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油杰抱着一叠文件走向办公室,一时没注意脚下,被一盆绿植绊了一下,差点趔趄的时候一只手横过来,扶住了他的腰。
夏油杰站直了,可那只手还没放开。他回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孔,俊美精致如神像,可再巧夺天工的工匠也雕刻不出这般风华神韵,让人瞠目结舌而又无法触及。墨镜后的湛蓝眼睛一弯,笑出了一口白牙,抵消了非人般的美貌带来的疏离感。
“悟。”
夏油杰略一皱眉头,五条悟这才慢慢松开手。
“老师为什么不干脆用咒灵搬啊,那岂不是很方便?明明咒灵操术很好用啊。”
夏油杰说:“也没必要事事都靠咒灵。”他想了一想,“这样会离普通人类越来越远。”
五条悟夸张地翻了一个白眼:“老师你又来了。又是那套‘正论’,普通人类本来就和我们不一样好吧。有什么远不远的。”这个少年人潇洒倨傲,待世间万物浑然漫不经心,对世间所谓正论嗤之以鼻——也同样有这样做的资本。他的手顺势伸进了夏油杰的口袋里,搅了一搅,落了个空,塌下脸,“老师今天没有带糖吗?”
夏油杰说:“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为什么还这么喜欢吃糖?”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低头一示意,“在另一边口袋。”
五条悟喜笑颜开,自来熟地伸向另一边,翻出蜂蜜柠檬味的棒棒糖,剥掉金黄色的糖纸,塞进嘴里,一边口腔鼓囊囊地说:“可是老师给的糖比较好吃。”
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融洽。五条悟刚入学时,不,应该说自出生起便盛名遐迩,无论是诅咒师还是咒术师,内心深处对他都敬畏有加;他也理所当然地视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为杂鱼渣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毫不顾忌地对夏油杰说:“为什么你堂堂一个特级,还要窝在这个破小学校当老师,被一群远不如你的人压在下头,逊不逊啊?”
夏油杰平静微笑,但心底里打定主意,对这个漂亮而又嚣张的少年退避三舍。
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或许是他们发现自己喜欢打同一款游戏,pvp谁也不肯相让;或许是因为自动售卖机里的一盒草莓牛奶;或许是某次五条悟抱怨着自己因为任务错过了最新的漫画连载,大声喊着自己要补偿,夏油杰无奈地去给他排队买了三块限量版芒果雪域蛋糕。
有一天五条悟出完任务,正好回到高专校门。一抬眼,便看见夏油杰拎着一个袋子走出来。
细长的眉眼弯起来,唇际微微含着笑,唤道:悟,你回来了?
全世界有几十亿人。日本是个不大的岛国。学校占地面积也就那么一点。诸多因素综合在一起,心湖本应平静顺遂,从不起万丈波澜。可是命运往往如此吊诡。五条悟心想:怎么我刚巧想吃糖,夏油老师就出现在我面前?
他不知道的是,夏油杰望着眼前英俊夺人的少年,微微一愣神,心里也在想:我才给他准备好了伴手礼,怎么悟就回来了?
他们都状似平静地向对方走近。夏油杰提起那个包装精美的小袋子:“悟,任务辛苦了。这是我从上次那个村子附近带回来的特产,正好给你尝尝。”
五条悟舔了舔唇,接过那一袋颜色斑斓的糖果,从中随意挑了一个。剥开亮晶晶的糖纸,甜蜜的滋味在一瞬间自舌芯直抵喉咙,又一路流向心脏,连奔涌的血液里都似乎淌着粘腻的酣美甘意。他仿佛被一块血肉填满了肚子的小怪物一样,轻易地被豢养了,微微低下头:“老师也尝尝?”
夏油杰点头。于是五条悟也给他拿了一颗糖,剥开五彩缤纷的糖纸,递上他的唇边。
比他矮上半个头的老师愣了一愣,嘴唇半开着,隐约露出一点鲜红色的舌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
在他们都还不知缘由的时候,便已经过于亲密无间。
五条悟跟着夏油杰进了他的办公室,如同进自己五条宅邸一般理所当然。他很具有主人翁意识地霸占了夏油杰的椅子,咕哝着:“那些老头子们真的好烦。”
夏油杰想了想,说:“你也没必要觉得他们烦。他们虽然……”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太像为人师表,他及时收了回来,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想,如果人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处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天边偶遇彩虹,或者听着草尖垂落的露水,像除了人类之外的所有生灵一样,这样就很好了。”
五条悟撇了撇嘴,一脸恹恹:“可是你做不到。因为你总是叨念:咒灵是因负面情绪而生的,我们必须要守护普通人。你永远没有办法对弱者的痛苦熟视无睹。”
夏油杰一本正经地说:“悟,虽说你可以不在乎……但是对我也就算了,对待长辈们还是应该用敬语。”
五条悟震惊地瞪大眼睛,瞬间捏坏了手里的易拉罐:“啊?老师你居然训我!”
夏油杰愣了愣:“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
他们对视片刻,一齐发出笑声。夏油杰笑够了,正色告诉他:“悟,这一次关于星浆体的任务,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天元大人的一呼一吸皆干系体大,许多人虎视眈眈,你可得注意了。”
五条悟哼了一声,仿佛是自己被小看了的不满。
他哼了这声之后,夏油杰没有什么回应。五条悟觉得有些不对,略一皱眉,手放到夏油杰的额头上,被滚热的温度烫伤了一般,飞快站了起来:“老师,你发烧了?”
想在六眼面前瞒过身体状况确实很难。夏油杰无奈地点了点头,眼前竟然已经出现了重影。
五条悟追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夏油杰说:“也没有多久。大概是昨天晚上吧。”
五条悟有点恼了,拉住夏油杰,强硬地将他向外拽:“那你还不赶紧请假,好好回寝室休息!”
夏油杰低声说:“你又要出任务了。我总得叮嘱你一句。”
五条悟呼吸微微一凝。
“……老师,星浆体的任务很艰难,对不对?”
夏油杰有些奇异地抬起眼睑。从五条悟口中说出艰难二字,是不是天上该下红雨了?
他的学生架住他的肩膀,一抬眼就是流畅秀美的下颔线,看不清表情,声音囫囵不清:“那等我回来了,老师会奖励我吗?”
夏油杰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五条悟顿下脚步,没有回头,口气似乎漫不经心:“我还没想好。老师先答应我呗。”
他的声音清朗如潺湲流水,此际却莫名有种小孩子撒娇的意味。夏油杰忍俊不禁。
“好啊。”
夏油杰的烧反反复复。他没有去找校医,只是自己吃了些退烧药,早上退烧,晚上又升温。直到第三天才完全退去。他先前请了假,睡了一下午,睁开眼摸出手机,发现一个未接来电。是五条悟。
他有些心慌,拨通了学生的号码。
单调而长久的接听音后,五条悟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老师?”
夏油杰破天荒地生出了几丝不安:“悟,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里?你受伤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受伤?老师,这世上也只有你才会想到这种蠢问题。”五条悟顿了顿,懒洋洋的,似乎有笑意,但又带着某种异常的冷意,“我在盘星教总部。”
夏油杰知道他的任务内容,但没有想过居然他竟会在那里:“盘星教?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或许是一眨眼的瞬间,或许是四五秒,他的呼吸声传递过来,安静得近乎于脆弱,仿佛婴孩身在母体内的羊水,仰仗他的声音一如依靠脐带而活。
“老师,我想见你。”
为了这句话,夏油杰等了很久,但因为退烧药的缘故,还是不自觉睡着了。他睁开眼的时候,恰是残阳如血,从窗外打进来,颜色瑰丽而凄艳,火烧火燎一般的浓厚。一低头,五条悟原来已经不请自来,枕在他小臂旁睡着了。
安眠的少年睫毛长而浓密,仿佛花荫下栖息的蝴蝶,阴影遮蔽了宇宙洪荒。甫出生起便沐浴在无数盛誉与流言蜚语之中,芸芸众生惯于或臣服或畏惧或敬而远之,但现在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一般蜷缩在他身边。是大猫,不过不是狮子老虎,就是猫,巨大的白绒绒的长毛猫,看起来美丽轻佻又柔软可亲,其实皮毛刚硬如铁石,轻易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底下藏着只有他看得见的柔软细毛,也只愿意与他亲密无间。夏油杰想了一想,不愿意惊动五条悟,又合上眼欲睡。
“老师,你醒了?”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回答,五条悟下一句话差点把他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老师,我等很久了诶。你再不醒我就要亲你了。”
夏油杰立刻睁开眼,瞪得足有五条悟的眼睛一半大。
五条悟笑嘻嘻地:“亲一下都不给。老师好小气。”
夏油杰强压心悸,表面上一派正经:“悟,我们是日本人,又不是西方人,不用贴面礼。”
五条悟站起身来,勾勒出少年人颀长俊秀的轮廓。漆黑的校服,以及本该雪白整洁的衬衫——
“悟,你受伤了?”
五条悟低头:“啊,一回高专就到老师这里,忘记换衣服了。”挑了一挑眉,“放心,这不是我的血。”
夏油杰又惊又急,几乎要去扯他的衣领:“你觉得你能瞒得过我么?”
五条悟换了个说法:“别管这些破破烂烂的地方,反正已经治好了。对啦,老师,你不知道,我新学会了治疗——”
夏油杰说:“不要废话,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五条悟顿了顿:“老师要是想看,我也没有办法。”他开始解纽扣,慢条斯理地露出自己的肩膀与胸膛,每一寸陈裸的肌肤皆白皙如玉,在这样暗的光线里,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莹润的光。
夏油杰不得不制止他:“停!悟,住手!”
五条悟勾了唇角:“老师我又不是女孩子,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这个孩子长得太好看了,美貌与他的天赋一样锐利如刀锋,向来为所欲为不加收敛——明明很简单的话语,竟带着某种心知肚明的轻佻的味道。夏油杰居然不敢多看。他移开视线,沉下声音,力图做出为人师表的样子:“悟,我是在认真地担心你。”
五条悟低低说:“我知道,老师担心我。”
他看着夏油杰微微皱眉的表情,叹了口气,只觉得心肝脾肺都被眼前的人熨烫妥帖,微垂下头,仿佛一只被饲主安抚得恰到好处的猫。他的出生是五条家数百年不遇的荣光,震撼了整个咒术世界,令所有平衡为之一变,无论是爱是恨,无人可以忽视他的存在。他就是某种深渊的代名词。他们恐惧他的力量,夸耀他的力量,仰赖他的力量,渴慕他的力量。
只有眼前人不。
他活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才遇上这么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
所以他绝不能轻易放过夏油杰。
“那老师为什么不看我?”
夏油杰张了张口。喉头的焦灼不知是因为高烧带来的干渴,还是莫名的心虚。这孩子太漂亮又太骄傲了。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自己的不自然。他怕出事。
“……悟,你到底想干什么。”
五条悟放下手,一边膝盖抵在了床沿:“我想休息。”
夏油杰和缓了语气:“那你还不快点回寝室睡觉。”
五条悟不假思索说:“我想要老师陪我。”不等夏油杰拒绝,他一口咬定,“老师答应过,等我回来了,会给我奖励。”
夏油杰呼吸滞了滞,果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拒绝的话。他也不能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否则显得太刻意了。他可是悟的老师,而且足足比眼前的高中生大了十岁,成年人必须有成年人坚守的原则——他俩大眼瞪小眼。这一僵持的功夫,五条悟已经从善如流地压上床,柔软的床垫一下子承载了双人的重量,猛地颤了一颤。
五条悟的手臂撑在床上,身子落下一片阴影:“老师,你心跳好快哦。”
“……你不是说了想休息么,还不老实睡觉。”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夏油杰凝视他的眼睛,皱起眉头:“悟,在盘星教发生了什么?”
其实他从看五条悟的第一眼就发觉不对。他的学生看似如常,身上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某种道不明的变化。
五条悟缓缓开口。这个故事并不算漫长,开端简短,结局也同样利落,不外乎是一条或几条曾经鲜活的性命。无辜的与不无辜的,该死的与不该死的。话音到了最后,十七岁的少年缓缓迸出了几个字节。很轻,也很尖锐,轻得像是一滴圆润无害的水,尖锐得像是刀光所至飞溅的血弧。
“我想杀光他们。”
夏油杰的眼瞳略略一缩,几乎万箭穿心。他惯常舌粲莲花的舌头,在此刻毫无用处,宛如一块笨拙的海绵,蘸饱了水墨却无法挥毫下笔,艰难启语:“悟,别这样。这没有意义。”
五条悟没有反驳他。表情温柔得近乎乖顺,眸光仿佛落雪一般落在他身上。
无瑕,洁净,纯粹得让人心悸。
“那个时候,我脑海一片空白。除了老师。”
凝视深渊的人,自然也会被深渊的眼睛锚定。正如勇士斗恶龙,血淋淋的厮杀到最后,旁人难以分清究竟谁才是勇士还是龙。五条悟又笑了一下:“老师好像和我有心电感应一样。我想着老师的时候,正好接到了你的电话。”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他仿佛一个巨大的灾难,临渊而立,即将投身而下。世界何止千钧一发。在那一刻,却被一个人的声音轻柔地托住。
夏油杰凝睇着五条悟,他的学生皮肤很白,大约是天生欠缺色素,静脉中流动的仿佛不是鲜红的液体,而是某种蓝色的海水,咸而苦涩。潮水缓缓涌了上来,让一向备受爱戴的好教师的大脑一片混沌,低声问:“悟,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寝室?”
五条悟声音很轻:“我喜欢老师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夏油杰忍不住想坐起来,“我,我之前发烧,出了很多汗,而且还有咒灵的味道……”
五条悟摇了摇头,声音破天荒里有些尴尬。
“你别动。”
夏油杰没反应过来,膝盖碰上了某件东西,张扬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感。
“老师,你老实一点,不然我就要硬了。”
夏油杰像是触了电一样地把自己的腿收回来,却抢先一步被五条悟扣住了脚踝。
“啊不对,我已经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