁整个世界。但杰西永远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沃尔特用手捧住杰西的脸,杰西没有反抗。仿佛他已经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沃尔特靠得很近,在他的嘴唇旁轻声说道:“对不起。”
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他们站在杰西家阴森的地下室里,在黑暗中亲吻。这个吻是克制、温暖、紧闭双唇的,甚至几乎算不上一个吻……但当沃尔特意识到杰西允许他这样做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杰西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知道这一点后,沃尔特变得稍微大胆了一些,深深地吸着杰西的气息,手指紧紧地抓着杰西的头部。
“天啊,”沃尔特心想。
他用舌头轻轻舔舐着杰西的唇缝。这似乎越界了……杰西绷紧了身体,转过头,含糊地小声说:“别”。但他并没有完全挣脱。
沃尔特还是放开了杰西。他喘着粗气,心中充满了兴奋,血液在体内奔腾着——仅仅因为一个吻而已。
“靠,”杰西说道,他的声音从未如此细小过。他震惊地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他看起来并不完全是害怕,但这足以让沃尔特冷却下来。他不想把他吓跑。不想毁掉他们之间那刚刚建立的、小心翼翼的信任。他恐怕已经太迟了。
“对不起,”沃尔特靠在实验台上说道,“我不应该那样做的。”
“闭嘴,”杰西说。
沃尔特明智地照做了。
杰西来回踱了几步,抱着自己。这是一种自我安抚的机制。他有很多这样的小动作——这些小细节描绘出一个极度渴望关爱、却从未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年轻人。沃尔特愿意给他那些。只要他开口。
"所以你他妈从一开始就为这事儿这么不对劲,"杰西说。"我的天。”
沃尔特字斟句酌:“杰西,如果我伤害了你或吓到了你,真的很抱歉。”
杰西苦涩地笑了。"不,你不是。你从不为任何事感到抱歉。从第一次制毒开始你就想要我,但你他妈太怂了,不敢做什么。承认吧。"
他不会承认的。
“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沃尔特说道,试图寻找挽回局面的办法,“我向你保证,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有任何改变。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我不会再做出任何明显得不到回应的越界举动了。那是我的错。”
“哦,天啊,”杰西用手擦了擦脸,“别搞得这么戏剧化,伙计。我又不会跑去报警哭诉说你那恶心的老屁股想在制毒实验室里搞我。我不是小孩了,所以咱们谈这事儿就,我不知道,像个成年人一样。”
但你确实是,沃尔特绝望地想,你是,而且我们都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你会让我吻你?”他反问道。
杰西嗤笑一声。“什么?”
“为什么你不推开我?”
杰西显得很困惑:"呃,因为你有癌症?我猜?因为我没——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沃尔特厉声说。
杰西咽了口唾沫,又恢复了沉默。显然,他比沃尔特更适应言语之间的空白,因为这是他一次次用来对付沃尔特的武器,让沃尔特在自己的偏执和内疚中煎熬。
“怀特先生,我做不到,”杰西终于开口,“别把这事儿搞砸了,老兄。我做不到——成为你需要我成为的样子。至少现在不行。”
“还不是时候,”沃尔特心想。
*
“那么,感觉怎么样?”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斯凯勒微笑着问道,“那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吗?”
沃尔特回想起杰西的嘴唇——温暖而柔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到那个时候。“是的,那确实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