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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河一进苏家的主宅,就觉得不对头。
一向高高呆在拥雪阁上隔窗望雪望云望雨反正不知道整天望什么东西来养剑气的苏老爷子,现在正在望他。
见他进来,点点他,叫苏穆秋拿张单子给他。
苏昌河一抖开,咦,真就两页纸:冬至,某物某物,损坏程度几何,价值多少两银子,一排排列着,最后合计六千二百七十三两白银。
苏昌河迷茫,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苏家不是食宿全免吗?苏老爷子眼光有点发绿,点他,“继续看。”
看第二页,好嘛,清单。什么蜜饯两罐,锦鲤三条,等看到极品牡丹萼绿华一朵时,他脑子里叭哒一下,猛地想过前几天翻墙去大家长住的明园,看到苏暮雨房间的案头插了一朵豆绿色牡丹,他问苏暮雨这花还有绿色的哈?苏暮雨说他不知道,于是他手贱把那朵花薅起来扯了花瓣玩……他的手开始发抖,啊,六千多两银子?他汗都下来了,继续看:
七块千金水沉砖瓦!黑色雕漆柱漆工!西岭雪山蓝孔雀骨折医治,打扫叠被佣钱……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恐怖的账单!!!
原来大家长不但知道他悄悄跑去明园找苏暮雨,还摘了苏暮雨房里的花,踢了他院子里的孔雀,不小心踩碎了苏暮雨房顶的瓦片,在一根柱子上画了一条无聊的细犬,他在苏暮雨床上睡了个午觉,然后苏暮雨说今天冬至,请他吃了一盘饺子,现在那盘饺子居然还只算了他一半的钱,啊啊啊啊啊真是童叟无欺啊!什么大家长啊这么阴险。
苏老爷子暴喝一声,“苏昌河!你干的好事!”
苏昌河一个哆嗦,赔笑。
六千多两银子啊,苏家不是赔不起,可是这种赔法让人害怕啊,大家长让执事堂大管家捎信加带捎话。
“大家长说,园子正好旧了,哪天送葬师高兴时就过来拆着玩吧。”
苏烬灰气得鼻子都差点歪掉!明园什么地方,这任大家长已经在此住了二十多年,可能是整个暗河最可怕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不是没有过狼子野心的叛乱,可不管从哪个方向进入明园,从来没有活人出来。
那苏昌河是怎么活着出来的?啊?不对,不是你放进去的吗?现在送来这轻飘飘两页清单,是又想借故敲打苏家?苏暮雨是什么随处可见的苗子吗,这样百年不遇的天才,明里暗里多少眷顾,终于让他对苏家生出点归属感,招呼都不打就被你抢走了,现在还让我赔你六千两?大家长了不起啊。啊,现在尽起苏家子弟,能不能把他剁了?
苏烬灰想得头痛,深觉剑心都受到了影响。来人啊,去把苏昌河的皮给我剥来。
苏昌河一步一笑脸地倒退出了苏家主宅,回身,那个笑容被抹掉了。
傍晚,夕阳把暗河的半边天空烧得紫红。苏家其实也就那样,苏老爷子修练霜寒剑气,整个主宅经常像雪窟似的,但他和苏暮雨三年前从无名者的大通铺搬进来,拥有了各自的院子,不大,两个小院子并排挨着,他在温暖舒爽不再潮湿的床上打滚,可以感受到苏暮雨在微笑,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他眼角带了勾子,嘿。
苏老爷子派头老大天天在高楼上养剑,苏穆秋像头暴龙永远在弟子堂准备抽人,但,苏家极其护短,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但他们都喜欢苏暮雨啊,四舍五入就等同于喜欢他了。
曾经他也以为这就是家了,苏家冰原般的飞雪和劲风似另外一个拥抱,让一个习惯孤独的人也可以感受到,虽然外面天寒地冻,家里却永远有炭火,还有苏暮雨。
外面有风有雪,家里头是温暖的。
现在苏暮雨突然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生活,这感觉非常奇怪,有点像一个自己被剖成了两半,又像是被砍了手或者是脚。苏暮雨自己来告诉他时,他已经被苏穆秋那只乌鸦提前知会过了,在心里把无能为力的整个苏家和自己都活剐了一万八千遍后,相比苏暮雨的严肃,他已经能笑得很灿烂了:“傀大人,苟富贵,勿相忘啊。”理智上,他真觉得这是件好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傀,不会再随便向任何人低头。甚至,有机会握住那柄剑。
“我能来明园找你玩吗?”
苏暮雨微微睁大了一下眼睛,像是明园两个字跟玩联系在一起,是一件超过他理解的事情。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警告他,“你乖一点,别闯祸,照顾好昌离。”他想了一下,加强补充,“可能是暂时的,我很快会回来,苏昌河,管好你的狗爪子。”
啧,话说得真难听,但声音低了八度,苏昌河觉得两只耳朵都在发痒。苏暮雨看了他好久,最后,终于走了,眉头紧锁很忧愁的样子。他看着他的背影,前胸后背仿佛都塌下一块,心里烦燥,胃里空空烧灼一样的感觉,真是让人发疯。
他试图让自己觉得生活什么也没改变,那天他翻墙进去明园,畅通无阻,各种巡视观察后,对居住条件实在挑不出毛病,干脆躺在苏暮雨的床上睡午觉,找茬说苏暮雨你这怪冷的,是不是山上风大啊?苏暮雨看了他一会,把手按在他背上,给他输送了一缕真气,他给气乐了,他娘的我是这个意思吗?但他的掌心实在温热,好暖,跟往些年他喜欢占苏暮雨的床睡觉一样,总是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然后睡醒了,他又说饿了,苏暮雨本来在旁边看本剑谱,听他又要吃的,无奈了,“今天冬至,明园我不好开火,让厨房给你送碗饺子?”言至此,两个人对视一眼,微笑从眼角飞到了唇边,都想起了那年冬至从雷家堡的地道灰头土脸爬出来,在澜沧江边吃的那顿五颜六色的野菜饺子。
伟大的苏暮雨,除了他还有谁能想到饺子也可以拿来炭烤呢?火焰倒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那么理所当然,当他拎着颜色诡异又焦黑名为“饺子”的东西,又实在困惑:
“这能吃吗苏暮雨?”
“自然,还能比昨天地洞里的蛇难吃?”苏暮雨长眉斜飞入鬓,当时他们还分着喝了坛酒,他一双眼睨过来,越发秀长明亮,里面是畅快淋漓的星河。
有道理,他豪兴顿生,一口生吞了。苏暮雨看得十分欣喜,眉眼生花,他转过头拼命咽不敢回味。唉,苏暮雨对着江叹了口气,“做饭挺难。”他笑得不行,紧贴着坐在他身後很近的地方,在同他一齐眺望这长河尽头。日向西坠,荒野笼在昏黄余晖里,长河流过万古,一路东去,波光粼粼,短暂的好时光就这样闪亮摇晃。
啊,当年的自己只需要一个铁胃,明园厨房送来的饺子倒是美味,却用白花花的银子标了一个付不起的价格。他本很难记住什么时节,以后可能会牢牢记住冬至了,那天飘着小雪花,他翻墙去明园的心情本来跟偷鸡的狐狸似的,幸福而紧张,可惜只略微尝试,就发现苏暮雨的世界已经迅速已经盘踞了蛟龙,不容许任何一个生物藐视他的威严。
温和调侃又严厉的警告,仿佛在说,小朋友,再敢越线,手给你砍下来。
每个人都有他不能碰的地方,对苏暮雨来说,是自由,对他苏昌河来说,是抛弃。苏昌河走进自己的院子,黑灯瞎火,他轻轻对自己说,如果你再为这件事难过,我会鄙视你的。
苏昌河隔天自己去苏老爷子那领了个任务,再领了个新档子,挺正常的出门了,七天后一身血回来,同行的苏家弟子面如锅底口吐芬芳,说此乃疯狗,硬挺了目标一掌,给人种了迷蝶,让人在颠狂幻像中杀了自己全家,最后男人崩溃了,一刀刀割死了自己,满地是血,他说了句你这么做苏暮雨知道了会不高兴,结果第二天起床,脚伸到鞋里,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什么东西——并没有小耗子从鞋里跑出来,脚底倒是粘了血。他伸手把鞋拿起来,小心翼翼从鞋里拎出一只血淋淋的小孩耳朵。
事实证明疯狗之所以是疯狗,就是你不会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发狂咬人。
苏烬灰沉默了一会,他快给气笑了:“穆秋,你带人去把那家的现场处理一下,如果云栖剑派要追查,就说咱们觉得歉意,特意厚敛收尸。”
苏穆秋放心了,“我也觉得,应该……”
苏烬灰叹道,“希望他别是连整个镇子都给夷平了,那是云栖剑派的地方,人家只是让他拿件东西,他搞灭门,就算是咱们罩着他,暗河,也会有无法立足的人。”无名者就是无名者,炼炉出来的人太容易不做人,一个被杀手组织都不耻的人,是不能在苏家做首领的。虽然大家做的就是人命买卖,但虐杀太过,也容易让人一提起来,就“呸”一口唾沫吐地上。
“这次谁跟他一起去的?”
苏穆秋道:“本家的苏栾丹,”他补充,“我觉得功夫还可以。”
答非所问,苏烬灰给他个白眼,“给他点补偿,让他闭嘴,”又叹气,问,“苏昌河呢?”
苏穆秋黑着脸,拒绝回答,苏烬灰明白了。“噢,我们又要给明园付账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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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暮雨正在跟明园管事讲他今天发现的机括,“太简单,你们用的还是傀儡丝,右转四圈,转到地方听到“嗒”一声,左转一圈半,再听到嗒一声,再右转,听到声音停下来,门就开了。”
慕家出身的管事吐血,为制造这枢钮呕血三升的本家精英们,弟子堂虽然刀剑枪戟什么武器都教,机关暗器毒医也得入门,但这看着就很偏科的傀大人玩着玩着就把明园的机关打开了。
大管事绝望地看着他,暗河里有的是漂亮的人,像慕家,挑尽无名者里容貌出众者传承血脉,多的是绝色的美人,可苏暮雨仍是这一代暗河的翘楚,他是那样卓越出众,令人过目难忘。现在,他天真地说,“用傀儡丝太简单了。”那表情不是得意,只是陈述事实,以至于显得有些可爱。
真是让慕家人悲愤填膺,泪如雨倾。当年你要姓个慕,还有慕白那白痴什么事。
苏暮雨突然警觉地抬起眼睛,明园里鸟鸣啾啾,一股热泉九曲十八弯在冬日也不会上冻。他已听到了异响,手一挥,做出一个“你别跟着我”的手势,人如纸屑般无声无息飞起来。树枝轻摇,他整个人像被风吹走了。
管事仰头瞻仰这神乎其神的功夫,哦嚯,明园房顶上不准跑人的规矩也烟消云散了。服就一个字,就是说不出口,可真难咽啊,噎得他跟天天干咽一个大馒头似的。
苏暮雨房顶转了一圈,看到是自己侧院方向的阵法在冒烟,心头已知不好,仍然怀着点侥幸,直到看到自己院子里随从青鸟扎手满脸愁容看地上一个人,叫他,“傀大人!”
苏暮雨扑过去,一摸在手里,死人一样的冰冷苍白,他大吃一惊,仍然不肯相信在大家长的警告下他居然敢来第二回。他背起苏昌河冲进屋里,大声吩咐点火盆,又叫青鸟,“怎么回事?”
青鸟也表示震惊:“他都过了四个阵了,进来突然就倒下了,然后吐了许多血。”把脱下的衣服给他看,苏暮雨看了之后,觉得身上的血都凉了。
这么大量的血,因何而来?这样的吐血不是简单的外伤,而是极大的内家气劲冲击,他几天前受过内伤?阵法附带的剧毒顺着这伤到了他的肺腑。内伤可以损耗真气暂缓,但明园内专用的剧毒没有办法。
慕明策站在窗前,他的眼前是冰天雪地,一片泛蓝的银白,空气冷得刺鼻,而背后有暖暖的空气在扑进来。他听到苏暮雨叫:“大家长!”声音很急,跨进门来,立刻单膝跪下。
他叹口气,“免礼,平身。”
苏暮雨在背后微微迟缓了一下,仿佛这句调侃已经难以处理。
他没回头:“暮雨,既然难以割舍,何不让他进蛛影?”他淡淡道,“起来吧,万事可商量。”
苏暮雨没动,“大家长,昌河的剑,是求生,”求生的意志强大到伤人伤己,就是吞噬。他望向慕明策的背影,“我希望,他能够按自己的意愿而活。”
慕明策慢慢回身,“如果我拒绝,你会为他向我拔剑吗?”无限感慨,自己的傀,柔顺忠诚,却不能容我把他的心头肉剥皮处理。
苏暮雨摇摇头,诚恳道,“不会到这个地步,”他抬头,月光就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慕明策看着他,那一刻错觉像回三年前的夜里,年轻人悲伤坚定站在黑暗中,微微苍白的面孔与面前的人重叠,只是岁月将清秀的五官刻画得更加夺目,眉宇间少了清雅稚气,多了凛然锋冷:
“暗河不是每任大家长,都容得下一个有自己原则的傀。”
谁说苏暮雨不会说话?他只是不说废话。慕明策笑了,挑战大家长威严的人他通常不准备给第二次机会,但现在他改变了心意。是,他被这种直接的信任打动了。冷血的暗河之主也会被感动,
他自己也很意外,可这样一个目光确实打动了他,自然地把一起长大的人当亲人,从不在意被拖累,又自然而然的信任自己这个大家长,好像不知道他的恩赐里包含着恶毒的捆绑。
而苏昌河这么个毒辣又藏着掖着的小东西,能全意全意回报苏暮雨的,无外一条烂命而已。
慕明策微微带点黯然,这种记忆中美好的情感比拳头大的夜明珠还珍贵,虽然对他来说,这种感情没什么用,可它确实像明珠一样照亮黑暗血腥慢慢靡烂的人生。他摆摆手,让人去拿解药。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既然苏暮雨有能力保留这明珠一样的情感,他必须得习惯退一步,再退一步,眼看着他的深情厚义,点缀暗河冰雪般寒冷的人情世故吧。
把苏暮雨留在身边,仿佛一面雪镜,以其白雪明月,见我天地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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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河梦到,一只手,轻轻盖住他双眼,他看不到,不知道是谁,他也忘记了前因后果,只是感觉那只手很稳定,很温暖,然后,那只手离开了,他想抓住,却不能动,只好拼命睁开眼,想去追逐那道温暖的光线,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那人的脸。
苏暮雨刚给他掖好被子,就发现苏昌河眼睛又睁开了,无意识的视线追随着他,脸上一个渴望的神情,那种痛苦迷茫沉醉,真让人觉得荡气回肠。
他垂下眼,所有的用心,象在一口没有尽头的深井中,慢慢下沉。
“傀大人。”
苏暮雨顿了下,转身,对苏家老爷子欠身行礼。
“如今不敢当你的礼,”苏烬灰弹走衣摆上的碎雪,“给嗜血的恶鬼戴上枷锁,强迫他走人的路,是对的吗?”
一个长呼吸下,苏暮雨已平静如水,“老爷子,没有人生来就是恶鬼。”
苏烬灰眼里流转着光:“但也没有永远牢固的枷锁,暮雨,你一身负累,如果他日后做了什么事,伤到你重视的人重视的东西,要如何?”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终于微红了眼眶,“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后悔,但如果必须在放弃与后悔间做选择,我想我早已经选了。”
苏烬灰看着他,在放弃与后悔间做选择?
是啊,如果他当年选择了放弃,苏昌河骨头都烂地下几年。苏暮雨不仅天生剑骨,这性子也真是天生的剑客,他在一个雨夜沦落暗河,却敢以雨为自己的剑意,其心毅之坚,见障破障,灭神斩鬼。
羁鸟总能归林,他会用自己的剑,保护自己的情和义。
苏烬灰和气地,“你是个恋家的孩子,别走太远。”
苏暮雨再次行礼,转身而去。
室内燃着的药气终于生效,燥动不安的苏昌河平静下来。他深沉的黑梦里突然开满了花,他变成了一条鱼,在充满迷障与血腥的密林里,在流动着雾气和鸟鸣的江水边,他跃出水面,看到细腰长剑,白鹿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