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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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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7
Words:
10,39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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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

[蒙克]恒星死亡日/Sternstunde

Summary:

“你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 你左手的原子与右手的原子也许来自不同的恒星。 这是我所知道的物理学中最富诗意的东西: 你的一切都是星尘。”
——Lawrence M. Krauss

Notes:

*蒙克,竹马竹马的现pa,很久之前写给鸦的生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深夜的大学不比白日里熙攘有活力,又正值最冷的一月,是以整座学府都似乎笼罩在宽厚树影中,偶从枝杈里可以望见未熄的灯火,静谧又安宁。

快十一点了。阿蒙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退出编译器,这才觉得四周安静的有点诡异,于是开口道:“都debug疯了吗?怎么一声不吭的。”

“我觉得我马上能去见雍正爷*。”听了阿蒙的话有人从电脑屏幕前挣扎起来,有气无力回他。

“不需要debug,在你眼里我们一直都在写bug……”眼下乌青严重,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的同学义愤填膺,抬手又开了一罐红牛猛吨几口。

“我们手持两把锟斤拷,口中疾呼烫烫烫,脚踏千朵屯屯屯,笑看万物锘锘锘。”另一个同样尊荣憔悴的好汉很有幽默感,调侃自己顺带调侃同学,“我们是程序员。”

“你这个函数里冗余的,嵌套的if结构影响了代码的整洁和美观。”显然阿蒙不属于被锟斤铐折磨的人,他溜达巡视完一圈,很陈恳地在提意见,“这个判断在上下文里非负,用加法结合律去掉就好。”

“请蒙神你闭嘴。”被点拨的那位半分开心都没有,语气怨念深深,“哪怕你很委婉了我也听出来你在嫌弃我儿。”

“老陈你儿子这先天不足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凑过去“啧啧”道:“恐怕后天也得发育不良。”这话自然收获了愤怒父亲的一记有力肘击,打得好事者一阵痛苦哼哼。

“这就走了?”见阿蒙把笔电合上,有人发问。

“我毕竟不是一个野指针。”阿蒙很无辜地耸了耸肩,“你们都在拉扯自家儿女,我还在谈恋爱呢。”

“滚滚滚!”自觉被冒犯的野指针们回光返照一样被阿蒙这话激的从半死不活的状态瞬间化身成下一秒能跑马拉松的运动健儿,恨不得把他这个背叛组织的人吊起来打。

“还是很有活力的嘛。”阿蒙笑得很开心,“看来这次ACM冠军稳了啊。”

“跟你这种下一秒就能说出一个单子说白了不过就是自函子范畴上的一个幺半群而已。*”马上就能去cos熊猫的同学深吸一口气好把话说完,“——这种话的人讨论ACM冠军今年的归属有什么意义。”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就像我们本来以为是大佬带我们飞,现在却是给大佬打工。”

“蒙神,我对你的初印象还是当时高中看github上的那一行行优美代码勾勒的,你现在让我很破灭。”这是前脑残粉的心声吐露。

“我是无所谓啦。”阿蒙看着瞬间如待发箭镞一样向他投来的凌厉目光,很识时务的把后面的话咽下去,“那你们继续奋斗,Don’t repeat yourself. *”说完他仗着自己手长腿长赶紧开溜,把一干叽叽哇哇的骂声抛在身后。

阿蒙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室,一眼就看见了在走廊窗边等他的克莱恩,他的小男朋友围着一条白色围巾靠边站着,捏着手机在给谁发信息。

于是阿蒙蹑手蹑脚走过去,试图吓一吓克莱恩,但很可惜,他的手悬在半空还没有落下,克莱恩已经利落关掉手机转过脸来:“我还以为你还要磨叽一会儿。”看了看阿蒙因为恶作剧还未开始就已结束而瞬间皱起来的眉头和因为不爽而鼓起来的嘴,克莱恩觉得好笑:“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我又不是听不出你的脚步声。”

“生活需要一点意料之外的刺激嘛。”阿蒙懒洋洋地伸手去捏克莱恩的脸,因为速度太慢半道就被对方截胡,克莱恩摸到一手冰凉时皱了皱眉,行云流水地连阿蒙的手一起带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让你多穿一点你不听。”克莱恩横了阿蒙一眼,“冻感冒了休想让我照顾你。”

“嗯,下次一定。”阿蒙毫无心理负担,点头称是——自然,这话是他下次还敢的意思。

“惯的你……”克莱恩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被低下头蹭过来替他理围巾,后来又把他揽进怀里的阿蒙搅的实在没脾气了,只好不轻不重捏了捏对方的手。

把头埋进克莱恩颈后的阿蒙小兽一般耸了耸鼻子去嗅独属于眼前人的清爽香气,这是每个人的专属,由特定的锥香和惯用的沐浴露纠集而成的不可取代的一部分。他张嘴在光洁的后颈上留了几个小小的牙印,漫不经心道:“跟我去个地方呗。”

克莱恩似乎并不奇怪会有这么一出,他点头应了,被阿蒙拽着在教学楼里七绕八绕,拖到上锁的天台大门前。

“你们理工男的浪漫就是大冬天带着男朋友来楼顶天台吹冷风?”克莱恩震惊了,阿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颇为可疑——不知道哪里薅过来的铁丝,三下五除二撬开了天台的门,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大概连六个六开锁见了都要自愧不如,“还有你撬锁要不要撬的这么熟练!”

“这可是高中时期撬学生会会议室留下来的手艺。”阿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捏着“作案工具”冲克莱恩晃了晃,把克莱恩“你还敢提那次撬锁溜进去把我的发言稿换成情书的事!”的控诉抛到身后,乐颠颠地拉着克莱恩走进天台,坐到了靠围栏边缘的长椅上。

被楼顶仿佛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一吹,原本暗戳戳跃动的那点子旖旎心思都被冻了个干净,克莱恩搓了把脸,欲言又止:“阿蒙……”

“嗯?”

“上面真的很冷诶。”克莱恩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罩住下巴,还是觉得有讨厌的冷风透过缝隙往领口钻,“快说上来干什么,要不然我走了。”

“抬头嘛。”阿蒙悠悠哉哉晃了晃腿,扬了扬唇线伸手点点头顶上的夜空,只见一轮弯月挂在远处的树梢上,零落的星星藏在枝杈间。

“所以你大半夜带我来看星星?”克莱恩无语凝噎,觉得这样的男朋友真的要考虑退货,但他转念一想自家男朋友大部分时间里不是在亲力亲为动手制造乐子,就是勤勤恳恳走在寻找乐子的路上,这样的行为不正是他还没有被final week逼疯的最好证据。

看开点,克莱恩安慰自己,好歹他还没带你去敲程序。

——但槽不能不吐。

“我知道我们学校天台地广人稀风景秀美适合看雪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但是你……唔!”克莱恩的眼睛冷不丁被阿蒙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盖住,被凉凉的皮肤冰的一激灵,嘴里往外蹦的车轱辘话也就此偃旗息鼓,他不明所以地在阿蒙掌心眨了眨眼:“干嘛?”

“嗯……”阿蒙大概是俯下了身,他贴在克莱恩的耳后,说话时温热吐息如瀑倾泻,轻抚暴露在外的耳朵,而声音也被水汽温柔,圆润地滚落进耳池。

有点痒,克莱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看好了。”阿蒙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在贴近的耳廓里激起泠泠的回音。他放开手,而克莱恩睁眼顺着背后人为了维持半揽的姿势而搁在自己肩头的手看过去。

阿蒙偏于修长,指缝间凹陷明显的手里捏着一根指星笔,发出一道在夜空里夺目却不炫目的绿光,光柱周围荡开细碎的悠游尘埃,直直射入头顶苍穹。

“最容易辨认的猎户座腰带三星。”克莱恩能感觉到阿蒙虚架着的手轻轻移动了一下,在天穹上划了一圈,圈出几颗闪烁的星星。没拿笔的那只手也没闲着,偷偷伸进克莱恩的口袋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覆住了克莱恩浮有薄汗的手,克莱恩的手指盖住阿蒙微凸的骨节,契合的恰到好处。

“我们的太阳系就位于银河系的猎户座旋臂上。”阿蒙的声音有些轻,好似跨越千万光年从极远奔来,捎带着遥远星辰的问候。

“看。”阿蒙轻轻一压手腕,指星笔顺势一降,划出一道连线,“它是最亮的参宿七。”

“嗯……”克莱恩随着阿蒙的描述偏转目光,视网膜上逐渐烙出星座的形状,他面对漆黑的天穹如同面对深不可测的大海,狡猾的星星像神出鬼没的美人鱼一样藏在似海浪迭起的云涛之间,好在他虽然是个初航的水手,却拥有经验丰富的船长指点迷津,不至于手足无措。

阿蒙就是那个扯帆掌舵的船长,不由分说拨开黑夜神秘的面纱,往自己的男朋友手里塞了一团星辉。

“从参宿七连到最亮的恒星天狼星,再连到小犬座的南河三。”阿蒙不紧不慢的叙述让克莱恩听得入迷,其实他也看过些有关天文学的书籍——毕竟男朋友是个天文爱好者,认个北斗七星还是不成问题的,但阿蒙的叙述让那些流于书本的方块字乍然变得鲜活起来,遥远的星星一瞬间触手可及。

“连到双子座的北河三,御夫座的五车二。”平时敲击键盘的手此刻灵活地指向一颗颗星星,或许阿蒙依旧在编写一个程序,使用glax语言,整片夜空都是他的键盘,指星笔每划出的一道连线其实都伴随一次清脆的敲击声。

“……再连到金牛座的毕宿五,最后回到参宿七。”从耳后呼出的热气带着闻惯了的沐浴露清香吹过来,克莱恩觉得自己大概是面红耳赤的,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早就已经是老夫老夫了,看个星星还能像热恋的小情侣似的。不,在回头看了一眼阿蒙之后克莱恩竭力试图板出一张上早八大课的冷脸,脸红的只有他,某位言语间已经连跨几百光年的captain面色如常,极黑的瞳仁里闪烁着细碎微光,蓄着清浅的笑意。

真不公平。克莱恩带点赌气意味地捏了捏口袋里霸道盘踞的,已经被自己体温同化的手,果不其然又听到身后人压低了的一声笑。

“脸红这点也很可爱。”阿蒙轻飘飘丢下个炸弹,又深谙逗猫要见好就收的道理,轻巧调转话题回到星星上:“这就构成了冬季六边形。参宿四,天狼星和南河三单独拎出来又是冬季大三角。”他关掉指星笔,挨着克莱恩坐下。

克莱恩决定忽略掉前面那一句话,可脸颊上的热意长驱不散,几乎要把他蒸熟,他只好把围巾往下拽了点,企图借助自然的力量来物理散热:“我记得你的观星器材都丢在家里了,笔哪儿来的?”

“伯特利那儿顺过来的。”阿蒙坦白从宽,“我懒得去找天文系的学生借了。”

“……记得还给人家。”克莱恩露出一副“就知道”的神情,伸手薅了把男朋友手感极好的卷毛,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手,久违的想起了一件同样有关于星星也有关阿蒙的事。

这些因为某些关联词就闯入脑海的画面来得突然又理所应当,让人觉得比起二三单薄的词语,有种感情更适合以细枝末节的时光来定义。它存在于每一段记忆末梢,以细碎阳光和莫名笑容为点缓。

那是兵荒马乱的高中,日子在题海和大大小小的考试中周而复始,视线也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囚禁,努力型选手如克莱恩,做梦梦里都是地理要素的相关因子和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

而阿蒙那个时候还没有荣升男朋友这个位子,克莱恩针对他的形容词也仅仅是“和自己纠缠十几年的讨厌鬼”、“喜欢捉弄自己的坏蛋”、“不够格的竹马”、“操蛋生活丢给自己的头号难题”。

作为难得的天赋型选手,阿蒙面对高考倒是没有半点焦虑,克莱恩甚至觉得他待在题山题海里闲庭信步,天天无所事事无聊至极,别人是千军万马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过独木桥,他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足够他悠哉悠哉坐着车一骑绝尘,喷隔壁那群苦行僧一脸尾气。用阿蒙本人极度欠揍但又确实如实的话说——“我拿过的竞赛奖项已经够保送了。”

就像在文理选择上的截然不同一样,阿蒙和克莱恩完全是不同的个体,就像磁铁的两极,阿蒙显然是个天才,而克莱恩自认是个努力的普通人;阿蒙三下五除二可以搞定克莱恩要想很久的数学题,克莱恩却要花上大量的时间去理解一条辅助线的画法;阿蒙喜欢宇宙,最喜欢的是架起望远镜眺望深空,而对于克莱恩来说,星星只是星星。他俩简直就像站在对方的对立面,本该矛盾重重针锋相对,但他俩认识十几年,尽管吵架不断,却一直维持着稳定而坚固的友情,嗯,克莱恩称之为狗血孽缘,阿蒙称之为天定良缘。至于他们为什么能维持这么久的关系,从之前的朋友到现在的恋人,这个问题抛给几年前的高中生克莱恩答不出来,放到今天,和阿蒙谈了将近三年恋爱的克莱恩依旧没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或许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无法宣之于口。

 

“内蒙古高原主体自然景观为高原温带草原。”克莱恩双眼放空,背书背的宛如老僧入定,“气候以中温带半干旱为主,内外流河兼备的陆地水文……”人在专心背书时神经简直绷的像根脆弱的弦,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搅乱记忆让方块字在脑海上蹿下跳。然而阿蒙从来不走寻常路,一声敲窗户的铮然脆响把克莱恩吓得不轻,不仅光荣忘记了下一句的区域分异规律是什么,还手一抖把书丢到了桌子底下。

“你又干什么?”克莱恩重重推开窗户,也不审视这位不速之客,自顾自把书捡回来拍拍灰放好,末了没好气地问。
“今晚有双子座流星雨。”阿蒙笑嘻嘻地把手肘搁在窗台上,托腮看克莱恩。

“你为什么会觉得在城市里能看见流星雨?”克莱恩自然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意思是让他陪阿蒙去看,是以他满脸问号:“空气里的粉尘会在灯光下漫反射,还有热岛效应造成空气的温度和密度不一,导致星光的折射。”

“哎呀,我在屋檐上架了望远镜。”阿蒙摇摇头,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帽衫,拉链被拉到下巴,他蹭了蹭挂在下巴上的领口,看着人竟然显得纯良又无辜,“而且你看你现在背书背的魔疯一样,随便一句话都提取关键词分点答题,这样下去大脑迟早超负荷运转。”

“会变傻的克莱恩。”他似是颇为遗憾地说,搭在窗沿上的手指用力弹走一颗小石子,“还没迈入高三呢,要学会放松啊。”

“那我也不是非得和你一起放松啊。”克莱恩觉得自己的拳头因为那句大喇喇的“会变傻”而变硬了,于是着重强调“和你”两个字。

“我家冰箱里有新买的冰砖。”阿蒙沉吟片刻后开始报价,“你最喜欢的口味。”说完之后他眨眨眼冲克莱恩吹了口气,微弱的气流带动那双眼睛里含笑的圈圈涟漪,打着旋儿向克莱恩荡过来。

好吧,克莱恩把书推回书立里站起身,有的人可能不会被小恩小惠蒙蔽双眼而坚守自己的原则,很显然他不是这种人。

 

满意地咬下一口冰砖之后克莱恩被冰的牙齿发麻,只好一手拿着冰砖一手揉着腮帮子跟在阿蒙后面上楼,轻车熟路推开阿蒙的房门走进去。

无论谁进阿蒙房间第一眼都会被床吸引——因为它诡异的不吉利黑白配色,关于这点克莱恩吐槽过无数次想让他换掉,不要睡个觉像要出殡,然而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讲究这些,所以每一次被阿蒙气到克莱恩都会想往他房间墙上挂个“奠”字拉两条横幅以解心头之愤。

阿蒙干干净净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算法竞赛入门经典》,旁边堆着一沓子厚厚的书,克莱恩用眼神扫过去,全都是《算法导论》、《c primer plus》这种一看就适合垫桌脚的书。
“我还以为你会去参加今年的IOI。”克莱恩百无聊赖盘腿坐在床上,等着阿蒙把阁楼的窗户打开好让他俩上到屋顶上去,他于是决定进行一些友好的聊天活动,“我记得今年是在喀山比赛?还以为你作为一个俄罗斯人可以借此机会回乡看看。”

“已经拿过金牌的东西为什么要去那么多次?”阿蒙站在梯子上背对着克莱恩耸了耸肩,“到时候敲教练要份题目自己做一做也就可以了。”

你要不要把拿IOI金牌这种事说的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啊小天才……之前国家集训队的人真的没有因为你这种行事风格把你套麻袋揍一顿吗?克莱恩在心里嘟囔,想想又觉得能进国家集训队的恐怕都是万里挑一的少年天才,没准眼前这个混蛋玩意儿还属于低调那一挂的,自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视线下移,手里原本散发冷气的冰砖因为体温而开始融化,克莱恩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绵密的奶油味道在唇齿间爆开,他像只小猫一样舔了舔唇上沾到的奶油,抬头发现阿蒙在看他。身后的窗户已经被阿蒙打开,夏日晴朗的夜空被固定在铝合金框架里充当他的背景,而他身披夜色,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捧着冰砖的克莱恩。

克莱恩一直觉得阿蒙的瞳色是很复杂的黑,如温变戒指一样,稍加光线和情绪调味就能轻而易举演化岀多种模样。而此时此刻他沉默地看着克莱恩,眼神深邃又平静无波,像是低温下打翻了墨水瓶,浓郁的黑色以缓慢速度蔓延,让人觉得他此时极为专注。

“……上来吧。”最后阿蒙像往常一样笑了笑,露出他的小虎牙,打破这个发生的莫名其妙的寂静对视。

“嗯。”克莱恩利落地应下踩上小梯子,觉得自己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烧,他咬咬下唇想把莫名的悸动驱跑,却到底因为这个暧昧的对视扰乱了思绪,好像胸腔里原本蓄着温水一汪,阿蒙却往里面丢了颗泡腾片,酸甜的柠檬味儿就此漾开。

等到小心翼翼坐在屋檐上时克莱恩自觉已经藏好了那些有的没的,入目的夜空湛蓝高远,有蝉鸣两三入耳,并不喧嚣,只堪堪能破除小城夏夜的寂静。

“你说的流星雨呢?”克莱恩指了指平静的夜空,有点幸灾乐祸地用胳膊捅了捅边上阿蒙的腰:“恐怕望远镜也看不到吧。”

可惜阿蒙不为所动:“把你拐出来才是首要任务。”

“所以流星雨只是个噱头?”克莱恩不可避免的有点失望,“我俩总不能干坐在屋檐上吧。”

“那我给你讲讲宇宙的历程?”阿蒙抢走克莱恩还剩下小半盒的冰砖舀了一勺吃了,很随意地提出建议。

克莱恩伸手试图去捞回冰砖盒子,却被坏心眼的阿蒙用勺子在脸上糊了几道奶油,他为阿蒙这种幼稚行径翻了个白眼,很大度的决定不和眼前这只贵庚只有三岁的乌鸦计较,用手背抹了抹脸,也很随意的点头同意了。

“嗯……137亿年前,奇点,也就是一个体积无限小,时空曲率无限高的点。”阿蒙恶作剧完功成身退,伸手把冰砖递回去,“它爆炸了。”

“我们已知的物理定律从普朗克时间,呃。”阿蒙想了想 ,“也就是10的负四十三秒开始起作用,从那时起引力脱离出来单独起作用,那时宇宙还只是直径为10的负三十五次方的一个小点。”

克莱恩慢慢地嗦着冰砖听,临时上阵的阿蒙老师没有半分紧张,嗓音沉稳词措严谨,只是这种高深的知识配上他那张明显还没长开的脸就莫名的有股反差感。因为挨得很近,阿蒙唇齿张合间细微的气流扑在克莱恩的耳垂和侧脸上,克莱恩抽了抽鼻子,因为阿蒙刚刚吃了冰砖,所以他吐出的数字似乎也在唇舌间滚了一圈奶油味儿。

“一万亿分之一秒时,夸克和轻子出现,宇宙中有了粒子。那时宇宙的温度很高,夸克和电子自由行动,整个宇宙就像一锅煮沸的粥。”阿蒙看着克莱恩因为这个比喻而眉眼弯弯,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人头上不服帖的几根呆毛,收获了对方轻轻的一敲。

“正反物质不断产生,湮灭,一个正电子刚刚产生就会和另外一个电子相遇,湮灭成光。”阿蒙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他口袋里总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小东西,这种糖果刚好有五彩缤纷的糖纸,被他摊在掌心里轻轻拨了两颗碰在一起,“就像这样。”说完这句他把糖果剥开,一颗丢进自己嘴里,一颗丢给克莱恩。

草莓味的,克莱恩把硬硬的一小粒卷在舌头下,嘴里没散干净的奶油味儿混着草莓味儿,甜的,黏糊糊的甜味霸道侵入,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摄入太多糖分。

真奇怪,得是什么样的甜味才能从心口涌上来滚烫又绵长,齿间撞击的轻微声响也能有余音万丈。

“而如果我们的宇宙完全对称,正反物质一样多,那么现在就什么也不会剩下。”

“好在它足够幸运,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正物质比反物质多十亿分之一,每十亿对夸克和反夸克湮灭,会留下一个正夸克幸存。”阿蒙的讲述还在继续,想来平时能听他说这个的人不会太多,考虑到这位大爷眼光又颇高,看得上眼的人绝对不超过两只手的数,克莱恩琢磨自己大概是第一个有如此殊荣听这一遭的人——也不知是太幸运还是太倒霉。

“——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由那些幸存者组成的。”阿蒙伸手指了指周身能够看见的东西,“房屋,砖瓦,花草树木,包括你自己。”

“到百万分之一秒时,宇宙膨胀到太阳系这么大,一秒时,它膨胀到几光年这么大,这时温度下降,质子和中子被结合形成原子核。”

“到宇宙三十八万岁时,所有的电子都被原子核捕获,氢原子和氦原子诞生。”

“十亿年时,这些原子在引力的作用下结合成为恒星,恒星组成星系,那时我们有一千亿个星系,每个星系里有几千个恒星。”阿蒙的声音低且沉静,水一样的动听,克莱恩知道他其实很高兴——阿蒙平时很难有跟人交流的机会,他的单身父亲忙研究工作忙的要死,哥哥亚当又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而且亚当还是个虔诚的上帝信徒,跟阿蒙这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估计没什么好话讲。在学校里情况更糟,阿蒙虽然成绩常年独占学校第一,但也不是什么平易近人带领大家共同进步的学霸,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搅得一个班鸡飞狗跳的最大祸头子,升上初中之后似乎觉得这种行为太幼稚,自此用傲人的成绩和各种各样的比赛奖项把自己变成旁人口中的天才,让同学们都对他保持一种或许该称为敬畏的距离。

得了吧,克莱恩哼了一声,枕着手臂躺下来,他这哪里是什么“超出年龄的冷静与理性”,他只是觉得世界上的有趣生物太少了,小天才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鮟鱇鱼灯自寻烦恼,虽然当下每个人都没法是一座孤岛,但愚蠢的两脚兽最好离自己远点,简言之就是“人间不值得”,别打扰他看星星。

“巧的是开天辟地以来地球上也大概活过一千亿个人,所以每一个在地球上活过或者现在正活着的人,都拥有宇宙里的一颗星星。”被克莱恩在心里编排的天才同学似乎察觉了些什么,施施然伸手去揪克莱恩的脸颊:“你在宇宙里有颗星星呢克莱恩,不激动吗?”

“你继续说你的,哎。”克莱恩避之不及地打掉某乌鸦的爪子,“我在听嘛。”

“比太阳还要大上十倍的恒星在高温高压下产生比氢,氦更重的元素,碳和氧,它们最后被爆炸的恒星传运出来,散布在宇宙中。”阿蒙勾了勾唇缩回手继续说,“九十亿年后,宇宙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诞生了太阳,太阳身边聚起由重元素气体构成的行星,距离太阳约149600万千米的地方,有一颗允许液态水存在的行星悄然出现。”

“地球?”克莱恩随口揭开答案,看着阿蒙点了点头。

“你的讲述让地球变得很渺小啊。”克莱恩坐起来,“而我在宇宙拥有一颗星星······或许百亿年前它与我同根同源。”他撑着下巴,在脑子里想象自己的星星。

“我们生活的太阳系只是银河系30亿颗星系中的一员,银河系只是本星系群的普通一员,本星系群又只是室女座超星系团的平凡一员。”阿蒙突然凑到克莱恩身边,“地球确实很渺小。”

这个时刻似乎被夏夜的星光与风拉的很长,是以能够细致显现出他的睫毛,他的鼻尖,他的嘴唇,他的发梢,在无数星星一样的颗粒中,这侧脸的轮廓自顾自温柔着。

可这是假象啊。克莱恩笑了笑,他一直觉得阿蒙极黑的眼睛很像一面镜子,照见万物多瑰丽,照见星辰多耀眼,唯独照不见他。

喜欢阿蒙这件事大概是克莱恩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阿蒙为人处世以自我为中心,冷血又没有同理心,他若愿意可以装得万般妥帖,实际上他谁也不在乎,最得他喜欢的大概是天上的星星。

太远了,实在太远了,那些明亮的星星也好,还是身边的这个人也好,都太远了,穹窿之下够不着的东西岂止天上垂目的那一轮月。

“你是真的很喜欢星星。”克莱恩觉得胸腔里的泡腾片已经被水泡发胀大成了一块海绵,那棵柠檬被人拿去榨了汁水,他心里嘴里翻江倒海似的酸,盖过奶油冰砖和草莓糖的甜。
还是算了吧,小天才不会有耐心沾染凡俗,而他也不可能一辈子为了摘不到的月亮去哭泣,总归要找个活在人间的家伙去爱。

但喜欢是不可以压抑的,堵着嗓子眼也没办法阻止它冒出来,即使对方是个幼稚鬼,捣蛋精,是自大又骄傲的小王子,可是他现在正贴着自己,在讲述人类与星云的同根同源,少年人过热的体温传过来,克莱恩忽然间又开始憧憬那轮月亮。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直到阿蒙坏心眼地捏住克莱恩的鼻尖他才从走马灯一样轮转了一周的回忆里脱身,神情复杂地撇一眼阿蒙:“我想起高中的事。”

“嗯?”阿蒙有些好奇了:“想起大气受热过程三圈环流或者凝结核与水蒸气不得不说的那些故事了?”

克莱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苍天啊,高考完已经这么久了,他自己当初背的死去活来都已经记不得了,而阿蒙只不过是当初被托着抽背了几次,现在竟然还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天才的记忆力和普通人的差别吗,克莱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是。”

“那是什么?”阿蒙笑嘻嘻托腮看他,而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地别过脸,半晌才回话:“……回忆一下我的瞎眼全过程。”

阿蒙完全不介意自己被内涵,全然当听不见:“那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嗯……”克莱恩固然觉得这话说出去有些难为情,但想了想还是说了:“我那个时候觉得你只喜欢星星。”

“哦?”

“你可以整夜待在屋顶上眺望宇宙,看着那些遥远而闪亮的发光体。”克莱恩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很好奇你怎么去念了计科而不是物理或者天文。”

“坦白说,你这个问题难住我了。”

“嗯?”

“因为你并不像要兴师问罪的样子,而且说实在的,你也没有必要和星星吃醋。”阿蒙非常笃定,“你也不是那种人。”

“所以?”克莱恩笑着反问。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有必要声明。”阿蒙很认真,“根据我浅薄的推理,你并不是真的嫉妒星星。”

“——你只是不太相信我。”阿蒙的尾音堪堪落下,克莱恩的眉却分明挑起了。

“但其实没有必要。”阿蒙蹭地坐直了,把克莱恩揽进怀里,“我那个时候……只是不太会表达。”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会和你谈论宇宙和星辰。”

“爱”的含义,毕竟太多。阿蒙虽然没有谈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却也并不是空空一张白纸。他缺乏和这种感情相处的经验,但和任何人一样会用眼耳鼻口去认识这个世界,怀揣漠然的心脏,在冷眼旁观同时被溅上无数色彩斑点。

如果说爱是陪伴,他和克莱恩从小玩到大,熟悉到可以辨认出对方的脚步声,如果说爱是占有,那阿蒙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想要和克莱恩纠缠不休,互相折磨彼此禁锢,拉扯对方一同坠入深渊,但他不会。

因为克莱恩不是需要饵食的名贵家猫,他努力又上进,可以靠着自己就活的很出色,或许别人只想隔着笼子去逗弄其中的猫咪,但他却想和小猫咪一起在草坪上晒太阳,互相陪伴。

一直以来无往不胜的小天才诚惶诚恐,对这份感情手足无措,肺腑里的千言万语更是不能化成简单而明晰的公式,他几乎被这样严重失去条理的自己逼疯。

“如果你要理解递归,那首先你要理解递归。”阿蒙难得有些犹豫,“我那个时候和你谈星星,只是为了和你分享我喜欢的事物。”

生活永远是平淡,劳碌而历久弥新的,人类依旧是无法理解的世俗之物,年轻新鲜的爱情却不被归为此类,它是包裹在薄纸里的礼物,每每思及都能在少年心尖炸开小簇绚烂的烟火。

超脱时空的宇宙之大与心头三寸立着的那个人,俱是他贪得的偏执的妄想里不可分割的部分。

“我没有想到你会因此而觉得我不喜欢你。”阿蒙伸手盖住克莱恩的手,“你应该自信一点的。”

“只要我想,我有千百种为星星发光发热的办法。我可以使用comethunder来尝试发现新的彗星,也可以去荒无人烟的地方架起延时摄像机拍摄完美的轨迹图,我可以计算出很多天体的运行轨道,用计算机,用笔。”

“但是,或许我能够单靠计算就发现潜藏在暗处的星星,你就在我面前,我却无法知晓你的心思。”

“克莱恩,尽管我有很多种热爱宇宙与星辰的方式,却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方法来爱你。”阿蒙极认真极认真地说道,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它没办法告诉我哪个才是最优解,只能我一个人笨拙地尝试做出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

突然这么煽情干什么……克莱恩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好笑的,当时惴惴不安的不上不下,到头来是一场好大的乌龙。可是当阿蒙不带半点遮掩地吐露他的犹豫与迟疑,克莱恩又觉得自己的心软的像云片糕了,小天才也依旧会为自己这个做不出数学题的普通人辗转反侧,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烦恼。
爱情使人盲目,这话真是不假。

“我那个时候以为你致力于暗物质暗能量或是pnp问题如何求解。”作为回报,克莱恩也坦诚而答,“我以为你想理解宇宙。”

“宇宙没有义务让我们理解。”阿蒙摇摇头,“随着语言逻辑学、离散数学、分布式等一系列学科的发展,或许会有新的定义我们人类的方式。”

“但宇宙不一样。”阿蒙很少这样直接地承认自己力所不能及,“星系其实一直在加速离开我们,人类本来就不可能弄清楚宇宙的真相。”

“太阳发出的光要八分钟才抵达地球,恒星级黑洞吞噬引起的引力波十三亿年后才被我们观测到。”阿蒙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夏夜里的少年,手捧着热爱讲述宇宙的法则,“所以我很明白我没办法完全了解它,只是找一点乐子消磨时间。”

“记得当时你说那些概念很宏大。”阿蒙笑着摇摇头,“对于整个宇宙来说,它们小的像尘埃。”他顿了顿,好像顺水推舟又似早有预谋一般顺口说了下去:“就好像我遇到你时是一声心跳,拥有你却要几十亿声。”

太狡猾了。克莱恩揉揉被风刮得有点泛红的鼻头想,明明只是谈星星,最后却要拐弯抹角的提一句他俩的事。初遇或许是两声心跳不经意间的碰撞,但幼时的斗智斗勇,青春期的悸动,相爱时的甜蜜,离别时的酸楚。这些因为“相遇”这个事件发生而衍生出来的有关阿蒙和克莱恩两个人的琐碎,早在数年如一日的日夜里,融汇成了轻柔而耀眼的光河,比之眼前这条朦胧而永续的存在也毫不逊色。

午夜的钟响了,又是新的一天。

克莱恩叹了口气,决定把藏了一晚上的那句话说出来,他攥住阿蒙的手,此刻他手心里好像捏着一把滚烫的焰火,沿着骨与血与肉伪装成皮囊下鼓动的导火线,借由密密贴合在一起的掌心向上传,即将被擂擂心鼓点燃。而阿蒙还没来得及愣神,脉搏就被克莱恩攥进股掌之中,这迫使他抬头,被顺理成章圈进由眼前人的臂膀同眼睛组成的方寸天地里。

“生日快乐。”克莱恩抿了抿唇,“我爱你。”

万千星光之下,克莱恩的眼睛熠熠生辉,上面是静默的天穹,下面是闪烁的星河,而他身处其间,眨眼搅动阿蒙胃里的蝴蝶的同时微微抬头吞下星屑同碎月,含笑去捕捉眼前人的唇,度了一口冰凉而柔软的星光给阿蒙。

我的星星在亲吻我,阿蒙垂下眼帘。嚣张的情愫几乎要从眼中口中满溢出来,而愉悦感像气泡一样从胸腔上涌抵至喉头消散,咕咚,咕咚的声响为他缓慢累加起天文数字,而克莱恩微凉的唇度过来的是绵长的甜,足够使神经电流传遍周身储存在大脑最深处,也几乎让他缴械投降,按捺不住想伸出藏起来的尖牙利爪,他想亲吻这个人,撕咬他、占有他,把他拆吞入腹,可他最终只是闭上眼任光如流水自睫倾泻而下,按下蠢蠢欲动的糟糕念头很认真地想——我……也在亲吻我的星星。

大概是这样直白的诉说太让人难为情,所以那些既痛且疯的岁月,温柔而漫长的等待,不得压抑的爱意都要消弭于唇齿之间,被裁碎成无声的絮语,散落在夜风里,如是天地便可闻。

一个银河年被压缩成一秒,玫瑰色的星云在宇宙绽开,M16星团的中央诞生了一颗新的星星,哈勃望远镜环绕地球一周,小王子旅行过诸多星球,最终回到了B612。

而星空里的每一颗恒星,都在为此刻赴死燃烧着。

 

截然不同的人生相互尊重,理解,渗透,大概只能因为爱,也只有爱可以穿过时间和空间,它是永恒。

Notes:

*一些注释
程序员的冷笑话,雍正爷专治八阿哥(bug);
Haskell大神Philip Wadler为了平息质疑说的,原出处是Mac Lane《数学工作者必知的范畴学》;
依旧是一个程序员笑话;
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github:给特哈卟,一个源代码托管服务平台,程序员们的圣地,IOI: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
阿蒙老师的小讲堂部分取材于Neil deGrasse Tyson的Astrophysics for People in a Harry和《2001太空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