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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佐治亚州的夜晚密不透风,日落几小时后水泥路面依旧泛起热度。
曾几何时,夏日对于格莱姆斯副警长和沃尔什副警长这对挚友搭档意味着樱桃味棒冰、派对和暑假。当他们从两个麻烦不断的混蛋小鬼变成司法系统的一部分后,夏天成了河里一泡几天的浮尸,拖车公园发散恶臭的瘾君子和随着学校放假而陡增的家庭暴力犯罪率。
瑞克·格莱姆斯并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这位出生于南方保守小镇的副警长深受家族传统荼毒,勇敢无畏、正义凛然,蓝血流淌在他的每一寸血管。瑞克的祖父从欧洲战场回来后选择了当时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他父亲为公共服务三十年,见证了金郡采石业和人口激增的黄金期。
当格莱姆斯家的儿子跳进法律与秩序时,警员工资依旧却保持着他父亲任职时的水平,四万美金基础年薪,在80年代能撑起一个家,现在不行。
洛莉计划在卡尔暑假结束后去工作,瑞克则没日没夜地要求加班排班。
可如今局里连加班费都出不起了。
执法机构永远人手短缺,一线警员的加班费占工资结构一半并不罕见,更何况瑞克和肖恩是部门里唯一两个什么活儿都能干的年轻警察。瑞克去年加班挣了不到两万,但到了财年末,议员在郡议会上咄咄逼人地质问部门,好像他们在乱填加班表诈骗公共财政一样。
“先生们,这是个濒临破产、一穷二白的郡,”议员在议会上强调,“我们负担不起额外的警务费用。”
金郡的财政当然不是一直这样捉襟见肘,他们曾有佐治亚州最多的小型采石场,经济兴盛一时。直到前年次贷危机,人们不再需要石头来修筑高楼大厦,矿场接连倒闭,人口流失,税收骤降,财政也跟着崩溃。主干道上的坑永远无人修补,警员的加班时间被严格限制,公共部门也不得不裁员一半。
08年那场金融危机先砸向华尔街,西装革履的崩溃股票交易员才配得上为普利策奖提供素材,没有人在意它如何摧毁了南方红州某个小镇的中产家庭。两年过去,格莱姆斯一家依旧被余波席卷着。
上个月,他们取消了有线电视的订阅。洛莉开始用代金券买杂货,再不提起“宝宝2号”计划,瑞克也不主动问。他太累了,有时候夜班结束妻子已经睡下。有时候她不在家,只在冰箱上留下纸条说去超市、送卡尔。格莱姆斯夫妻不再坐在门廊上聊天,一起在厨房时一个沉默着洗碗,另一个沉默着擦干。
“爸,你是不是又要去加班?”
卡尔总是问。瑞克通常只点点头,俯下身歉意地摸摸儿子的小脑袋。他们从不告诉卡尔这些,可心思敏感的男孩却不再主动提起期待已久的夏令营。
前几天水管又爆了,房屋检察员说再不翻新会损坏地基,而更换全屋水管需要至少八千刀现金。
所以现在,在没人愿意值班的金郡高中毕业生舞会夜,瑞克和肖恩又一次顶上了夜班。
凌晨
“派对结束了,小混蛋们!”肖恩一手一个,拎着衣领把为了同一个女孩而打到不可开交的男孩们分开。
周遭呕吐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醉醺醺的高中生,瑞克像放羊一样帮着学校工作人员把尖叫吵闹的毕业生驱赶出大厅。
肖恩把从孩子们那里没收的烈酒倒进下水道,拿着剩下的一罐淡啤酒,从善如流地坐进副驾驶,显然误会了搭档无语的眼神:“我可不想填95表格向警长解释为什么这辆四缸发动机烂车上有划痕。”
每个警局都有和肖恩·沃尔什一样的牛仔式作风警察,搜查令没到就踹开大门,冲进审讯室把嫌犯的脸按在墙上。但随着这些年“端正警察风气”的民权运动在美国各地爆发,能真正忍受这份工作的混蛋们正在一点点被时代碾过。
和瑞克不一样,肖恩非常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惯性。
小镇上年龄相仿的男孩并不多,他们脾气相合,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瑞克身上那种沉静、稳重的特质中和了肖恩火药一样的脾气和头脑发热的性格。
“孩子,他对你有好处,你应该永远和瑞克做朋友。”肖恩的母亲不止一次对男孩说过。
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足以反映他们之间关系的本质。那是男孩们上小学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整整两个月,瑞克像尼龙搭扣一样黏在母亲身上,央求一只小狗,可因为她的过敏症一直没有得逞。但没过几天格莱姆斯太太就发现儿子和他朋友之间的相处模式十足怪异。
“再扔一次,瑞克!”黑发男孩把沾满泥巴的网球塞回瑞克手里,蹦着要求道:“你看到我刚才跑得有多快吗?”
肖恩习惯了像转来转去的小狗一样跟在瑞克屁股后面打转,瑞克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瑞克去夏令营,他也去。瑞克参加警员预备役项目,他也报名。瑞克要申请警校,加入执法部门,巧了,他也是。
肖恩认为瑞克没有办法找到比他更合适的搭档了,他需要他看着后背。
“你们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害死彼此。”他们的第一天巡逻结束后老警长评价道:“你们不能一直这样情感用事,把对方放在工作和职责之前。”
之后瑞克和肖恩听过太多次相似的老调重弹,尤其在他们同时被投诉调查后。事实证明别人对他们的评价不总是正确的,十几年过去了,这对挚友兼搭档依旧坐在同一辆巡逻车里。
一点
局里的甲烷热水系统是金郡黄金岁月的遗产。瑞克在水流下闭上双眼,试图放空大脑,可又忍不住开始想如果它坏了需要填几份表格才能向郡里要到钱维修。
他走出来时肖恩坐在更衣室的长凳子上,举着手机,身上的水珠还没有擦干净。
“里奥在医院。”
“发生什么了?”
里奥是部门今年好不容易才招聘上来的“金童”,拿摄像机的神探阿蒙,开警车的普利策,留着八十年代的警察剧主角一样的胡子,做着八十年代的英雄警探梦,满腔热血投身于怎样用摄像机录制一段炫酷的逐车视频上传油管。
“发生了吉娃娃。” 肖恩揉着黑色短发,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他们帮吉恩奶奶找狗!然后它咬在了里奥屁股上,动物管控中心的人跟着他搭档一起去了中心医院,因为他们不能让那只狗松开嘴。”
“……你能告诉我这些词是怎么排列组合在一起的吗?”
“可能他又忘记给狗出示警徽了。”肖恩成功让瑞克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所以又只有我们两个,双重轮班!杀了我吧,我以为在排到舞会夜就够了。”
瑞克耸了耸肩,“来吧,伙计,你知道我需要这些加班费,翻新水管的几天我们需要找个汽车旅馆,然后向上天祈祷一个星期内能竣工。”
肖恩突然又来了精神,像邀请朋友来家里过夜的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抬头看向瑞克,“说真的,你们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瑞克低头笑了笑:“嗯嗯,算上你一家四口挤在你的单身公寓里一定是个好主意。”
“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忙的地方,比如说搬家,帮忙运材料之类的事,你会来找我的,对吗?我想我也可以试着换水管,还能难到哪去?”
“当然,我知道你想帮我,肖恩,谢谢。”
瑞克一边说一边用浴巾抹身上残留的水珠,从锁柜里拿出另一套熨烫整齐的治安官制服。底裤,袜子,裤子,T恤,再一颗颗扣上制服扣子,最后系上沉甸甸的战术腰带,两分钟内又变成了那个小镇人人都爱的格莱姆斯副警长,身上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即使在重复轮班的狗屎夜晚依旧保持着完美的体面,像是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塑料兵人,只不过多了一双冷峻的蓝眼睛。
两点
瑞克的干净体面维持了不到一个小时,浅色制服很快又一次被汗水浸湿。
州际公路旁的酒吧内空气浑浊而恶臭,沸腾着疯狂,夏日高温和劣质毒品让每一个人都神经错乱,女服务员的尖叫声和红脖子机车党的骂娘声时升时降。
“退后!退后!所有人冷静点!”瑞克向人群喊道,大部分混混足够聪明,看到制服时知道把手里的酒瓶和台球杆扔在地上。除了一个格外不长眼的大块头抄起凳子猛地砸过来,瑞克灵活地闪向一旁,顺势将男人按在地上。
那个混蛋至少六尺五,瑞克勉强将他双手背后,抽不出手去拿手铐,“肖恩!”
“你他妈的!”肖恩刚看清这边正在发生什么,冲过来帮瑞克铐上男人后又用警棍狠狠砸向他后背,表情看上去要把他头拧下来,“袭警是吧?”
“肖恩。”
瑞克只是叫他的名字,用那双泡了冰水的浅蓝色眼睛凝视他,知道怎么让搭档快速冷静下来。酒吧内一切的喧嚣和热度似乎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肖恩知道自己做过了,起身拎着男人的衣领走向门外。
瑞克留在里面,把刚才带头闹事的几个红脖子铐上,让他们在路沿上坐成一排。
“有人要提起诉讼吗?”
这是个濒临破产、一穷二白的南方郡,当地监狱人满为患,负责起诉的地方检察官远远不够,金郡没有能力来起诉酒吧斗殴之类的轻罪。而对瑞克和肖恩来说,每一个红脖子都是一份文件,而今晚的一、二、三、四、五份文件正耷拉着脑袋,全然没有刚才的精神。
他们屁股下散落着几个碎掉的红色瓶盖小药瓶,里面是混杂致命芬太尼的劣质可卡因,三个月前开始在金郡风靡一时,成了失业的矿场工人逃离现实的良药。
肖恩靠在警车上,嗤笑着重复了一遍,“有人要提起诉讼吗?大男孩们。”
“很好。”瑞克走过去解开他们的手铐,直到路沿上只剩那个不长眼的大块头。
“而你,”瑞克后退两步,右手搭在枪套上,皱眉俯视着他,不急不慢地开口:“你玩完了,先生。肖恩,袭警是几级重罪来着?”
肖恩透过眉毛看了瑞克一眼,不露声色地相视一笑,他知道瑞克在唬人。那个大块头显然是吸嗨了,不知道自己交完保释金第二天就能出来,金郡根本没有人手来起诉他袭警。
“我觉得那个板凳很危险,袭击执法人员,嗯…再加上使用致命武器,至少会判十年监禁吧。”
他们一个负责夸大事实恐吓一个负责增添细节圆谎,很快男人就老实交代出自己在哪买到的可卡因来换取“减刑”。
最后,男人揉着手腕,感激流涕地对他们说:“谢谢,警官们,我保证不会再犯了。”
“一会儿去看看?”瑞克在纸上记下地址,不出意料,又是一辆白色房车。他们得到的几个线索都指向88号公路上的一辆RV,可每次去找都扑了个空。
跨州流动意味着犯罪,三个月前有一伙人开始沿着州际公路兜售掺芬太尼的廉价可卡因,留下一连串的尸体。这些吸毒过量的死者来自全国各地,离瑞克的生活很远,可每一个死人都算进了金郡警署的破案率。刚开始瑞克还会为死者感到惋惜,现在他只祈祷他们在州界的另一边被发现。
“路啊,为什么金郡有州际公路。”
三点
“10-50,请求救护车。”(10-50:车祸响应)
血液和机油味混在一起。
瑞克挤进变形的车厢,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男孩头部两侧,“坚持住,孩子,你能听到我吗?救护车马上就到。”
男孩西装领口上的簪花血液染成红色,他是金郡高中舞会上毕业生中的一个。
肖恩跪在地上,从副驾驶钻进去,伸手去摸男孩的颈动脉,几秒后把手收了回来,黑色的橡胶手套上在闪烁的红蓝色的警灯下反射出死亡的液体光泽,他沉默着,向瑞克微微摇了摇头。
“该死的!肖恩,再呼叫一次,救护车怎么还不到!”
“你能告诉我妈妈我很抱歉吗,警官?我不应该偷偷开车溜出去的。妈妈肯定会超级生气,我把车撞坏了,明天她还要送妹妹去上学呢。”男孩絮絮叨叨地说着。
男孩还有几分钟可活,他还带着牙套。
瑞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没关系的,孩子,你可以自己告诉她,我保证她不会生气的。和我呆在一起好吗?别闭上眼。”
“警官,疼,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男孩的声音逐渐微不可闻,死亡的气声自喉咙泄露而出,瑞克的经验告诉他最后的半分钟是最痛苦的,男孩的胸腔随着肺部一点点塌陷,而他无能为力。
“没关系的,孩子,闭上眼睛吧,没事的,一切快结束了。”
瑞克声音轻柔得仿佛在安抚婴儿,半响后,他松开双手,轻轻盖住男孩的双眼。
“警号S1007,取消救护车,10-55,请求法医办公室。”(10-55:确认死亡)
四点
肖恩用了一会儿才从撞击到变形的手套箱里翻出的保险单,从上边找到车辆注册信息和家庭住址。
郡里去年裁掉了整个法医部门,他们和林肯郡公用应急小组,快一个小时后法医办公室的人才姗姗来迟。
瑞克吩咐好现场,下一步是去通知受害者家属。
这是工作中最痛苦的部分,除非真的在乎,否则将无法忍受。
“我去吧。”
瑞克摘下帽子,在晨光下走向男孩父母的家,站在门廊下深吸一口气,敲响房门。
肖恩坐在副驾驶,抽出事故报告纸,试图在上面写些什么,半分钟后,他听见女人痛苦的尖叫。
每个案子,每一个死者都会拿走灵魂的一部分。刚入职时,肖恩还会真心实意地替他们难过,会因为悲剧发生而没有能力阻止而自责,而到现在只剩麻木。
肖恩知道如果没有瑞克他永远不会坚持下去。他们不只是搭档,警察不仅是一种职业,他们一起在这份工作中挣扎求生。瑞克像锚一样沉着、坚强,固定住他,让他不至于在其中迷失自我。
小心别被情绪牵着鼻子走,快点,盖上盖子,砰,把它压紧开始做正经事吧。
五点
瑞克坐在工位,办公桌上摆放着从车里收集到的物证和咖啡。
男孩变成了卷宗上面的一串编号。
他的母亲拉住瑞克的手,哭着说她的儿子是好孩子,不会喝酒,不可能是酒驾导致的车祸。是啊,可他们却在车厢内找到了熟悉的红瓶盖小瓶。尸检报告出来之前瑞克无法确认车祸是否是由毒品导致的,只能将案子记为谋杀。
随着三个月前芬太尼流入,无名尸体开始围绕州际公路而开花,金郡的谋杀率随之脱颖而出,在州内名列前茅。白板上线索纷纷杂杂又毫无头绪,年底之前如果破案率不降下去,屎就要开始顺着指挥链向下滚动。
瑞克想起自己应该给洛莉打个电话,拨通两声后才意识到她现在应该正在睡觉,他挂断后改成短信,告诉她白天需要加班,中午不回去吃饭了,至少下午六点才能回去。
几秒后洛莉回复了。
“我今天有工作面试。卡尔明天的科学课要用电池、灯泡和铜线。别忘了取干洗店的衣服。”
“他的足球比赛是下午两点,这是学期的最后一场决赛,如果你想知道。”
九点
雪佛兰警车在太阳下停留超过五分钟便烫的连摸都摸不了,皮革座椅被晒的干燥开裂但依旧烫屁股。
“警号S1007,415DV,正在进行的家庭暴力响应。”
他们放下白板上芬太尼的案子,来到调度中心给出的地址。那对夫妻还在叫骂着大打出手,叽叽歪歪个不停,瑞克头痛欲裂,没有心情听那些互相指责的废话,警告无效后将他们戴上手铐押进警车后座。
屋内是典型的瘾君子巢穴,破旧的电视前是同样破旧的沙发,结块的肮脏地摊上摆放着六七个空酒瓶,随处可见一盘发霉的剩余食物,沙发旁边有一个塑料盆,里面是泡在尿液里的尿布。
沙发上的两个孩子看起来营养不良,严重疏于照顾。
小女孩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助地看向他。
瑞克根据身高判断她大概九岁,因为卡尔也这么高。她怀抱还穿着尿布的小弟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是新鲜的伤口。
“嘿,孩子,我是瑞克,能让我帮你吗?”瑞克拿起一块毛巾,想给女孩擦一下脸上的伤口,打开水龙头,只有灰尘流出。
“瑞克,后院防水布下面有一辆白色房车,”肖恩举起手里一把崭新的红色瓶盖小瓶,冲他咧嘴一笑,“今年圣诞节来得早。”
十点
肖恩把那对爱情鸟分别押进审讯室,出来后看见瑞克正在上演格莱姆斯警官的老把戏。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我觉得你看起来棒极了!”瑞克温柔地笑着,把警长帽戴在女孩头上,十五分钟内把麻木到封闭的孩子哄得破涕为笑。
小女孩穿着干净体恤和短裤,瑞克办公桌下面的纸箱子里总是放着几套卡尔的旧衣服,她的金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口在上药后看起来不再那么骇人。
“社工还有两个小时到。”瑞克对肖恩说,眼神温柔异常,向后靠在椅子上,将制服上的警徽摘下来,让小男孩坐在他腿上,逗着那一团小东西咯咯直笑。
“关他们一会儿吧。”肖恩知道瑞克一直想要第二个孩子,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和洛莉的婚姻业已半死不活。
瑞克起身牵起小姑娘的手,将男孩放进肖恩怀里,“接下来,想去看看我们的警犬吗?我打赌它一定会喜欢你。”
十二点
社工说女孩和弟弟会被分开,在找到寄养家庭前先去中途之家,孩子们在走廊尽头冲他挥手告别,小手里捏着瑞克的名片。他工作的一部分到此结束。瑞克在系统里浸染多年,知道这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可能不是痛苦的结束,而是痛苦的开始。瑞克也知道电话号码永远不会被拨出。
接下来的工作是审讯。
金郡警署有两间审讯室,里面布局一模一样,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没有窗户。
肖恩总喜欢开玩笑说这是他们卧室,在里面他们比结婚三十年的老夫老妻还要默契,将审讯配合到完美无缺。
如果嫌疑人是个“硬汉”,肖恩会进去单独和他待上五分钟。如果嫌疑人是平淡半生后突然发疯杀了全家的汽车推销员,有点害怕,瑞克会去眨着蓝眼睛提供安慰。如嫌犯满嘴谎话,瑞克先进去给他水和食物,递过去一根烟,然后是肖恩冲进去拍桌子朝他大吼。或者反过来。
证据往往比嫌犯的屁话更有用。
进去之前瑞克已经知道他们是最近三个月可卡因成灾的罪魁祸首,但这两个可卡因脑袋不可能弄得到高纯度芬太尼作为原料,想要结束金郡毒品泛滥必须让他们说出更高一级的供货商。
他决定先审问母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女人逃避着瑞克的凝视,用手遮盖胳膊上的针眼,“我的孩子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了,我爱他们,我只想带着他们回家。”
“我看到她脸上的伤口了,你就是这样爱她的?”
嫌犯永远在说谎,判断他们说了多少谎是警察必备的本能。或者成为更好的骗子。
瑞克叹了一口气,坐在女人对面,等待着她崩溃松口。
没有人能说清瑞克身上的魅力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他那老套的南方男人做派。适量的言语,偶尔微笑,非必要从不扬起嗓音,对女人谦虚温柔,对男人眼神坚定。无论是面对罪无可赦的罪犯还是焦急无助的受害者,那双蓝眼睛里都坚定着尊重与信任。
但真正了解他的人知道瑞克·格莱姆斯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聪明狡猾。
瑞克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南方乡下那种体面、有礼的腔调:“女士,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过错,你也不清楚你丈夫在干什么。如果你知道芬太尼从哪来的,我可以和检察官求情,考虑不用虐待儿童的罪名起诉你,我也有儿子,哪有父母不担心孩子的?”
女人犹豫着看向瑞克:“你说真的?”
“当然。”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交易。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警官,我丈夫是个好人,那些可卡因和我们无关。”女人又改变了主意,神经质地搓着双手,“我几天没睡觉了…有人闯进了我家,我前天,不,昨天晚上听见有人闯进来了,是两个黑人,一定是他们想要陷害我们。”
“站起来。”瑞克神色冷了下去,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你要带我去哪?”
瑞克没有说话,沉默着凝视她,直到她起身。
肖恩和男人在隔壁审讯室。瑞克走进去,不紧不慢地走到监控下面,关掉开关。
对和错之间没有一条清晰可见的白线。
下一秒,肖恩起身一把拽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扔到墙上,用手肘压住男人的喉咙,以至于他缺氧到满脸通红,眼中除了这位两百磅、六尺一、肌肉扎结的愤怒警察之外再无其他。
“不不不,求你了,别伤害我的丈夫。”女人尖叫着扑过去,明显更在乎混蛋丈夫而不是那两个孩子。
“你坐下!”肖恩扭头咆哮,看上去要把男人的脑袋拧下来。
瑞克将女人带回另一间审讯室,开着门,将纸和笔放在她面前。
“上帝啊,我发誓,是这个地址,我们每天晚上九点去取货,该死的!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孩子呢?我要带他们回家!”
“和儿童保护机构在一起。”瑞克面色冷峻,“站起来,你被捕了。”
十四点
太他妈的热了。
他们拿上望远镜和相机,提前在地址对面的屋顶上踩点。这个街区和垃圾一样,在金郡和林肯郡交界,也是附近混混的据点,屋顶散落着酒瓶和红盖可卡因空瓶,墙面上涂鸦着几只穿着制服的猪,配字“杀死所有警察”。肖恩看到后笑着评价道画的不错。
瑞克趴着沥青屋顶上,左手举着望远镜,右手时不时在便签上记录两笔,感觉自己快被煎熟了。
肖恩猫在阴凉处,脸上搭着一条湿毛巾,突然问道:“如果你必须和一个男人结婚,你选谁?”
瑞克以为自己在烈日下出现幻听。
肖恩又问了一遍,瑞克没有力气说话,只是伸出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
“我的意思是如果,假设来说。”
“…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吗?”瑞克扭头瞪了他一眼, “而且我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如何,如果我说了任何名字,你会坐在巡逻车里喋喋不休地打趣我至少一个月。”
肖恩依旧不依不饶,像苍蝇一样在瑞克耳边嗡嗡直响,“来吧,老兄,选一个名字,假如你说完就可以免除所有的房屋贷款并且现在就让你带着30年的养老金退休,来吧,选一个。”
“我想…如果这样”瑞克故意拉长了声调,耸了耸肩膀,挑好肖恩喝水的时机,“大概是你。”
十六点
瑞克整理好下午拍到的证据和女人的口供,想在下班时间前赶到法院申请搜查令,事不宜迟,如果今晚九点突然没人去取货会打草惊蛇,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们雪佛兰烂车的发动机听起来很有趣,等赶到法院后秘书说法官去打高尔夫了,在他妈的周一工作时间。
肖恩一边骂一边猛踩油门冲向高尔夫球场,终于让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法官在搜查令上签下名字。
十八点
“几点了?”瑞克从副驾驶醒来,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车里开着空调,停在警署的停车场,肖恩用他不理解的神情注视着他,不知道坐在那里了多久。
“来得及,你看起来睡得很香,我没叫你。”肖恩将突袭计划递给瑞克,显然刚才也没闲着。
桌子上放着他们的晚餐。薯条,汉堡,和一盒甜甜圈。
在他妈的完美世界里的警局会有训练有素的快速反应小组,有和警察剧里一样金光闪闪的英雄精英警探,每天接受高强度的实战演练,拿着最先进的装备去突袭邪恶罪犯的老巢。
可金郡只有两个双轮班的疲惫副警长,和几个从林肯郡借调过来的同僚。
瑞克双手撑在桌子上,一点点检查突袭计划,同时想出另一个备用方案。今晚是唯一机会,钱,芬太尼和毒贩都在场。他领头,肖恩垫后,林肯郡的警官负责守住后门。
“简单、谨慎、快进快出。”瑞克声音平静,散发出冷静而可靠的气息,坚如磐石,从不抱怨,好像这个计划已经被排练了无数遍,而不是一个小时前刚赶工出来的。
二十一点
瑞克猛地踹开房门,低吼着:“金郡警署!放下武器!”看门人伸手掏枪,他扣下扳机,没有犹豫,惨叫、撞击、火光一瞬即发。
另一个人影从旁边一窜而过,瑞克转身,一切都慢了下来,疲惫不堪的身体在生死翻转间慢了半秒,瑞克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心想一切都完了。
砰、砰、砰。
肖恩将弹夹内的所有子弹清空在毒贩身上。又一次照顾了瑞克的后背。
“操…”瑞克后退一步,急促地喘着,流弹击碎卫生间的镜子,他抬头,透过破碎的镜面看见身后肖恩脸色比他还要苍白得像个死人。
“安全!安全!”
瑞克无法呼吸,踉跄着走出门,扯开防弹衣,跌坐在地上,短时间涌出的大量肾上腺素密密麻麻地刺激着他的胃。
“瑞克!瑞克!你受伤了吗?”肖恩冲过来,放下枪,把他从头到脚捏了一遍,不停地在他耳边低声说,“没事,兄弟,看着我!呼吸,你没事!”
“我不知道,肖恩,我不知道。”
瑞克摇着头,看向肖恩,眼神没有聚焦,肾上腺素褪去后他才被恐惧击中,刚才的景象像幻灯片一样浮现在眼前,他差点死了,一切都会消失,妻子,孩子,他所珍视的一切。
他试图呼吸,肺却好像被子弹开了个洞,氧气顺着伤口往外跑。瑞克还是孩子时偶尔会焦虑症发作导致呼吸困难,成年后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而肖恩知道应该怎么做,陪着他,等瑞克缓过来后再谈谈。他们是朋友,是搭档,也是男人和警察,不会主动谈起“感受”。
在这份工作里创伤应激会吃了你,安慰的言语往往需要他们高中的蠢事来开口,最后以下流笑话来收尾。
“你没事,瑞克,那个混蛋被放倒了。”
肖恩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引导着瑞克倒在他怀里,而不是水泥地面,安静地耐心等待,几分钟后觉察到瑞克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后他才用开玩笑的语调起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热衷于反抗权威,惹了一堆祸,好吧,大部分是我自作自受。从小学开始你就不得不在老师或者校长办公室扮演我的律师,眨着你那双无辜的宝宝蓝眼睛说谎,‘先生,我发誓肖恩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您的车在鸡棚’,私下里再教训我一通。”
“还有高一,那个霸凌人的混蛋,叫什么来着?”
肖恩的胸膛因为笑声低低震着,“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五分钟!憋笑憋到喉咙快炸了,听你一本正经地说‘副校长女士,肖恩虽然拿着铁撬棍,但没想打他,他只是想看他跑’”
肖恩将瑞克从怀中扶起来,用手掌笨拙的抹去他眼角的生理性泪水,“你欠我一次,瑞克。但考虑在你总是在全职拯救我的屁股,所以我们扯平了,不是吗?”
“是啊…”瑞克嗓子干得像咽了沙子,努力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你的屁股很重要,毕竟你需要用它来思考。”
“你没事了。”肖恩笑着用肩膀去撞他。
二十二点
“金郡财政负担不起你们加班。”
肖恩想起议员的屁话后骂了一句“去你的”,在加班表上写下瑞克和他的名字。现在只剩文件工作了,被击毙的毒贩在全境通缉令上,涉及跨州犯罪,联邦的人明天过来,这些文件必须在明早八点之前出现在地方检察官的桌子上。
“如果你想提前回家,我可以搞定这些。”瑞克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帝啊,今天终于结束了。”
“来吧,搭档,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肖恩拿出笔,伸了个漫长的懒腰,“我写初稿,你负责检查。”
肖恩是个优秀的警察,但如果让他来写报告地面上会在二十分钟内出现一堆纸团,再过十分钟纸团上会沾满食物碎屑和番茄酱,如果再让他报告独处一个小时肖恩就会把自己的配枪往嘴里塞。
“行。”瑞克口头答应着,从头开始组织语言写报告,肖恩只是陪着他,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瑞克将最终版报告放进打印机,装订时不小心将墨盒碰落在地。
“我没睡着!”肖恩突然起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黑发凌乱地支棱着,过了一会才清醒过来,“你写完了?”
“嗯,回去吧,今天结束了,肖恩,明天见。”
凌晨
瑞克将车停在车道上,屋里关着灯,洛莉和卡尔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刚踏进客厅,沙发上突然有黑影闪动。
寒意和肾上腺素顺着脊椎炸裂般窜至瑞克全身,他瞬间抽枪瞄准。
灯亮了。
瑞克颤抖着将配枪收进枪套,嗓音不受控制地提高:“洛莉!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差点对你开枪!”
“你错过了卡尔的足球赛。”
干洗衣服,科学课材料,足球比赛。
噢,他全想起来了。
如今芬太尼案子终于告破,格莱姆斯家的家庭重心不再围着加班、红盖子可卡因和吸毒过量的瘾君子打转。
“瑞克,我有时候会想你是否真的在意我们。” 洛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与冷漠。
“你在说什么?”瑞克难以置信地重复问题,“我是否在意你们?”
“你知道我的意思。看看你,在自己的房子里掏枪?你是父亲,是丈夫,瑞克,不只是警察!你有家庭!”
“爸?妈?”卡尔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声音带着睡意,“你们怎么了?”
“没事的,卡尔,别担心了。他回来了,去睡吧。”洛莉拉起卡尔的手回到卧室,从瑞克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浴室热水器依旧坏着,瑞克洗了一个冷水澡,卡尔已经睡着了,他坐在床边,俯身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停留了一会儿。
墙上钟表指针又一次指向十二。
他倒在沙发上,想起金郡高中,想起死于车祸的男孩,想起流血的小女孩和她穿着脏尿布的弟弟,想起被击毙的毒贩,想起这三个月死于吸毒过量的死者们,想起肖恩差点就要来到自己家告诉洛莉和卡尔他很抱歉。
瑞克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