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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后决定互相远离。
站在老师的小屋门口,马托悲伤地最后看了一眼哥哥,什么话也没说,就扛着自己的骨钉往西去了,奥罗远望着他以和体型完全不搭的灵活身形蹬上岩石堆砌的高墙,消失在了坍塌的大门后。
他要去哪儿?奥罗知道那条竖着铭文的山道最终会通往悬崖脚下。兄弟俩还年幼的时候,曾经把那里当作游乐场。山壁陡峭,没有谁可以爬上去,但他们练习剑技的时候,劈出过一条废弃的洞穴,可以直接穿过山体,通往另一边的山腰。这条路是他们的私藏,连席奥都全然不知情。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就谁也不知道了,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成年,斯莱不让徒弟们走太远。
奥罗绷着脸,想也不想地就往正相反的东边走。德特茅斯风声阵阵,圣巢这两年来往的旅客和行商越来越少,这座小镇也肉眼可见地衰落下去。很多路径都因年久失修而封堵起来了,但好在还有一口半干的井可以用。他跳下井口进入地下,心烦意乱地挥开一群爬虫和躯壳,准备直往最深处去。之前和师父兄弟们一起游历过半个世界,这些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不,不是那座什么都没有的古老神殿,是反方向。奥罗走了一阵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是爱生孩子的那户,那么路就没错,听说还有一群毛里克跋涉过大半个圣巢,最近也刚在附近安家。他纵身跳下去,径直掠过通往森林的岔路,再用一个灵巧的下劈让自己轻盈地落到地上。他总学不来马托的精湛技艺,他总是差一点,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但无所谓了,他想,我的路只有我自己走。
奥罗一路下到深处,直到风景都渐渐变了,路边的蘑菇取代了石块,已经离开了小镇和十字路的地界,进入了真正的荒野。大概是心不在焉的缘故,他一脚崴进了冒着泡泡的酸水里,剧痛霎时传来,有虫从旁边拉了他一把。他站稳了,说谢谢。
“比起感谢,你不如想想怎么回报我?”
奥罗转身看去,救了自己的这家伙是个年轻的瞎子,但无神的眼睛也不妨碍他做出一个标准的贪婪表情,细长的手指一搓,示意奥罗奉上金钱来,就当赎命的代价。
“我没有钱,一个吉欧也没有。”他坦然地说。
瞎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可难办了,那你有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好东西,危险的,可爱的,都给我看。”
奥罗把背上的那柄骨钉往后藏了藏。瞎子听到了衣服悉悉窣窣的动静,警觉地侧过肩膀护了护手上的东西,随即又伸长了脖子,把脸凑得很近,仔细地嗅了嗅他。
“这样吧,我在制作一些新鲜玩意,把你的手给我。”
奥罗闻言照办,一方面是因为他并不急着赶路,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看看这个瞎子能整出什么来。虽然我不比席奥强,但一般的虫子我还是可以轻松取胜的,没什么好怕的,他想。紧接着他又想,为什么我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起不合时宜的家伙?
他一边走神一边感觉到指尖涌出一股暖流,落到了对方手里晶莹剔透的徽章上,让它在那层玻璃样的外壳下呈现出深蓝的色泽。
“这是什么?”他问。
“是好东西,闪亮的好东西……”瞎子念念叨叨地说,“看,我祖先流传下来的法术,能把你心里最深的念头引出来。它现在成了一枚护符了——你知道护符吗?这可是非常昂贵……非常昂贵的好东西。”
我当然知道,奥罗想,难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一辈子没踏出过方圆十里的平民?师父平时就会随身佩戴几枚,奥罗还记得他最喜欢的是蜂群集结。“我连一个子儿都不会落下!”斯莱扛着大骨钉兴高采烈地说,当时席奥还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
除此之外,还有在他们拜师的第一天斯莱就郑重地给他们展示过的那枚护符,那枚“荣耀”,泛着金属的光泽,如此美丽又如此庄严……
“知道,”最终他只是简单地回答,“这也是护符吗?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材质。”
“你哪见过什么好东西!”瞎子顿了一下,脸上的心虚转瞬即逝,撑起一副不屑的面孔,“等我戴上看看这是什么……‘心’?太奇怪了,你追逐的是寿命吗?”
奥罗悚然一惊。我的念头已经如此浅显,以至于一个路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捕捉住它,让它赤裸裸地展现在手上的这方寸之间吗?
为了遮掩,他只好问:“你说这是我心里最深的念头,那你心里最深的念头是什么?”
他打算好了,不管这瞎子拿出什么,都驳斥一番,教他知道这套江湖把戏是没用的。可瞎子掏出另一枚护符,清澈的外壳下金灿灿的光芒流转,一见即知这代表着怎样的渴望。
是,当然是这样,奥罗想,他说的是真的。
“我的是‘贪婪’,这个护符可有用了,能给你带来吉欧,很多吉欧……”瞎子自豪地说,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警惕起来,“但你如果要拿走它们的话,可得付钱!”
奥罗摆了摆手表示不感兴趣,又指了指瞎子手里的“心脏”,潦草地问:“那我这样算是留下了报酬,对吧?”
瞎子点点头,又搓了搓手指:“你要问路吗,或者在我的营地歇一歇?只需要再给一份报酬……我对这里可是很熟悉……”
奥罗不敢再答应,生怕这家伙身上还有什么别的让人无地自容的法术,摇了摇头,四处打量了一下,径自走开,继续赶路去了。
他在真菌荒地中跋涉,终于走到大名鼎鼎的朝圣者之路的尽头,意料之外地,他看到了许久未见到的朋友正带着一群虫子上上下下地劳作。那体型实在是太显眼了,想忽视都难。
“嘿,海格默!“
海格默转过头来,也很惊喜:“是你啊,奥罗!真是好久不见了。我正在忙着,不能好好招待你了,请见谅。”
奥罗奇怪道:“为什么要在这里挖坑?”
“是国王的旨意,要把这条路给炸了,重新在酸水上面建一座带开关的桥,到时候只要咱们在这边关上开关,把桥收起来,那边就休想进来,”海格默说,“我们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要我说,希望别是准备打仗了吧。”
奥罗打量了一眼正在进行中的工程,不免感到一丝忧虑。作为剑技一脉,他曾经和其他兄弟随斯莱一起觐见过国王,那确实是一位相当厉害的君主。但圣巢已经平静了很久,怎么会突然又开始兴建这样的工事?好吧,希望别是准备打仗了。
“可是如果他们用不着桥也能越过酸水呢?”奥罗问,“毕竟那么多族群都是会飞的。”
海格默微笑道:“朋友,你忘记我还在这里了吗?守卫城门是我的职责,如果他们要视王令如无物,我会让他们知道硬闯的下场的。”
“这倒是,”奥罗暂且放下心来,“那我就放心了。”
海格默快乐地说:“我已经在这里忙了太久了,连城里最近流行什么都不知道啦。陛下说等这座桥修完,会想点别的办法让我不用天天守门。到时候我就去德特茅斯看望你和席奥,噢,还有小马托,怎么样?”
奥罗的好心情因这句话提到的另两个人而稍稍折损了一些,但仍然有一说一地回答了:“他们已经不住在德特茅斯了,不过如果你有时间来看我们,还是可以先去那里,毕竟老师一直在镇上,你常年呆在王都,想要出远门,恐怕得找老师问问路。”
“还有斯莱大师,我怎么没想起来!”海格默说,“我还有一些战斗上的问题想要请教他。德特茅斯那么近,去仓库区坐个鹿角虫就到了,天啊,真是难以置信我一直都没有时间到处走走。”
“我走的时候,德特茅斯的鹿角虫们好像说过阵子车站要维修,你要来的话,可能得从十字路口绕过去,也很方便。”
他们一个有任在身,一个还要赶路,这样一场相逢无法持续太久,又聊了几句就告别了。
奥罗走进泪水之城的时候,见到旧友的喜悦还未散去,但和他印象中热闹繁华的首都不一样,泪城现在静悄悄的,连仓库区附近都没什么活气了,路上只有寥寥几只虫子,行色匆匆,间或不安地打量他这个站在路中间的陌生来客,然后谨慎地绕得更远。
这可不是泪城居民的风格。虫子们朴素的观念里认为大个头就意味着健壮的体格、高强的实力与尊贵的地位,外地的虫子们可能会对这样的旅客退避三舍,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里可是首都!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心情沉下去,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这里还认识多少虫,最后决定去拜访灵魂大师,问个究竟。
说实话,奥罗不太欣赏圣所那些家伙的书呆子作派,就好像光埋首在书堆和石刻里就能获得无上力量似的!但大师毕竟好歹算这儿排得上号的几只虫之一,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是得找他打听。
奥罗往圣所赶过去。路上遇到的虫倒是越来越多。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念念有词地和他擦肩而过。奥罗震惊地发现其中有几个已经能够浮空,周围的虫都羡慕地看着他们,目送着他们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飘远。
看样子还真的给圣所这帮学究搞出来了点东西。奥罗略微收起了轻视之心,继续往灵魂大师的住处去。但他微妙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了,这里的学者们现在变得更加……
更加狂热,更加痴迷。
奥罗对这种感情不算陌生。他们三兄弟一同在斯莱门下学习骨钉技艺,一门师徒四人,每个家伙都各有痴迷。斯莱大概是在剑技的巅峰呆太久也太无聊了,一心惦记着吉欧;马托渴望达到力量和技艺的巅峰,因此时常看着席奥练习;而席奥是他们仨中最强的,也是最早掌握剑技的,但他不满足于这些骨钉上的法门。真要说的话,奥罗从来没在席奥眼里看到过“痴迷”,剑技只是他寻索的手段,他天赋异禀,能很快学会一样旁人需要刻苦练习才能熟练的东西,然后毫不留恋地抛下。
思绪飘太远了,奥罗余光看到有什么东西以诡异的姿势蠕动着凑过来,下意识地挥出骨钉,剑光在那家伙身上打出裂口,裂口处没有渗出虫血,而是逸散出陌生而不祥的橘色来。
奥罗愣了一下,看向那具既无甲壳、也无节肢的绵软尸体:“这是什么?”
“是‘错误’,”有虫在他身后沉静地说,着实让他小小惊吓了一下,“好久不见,奥罗。”
来的是圣所卫队的队长,灵魂圣所训练了卫队用于保护学者们,但奥罗和他们打过交道后,一直觉得这位队长比起战士来更像刺客。
“好久不见,”奥罗松了口气,把骨钉插回背上,他知道有对方在自己就不用担心附近的安全,“你说那是什么?什么错误?”
队长瞥了那东西的尸体一眼,擦了擦自己的骨钉:“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学者们认为这是一种‘错误’,是由于选错了研究方向才会导致的结果,于是他们把踏上了这条路的同仁们称为‘错误’。”
奥罗震惊地问:“你是说这些东西原本都是圣所那些书呆子?”
“是的,这东西出现的时候,这里的虫子们理智尚存。”
“那现在呢,他们已经全都疯了?”
队长不回答,做了个手势示意奥罗跟上。他们穿行过曲折的回廊,最后在一处帷幕掩盖的阁楼上停下。奥罗震惊地看到一屋子全都是蠕动和漂浮着的生物,那绝不是之前泪水之城应有的任何一个物种,他们都和先前那具尸体一样,没有甲壳,没有节肢,没有足……绵软得诡异,在阁楼上漫无目的地来来回回。
队长冷淡的声音成为了这荒谬画面的旁白:“‘错误’出现的时候,他们认为这只是走了一些弯路……可能当时他们还想着要铭记这样的教训,我也以为他们之后会更谨慎地进行实验。但等到‘愚蠢’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承认是自己走偏了路,直接将其斥责为‘愚蠢’——毕竟这些‘愚蠢’也是能飞的,只是看上去不再能保留原本的理智和形态了。
“学者们认为只要一直走在通往智慧的正确道路上,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们自己仍然前仆后继地成为了这些东西中的一员。”
奥罗难以置信地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队长叹了口气:“瘟疫在扩散,城中人人自危,你不知道它是怎么传染的,每天都有新的人被侵蚀,完全找不到原因。学者们本来都在研究如何治愈它,我本来以为如果有谁能拯救居民们,那一定是大师和圣所,但看来我们已经在歧路上走得太远了。
“快走吧,奥罗,我不知道哪里还能躲开这场瘟疫,也许要走到王国的尽头才行,那就走到王国的尽头。尽快离开这里,我听说泪城各处都在修建开关,可能很快这里就要封锁了。快走吧。”
首都门口那座桥的剪影在奥罗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问:“你不走吗?我记得你也还没有成家,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一段儿。”
“我不配走,”年轻的队长眼睛里有难以言喻的悲哀,“我信任过大师,所以我让城里的居民们也信任他,执行他的命令,为此我们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惨重代价……我只能留在这里,等待一切结束。”
奥罗看了他一眼,前方就是灵魂大师的居所,他此行的目的地,但他此时此刻一点也不想往前走了。寥落的仓库区,警惕的居民,橘色的瘟疫,“惨重代价”……
他向队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离开泪水之城之前,奥罗去找骨钉匠打磨武器,为接下来的路做准备。骨钉匠是斯莱师徒的老朋友了,他一边锤着奥罗的大骨钉,一边问他接下来想要去哪里。
“我想往世界的尽头走一走,”奥罗迟疑着说,“据说这里现在开始蔓延瘟疫了,您考虑搬家吗?”
骨钉匠摇了摇头,怜爱地望向旁边正听他们说话的的小虫子。“我孙子的手艺才学到一半,搬家的话,风箱一时半会儿可建不起来,”他说,“而且这里也挺清净,没什么虫子能来打扰我俩。”
奥罗点点头,道了谢,接过崭新的骨钉,把它扛在肩上就准备出发了。骨钉匠却突然感兴趣地问:“我给你们师徒打了四把大骨钉,都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和技术。斯莱就不说了,不知道那把老骨头还有几年好活,你们仨里现在谁最强?”
奥罗不太想面对这个问题,但答案却毋庸置疑:“当然是席奥。”
骨钉匠仿佛全然没有发现他对这个话题的微妙排斥:“是吗?他现在还在德特茅斯吗?出师了吧?”
“出师了,听说在苍绿之径定居了,”奥罗闷闷地说,“而且他走之前已经不是很喜欢用骨钉了,总是说觉得厌倦,上次还跟我们说他要去学习全新的技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那么强。”
骨钉匠沉吟了一下,问他:“你很喜欢骨钉吗?”
你很喜欢骨钉吗?
是的,我……
奥罗沉默下来,困惑地想,什么才是“很喜欢”?
“我很擅长用骨钉,但我不是最强的,”他选择这样回答,“所以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它。”
骨钉匠慈祥地看着他:“那么,你为什么不喜欢席奥?”
奥罗愣了一下:“您怎么……”
骨钉匠笑了一声:“我还没那么老,脑子能转得过来弯,你也不是那种爱遮掩的性格。你从他们那里出走的时候,是不是吵架了?”
奥罗沉默不语,只是杵在那里。好在骨钉匠并没打算逼他吱声,只说:“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奥罗……你很喜欢骨钉吗?”
“……我不知道,”奥罗低声说,“我觉得我是喜欢它的,但是我不知道。”
“你老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老骨钉匠也放轻了声音,似乎是怕惊扰到谁,“埃斯米毕竟已经去世太久,他早就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剑技大师了。你们三个只有一个人能接过他的衣钵——”
“那就让席奥去接班啊!”奥罗有点急躁地打断了骨钉匠的话,“席奥是最好的,毋庸置疑应该是他。”
骨钉匠宽容地略过了小辈的固执:“可是你并没有真的觉得席奥合适。”
“他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奥罗不耐烦地说,但声音单薄到他自己都惊讶,“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呢,马托和我难道能比席奥更合适吗?”
“骨钉至圣的传承不是靠强弱来裁断的,”年迈的骨钉匠温和地说,“谁能传承他,谁想传承他,谁应该传承他,这是三个不同的问题。你说席奥去苍绿之径定居了,我相信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你和马托,你们都得好好想一想。”
奥罗走在泪水之城的小路上,还想着骨钉匠临别时对他说的话。
谁能传承他,谁想传承他,谁应该传承他?
他反复地默念这几句话,一时思绪飘飞,再回神时已经走到了一座陌生的雕像下,先映入眼帘的是靠近地面的铭牌。
“……他的牺牲使圣巢永世不衰。”奥罗念出铭牌上镌刻的文字,抬头想要看清雕像的全貌。三只虫子围绕着当中一只更大的,这只虫无疑就是空洞骑士了,有漂亮的对称犄角和齐整的披风……空洞骑士?那是谁?围绕着他的那三只没有脸和形态的虫子又指的是谁?
是谁在这里建——是国王,还能有谁?这里是泪水之城的中心,是圣巢的中心,是整个世界的中心,除了国王,还有谁能在这里建立这样的纪念碑?
看来这位骑士确实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奥罗想,可是王国的五大骑士他虽然不曾全部见过,但也记得每位分别是谁,其中并没有任何一位形貌与这雕像相似。“骑士”这个称号,不是谁都能使用的……而且,碑文上的“牺牲”指的是什么?圣巢延续了那么久,即使自己认识文字,学习过历史,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它面对过怎样的危机。
如果真有那样的危机,一人的牺牲,就足以使圣巢永世不衰吗?
奥罗不经意又想起那句“惨重的代价”和那一抹陌生的橘色,皱紧眉头。
他以前在泪水之城只去过骨钉匠这里,对其他的路一无所知。骨钉匠告诉了他应该往哪里走,说是斯莱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国王驿站的一号站台发现过一个秘密入口,从那个入口甚至走到过泪水之城的东边。听上去非常令人振奋,毕竟泪水之城就在整个圣巢的最东边。当那些朝圣者提起“东方”的时候,无一例外的,指的就是这座常年落雨的城池。因此奥罗决定根据骨钉匠的说法,去那里看看。
再往前几步就进入贵族区了,首都的上流人士们扎堆在这里,终日无所事事。这里看上去倒是比那边热闹很多,行人三三两两的,但不知为何,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打拳的打拳,摇摆的摇摆,那德性真是不提也罢。
奥罗的体型对这些过道来说有些窄了,他行走在其中,有种自己跳起来就会磕到头的感觉。“借过。”他左支右绌,试图绕开那些漫步其中、穿红着绿的贵族们。
“走开……你,走开!”其中一个年轻人大叫道。
奥罗不打算和他们计较谁才更无礼,他只想尽快通过,但越过这年轻人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在背上的骨钉好像擦到了什么。
王都的贵族一向霸道,而刚重新锻造过的骨钉又那么锋利,他急忙刹住脚步回头查看,震惊地发现熟悉的橘色从年轻人的伤口里逸散了出来。而那年轻人好像毫无知觉一样,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拳头冲了过来,还在说“走开”。
他发现其余虫子的反应很奇怪。有的望了过来,有的漠不关心,就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奥罗在拳风下仓皇退了几步,犹豫着是要还手还是离开——我的老天爷!
已经有一些虫子望过来了,他们的目光对上了奥罗的目光,他震惊地发现这些虫子的眼睛已经多多少少染上了先前见到过的橘色,明暗不一地闪烁着,就像离奇的诅咒一样。
奥罗吓出了一身冷汗,面上还要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们对视。所幸这些沾染了不祥瘟疫的家伙似乎没有开战的意思,看了他一会儿,又移开目光,仍旧是打拳的打拳,摇摆的摇摆去了。
他惊魂未定地继续往前走,途中遇到了一个绕不开的大家伙——精英哨兵。首都有严格的等级之分,这些专门守护贵族的哨兵比他那位在圣所卫队担任队长的战士朋友更强壮也更霸道。这位哨兵站在路中央,面无表情地巡视着,奥罗远远望见一个背影,正想着是否需要出示他的身份证明(或是亮明他那一看就造价不菲的大骨钉),哨兵转过身来,让人看见了他那双亮得像灯泡的橘色眼睛。
没什么好多叙述的了,他击杀了那位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哨兵,并且毫不意外地发现瘟疫已经在这昔日最繁华的地段壮大起来了。
他往车站走,然后心情复杂地发现,现在一号站台已经完全废弃了,连长椅都一副快要开裂的样子。虽说这样给他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让他甚至能一眼看到那个入口,但……
“这也只有师傅能钻过去吧。”奥罗叹了口气,决定去二号站台找鹿角虫问问,有没有能去圣巢东边的路线。
“没有,”国王驿站这只正在值班的鹿角虫慢悠悠地说,“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所有这些商道我都背得很熟。没有,我的朋友。”
“那其他的站点呢,哪个站点比国王驿站更靠近东边?”
“这里就是王国最东边的站点了,说到方位差不多的站点,我倒是有个亲戚在上面上班,我们都不大喜欢去他那个站点,他也很讨厌来来回回,因为从地下跑过去的时候,大湖的水总是把土浸得湿漉漉的,一跑快点就容易脚滑。但你要是问哪里最靠近东边,当然还是我们国王驿站!”
奥罗摇了摇头:“我想往东边走,你知道什么路可以去那里吗?”
“那我可帮不了你,我的家几乎在世界的最西边,”鹿角虫和善地说,“但我知道陛下这些年还兴建了电车,虽然不如我们鹿角虫车站历史悠久,安全可靠,不过你可以坐那些电车看看。当然,如果它们体验不好,也欢迎你随时回来找我。”
奥罗在长椅上歇了会儿,决定往回走。他记得就在这条街上还有一个路牌,看上面的图案,那条路通往国王的宫殿。而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当年的两部电车,有一部就建在宫殿附近不远处。那可不是什么亲民的东西,陛下修建电车时,只给王国里数得上号的人物赏赐了通行证,即使到现在也没有开放购买。斯莱受赐了一枚,但他从那次游历回来之后,已经没有什么出远门的兴致了,就把它丢给了奥罗。
这路走得不是很顺利,奥罗一边腹诽着电梯还在修怎么就把路牌竖起来了,一边踩着乱七八糟的脚手架一路跳到了底下。结果还没站稳,就被一只感染了瘟疫的虫子狠狠地撞到一边,他也顾不得了,随手抽出骨钉解决了对方,抬头看到旁边有两只虫子还在和一群这样的家伙鏖战,当即加入进去,把它们一个个结果了个干净。
那两只虫子向他道谢,自称是这部电梯的施工负责人,问奥罗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你要去王宫车站?”其中一个忧心忡忡地说,“倒是不远,往西走,过了桥就到了,但桥上已经被感染者占据了,你去的时候恐怕得小心点儿。”
“感染者?”奥罗问。
“是啊,你是从外地来的,在王都看到那些家伙了吧?我们叫它们感染者,那些贵族老爷是觉得这没什么大碍,还觉得挺时髦。要我看,反正他们平时也跟感染了没什么差别,一样神志不清,现在好歹还不会乱害老百姓。但咱们可就不行了,不能说话做事还怎么讨生活!”
另一位接话道:“旅者,刚刚这几只感染者也是从西边过来的,我们的工人有很多都被杀了,你要过去就赶紧吧,等你走了,如果还有感染者从那边过来,我们可能就得把桥面炸了,只留柱子,他们跳不过来。”
奥罗说好,又问:“会飞的来了怎么办?”
其中一只虫说:“那只能我和他守在这里了,我们准备多搭点儿脚手架,插点锯齿,把电梯这边的路堵上,反正现在工人也没了,这电梯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建好。”
他们又嘀咕了些“希望陛下开恩”之类的话。
奥罗想了想,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你们可以让人传唤我来给你们作证。我会向陛下说明,你们是尽责的工人和英勇的战士,在这件工作上已经尽了你们最大的努力。我是骨钉至圣斯莱的第二个徒弟,我的名字是奥罗。”
他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我可能已经不再有那样的荣誉可言。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走到了电车站,摸索着按下发光的按钮,电车缓缓行驶,载着他一路往这世界里此前未知的部分驶去,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下车后继续向前。
奥罗在椅子上小睡了一觉,醒来时电车已经到站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出车厢,发现光线比上车时昏暗很多,看上去像在一个更深的地下洞穴。他到处转了转,在这洞穴里摸索着,沿着唯一一个出口向上走,在路上逐渐看到一些体型比他还大的虫子——考虑到圣巢居民的普遍水平,这确实相当罕见。奥罗警惕地远远观察着他们,发现他们只是无害地悬浮在半空中,挪动的速度远远慢过任何其他虫子。
经过了它们之后,奥罗又发现这里生活着之前从未见过的生物,小小的,棕黄色,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力,但碰到了还是很疼。他甚至误入了他们的洞窟,那里有一股香甜至极的气息,金光闪闪亮得他睁不开眼睛,好些只这样的小虫子涌过来,吓得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又退了出来。
但这起码证明这里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圣巢了,不是吗?奥罗被这样的想法鼓舞到了,他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念头已经从当初的“走得远远的”变成了“我想知道这世界的尽头在哪里”。他继续在这座地下洞穴摸索,向上是有一条路,但走着走着面前就只剩下一池望不到尽头的酸水,他只好选择另一条道。前方透出微光,他赶紧疾步奔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危险的酸水池,上面零散地漂浮着几块石头,奥罗估量了一下,感觉可以跳着越过去。他还没抬脚,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一具尸体,就砸在其中一块石阶上。
他震惊地抬起头,才注意到天上飘着似乎永无止境的雪。
虫子是很少能见到雪的,他和马托在国王山道嬉戏打闹的时候,隔着山崖也能感觉到另一侧的凉意,回去问斯莱的时候,斯莱说那就是“风雪”。雪是什么?是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的碎片,会化成水。斯莱说。
但这里一点也不冷,奥罗想,伸手接住了一片雪片,举到眼前看,它没有化成水,而是化成了尘埃。天上的尸体还在陆陆续续地掉下来,拿着盾的,拿着骨钉的,上面发生了什么?
奥罗决定跳上去看个究竟。但这实在是太高了,他也太累了,跳着跳着就再也跳不动了。他在一块小小的石阶上坐了会儿恢复了一些力气,重新站起来之后仍然怎么跳都是徒劳。
算了,他决定继续往东走碰碰运气。他就近选了个平台往东走,却又被酸水池挡住。他只好恼火地决定往下跳,回到那场飘雪的终点,再重新出发向东。
真是从来没有看过的景象,完全不一样的生物,奥罗挥舞骨钉击退那些跳来跳去的小家伙和大家伙的时候想。席奥已经离开圣巢,前往那被部落盘踞的苍绿之径了,师父还把自己局限在那座小屋里,马托或许比师父好一些吧。我已经走了这么久,离家这么远,马托走到哪里了?从我到他,要走多久?他的路上也会飘落这些灰烬一样的雪吗?
他很快,或者说他终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道路在这里结束了。还有比这更远的地方吗?任何一只虫子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幸运的是这里刚好有一个废弃的洞穴,奥罗把它收拾齐整,欣然安顿下来。
接下来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去思考,如果陛下眷顾,他很快,很快就可以厘清一切纷乱的思绪,回到首都,回到荒地,顺着十字路重新回到德特茅斯,在师父面前放下那些愧疚和不甘,再沿着马托消失的那条路去找他,无论他走得有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