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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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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4-05
Completed:
2022-04-05
Words:
220,520
Chapters:
3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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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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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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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1

【伏德/哈德】罗萨山庄

Chapter Text

37
诺特已经连着两个礼拜没来上班了,这对于他这样上进的青年来说很不正常,虽然批准他休假的人是我,但他递交申请书的时候一脸放松的愉悦都没有,只是浅浅地说了句想休息两周,然后就绷着一张脸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距离高低岭的大火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诺特这个局外人却依旧对那天的所见念念不忘。汤姆·里德尔真的犯下过那些错吗?他是怎么在一瞬间点燃罗萨、又为什么要把那些信发送出来?这些问题他问了不止一次,像个求知欲旺盛的二十代一样对我围追堵截,机敏的双眼妄图从我这张大叔脸上捕捉到任何和案件有关的微表情。不过我一次也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在报告上签字是既定事实,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起情杀,诺特却还要在里面钻牛角尖。

对于他的疑惑,我或多或少表示理解,因为汤姆根本不像是会畏罪自杀的人。正如德拉科所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原始人,不会对什么人产生无私奉献的爱,只会用霸道的占有掠夺世间的一切事物。我有理由相信,五月二十二日德拉科的去而复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要不然就不会特意等在罗萨大门口迎接我们了。

“欢迎回家。”他莞尔一笑,右手前伸,掌心向上摊开。我注意到他特意往德拉科的脚上看了好几眼,见他依旧穿了自己送的黑皮鞋后兀自松了口气。我一下就明白了所谓“狩猎汤姆·里德尔的方法”——汤姆在对待德拉科的事情上保持了相当纯粹的欲望,当他只看着他、这想着他的时候,他的心思简直写在了脸上。

啊,这么看来德拉科的以牙还牙说不定能成。

而德拉科也如同我所预想的,先是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在汤姆握住他的手安抚的时候露出隐忍和不舍的表情。他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斯德哥尔摩受害者,我祈祷马尔福家主从前阅读过这方面的书籍,要知道寻常的演技可骗不过汤姆,必须竭尽所能地将自己融入角色当中才行。

德拉科开始小声啜泣,过了半分钟后转为嚎啕大哭。

我在斯科皮的邮件中读到过这种情况,觉得马尔福家主此刻不是在演戏,更不是在假哭,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催动了泪腺,让自己迅速沉浸在了悲伤当中。这也许是他们家族与生俱来的能力,泪如雨下的程度能感染周围的任何人,连我也不由得悲从心来,掏出手帕在一旁默默擦泪。虽然知道这些眼泪都是哭给汤姆看的,但下意识的,我还是将德拉科的悲怆与斯科皮的死去联系在了一起。

这不过是他的顺势而为,我这样对自己说。

“……别在这里哭。”汤姆大概是信以为真。我不知道他到底把斯科皮当成什么,对于男孩的意外,他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曾有过,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他可能真的将小马尔福少爷当成了血脉的耻辱,我心想在这个男人心里,说不定一双黑皮鞋的价值都要比德拉科的儿子要高,若非如此,他理应第一时间要求纽卡斯尔警方归还斯科皮,而不是任由那些饭桶把遗体带回警署解剖。

德拉科又出现和刚才相似的过呼吸,汤姆对此似乎相当熟门熟路,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型气囊,就这样让可怜的男人借着工具喘气。德拉科迫不及待进行深呼吸,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的神采让我放下心来。

那不是什么绝望之人的眼神,德拉科这次回来是要动真格的。

因此,当我独自驱车回到波特山庄、和一脸怒气的哈利四目相对时,是没有什么心虚和愧疚的。你不能老是把他当成温室里的花朵,我这样劝道,既然德拉科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应该相信他一次。

“可对方是里德尔……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哈利还在生我的气,他安放好炸药,本想满心欢喜地和我们一起庆祝,结果却发现自己的两个朋友又再一次自投罗网,当场就要杀回罗萨再进行一次抢人。

“就这一次,哈利,我们的证据不是还没收集齐吗?德拉科也想帮你拖延时间。”

“他在那里只会受到折磨。”哈利咬着下嘴唇,看上去还在挣扎。“那些不好的事情不应该再发生在他身上。”

“……那好吧,我们再去一次?”我不想和他争吵,作势要折回大门口取车。

“不——算了……”哈利咬咬牙拉住我的胳膊,看样子让波特家主接受好友要独自扛起重担属实是件不容易的事,但他好歹在心里还是期望德拉科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新生,我松了一口气,觉得他能想开也算是一大突破了。

我们谁也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惨剧,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会把SUV的车门焊死,让德拉科再也接触不到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

五月二十九日早上,哈利告诉我他收到了德拉科的信件。我这才知道他们还保留了最原始的信鸽通讯,鸽子是卢修斯死后哈利送的,起初只是为了分散好友的注意力,到了后来也竟然让德拉科摸到了信鸽的训练门道,他们有时候闲来无事就会在上下丘陵之间传纸条玩。

信的最后是德拉科的复仇计划,我惊讶于他竟然这么快就要对汤姆采取行动,又隐隐觉得下药的手段不大保险。哈利觉得这灵感来源于阿斯托里亚,对于在伏特加里加料的行为,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酒窖,里德尔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给德拉科自由活动的时候,他紧皱着眉头对我说。

不过我们本来也留了后手。最新的调查显示,汤姆和老冈特先生进行的DNA鉴定结果被人为进行了篡改,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不过还是被哈利派去的探员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当时参与检测的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共有四名,这四人无一例外都在完成工作后的两个月内意外身亡,其中两人车祸,一人酒后落水,一人死于心脏麻痹,警署在办结的记录上都下了“事故死”的结论。顺着这条线索,哈利花了点钱买通了医疗机构的网络维护人员,趁机调取了DNA结果录入的原始数据——在十五个DNA位点检测中,有五个位点出现不同,可以直接排除存有亲子关系。

汤姆根本就不是冈特的孩子,他是鸠占鹊巢的冒名顶替者。

这一消息让哈利欣喜若狂,如果说经济犯罪证明还可以被护犊心切的老冈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么并非亲生子的铁证就是核武器级别的打击。老冈特绝不会容忍一个冒牌货继承集团,这牵扯到男人的脸面,是不能妥协的原则问题。

“太好了!”我们击掌欢呼,觉得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

三十日的时候鸽子又带来了信,德拉科的计划失败了,他没有注意到酒瓶瓶口的细节,被狡猾的汤姆当场惩罚。这封信比前一次还要悲惨,我指的是德拉科被汤姆掐住脖子的那一段内容,让我一下子就联想到他过呼吸时候的痛苦表情。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汤姆饶恕自己,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算计,几分是矫揉造作的讨好呢?哈利对着这封信自虐地看了好久,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记住德拉科遭受的伤痛,在不久的将来狠狠还击给汤姆吧。

我在三十一日的时候回了市区,目的是为了接收斯科皮的遗体。在哈利的连环电话逼迫下,纽卡斯尔警方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解剖计划,把男孩的尸体重新交还给他的教父。我必须要出面打点,光靠哈利一人搞不定这些攀附权势的基层公务员。按照高低岭的习俗斯科皮应当被葬在墓园,只是那儿现在被冈特的人占着,我和哈利讨论再三,决定暂时将男孩寄放在当地的殡仪馆,等德拉科出来之后再另作打算。

德拉科的信隔了好几天,终于在六月三日那天我才堪堪从哈利那儿收到扫描件。他说他被汤姆关在了棺材里,回忆起了小时候和男仆一起阅读的时光,还有大学时克劳奇表新出的丑态。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在最初的阅读中我也只将这当成是马尔福家主的囚笼日记,为他被肆意摆布的人生感到悲哀,并再一次于心中燃起反抗冈特的斗志。

潘西坐在旁边和我一起阅读,也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她总是能看到被愤怒蒙蔽之下的真相,妻子指着信件的最后一行,和我说:德拉科原来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啊。

“什么?”我一瞬间愣住。

“这儿啊,‘德拉科·马尔福爱的人只有他自己’,他现在变得这么坚强了啊。”

这句宛如惊雷的话把我劈在原地,我死死地盯着显示屏,心里涌出无数种可能,却悲哀地发现没有一种能让自己感到信服。

德拉科·马尔福喜欢的人只有他自己。

知道这句话的统共四人,我、哈利、斯科皮,以及说出这话的汤姆自己。我没有把邮件的内容给其他人看,斯科皮也在发送那封信之后就删除了所有本地记录,因此哪怕是德拉科也无法从罗萨书房的电脑中发现它。

不,等一下,也许德拉科真的是这么想的呢?汤姆持续不断地折磨他,说不定还对马尔福家主进行了精神控制,让他真的产生了“我不爱任何人,我只爱自己”这样的错觉。

我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又重新读了三遍五月二十八日、三十日和六月二日的信件,所用的笔迹完全一样,至少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我完全确定五月二十八日的信件是德拉科亲手所写,关于偶然和必然性的讨论是我和他分别之前的话题,他在信里表现出了对汤姆的埋怨,说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被粗暴对待,这是的确德拉科·马尔福会说出来的话。

问题是从三十日开始的。

我当时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汤姆现在还会玩这种游戏吗?好像有一点可爱。”一个刚刚痛失爱子的父亲,会对着自己的认定的罪魁祸首说出“可爱”这样的形容词吗?更为重要的是,他在信的末尾提及“德拉科·马尔福才是杀死斯科皮·马尔福的罪魁祸首,这样的可能性好像也是存在的”——这不可能,德拉科绝不可能在短短两天时间内推翻自己的想法,临别前他的态度是那样坚决,他可是要剥夺汤姆生而为人的资格、要把男人当成是符号利用的人,又怎会像个怨妇一样自怜自哀?

我将视线再次放回六月二日的信件。德拉科·马尔福爱的人只有他自己——这句格格不入的话像是针尖一般狠狠刺入我的眼睛,使我不得不接受一个荒谬的结论。

从五月三十日开始,和哈利通信的人就不再是德拉科,而是汤姆·里德尔了。

我把这一猜想说给潘西听,她惊讶地张大嘴巴,神经质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好确认她的丈夫没有因为发热而胡言乱语。可是,亲爱的——她一脸苦恼地说,连你都能发现的线索,哈利本人会不知道吗?

啊,糟糕了。

我意识到这绝不是简单的调包,信鸽的秘密暴露,意味着德拉科现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以哈利的洞察力,他一定会比我更早发现问题所在,说不定在更早的三十日、三十一日,波特家主就对信件的主人感到怀疑了吧?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若无其事地给我发送扫描件……除非这件事已经到了再无扭转的可能的地步,否则哈利不会轻易放弃。

德拉科在五月二十九日行动失败后……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立即开车前往波特山庄。一刻也等不了,我马上就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哈利正在琴房里练习,他把钢琴搬到了正对着窗口的方向,一面望着上丘陵的小路,一面熟练地弹奏那首月光奏鸣曲。我走过去想要让他暂时停下,玻璃窗倒映出我们彼此的脸庞,哈利镜框下的绿色眼眸闪烁着晶莹的水光,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手指和钢琴黑白键盘上,水声完全被琴音淹没。

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哈利……”我忍不住开口。

回应我的只有越来越重的钢琴声,哈利抛弃了原有的曲谱,随心所欲地按下琴键,让不规则的噪音填满了琴房。

“哈利!”我沉声大喝,我不能再被他这样带着走了。

手指变成了手掌,哈利重重地让掌心下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布雷斯,今晚属于莫扎特。”他悠悠地说道:“祈祷吧……为了德拉科。”

这也许是哈利·波特钢琴生涯中最糟糕的一次演奏。他弹着莫扎特的安魂曲,刚开场几秒钟就耸动着肩膀开始抽泣,我双手合十,脑子里一会儿闪过耶稣基督受难的画面,一会儿又变成电视里看过的东方佛像。那个据说是菩萨的雕塑的表情永远悲天悯人,比教堂里的圣母像和耶稣像更加真实。

安魂曲断断续续,哈利坚持不懈地弹奏,出了失误也毫不在乎。他一直弹,一直弹,我在第一遍的时候诵读祷告词,第二遍的时候又开始默念不正宗的往生咒。上帝啊,远在东方的菩萨和诸神啊,哪一个都好,请你们庇护德拉科·马尔福的灵魂,保佑他来生幸福无忧,再也不要遇上汤姆·里德尔这样的坏人了。

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计划失败的德拉科在五月二十九日那天恐怕就不在人世了。汤姆·里德尔继续保持通信,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炫耀胜利的果实,他嘲笑哈利·波特,嘲笑布雷斯·扎比尼,嘲笑德拉科·马尔福——看吧,你们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守护自己所爱的人,和我作对的背叛者都会遭到惩罚。

我们无法知晓德拉科临终前遭遇了怎样的痛苦。他原本就患上了过呼吸,如果汤姆的伪造信是为了展示成果,那么信中所写得很有可能就是当时真实发生的事实。

德拉科是被掐死的,是被他讨厌的窒息感逼死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整理情绪,哈利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吓人,眼白力尽是疲惫的红血丝。

“不能轻举妄动。在探员回来之前绝不能让里德尔察觉到异常。”

“现在可真是最坏的情况了……”我浑身都被后悔的情绪包围,因为五月二十二日的犹豫踌躇,我轻易地就让德拉科返回了魔鬼的巢穴。如果我当时再冷静一点,或是干脆再冲动一点,把德拉科先带回哈利身边的话,就绝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

“后悔没有意义,我们因为情绪浪费的每一秒钟都是对德拉科的亵渎。”哈利揉了揉额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六月五日……探员会在五日抵达纽卡斯尔。”

“那不就是后天?我们后天就把证据提交给媒体吗?”

“不。”哈利吐出一口烟雾,淡淡地回答:“还不够。”

“什么不够?我们不是已经证明了——”

“就这样结束,只会让汤姆·里德尔身败名裂罢了。他还有大把的财富,随便换个身份就能继续逍遥法外,到头来根本不会有人关心他犯下的罪孽。”

“那你想怎么做?”

“五日我会亲自去一趟罗萨。”哈利丢下烟蒂,又重新点燃了新的香烟,颇有要抽完一整包的趋势。“那之后就拜托你了,布雷斯——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宁愿我根本不知道。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信件,也许不会有,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五日之后依旧会有手信。”

“詹姆和莉莉好像是要回来住,我听潘西说了。要怎么和他们解释?”

“就说我去外郡和调查员汇合了,相当合理的理由。”

“真是胡来,但是詹姆一定会相信。你能保证和德拉科的字迹一样吗?”

“当然……里德尔能做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

“需要给你回信吗?传递消息什么的。”

“不是有手机吗?”哈利扑哧一笑,对我俏皮地眨眨眼睛。“有什么消息及时联络,又不会有人拦着。”

“哈利。”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垂头不语,思索片刻后抬起眼睛,认真地回答:“是的,这就是正义。”

我于六月四日凌晨返回公寓,向詹姆和莉莉说明了哈利接下来的外出行程。波特夫妇果然没有怀疑,事实上他们正准备明日就回波特山庄陪伴儿子,连行李都收拾妥当了。

六月四日,纽卡斯尔突降暴雨,思子心切的詹姆和莉莉并没有被坏天气阻拦,冒着大雨开车赶赴高低岭。我看到北边即将起雾的天气预报,觉得他们贸然上山的行动还是不妥。

结果就发生了那起山体滑坡事故。

计划从此就走上了歧路。

我联络不上哈利了。他给我发了短信,拜托我帮忙处理父母的后事,之后就再也打不通电话。我不知道他是否暂时找了个地方逃避,手上的烂摊子实在是麻烦,我顶着警察古怪的目光在亲友那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认领走了波特夫妇的尸体。因为没法把他们第一时间安葬进上丘陵的墓园,于是他们也和斯科皮一样,暂时存放在了纽卡斯尔本地的殡仪馆。我花了点钱让这三人被安放在同一个房间,詹姆和莉莉被推进冷库的时候,我的身体也因为低温打了个寒噤。

我根本不敢和潘西说起此事,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波特夫妇临时起意又去国外旅游了。妻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她一定猜到了什么,只是碍于我的面子没有戳破罢了。

六月五日早晨八点,我收到了哈利的消息。短信的内容很简单,他说自己今天就要去上丘陵完成任务,并对昨天的失态表示抱歉。

都这样了,不能先缓一缓吗,我这样回复。

今天是德拉科的生日,他说。

这理由让我无法反驳。哈利说昨日里德尔又让信鸽送来了信,内容还是从前那一套老生常谈。从内容来看,我怀疑里德尔已经开始迫害德拉科的尸体了,他觉得我还没有看出来之前的那些破绽,已经不耐烦地继续给予提示挑衅了。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你差不多该来救我了吧,波特?”——好明显啊。

因为他忍不住了,像他这样自负的人,通常展示欲也很强。

不管如何,哈利都选择要在今天了解此事。我尊重他的意愿,与他再次核对了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

哈利的最终目的是要杀死汤姆·里德尔,先是肉体,然后是灵魂。

做这一切的前提在于,哈利能安全抵达罗萨山庄内部,这原本是计划中最难的一部分,但根据德拉科五月二十八日的书信来看,汤姆遣散了所有的保安,现在宅邸里的活人只有他一个。

真是天助哈利。

我不去深究哈利会以何种方式杀死汤姆,这不是我工作的范围——是的,我现在对于杀死汤姆这件事已经能平静面对了,他害死了德拉科,就必须要受到同样重量的制裁,这是天经地义的因果报应。

布雷斯·扎比尼要做的就是收集好六月五日之后的来信(因为信鸽的飞行轨迹不大规律,得有人在波特山庄待着才能捕获),这些都是哈利模仿着德拉科的笔迹写下的,字字句句都是受害者对汤姆·里德尔控诉的证明,当然,他还会在适当的时候戳破冈特集团继承人的真实身份——不用十分详细,只要点到为止让老爷子产生疑心即可。哈利应该会在罗萨待上几天,他会伪造案发现场,把汤姆摆成畏罪自杀的模样,至少得骗得过纽卡斯尔本地的废物警察,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完成这一切后,他会回到波特山庄,假装在某次拜访活动中发现罗萨的异常。身为公务员的我可以为波特家主担保,他只是担心马尔福家主的普通友人,没想到却发现了这样悲惨的两具尸体。警察会相信我的话,他们向来对我信赖有加。

与此同时,我会收到波特家主充满惶恐的委托,他会当众展示出那些德拉科的信件,哭泣着地警察说这一切原来另有隐情。那些信的笔迹和德拉科本人一模一样,哈利为了稳妥起见会重新誊写五月二十八日到六月四日的全部内容。是的,包括德拉科本人和汤姆写的信在内,最后看到的版本都出自哈利之手。

事情是哪里出现了偏差呢?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诺特约我到市政府旁边的咖啡厅谈心。我心想他一定还在从我这里问出点什么,这青年和我当初一样毛躁,遇到困难总是想着要第一时间解决,哪怕是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我们点了两杯拿铁,诺特喝了几口就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他打印了数张照片,指着上头全副武装的男人问道:这是谁,扎比尼前辈,在代发公司寄件的人到底是谁?

他保留了包裹的快递单号,顺着上面的编码一路查了下去。

“看不出来啊,他戴了口罩和帽子,还穿了这么宽松的外套……”我含糊着回答,不断搅动杯子里的棕褐色液体。

“寄件人当然不是梅洛普·冈特。”他疑神疑鬼地压低嗓门:“前辈,我怀疑此人才是罗萨山庄事件的幕后黑手。”

“何出此言?”我故作惊讶地问。

“因为汤姆·里德尔绝不是会畏罪自杀的人。”他信誓旦旦地放出话来,一边掏出那几封信的复印件逐一给我说明。“这些红笔标记的地方是我认为不对劲的。德拉科·马尔福的态度变化得太奇怪了,明明之前还在埋怨汤姆·里德尔,后面竟然又说他单纯可爱,还表现出一副十分乐在其中的模样……”他在六月二日的信件末尾着重标记了出来。

“毕竟德拉科·马尔福爱的人只有他自己……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啊,只有极端自负的人才会这样评价自己吧?比起马尔福,我更愿意相信是汤姆·里德尔的发言。”

“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写下这信吗?”我试探着问。

“是的,这就是我这些天反复研读得出的结论——这些信除了第一封,其他都是汤姆·里德尔写的。”他言辞凿凿。“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在发生大火的前一刻想的还是汤姆·里德尔,我为他感到莫名的难过,是因为在阅读这些由他起笔的信中感受到了共情。”

真是大胆的猜测,而且某种意义上蒙对了一半。

“我一直在想,这起案件的违和感到底在哪里呢?汤姆·里德尔绝不会畏罪自杀,他一定、他一定还活着!”诺特见我一副惊愕的模样,不禁有些洋洋得意。

“前辈,虽然这只是我单方面地猜想,可我觉得和真相八九不离十呢!汤姆·里德尔杀死了德拉科·马尔福,这是五月二十九日发生的事情,理由很简单,就是他一直以来渴求的爱情最终破灭,还有什么比自己的伴侣想要杀死自己更加令人绝望的呢?哪怕是他这样的心高气傲的人也会受不了的。所以,他杀死了马尔福,又因为接受不了现状开始模仿起了自己的爱人——这些信件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不是肯定他的做法,这只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男人最后的自白。想想看吧,如果从这个角度解读信件,那么一切就都完全不一样了。他借着马尔福的口诉说爱意,也就是说,信中德拉科·马尔福的一言一行,其实都是汤姆·里德尔期望对方想说的、想做的。比如——”他指着五月三十日的信念道:“‘对不起,汤姆,我不该和阿斯托里亚结婚的,我不该听爸爸的话不要你’——这太明显了,汤姆·里德尔先要马尔福和自己道歉,所以他才这样借着转述表达出来,我敢说他绝对还是爱着马尔福的。”

“就算如此,那么又该如何解答你心中的疑惑呢?这和寄快件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从结果看,这些信是警方指证汤姆·里德尔畏罪自杀的直接原因。因为写信的受害者是如此的凄惨,让我们都情不自禁地相信了——他杀死了哈利·波特,杀死了德拉科·马尔福,最后不堪罪孽的折磨放火自尽。正因如此,这包裹才变得尤为可疑,特别是当收件人是前辈你的时候。”

“我?”我无辜地指了指自己。

“是的!收件人是布雷斯·扎比尼,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信件能第一时间被重视起来。因为知道冈特内幕的人不多,交到你手上是最好的选择。事实上我们也正中了他的下怀,然后我们就急匆匆地前往罗萨,正好目睹了火灾发生现场,一个疑似里德尔的全身着火的跳楼的模样。”

“疑似?”诺特认为从二楼跳下来的另有其人。

“是的,因为那根本不是汤姆·里德尔,而是他临时找来的替死鬼。”

“可是警方不是鉴定——”

“前辈!纽卡斯尔警察是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吗!”诺特双手握拳,十分愤怒。“报告一定被他们做了手脚!如果我猜测得没错,汤姆·里德尔在杀死马尔福和波特之后就逃离了高低岭,他将那些信在代发公司寄出,伪装成自己丧生火海的假象。事实上,事实上——”诺特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

“事实上他根本仍在逍遥法外,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偷着乐呢!”

我等他发泄完了情绪,将剩下的咖啡搁置一边。诺特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我在与他共事的时候就确定了,虽然没有对外宣布,但我早已把这位正直的青年当成了我的接班人。他的推理并非一无是处,能看出信件并非德拉科本人所写这一点就超越了办公厅的大多数人。可他还是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不过我不怪他,因为不明真相的人太容易被汤姆蛊惑了。

是的,西奥多·诺特犯下的错,即是对汤姆·里德尔寄予崇高。

很明显他在信中捏造了一个疯狂、残忍却又深情的男子形象,他不知道汤姆的为人,只能凭借想象将其代入小说阅读中看到过的男主人公。啊,一个亲手杀死了自己爱人的男人,却只能追悔莫及,靠着模仿爱人的笔迹企图获得心灵上的慰藉,多么可怜,又多么悲剧啊!诺特和我当年一样,对所有恶人还留有善良之心,觉得所有人都药可救,应当充分聆听他们的呐喊。

可这些不适用于汤姆,从他带走斯科皮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法将自己置于什么上帝视角观察了。一味观察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我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了。

也许我已经疯了,谁知道呢。

“诺特,你说的这些有什么明确的依据吗?如果要推翻警方的结论,我们必须拿出更实在的证据才行。”

“唔……前辈,就是因为找不到我才来和你商谈啊,纵使我调出了代发点的监控录像,可他们也不知道寄件人是谁,更别提他提交的根本就是假的身份证件,根本无从查起。”诺特非常苦恼,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肉眼可见地陷入沮丧。

“难道真的查不出来了吗……可恶!”

他当然查出不来。因为六月十五日凌晨在纽卡斯尔快件代发点寄件的人,就是我——布雷斯·扎比尼啊!

 

六月五日开始,一切都脱轨了。

哈利于上午十点来到罗萨山庄,他计划翻越庭院一侧的围墙,然后悄悄从窗户潜进室内。这些都是他后来给我的转述,因此省略了很多细节,我只知道他登上二楼,在卧室门外窥见了可怕的一幕。

信中描述的棺材是存在的,汤姆把大床挪走,取而代之的是宽约一米半,长约三米的巨大棺木。棺木通体发黑,雕刻着众多形状诡异的毒蛇,都被涂成了绿色和银色。

德拉科应该就被放在里面。

“我本应当先处理了里德尔再去打开棺材的,可我那时候不知怎的,满心想的都是不能再让德拉科待在那里受苦。这是里德尔赋予他的牢笼,如果这恶人能有被制裁的一天,那么德拉科应当和我一起见证。”

“所以你打开了棺材,你看见了什么?”我们的通话发生在六月五日晚间,哈利刚刚做了初步善后,话语里尽是疲惫。

“棺材里有两个人,里德尔也在。”

换句话说,哈利并没有杀死汤姆,早在六月五日上午十点之前,汤姆·里德尔就已经死了。

他的死亡时间比德拉科要晚很多,目测应该在八小时内,尸体只呈现出普通的僵硬,没有半点腐化的迹象。而躺在他身边的男子就没那么幸运了。哈利强打起精神给我拍了照片,我注视着棺材内紧紧依偎的两具男尸,脑子里一片空白。

德拉科的脖颈上有一道很重的紫色淤痕,很明显是死于掐脖窒息,与我先前所推测的一致。他是五月二十九日被汤姆杀死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八天时间,已经从死后的僵硬变成了腐败的柔软。他身体的上半部分是浮肿的青白,较之其原先的白皙更为诡异。尸僵消失之后肉体会变得像豆腐一样柔软易碎,我旁听过警署的公开课,知道人死后会必然会经历从丑陋到更丑陋的全部过程。

在彻底腐化为白骨之前,我们并不能维持美丽。

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食腐虫类却并未出现在棺材里,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怪异的幽香,皮肉腐烂的臭气完全不存在。我定睛一看,在德拉科胸腔的位置找到了一道类似管道插入过的裂口。

“那是什么?”我马上发问。

“防腐剂。”哈利木讷地回答:“里德尔给德拉科注射了防腐剂。”

奇怪的橄榄药物、泡进苏打水里洗个黏糊糊的糖浴……六月四日的信件内容立刻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知道在中东一带有种说法,将橄榄科的树脂提炼出药物,能镇痛、止血,用于尸体防腐,一些古埃及的木乃伊书籍里也有这样的记载。我马上让哈利确认房间里有没有其他用于防腐的材料,很快他就在柜子里找到了福尔马林、干冰和大型注射器。

哈利看着那些玻璃罐子,忽然像是疯了一样冲到棺材前。我担心他的状况,马上让他打开视频通讯,不断地劝说他冷静下来。

“布雷斯,生物课上怎么说的来着,注射福尔马林能保持器官新鲜不腐……”

“哈利,人死之后再注射是没有用的。”心脏具有泵血功能,福尔马林必须在心脏没有完全停止心跳的时候进行注射,通过体内循环流通到右心房,做动物实验的时候经常这样操作。

他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一手举着手机摄像,另一手竟然直接伸到德拉科被强行破开的胸腔处,手指竭尽所能地往破碎的腐肉里掏,滋滋声听得我一阵头皮发麻,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蠕虫钻进脑子里啃噬一样。

他摸索了五分钟,手伸出来的时候连带出不少畸形的碎片,放到自己眼前细细端详。

“看起来里德尔也不懂这个道理,他没能保存好德拉科的心脏。”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哈利现在是在做什么?确认德拉科的腐败程度吗?在我眼里他完全是一副受了刺激的模样,根本就没有接受眼前的现实。

“布雷斯,你先等一下,我要把他们分开。”他把手机固定在高处,我目送他撸起袖子,双臂伸进棺材内,大力拉扯汤姆的身体,想要把他从德拉科身边挪开。要做到这一点原本不是难事,可奇怪的是汤姆的四肢像是长在身旁的尸体上一样,他的皮肤与皮肤粘连,一旦用力就会连带着也把德拉科也扯下一大块肉。并且,虽然哈利形容得极为隐晦,但我还是推断出了一个可悲的事实——

他的腰部以下,那个用以人类繁衍的器官,正牢牢地被固定在德拉科的身体内,形成了最为紧密的榫卯结构。

他们彼此相连,再也无法被分开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哈利发出了精神错乱的哭喊,他先是狂笑不止,而后从背包中取出电锯(这原本是用来和汤姆对峙的,现在却成了他发泄情绪的工具),他按下开关,锯刃的噪音盖过了一切凡物的呐喊。

他强行锯开了汤姆和德拉科的连接,对着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对于他而言,这也许是此生最值得炫耀的成功。被分割的尸体变得更加残破,因为残破到了极致而呈现出几近妖冶的色彩,一些黄色和绿色的液体从坏死的肌肉中流出,为单调的红与白增添了异常生动的乐趣。

这颜色是哈利的所作所为,他发挥了一名专业工程师的素养,经由自己的双手将棺材里的一切进行重构。无数交错的裂痕出现在汤姆和德拉科的身体上,有的是因为电锯,有的则在哈利看似小心的动作中分崩离析。血液艰难地从尸体中被榨出,汤姆英俊的面容已经变成了残酷的阿鼻地狱,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有机物顺着新生的裂缝汹涌而入,恐怕很快就会使那张人皮膨胀,再被迫分解成组织液体吧。

哈利站定在原地看着汤姆,男人黑色的瞳仁张开,和尚且活着的绿色相撞,看上去分外天真无邪。

“他在嘲笑我,嘲笑哈利·波特是个无能的懦夫……”哈利像个痴呆的孩子,歪着脑袋喃喃自语。“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甚至连亲手杀死他的机会都没有……是他赢了,布雷斯,是汤姆·里德尔赢了!”

该怎么办呢。

哈利在卧室里发疯,到了快到凌晨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没给德拉科庆祝生日。他挣扎着拿出礼物——一束极为普通的白色石楠花,好像是他来罗萨前去荒原上的洞窟里采的,上面只是略微沾了一点脏污,看上去漂亮极了。

接着,他取出纸笔,写下了“德拉科·马尔福”六月五日的手信。

“一起过生日,德拉科·马尔福终于正式年满三十岁了。”

他们三个时隔多年,又在一起庆祝生日了。

之后我完全是被动听命。哈利说他要按照计划继续写信,让我帮他看好那些信鸽。再后来他写了两封信,数量远远低于预期,可能是汤姆的死对他造成了打击,也可能是还没有从德拉科的事情中缓过神来。

六月十四日,我收到了最后一封信。

哈利写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波特死了,那杀死他的就是汤姆,一定会是这样。

我完全明白了。

没有什么时间让我悲伤,哈利向我发出了最后的指示——他终于要彻底摧毁汤姆的灵魂了,以他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而我要负责他死后的一切善后工作。六月十四日晚上,我驱车前往波特山庄,将五月二十八日以来的伪信全部收集整理,哈利找到的关于汤姆的犯罪证据则分别被安放在书房的几个柜子里,电脑里也拷贝了备份,方便搜查的警方能第一时间发现。

临走的时候我特意往上丘陵开了一小段路,取了隘口的泥土封进袋子里,这里曾经的山毛榉林有哈利和德拉科共同的回忆,斯科皮也葬身于此,我想好好保留。

我在借来的二手车上进行变装,戴上鸭舌帽和口罩,穿上一套码头工人的制服,套上宽外套。为了掩盖肤色还在可见的皮肤上涂了粉底液,让我看上去像个营养不良的黄白混血。我在纽卡斯尔南边的代发点寄出了快件,收件人布雷斯·扎比尼,发件人梅洛普·冈特。

是的,我利用了诺特。

他是个热心的好人,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愿意不辞辛劳地为我接收快递。六月十五日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一张张熟悉的信件照片,心里已经毫无波澜。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带着诺特一起前往罗萨。光靠我一个见证人是无法说服警方的,必须有一位和我拥有同样身份的、值得政府信赖的公务员,他必须在哈利点燃炸药的时候在场,亲眼看着“汤姆·里德尔”从二楼坠落。

就算纽卡斯尔警方想要从尸体的DNA确认身份也没有用。汤姆会被确认是冒名顶替冈特的孤儿,而哈利——他唯一的亲人詹姆和莉莉已经提前被进行火化,骨灰被撒进高低岭的风中,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这本就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一名公正守法的公务员应尽的义务。

下午两点,我如约而至。这是布雷斯·扎比尼最后的战斗,如果说普通人也能拥有大义,像个英勇无畏的希腊斗士一样去战斗的话,那么就是现在。

“哈利!德拉科!”我大声喊了出来,这是比列克星敦的枪声更加有力的讯号。

去战斗!为了活着的和死去的人们,我要拼命战斗!

可别小瞧大叔的力量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