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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oy Who Escaped Hell

Summary:

地獄之後,Edwin 回到了閣樓。這裡曾經是他的避風港,他逃避世界的地方,如今他再一次尋求此處的庇護,一點一點重建自己被摧毀殆盡的安全感⋯⋯直到他將通往教堂的後門打開,指引一名落難的男孩入內與自己一同分享這處私人天堂。

Notes:

大大大大大感謝 Evelyn,擔任我的第一位讀者兼責任編輯,給予我諸多回饋與寶貴的醫學指點。和你討論 DBD 的時光充滿了快樂、幸福。❤️💙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Ghost Rules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他出來了,他出來了,他出來了。

  Edwin 仰躺在地上,一手按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眼前天花板低得壓迫,黑暗中他幾乎難以辨識自己在何處。石灰牆與外曝的管線,低矮的格狀樑飾,偌大空間只有他一人。他不在地獄,地獄沒有任何一個房間如此空蕩,滿載著痛苦,可眼前的景象,他不曾忘記,不可能忘記,這就是他被拖入地獄以前最後的記憶他不會錯認——他在他們合力把他按在桌上,獻祭給惡魔的廢棄教室。

  他回到了 St. Hilarion’s 。

  他回到了人間。

  顫抖地淺吸一口氣,他壓下喉間上湧的嗚咽。沒有時間安逸,他不能確定會不會有惡魔追上來,隨時都有可能會有惡魔追上來,從那扇連通地獄人間的門爬行而出,將他再次拖回地獄。他不能逗留,得趕快走。

  從地上爬起,他督促顫抖如初生羔羊的四肢振作,在記憶裡的潮濕與霉味湧上來以前,將軀體帶離這座陰暗環伺的地下室。

  他不能再回去。他絕不再回去。

  乳白的月色自成排窗櫺透入,冰冷地照亮前方的地面。他跌跌撞撞地穿過長廊,不時需要伸手扶一下牆,導正自己羸弱雙腿偏離的方向。

  快沒力氣了可他還不能停下,他必須遠離地獄的出口,得找地方躲,可他能去哪?環顧四周,即使視線在夜晚不甚明朗,這裡也和他記憶裡不太一樣,陳設更動過,龐大笨重的立鐘被移除,並添增許多他沒見過、造型新穎的玻璃櫥櫃。他們換校長了嗎?佈置風格和以往截然不同。可現在並不是欣賞的時候,他得先躲起來。他得先——他以前的秘密藏身處,他可以躲在那裡,那裡十分隱蔽,很適合躲藏,況且下方就是教堂,萬一真有不測,他還能立刻逃進中殿尋求庇護。神不能、 不可以 眼睜睜看惡魔大搖大擺闖進自己的聖域,將 Edwin 再次帶走。祂不能這麼無情。祂放任 Edwin 錯待在地獄這麼久,這是祂欠他的。

  學校教堂和主建築群沒有連通。以往主日做禮拜,他們都會在宿舍門口集合,必須繞過寬大的中庭,經過整排教室,才能抵達教堂門口,魚貫進入中廳就座。某次他看書看得太入迷,錯過集合時間,等他匆匆趕到教堂外大門已經關閉。他繞行教堂外圍,找到一處沒上鎖的側門鑽了進去。那是他第一次來到教堂後側,內部的通道和隔間遠比他想得還要複雜,一個不留神就迷了路。在試圖找路回中廳並小心不要被人發現的過程中,Edwin 意外在角落找到一條隱藏在廢棄門扇後的樓梯。出於好奇,他沿著樓梯往上爬,最後來到位於教堂頂層的閣樓。兩側傾斜的屋頂壓縮了可利用的空間,閣樓裡充滿各種雜物:幾個木箱相疊,旁邊散落幾只遍佈灰塵的行李箱,幾層明顯失修的置物架佔據了一隅,他動手測試了幾下,似乎暫時沒有倒塌疑慮,還有好幾張桌椅凌亂地堆置在角落,一旁束緊的幾口麻布袋不曉得裝著什麼。

  下方,神父引領彌撒的吟詠,同學們隨後複誦的低語隱約從地板的縫隙間傳出。

  閣樓的最底端,早晨的光線透過大片玻璃窗灑進房內,他朝窗戶走去。教堂已經位處校園邊緣,能從窗口直接眺望到隔壁的樹林。每年開學,校長都會鄭重警告他們不得進入樹林遊蕩,但依然會有同學私下打賭,看誰的膽子夠大,敢隻身深入樹林深處的池塘畔,摘取附近只有該處才會生長的水生勿忘我。謠傳池塘裡有水鬼潛伏,會將夜晚還在池邊徘徊的人拉進水中。一名參加試膽的男孩聲稱自己看到了水鬼,為了逃命所以才沒有成功摘取到勿忘我。Edwin 認為那不過是對方掩飾自己出於害怕半途放棄的藉口。

  相較於池塘水鬼的真實性,Edwin 更在意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處閣樓。這裡的安靜讓他感到平和。教室、宿舍還有食堂裡諸多吵雜聲讓他厭煩。一個小他一、兩歲的男孩在前一晚他們吃飯時被帶走。沒有人議論,但所有的人都猜測得到發生了什麼事。又一位男孩在前線失去了父親。一時之間空氣裡的凝重混濁得幾乎令他窒息。Edwin 不喜歡那種感覺,他需要一個能讓自己喘息的地方,遠離其他人。這座閣樓很好,只要再調整一下,這些雜物甚至能妥善地遮蔽他的行蹤,於是他決定就將這裡當作他的秘密基地,一處能暫時躲避世界的樂園。

  那日之後,他又趁沒人注意偷偷過來了幾趟,將置物架拉至木箱後頭擋住進門視線,行李箱推到一旁,麻布袋隨意扔在附近。他保留一部分的凌亂以製造出無人使用的假象。

  每當其他男孩的注視讓他過於不自在,或悲傷和沉默快將他淹沒時,他就會過來閣樓。在這裡他依然是一個人,但至少,他不需要再應付其他人的眼神。

  事隔這麼久再一次重返閣樓,Edwin 感覺既陌生又熟悉。雜物的配置被動過了,堆了更多不知哪來的破銅爛鐵,有些他甚至都不曉得用途,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閣樓此刻空無一人,地上布滿灰塵,看起來也並沒有人在此頻繁活動的痕跡。

  Edwin 迅速走至老舊的置物架後方,原本他為自己保留的空間幾乎被舊物佔滿,只剩下一小處剛好能容納他的空間。他擠進去,在那個位置上坐下,將膝蓋收至胸前。

  他不知道這裡能保護他的安全多久。在娃娃屋時,沒有一處房間是永久的。蜘蛛惡魔總是會闖進來,搗毀所有掩護,將他撕碎再任由他重生。在這裡,他沒有逃生後路,如果有人進來,他唯一的出口就是原來的入口,如果敵人封鎖了那裏,他將無處可逃。

  他知道自己不該在此久待,可他真的太累了。他想在這裡躲一下,一下就好。等到白晝日照升空,惡魔無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到時他就安全了。應該。

  他把頭枕在膝上,多年來第一次放任自己的思緒鬆懈。

  他好奇自己離開了多久?學校看起來和之前非常不一樣,建築格局雖然沒有太大改變,但內部裝修完全變了一種風格,彷彿他們在 Edwin 不在時把所有的教室、走廊,裡裡外外全都重新翻修過了一輪。還有方才經過長廊,他注意到中庭裡林木蕭瑟,那的確是秋天即將入冬的景緻,可他並不覺得冷。他記得他們綁走他的那一個夜晚是仲夏,所以絕對過了好一陣子了,對嗎?確實也應該這麼久了。他真的在那裡待了好久、好久⋯⋯

  他的思維不斷延伸,蔓延至他無法掌控的空白,他站在中心,卻提不起一點力氣去將它們追回來。他好想念這種意識的斷裂感,總是必須高速旋轉的齒輪終於能夠慢下來,不用再那麼努力必須不停運作。

  他不知道自己放空了多久,一直到日光自紙箱高疊的窗外撒入,他才意識到天亮了。

  天亮了,他安全了。

  Edwin 聽見一聲嗚咽從自己喉間嗆出,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渴望這短暫的釋然。

  他安全了,在太陽照耀的這幾個小時,他不用去擔心會有什麼從不曉得哪裡衝出來將自己拖回地獄。

  就這幾個小時,他安全了。

  他安全了。

  他奢侈地放任自己哭泣好一陣,才緩慢地將額頭退離膝上,鬆開環抱膝蓋的手,抹去眼角的淚水,重整心情檢視他的臨時避難所。

  遮擋他的置物架似乎還是同一個,只是更破舊,而且積了滿坑滿谷的雜物。

  Edwin 想起他的筆記本。父親出發至前線前曾經交給他一本筆記本,黑色的皮革封面燙著金色的家族紋章。當時 Edwin 並不知道該拿這本筆記本記錄什麼,所有浮現他腦海的念頭似乎都支撐不起封面上那枚金色家徽的重量,於是他什麼也沒寫,將完全空白的筆記本連同他最愛的偵探雜誌與金色鋼筆一齊放入他騰出的空行李箱,帶至秘密基地,放在置物架最下層他特別保留的空格。

  或許筆記本還在原處。憑著這個念頭,Edwin 開始往印象中的位置搜索。當他的指尖碰觸到最上頭的麻袋時他嚇了一跳。他正碰著麻袋,卻又不是在「碰觸」麻袋,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正觸摸著物品,卻無法感覺到它們。這一點也不像在地獄。在地獄,一切都很「真實」,幾乎就和在人間一模一樣,痛楚一樣,流血也一樣。

  可再次回到人間,一切都不若以往,他再也摸不到物體、感受不到寒冷。他低頭望向自己單薄的底衣,在該是深秋的此際他也依然不覺得冷。

  這或許是因為,自己已經不再⋯⋯活著了?

  沒有人能活著從地獄回來。他已經死了,沒有軀體,所以無法感受到任何實物或是溫度。

  現在的他,是鬼魂了。

  Edwin 跪坐在自己的腳跟上沉澱了一下心情。

  他是鬼了,不再是活人。

  鬼可以做什麼?其他人可以看見自己嗎?那些關於幽靈的傳說,有多少是真的?他需要逐項測試,不過首先,他得先找到他的筆記本。

  他繼續將堆疊的雜物一一搬開,久未移動而累積的灰塵頓時漫天飛舞,但他絲毫不受影響。鬼魂不會對灰塵過敏,得記下來。他的挖掘工作沒有進行太久,熟悉的皮製格紋就出現在他眼前。他捧起行李箱仔細檢視,箱子外觀依舊完好,只不過最外層的皮革褪色嚴重,鉚釘鏽損得厲害。Edwin 更好奇自己究竟離開了多久,他稍後必須找出解答。

  他將箱子拎至閣樓中央的空地,平穩地放至地面,跪在箱前,慎重而緩慢地解除箱鎖。成疊的偵探雜誌之上躺著他的筆記本,一如記憶中那般。他拾起筆記本,食指謹慎地描繪過金色的家徽紋路,接著翻開頁面,空白的紙頁雖泛黃卻僥倖逃過蛀蟲啃食,沒有任何缺損或過度脆化。

  Edwin 闔上筆記本,雙手懷抱本子貼緊胸口,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幸好筆記本還在,而且安然無恙。他的父親不曉得是否仍健在?戰爭結束了嗎?母親和家裡的人是否安好?自己失蹤以後,他的家人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知道自己失蹤了嗎?他們來找過自己嗎?太多問題都在等待他尋求解答,但首先⋯⋯

  他將行李箱闔上,小心地平放到一旁,並將家傳筆記本與鋼筆放在行李箱上頭。

  現在該是來測試鬼魂能力的時候。他總得先了解自己能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才有辦法適應這個新環境。

  傳言,鬼魂能憑空出現或消失。Edwin 假設這表示鬼魂能夠穿透實體或瞬間移動。

  他走至置物架旁。剛才的他依舊能觸摸到物品,但理論上現在的他是沒有形體的,那麼,如果他⋯⋯

  Edwin 揚起手,飛快地往置物架甩去——他的手彈了回來。倒不會痛,就只是,過不去。Edwin 收回手檢視,沒有任何傷痕。和預期的不太一樣,他皺起眉頭,他本以為若施以一定的速度,應該能夠增加靈體通過實體的機率,但顯然事情並非這樣運作。他戳了戳置物架,以手刀敲打,改變接觸面積,增加或減少動能,改變角動量——不行,還是失敗。不死心,他改用腳踢,用身體靠,用肩膀撞,幾次嘗試皆以失敗告終。他停了下來,挫敗地耙了一下頭髮。

  如果不要注視著置物架呢?如果,在不知道手何時會觸及支柱介面的情況下,或許能成功?

  他閉起眼睛,對準置物架再一次揚起手,然後揮出去——他沒有感覺手被攔下或反彈,於是壯膽睜開一隻眼,然後是另一隻,發現手已經來到支柱的另一側,甚至還有一部分的指尖停留在中間的橫板內。

  他趕忙收回手至眼前檢視,五指完好無缺。欣喜之餘他又嘗試了幾次,閉眼,到後來睜眼,直到每一次手都能唰地穿過木頭支架彷若無物,他才停手。

  鬼魂能夠用意念決定實體是否會通過自己的形體,這是一個大發現!他得記下來,他得記——

  Edwin 的目光落至不遠處的筆記本。

  還在地獄裡時,他所能依靠的,僅有自己的記憶,可記憶總有遺漏,而遺漏會導致失敗。他失敗過很多次,太多次,所以他知道記憶並不可靠。

  如今他已回到地表,他能擁有的,不再只有自己以及自己 ;他還有其他輔助。他有工具

  他走至行李箱前,取過筆記本和鋼筆,翻開第一頁,在寬闊泛黃的紙頁上寫下第一行字:

  鬼魂守則

  他花了一點時間探索鬼魂如何與物理世界互動,收穫不少,例如他知悉了意念能決定非常多事,包括穿透實體與否(在熟練了穿越門板之後,他一時心血來潮嘗試穿透地板,沒料到一口氣直落下方祭壇後,落地時沒站穩,以一個相當難堪的姿勢著地,萬幸沒有任何人看見)、短距離傳送(範圍不太遠,甚至無法超出教堂),以及自己的外貌。

  得知能改變自己的外表完全是場意外。

  Edwin 本只想著單穿底衣著實非常不得體,不曉得怎麼才能擺脫這樣的處境,沒想到下意識抬手揉搓雙臂時卻發現身上的穿著不一樣了,原本骯髒的白棉長袖換成了潔白的男用襯衫,下半身的底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襲深灰的羊毛燈籠短褲。欣喜之餘,他一連轉換了好幾種造型,直到滿意才停手。

  雖然沒有鏡子能一覽自己的成果,不過能換下那套總會被鮮血和污痕覆蓋的底衣,Edwin 感覺自己終於體面許多,最至少,像個人了。

  一連串忙下來,外頭天色又已近黃昏,不過 Edwin 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或渴,這點倒是和在地獄裡一樣。他猜測鬼魂在現世也不需要睡眠。這樣很好,他能警戒一整晚,如果有惡魔要來捉補自己,他也能立刻穿透地板逃跑。

  懂得越多,就越有機會取勝。

  他將筆記本合起,收進胸前外套的左側口袋,靠近心臟的位置。

 

  隨著黑幕降臨,Edwin 的神經又開始變得緊繃。他退回前一晚的位置,蜷縮在架邊。

  和地獄不同的是,人間有許多聲音。多數人可能會以為深夜是寂靜的,可實際上並不然: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不絕於耳的蟲鳴,凌晨始現的鳥啼。夜晚對他而言過於喧囂。

  在娃娃屋時,聲響等同於危險,等同於痛苦,等同於死亡;而在人間,聲響從未停止過。Edwin 抱著膝蓋縮在位置上,努力不要因為窗外傳來的聲響而過度緊張。

   仔細分辨那些聲音,他告訴自己,除了尖銳高亢的笑聲,其他都只是自然現象。如果它來了,你會知道的。

  他鬆開不知何時開始緊咬的牙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他沒有去計算時間的流逝。直到天光乍現窗外,一直壓在他腦後的迫切感終於得以緩解。

  他熬過了第一天。

  溫和的日光披罩在他身上,如同一層微弱的保護。他扶著置物架,支撐顫抖的四肢,從躲藏處爬起身,緩慢地回到閣樓中央。他謹慎地打量四周。

  這裡太亂了,各種雜物遮擋住他的視線,不利於偵查也不利於逃跑。他需要打造一座堡壘,能掩護也能⋯⋯暫居。

  他需要整理閣樓。

  他將成疊的舊桌椅往前堆,在入門右側製造出一層屏障,後方不遠處,兩座廢棄講台製造出第二層。一架壞損的法國號被他順手掛在樑邊突出的釘子上;還有一個紙做的舞台道具,某種野獸的頭顱,Edwin 將它掛在入門左側,希望能對不請自來的訪客造成某種威嚇效果;木製與鐵製的廢棄床架分別排列整齊,貼牆靠穩,Edwin 不懂學校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張床毀損得無法維修;零碎雜物和小型木盒一一放入最後方的置物架,填滿架上空隙;閣樓裡他所能找到的所有毛毯、椅墊、床墊和舊睡袋全都收集起來,堆在置物架旁的角落。鬼魂無法感受到這些柔軟家飾提供的安慰和溫暖,但很難說它們會不會在某個時刻派上用場。他在一口笨重的木造收納箱中發現了一盞老舊的船用提燈。他將燈自箱子取出,黃銅製外表有些磨損生鏽,不過不算太嚴重。以前家裡也有一盞類似的,父親曾經教導過他如何使用這種提燈。Edwin 打開燈罩的上蓋,小心地提起中心的燈座。感受不到物體,他沒辦法靠重量評估是否還有燃油,只能將燈座移近耳邊,謹慎地搖晃幾下,儲油槽裡傳來輕柔的液體碰撞聲,看來裡頭還有一點燃料,說不定還可以用。他將提燈復原,擱至收納架最頂端,再將他的旅行箱和收納箱安置在置物架末端。

  現在,閣樓有足夠的空間能從事各種活動,也仍保有一定掩蔽性,更重要的是,這裡看起來終於比較有秘密基地的味道了。

  下方的教堂一片安靜,沒有禱告聲,顯然今天並非主日。他走至最底的窗邊向外眺。隔壁樹林裡一部分的樹隨著秋日泛黃,林前那片不再青翠的草地上遍布落葉。他往教室的方向望。那裏有許多學生和教職員,許多的。Edwin 不想見到人,可他知道還有好多疑惑等著他去尋找答案,而且,他只有在太陽照耀時能進行這件事,當落日西沉,他就得返回閣樓。再說,熟悉環境有助於他在危險來臨時逃生。他不會想再一次逃進死路。

  深吸一口氣,Edwin 閉上眼睛,讓勇氣盈滿胸膛,允許自己穿越地板離開閣樓。

  邁步穿越廣大的草坪,他看見週遭事物被微風吹拂卻感受不到風;同樣,他也感受不到來自太陽的溫暖。不過,能在充足的光照底下行走,感覺很好,能提醒他不再身處地獄了。自然、柔和、無阻礙的通明,那是地獄裡沒有的東西。在地獄,只有封閉、詭譎、陰暗混沌不知從何而來的燈。在地獄,沒有光。

  所有的學生都還在課堂中,走廊上並無人蹤。Edwin 沿著迴廊前行,瀏覽著新校園,欣賞著新的佈置,建築格局大致上沒有太多變化,教室幾乎都維持在原本的位置。Edwin 試著從周遭陳設找尋出過往的痕跡,可並不太成功。廊外陽光爛漫,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欣賞榆樹被風吹動時輕柔的擾動。都快忘記這樣的風景有多美好了。還在底下時,他沒有時間回想這些。沒有時間,沒有餘裕。所有他腦裡的念頭全都用於求生,用於推進比上一次的逃亡多即使一層——一個房間都好。能夠就這樣安靜地站著,觀賞著自然的平靜,感覺好⋯⋯奢侈。奢侈可他捨不得再移動腳步。

  忽然一串急促的鐘聲響起,Edwin 僵在原地,他身後所有教室的門瞬間全數打開,大量學生紛紛自教室湧入走廊,一時間長廊充滿了人。人,許許多多的人。巨大的嘈雜聲淹沒他,Edwin 依然釘在原處,無法動彈。太多人了,太多、太多人——

  倏然他背脊一涼,下一秒一名男孩自他體內破出。Edwin 驚駭張嘴呼出一口氣,還沒消化軀體內那股異樣的不適,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名男孩越走越遠並打了一個冷顫,他猛然取回四肢的主控權,趕忙催促雙腿移動至角落,避免再有任何人穿過自己。

  這些人看不見他。這些人可以穿越他。他不屬於這個象限,不屬於這個空間,不屬於活人的空間。他好奇究竟還有多少的自己仍和這個空間重疊⋯⋯

  緊貼在角落,Edwin 一直等到上課鐘響,學生們又悉數回到教室,才離開藏身的牆壁。

  這些男孩身著的制服看起來好不一樣,暗綠色的羊毛西裝外套,雪白的襯衫上垂墜著深藍色領帶,外套剪裁十分合身,不像 Edwin 的那般厚重卻依然保暖,至少在深秋的天氣裡足以抵禦寒涼。到底自己離開了多久,學校才有這麼大的轉變?他回首望向庭院中的樹,轉頭快步離開走廊。

  教師休息室裡空無一人。出於習慣,Edwin 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任何動靜。他在入門不遠處停下,視線在不同辦公桌之間跳動,隨後落至一處被教課書和報紙佔據的桌面。他緩步走過去,沒有拿起報紙,只是站在桌前,眼睛瞄向頭條標題左側。

  一九八九。

  他忽然有點頭暈。

  一九八九⋯⋯那就是⋯⋯七十多年了。有⋯⋯那麼久了嗎?

  他伸手扶住桌面,好支撐住自己不要倒下。

  七十多年,他都在地獄度過。七十多年,當他正經歷一次又一次的逃亡與重生,上頭的人間發生過多少事。戰爭結束了嗎?早上校園的氣氛看來不似他印象中的壓抑,所以應該是結束了?一場能終結所有戰爭的戰爭若是持續超過七十年也太駭人。最終是哪一方獲得了勝利?他父親——

  Edwin 猛然意識到他父親很可能早就不在了,他母親也是,七十多年已經太久,如果他們仍在都已經超過百歲。可記憶中他唯一認識臉上有夠多皺摺能稱得上年邁的是他的曾祖母,除此之外,他從沒聽說過其他任何人活超過七十歲,再加上他們還在戰爭——經歷過戰爭,無數男人戰死沙場,女人被留下,欠缺資源,欠缺食物,能活過五十歲只怕都已經是上天的恩賜,更何況他們所在的是人間,不是地獄,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會重生——

  他雙手撐著自己,看著視野迅速被淚水模糊。他認識的所有人全都死了。不在了。只留下他一人,又只留下他一人。他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好不容易才回到這裡,他以為會有人——他以為會有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為什麼。

 他閉上雙眼。休息室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人能看到鬼魂,他支撐著桌面,盡可能安靜地哭泣。他哭了好一陣子,整座休息室只聽得見他吸鼻子的抽泣。酸楚逐漸從胸口往下消退,直到感覺所有情緒完全退出體外,他才用衣袖抹乾眼淚,用力吸了吸鼻子。

  所以,好吧,七十年,有好多歷史需要補上。好在這裡是學校,最多的就是知識,有圖書館,有課堂,能提供他所需的一切。他能進出每一間藏書室,聆聽每一堂他有興趣的課程。知識令他富足,令他安全。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依靠,那麼大概就是知識了。

  Edwin 的手掌撫上口袋裡的筆記本,將它按向胸膛,假裝自己依然能感受到封面上金色的紋路正印入自己掌心。

  

  他將所有白天都花在課堂和圖書館吸收新知,錯過太多事。偉大戰爭結束了。一些國家沒落,另一些國家崛起;一些國家兼併,另一些國家分裂瓦解;邊界不停遷移,瘟疫肆虐。種族清洗。戰爭,戰爭,戰爭。人們彼此針對的侵襲似乎永遠不會停下。本以為打完「能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和平就會到來,可現實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世界戰爭又發生了第二次⋯⋯第二次,這個世界不需要經歷地獄才能成為地獄,它本身就是一處地獄。

  當事實太過沉重,Edwin 感覺自己無法承受時,他會暫停造訪圖書館或教學區一天。倘若該日陽光明媚,他會爬上教堂的鐘塔,坐在老舊的銅鐘外側——校園裡少數比他年長的物品——雙腿垂掛在半空,讓視線橫越草坪,越過校園邊界甚至臨冬蕭瑟的樹林,進入學校之外,進入俗世。

  他讀到的一本書裡記載,航空遠行在當代已稀鬆平常,有些飛行器甚至能一次搭載三百六十人。有幾次在鐘塔上,他發現天邊遠處有正高速且規律移動的小點,所經之處留下一道白色的雲霧,很可能就是書裡展示的最新穎的飛行系統。甚至,書還說人的足跡已經超越穹蒼,涉入宇宙。他看到書頁上太空飛行員登陸月球時拍攝的照片,感覺非常不真實。

  在他造訪過的幾門課堂,曾有老師一進教室就命令學生將窗簾全拉上,昏暗的教室內只有中央機器投射出的光線,一張又一張的彩色照片被投映到白色布幕上。也有老師在架起的機器平台上透明的紙上書寫,字跡立刻出現在前方投影上。有些老師則直接用懸掛在教室兩側的箱型機器放映彩色的動作影像,畫面十分細緻,還伴隨音效。Edwin 不禁好奇,如果這些先進的技術已經普及至學校,那麼在市井街道上,人們的生活中,是否還有更多更創新、他從未見過的科技?要是可以,他多想親眼見識這些事物,只是,那同時也代表他必須離開這塊正開始熟悉的校園,邁入遼闊的陌生世界。

  Edwin 並不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Notes:


感謝親愛的 @creamsoda_dawn 為這章製作了 mood board!剛回到人間的 Edwin,驚懼、害怕都是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