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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宗佑第一次见到徐文祖的时候,他正在被闵智恩挽着胳膊,在以她为圆心而展开的几桌奉邀前来的客人中穿梭着,挂着他那因为维持了太久而都有些许发酸的假笑,对着那些他既记不住名字,又记不住脸的人们一一敬酒。
这是一场他和闵智恩之间的婚礼,哪怕绝大部分的嘉宾和客人都是智恩这边的,啊不——“我主动邀请,他们也会奉着哥哥的面子前来见你一面嘛”,至少闵智恩先前发请帖时是对着那对让尹宗佑频频皱眉的名字这么解释的——尹宗佑并不怎么熟络的。他只是抓着那杯都快被他手心冒出的那层冷汗给捂热了的酒水,在闵智恩一声一声的“哥哥,这位是在GS建设工作的车前辈;啊,这位是在我们公司不同部门负责编辑相关事宜的金前辈……”中和那些早已喝得一身酒气,挥着那肥大的手指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的客人一一碰杯,奈何又抽不出另一只手来在自己鼻前扇风来驱散这股无由地让自己火大的烟酒臭肉味,谁叫他是被闵智恩牵着走的,闵智恩一张嘴他就跟着张嘴,闵智恩一微笑他就跟着微笑,闵智恩一干杯他就跟着干杯,好像他不是一个所谓的新郎官,而是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这也不是一场所谓的婚礼,而是一场乱糟糟的社交酒会,所有所谓的来宾眼里只有两样东西——免费的酒和免费的乐子。
若是要找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结婚”这个理应用盛大来形容的决定,尹宗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那本字典里挑出“草率”二字;倒不如说,这段他和闵智恩之间的感情从头到尾也贯穿着一个相同的基调:草率地表达自以为可以归结为爱意的心动,草率地和对方不多问一句地确认关系并开始交往,草率地从慢节奏的乡下直接搬到高倍速的首尔,草率地找了一份薪水微薄,别说勉强维持生计,勉强每天活着不去死都是一项壮举的工作,草率地将手头的所有花销都贡献给了闵智恩看上的那套高端的公寓,就因为不想欠她一份“这种开销大的事情我多出点也无所谓”的所谓的人情,草率地去回答闵智恩那些不经意间抛出来的“哥哥,我们接下来什么打算”的提问,草率地被世俗的框架和目标牵制着走,成为一颗被磨去了所有的不工整,只为了能被嵌入“规范社会”之中的螺丝钉,草率地应付着家里——他和闵智恩家里都是——“年纪不小了,彼此又合适,好早点规划了”的同样如此的催促,然后草率地决定结婚。
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让尹宗佑做出这个草率的决定的原因——他咽了一口唾沫,在附和着说出“吃好喝好”后,借着闵智恩还在那里和某个对着他们一通老登味十足的输出的前辈赔笑脸,扭头就望向了正在另一桌那里高举着酒杯,和那群他全部都熟络得不行的客人高声谈笑的申在浩。
申在浩和周遭来宾穿的一样,黑西装黑裤子,只不过里面的内衬和领结都是白的,用他的话来说是“黑的拿去干洗了,而且一身黑太像黑社会了,我可不想在你这家伙和智恩如此神圣的日子里给人一种我来砸场子的错觉”。不就是想抢我风头,也在身上加点白吗?你看在场那群穿得更像山口组的人都没放个屁,你在这里说你妈呢——可当着闵智恩的面,尹宗佑也只能把这些真心话咽下去,赔给申在浩一个他估计都可以用难看来形容的笑脸,说出一句跟让他嚼了只苍蝇一样的“谢谢哥,这一切多亏了哥”。
没错——尹宗佑自己对自己说道,也不去管理自己差点都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的表情了。谁叫他无时不刻都在这么觉得,申在浩一直都比自己更游刃有余,更有钱有势,更像是一段精彩的人生理应聘请的主人公。
申在浩自身的存在就是另一个原因——尹宗佑之所以不惜四处赔笑脸和不是来借钱,去买个看着很闪亮的钻戒来在闵智恩面前单膝跪下,并不是有多想听闵智恩对着那颗人工培育钻惊呼出多高的叫声来,而是他更不想去想象她对着申在浩仅靠自己就能买到的那颗天然大钻石露出更加不加掩饰的欣喜模样。
他实在是被迫听了太多申在浩打着“前辈”的名义给自己布下的洗脑词,什么“现在的人都是功利的,不抱着结婚而去谈的恋爱除了为了做爱,还有别的目的吗?”,什么“你和智恩都不小了,又谈了四年恋爱了,还不结婚,是你给不了她要的东西,还是你性无能,担心婚后膝下无子不成?”,什么“反正在大城市里生活嘛,车和房日后买也来得及,只要你肯有这个心,她就有这个胆来嫁你;再说了,哥就在你们周围,大不了哥资助你点先,你日后事业有成了还给哥不就行了!”,然后在自己马上要达到那个忍耐的阈值,马上就要像个烧开水后开始尖叫的壶盖一样蹦起来的前一刻把酒杯一摔,扔下一句,“哥就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急眼了?别忘了,哥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都是为了你们,为了你和智恩的美好未来是不是?来来来,我们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
没错——他尹宗佑和闵智恩在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节骨眼上结婚,不是他想开了,也不是闵智恩意外怀孕了,而是他的嫉妒,他的自卑,他的不安,他这毫无起伏和波澜的二十七岁的光阴里连个甜头都没尝到的颇有成就的滋味在告诉着他,你若不去这么做,你那单薄的生命里可真就留不下任何光彩的片段了——哪怕那只是一场更像是作秀用的婚礼,哪怕他还有一地在那光鲜亮丽过后的鸡毛要来处理。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叠加成千斤重的负担而压在他并不厚重的肩上,就等着什么时候那最后一根稻草就会这么被一个以申在浩为首的借口给点燃了,烧得他就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找堵桥跳下去,什么阴间使者或者什么鬼怪都不想来找他,谁叫他只是一个——“又”是一个——被生活的洋流给冲垮了,最终随波而去的普通人。
他也想去——以他个人,以尹宗佑的名义,去获得和拥有一些什么。
浮夸的纸醉金迷也好,短暂的光鲜亮丽也罢,他也想要,哪怕只是暂时地——去不为他人,不为世俗的眼光,而是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活着。
只是尹宗佑至今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活法都是如此贫瘠的自己去不计代价地获得的;至少他知道,通过这场婚礼延伸出去的婚姻与爱情应该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这张清单之上。
“哥哥,这位是……哥哥?宗佑哥哥!”闵智恩轻轻地掐了一把尹宗佑的胳膊。“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简单地去休息一下再过来?”
“啊,智恩……抱歉,我没事。刚刚有些头晕罢了。”飞速地回过神来的尹宗佑像是本能反应那般地答道,想去轻轻地捏一下她的手指以表示回应,却发现自己还是腾不出手来。“呃……这位是……医生?”
哎,忍忍吧,把这些酒敬完再去休息吧,反正应该也是最后一桌了;智恩穿着高跟站了一天都没说啥,待会儿要不要给她拿一个创可贴?因为打岔和走神,并且因为自己酒量差而更加对敬酒这种事情来得抵触的尹宗佑只是自己给自己找着借口,一边换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这桌已经被摆在会场边缘上,那个又是坐在最边边角角上的来宾,还需要他们去问候一声的最后一个客人。
这位客人属实是和周遭有些格格不入,因为他穿得也是一身白,和闵智恩,和尹宗佑,和此刻更是演都不演了地把西装外套一脱,跟只白粉蝶一样又不知道扎到哪里去了的申在浩都是一个色调。只是尹宗佑此刻可不会再去找什么“抢风头”那样的让自己无缘无故不自在的借口——因为这人穿得不是什么白西装,而是一身白大褂。
“这位是徐医生,徐文祖先生。啊,他有自己的牙科诊所哦,叫「泉边牙科」。在浩哥哥在他们家办了会员卡,口碑可是出奇地好哦。”他听着闵智恩对着自己老练地介绍道,“徐医生,谢谢你今天专程过来赏脸呀——以后我和哥哥有需要,也来找你补牙哦。”
尹宗佑头一次没有因为申在浩和在场的又一个人有所牵扯而在心里跳脚。他只是就这么握着那只剩了浅浅的一层底的酒杯,看着在他们过来的瞬间就优雅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他们颔首示意的徐文祖。
“你想必很忙吧,徐先生?”那话就这么不假思索地被尹宗佑说出来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了。”
哦莫莫,我在干什么,揶揄和阴阳怪气可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我能做出的事啊——尹宗佑瞬间进入了小脑萎缩模式,想去抬手擦额头上的冷汗,却发现自己又是没手。闵智恩倒是没掐他,只是配合着尴尬地笑了一声,谁叫她也是今日首次听尹宗佑说出“吃好喝好”之外的一句人话,虽然多少听着也有些没头没脑,还有些无理。
“啊,被你一语道破可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打算回家换件正式的衣服再过来,结果临时接了个急诊,再折腾一趟的话,可就赶不上这宝贵的一刻了。”而徐文祖却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破防或者是不自在,那秀气的眉毛都不带抽一下的,就这么顺着尹宗佑的话说了下去,语调更是温和得能听出点歉意来。“若是二位介意,或者是嫌我碍事的话,我现在就把这身碍事的衣服脱了就行。”
尹宗佑那句“啊?不用了”都没说出来,徐文祖已经三下五除二,利落地把那件白大褂脱下来,叠在了椅背上。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穿着白大褂来参加婚礼,又在我面前给脱了?没事找事不成?——这是尹宗佑的第一反应。
但是,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他是来参加婚礼的还是来走T台的?——这是他紧随其后的第二反应。
徐文祖在那白大褂里穿的是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别人打领结他打个深色领带,甚至还配了同色系的袖扣,不说他有备而来还真说不过去;站了起来的他就这么比还往皮鞋里偷偷塞了点垫的东西的尹宗佑高出了一个头,光是看着他那张都可以用“耀眼”来形容的脸,尹宗佑就不仅感觉自己的脖子发酸,脸还在发烫——哪怕被他沿着太阳穴放下来的卷发给遮挡了些许,尹宗佑都能看见徐文祖的那对深邃的眼窝,还有他整张和浑身一样,白得都有点像个鬼一样的脸所带着的那股混血的美感;他的视线很不加掩饰,又带着一股莫名的灼热感,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朝着自己所在的方位看着。
每一幕不同的场景都可以被放置进不同的主角——闵智恩对于这场婚礼,申在浩对于那些来宾,徐文祖对于此刻的尹宗佑。似乎反过来也成立。
“那么,我在这里由衷地祝福你们二位。我自然希望二位能有幸光临我的小小生意,但同时我也希望二位身体健康——至少是牙齿上。祝你们永不牙疼。”他听着徐文祖就这么打趣地对着自己和闵智恩说道,一边在周遭,当然还有闵智恩的那声被他逗乐了的“咯咯”声落下后,轻轻举起了他手中的酒杯,里面晃动着的香槟色的液体和他眼眸里的幽深,还有声音里的磁性一并翻滚着。“另外,请容我多说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哪怕已经对周围对自己外貌的称赞听到耳朵起茧,闵智恩还是条件反射那般抬手去捂嘴唇,而尹宗佑又是抢先一步开了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徐文祖面前他就老想着去抢话。“谢谢你,我们智恩一直都……”
“我知道。但别忘了——你也是。”
徐文祖只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更是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在他们头顶的那盏恰到好处地打了些光下来的射灯之下,尹宗佑都能看到身体微微前倾的徐文祖那两汪黑色的泉水一样的眼睛里,那个已经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又莫名能在自己心上敲出涟漪的对话给拨动得不知所措的自己的倒影,像是他在看两块被这个男人牢牢擒在手里的碎片。
“亲爱的,你今天真漂亮。”他对着尹宗佑就这么低低地说道,也不去管对方有没有听见他这句恰到好处地藏在周围嘈杂的攀谈声里的话,就这么端起酒杯,将那酒水一饮而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和尹宗佑那又开始不安地吞唾沫时的喉结一个频率,一个动作。
“怎么了,哥哥?神神叨叨的做什么啊?”
闵智恩还想着绕回伴娘桌去多陪几杯酒,尹宗佑却是在敬完徐文祖的酒后一下子变了张脸,拽着闵智恩的胳膊就把她拉进了会场另一边的一个角落里。
“智恩啊……”尹宗佑只是喘了下气,还不忘回头检查一下徐文祖在不在看自己这里,在看到那牙医似乎是在开口之后就被周遭几个闻着味就寻过来了的男女老少包围了的时候才放心地扭过头去,看着皱着眉头望着自己的闵智恩。“这个徐医生不是在浩哥认识的人吗?为啥要把他请过来?我们都没去他那里拔过牙!”
“事到如今说什么呢?在场也有其他人是在浩哥哥请来的啊。倒不如说,他们更是顾着在浩哥哥的面子才来的呢。”闵智恩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他说他之前酒喝多了,牙疼了老半天,往徐医生那里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才恢复的呢。你就当他对徐医生信任有加,顺便邀请了他,不就行了?”
这他妈是我们的婚礼,还是那个傻逼申在浩的——可尹宗佑实在是不想再在这个狗屎前辈身上多花无意义的时间,只得又把一句哪怕借着酒胆也没来得及吐出来的真心话再次咽回去,又把话题转到了徐文祖身上。“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他人很怪吗?”
“哈?怪?哪里怪了?”闵智恩倒是被尹宗佑这神色慌张的一句话给逗笑了,更是没忍住一抬手捶了一下尹宗佑的肩。“不允许牙医里有长得这么帅的?还是说他太帅了,哥哥有些自尊心受损了?哥哥你放心,我觉得他长得有些过于阴森了,我还是喜欢哥哥这派清纯系的……”
尹宗佑不得不承认这傻逼申在浩真是无孔不入,都快在他这里成为老大哥一样的存在了,例如自己的女朋友——不,现在已经是他的新娘,也会于这一切结束之后成为他的妻子——现在听上去就像一个他的翻版,开的玩笑也是那么不好笑。
“……好吧。哥哥就当我喝了酒说胡话吧,别在意了。”闵智恩只能对着尹宗佑那张黑得都快和在场某些来宾的西裤一个色调的脸叹了口气。“只是哥哥,在场那么多我也有些脸生的人,你为什么就惦记着徐医生呢?是因为他说的话最多,还是因为他夸了你漂亮啊?”
“啊——就是因为这个!”尹宗佑没好气地说道,“哪有人这么说话的?他刚刚可是叫了我一声‘亲爱的’——你听见了吗?还好他是在叫我!要是叫你,你该怎么办?这可是在婚礼上哎!”
那些被迫咽下去的酒正在他的身体里讥笑着发着酵,啃咬着他那本来就被迫营业了一天,此刻更是突突跳得生疼的神经与太阳穴。当然,尹宗佑知道自己肯定又会被打成“没事找事”,“小题大做”的那个人,哪怕他现在确实有些过于情绪化,他的自尊心更是莫名其妙被人踩了一脚,就差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似乎每一次他们之间爆发争吵都是类似的情况,一个他自以为是十分严肃的问题会被闵智恩打上如此的烙印,可他也不知道这矛盾的根源到底在哪里——是自己心眼小?是闵智恩见的世面比他多?还是比他神经大条?
闵智恩果不其然地在他面前抱起了胳膊,她那为了婚礼而刻意去种了一圈的睫毛也是跟着微微抖了抖。尹宗佑知道,她这是在拼命忍着不要在自己面前翻白眼。
“我说,哥哥……漂亮是个贬义词吗?还是说亲爱的是个辱称?”他听着闵智恩开始不加掩饰地输出自己的怒气,声音也比先前尖上了一个度。“难不成他非得在你面前骂你一句‘你今天真丑’,你才会跟个受虐狂一样感到满意了,舒服了不成?别人好心好意对你的夸奖,你为什么就不能开心地收下——管你是开心的,害羞的还是不情不愿的?而一定要反过来,用这种扭曲的眼光去看待人家呢?”
尹宗佑看着眉头都皱起来了,脸上的那抹粉粉嫩嫩的腮红也都快蔓延到她的脖子上了的闵智恩。
他张了张嘴,果然和每次他们吵架时大同小异——占上风的永远是闵智恩,跟个哑巴一样发不出什么声音的是他。每当这时他就会开始幻视自己的父母亲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用看似合理的逻辑来掩饰病态的文化,替他做出要如何来接纳别人的赞誉的决定,却殊不知在这种扭曲又压抑的环境里挣扎着长大的他,在看到这些从天而降的,也不知是礼物还是糖衣炮弹的东西面前,第一反应不是去收下,而是去逃避,去猜疑,去试着用最阴暗的角度来重审这一切——因为他连自己都他妈接纳不了。
刚好飘到他们附近的那只白粉蝶倒是被闵智恩这提高了的声线给率先一步吸引了过来。“你们俩在干什么?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架?宗佑你是不是酒喝多了,在这里发酒疯……”
可尹宗佑还没吼出些什么来,闵智恩倒是率先叹了口气,顺便把又带着一股登味,想要过来无痛当一回爹的申在浩挡在了一边,没有再由着他往尹宗佑面前走去。
“宗佑哥哥……你大概是累了吧,毕竟我们从仪式开始就一直忙到现在没停过。是我刚刚说话太冲了……抱歉啦。”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又是看了一眼尹宗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哥哥,你去休息一下吧,顺便去拿点东西吃好了。我看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光顾着灌酒了,胃不难受才怪呢……”
“……你去哪里?”尹宗佑看着朝会场背面走去的闵智恩。
“卫生间。”闵智恩答道,头都不会。
“哎呦……你这小子真是,”见缝插针的申在浩再次开了口,嗡嗡嗡的,跟只恼人的马蜂似的,尹宗佑只是感觉自己那好不容易被通情达理的闵智恩些许地捋下去了的火气在听见他声音,更是看见他白花花的这身打扮的瞬间就再次冒了出来。“怎么能让人家智恩给你赔不是呢,臭小子!都是结为夫妻的人了——呀,谁刚刚在我如此催人泪下的见证下正式结为了夫妻?别前脚刚念了人家名字,说了一句‘我愿意’,后脚就因为一些破事和人家翻脸啊!再说了,老婆怎么可能做错事呢,老婆就是用来疼的,老婆夸别的男人帅你也要心知肚明自己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训练!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
“……哥,”尹宗佑总算是抓到了一个申在浩换气的空档,“我也要去趟洗手间。抱歉让你费心了。”
“你这狗崽子,怎么和前辈说话的……喂,我话还没说完呢!真是的,现在的后辈都是从些什么狗屁家教里长出来的……这样子去部队不被揍死才怪……”
直到申在浩的声音被他甩在了听不见的后方,尹宗佑才把刚刚藏到背后去了,没让他察觉到的手抽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后背上的布料都快被自己拽得有些松垮了;自己面前的手背上更是遍布着根根暴起的青筋,那关节都被自己冷不丁地掐成了青白色,跟什么僵尸的手一样。
申在浩啊申在浩——他听见自己半无奈,半冷笑地说道,若不是我找的这个拙劣的借口,我真怕我会借着酒劲直接给你那张麻瓜脸上来上一拳。狗东西。
好在是这场多少让尹宗佑感觉有些度日如年的婚礼确实已经快接近尾声了。大家都该吃吃该喝喝,该看的乐子也都看得差不多了,现场已经有不少人在留下一桌残云和狼藉后就这么起身离开了,和每一场无论多么盛大的宴会的散场方式都是大同小异——聚在一起的人们再次分道扬镳,不会再去过多地关心这对所谓被上天眷恋和祝福的新人之后鸡飞狗跳的生活,因为自私的人们不仅不想过多地看到他人过得比自己幸福美满的样子,更是静候着一句自古以来就不会有太多变化和出入的箴言变成现实的那一刻,“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尹宗佑倒是很听闵智恩的话,去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的自助区拿了点冷盘。在和闵智恩分开后,他那加载到马上就要过热而死机的脑袋也算是冷静了下来不少,他也总算是感受到了自己的胃此刻有多空,还带着一种落寞的灼烧感,和他此刻整个人的感受也差不了太多。
他坐在一张已经完全空了下来的桌子边,安静地咀嚼着那些像是加了调味料的蜡片的火腿,一边四处扫视着这空了一大半的会场。
闵智恩正坐在她的伴娘桌上,和周围的几个好姐妹们说着笑,从尹宗佑的这个角度望过去,隔着那一片白花花的肩膀,他还能看到闵智恩那对着自己的笑容,她抬起的挂着戒指的手指也遮不住那放松地展露在红唇中间的白齿;他恍惚着,他只是感觉闵智恩很久没在自己面前露出同样舒心又不加掩饰的笑容了。
尹宗佑继续环视着周遭,手指都快把手里的那个盘子捏出一层汗来,让依然穿着一身白礼服的他此刻看上去很像是一只不知道在警惕什么的白兔。他听见自己缓缓地叹了口气——申在浩不在这里,估摸着是跑出去抽烟解闷了,不然他再在这种难得的放松时刻插一脚进来,尹宗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把手里的这个盘子往他的头上扣去。
他顿了顿,最后望向了一个正在空着的桌子之间穿梭的女人的背影。
尹宗佑的母亲在仪式过后就没有再去和任何人说过话,毕竟那些光顾着围着闵智恩、申在浩和后来的徐文祖转的人也不会过多地去注意到她那不起眼的存在。租了一身并不合身的礼服的她就这么在每一桌上拿着打包盒,挑拣着那些人们没怎么动筷的菜肴。“你弟弟还在医院躺着呢,这些倒掉多浪费啊,不如打包回去给他吃点……”在尹宗佑好不容易挑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刻,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身边,劝着她不要这么做了,他完全可以在那之后再帮她买份饭带回去,她只是抬起苍老的手拍了拍尹宗佑的肩膀,将那句尹宗佑今天都快听得耳朵起茧了的“哎哟,我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都成家立业娶老婆了,以后妈妈和弟弟就拜托你了”,一边又是背过去抹眼泪。
此刻的尹宗佑就这么望着妈妈融入会场的杂乱之中的背影,发现自己的脚只是跟钉死在了地板上一样。他又是叹了口气,将目光挪了回来,望向了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他感觉自己此刻很想去当一只鸵鸟,直接将头埋进那可以让他暂时不谙世事的沙子里,只是这周遭一粒沙都没有,也没有那些可以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犯罪小说的文字海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头低下去。
尹宗佑倒是此刻有种诡异的解离感。他看着那些围着自己转的人们被剥离成一块一块割裂的碎片,不断在自己的眼前重叠着,然后就这么于下一秒直直地朝着自己的眼里扎去——与周遭,与首尔格格不入的妈妈会在自己儿子婚礼的当天直接回家,申在浩给其安排的五星级住宿也是一口回绝,因为他的弟弟癫痫又犯了,好不容易凑齐的医药费不能白白浪费,只能躺在医院里等着妈妈赶回去;漂亮的闵智恩头纱卸掉了,头发也有些松散了,甚至一只高跟鞋就这么被她脱掉了,红彤彤的脚跟就这么晃在自己的眼前,让他想起不顾一切地要将自己的脚塞进那可笑的水晶鞋里的灰姑娘的后妈的两个女儿,可她就这么尽情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自己并不熟络的那群人聊着天,尽情地做着不用再去当新娘,而是她闵智恩本人的自己;还有他自己,那个每当被周围人调侃就会不自在的“尹宗佑”,他会在接下来同自己那已经许下以身相许的承诺,牢牢地和自己的下半辈子捆绑在一起的妻子一起去过那死水一般的生活,继续去做好他本职的工作,当一颗螺丝钉,当一个普通人,当他人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
尹宗佑呆呆地看着那个“尹宗佑”,看着他肩上的重任快要把他并不宽阔的肩膀给压出一道道裂痕来。真想就这么置身事外,就这么在我人生中最漂亮的时刻,被人夸赞“漂亮”的时刻,就这么心无旁骛地去死,不用再为这些鸡毛蒜皮又焦头烂额的,被称作“活着”的破事而烦恼——他想着。
直到他听见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朝着自己所在的方位走来,像是那人目标很明确,那同样也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都有些反光的皮鞋的鞋尖就这么巧妙地停在了尹宗佑垂下的视野所瞥见的尽头处,一个刚好能踩进他私人区域,却又不显得过于唐突的方位里。
他猛地将头抬了起来,看向了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的徐文祖。
“呃,你……还没走吗?”尹宗佑恍惚着,率先开口问道。
“啊……本是想着跟你打声招呼就走,但看见你的脸后,我改变主意了。”徐文祖抿嘴一笑,又和先前一样,自然地接过了尹宗佑这个有些冒失的开场,用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方式与他对话起来。“你看上去很累。是因为婚礼太耗费时间和精力了吗?还是说,你正在为一些别的事情而烦恼呢?”
尹宗佑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眼都不眨一下地直视着徐文祖,听着他用那低沉好听的声音,毫不拖泥带水地抛出一个直击自己内心的提问,像是他那双眼睛——他那双更是能用漂亮和深邃来形容的眼睛——可以洞悉一切,包括自己并不华丽的全部伪装。
“嗯……那么,想不想等这一切结束后,和我一起去喝一杯聊聊天呢?”他看着徐文祖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对着自己自然而然地伸出了一只手。“我想,我们应该会在某些话题上很投缘。直觉告诉我——你和我可能是一类人哦。亲爱的。”
尹宗佑看向他那苍白的,和自己一样没有握住任何东西的手。他也不知道那上面会被递过来什么东西——橄榄枝,邀请函,还是一把钥匙,只是他更是不确定,这个笑得完全令人看不透,又是这么迷人的男人递过来的钥匙是通向天堂的,还是通向深渊的。
他发现自己此刻也并没有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此刻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和徐文祖一样。
“好。”他答应道,刻意没去关注自己耳边再次响起的那声“亲爱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