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张海楼一直觉得吴邪不待见自己和张家人是很正常的事。
十年浮沉,从黄沙尸骨间抢回一口气后马不停蹄远至万里外的长白,吴邪用尽少年心气才赎回一个张起灵。
天地间仅一个,被拯救的张家族长。
张家人是受诅咒的,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和运气脱离命运过回正常人的生活的。
吴邪做到了,但他也不希望张起灵再和张家、和那段过去有任何牵连。
他希望张起灵放下纠缠他一生的过去向前走。
张海楼就在那段希望被放下的过去里的一环中,但他放不下过去的原因和吴邪的很像,如果非要说,吴邪就是唯一能共情的人。
所以除了张海客,他倒成了经常做客喜来眠的张家人。
但他比张海客讨喜。虽然都是坚定的“保皇派”,但是他希望张起灵回去振兴张家仅仅是缺乏所谓的家族感,更像吵架吵输了想找个厉害的长辈撑腰罢了。
他一开始把吴邪和胖子当成拐卖加洗脑族长的坏人,总是和这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互损,后来熟了之后像收起獠牙的小蛇,只嘶嘶吐舌了。
他和胖子一见如故,两个人在行事风格上简直是粪山泔水遇雷霆,见了面就“胖爷”“小张”地搂上了。
茶余饭后必定是要来上一盅的,吴邪和他家族长一人一把凉椅坐在院子里,吴邪打着蒲扇,他身体不太好被下了禁酒令,只时不时接一句话,顺带嘴馋地瞟他俩一眼。族长神色淡淡低着头剥花生,摊开手递给吴邪。
张海楼有些微醺了,按理来说他是很难喝醉的,就当他微醺了吧。他本想问吴邪点啥的,瞥见那边的互动,他张了张嘴,突然出了神,忘了要说什么。
他想到一个人。
脑海中,先浮现的是那人的手,比常人稍白的皮肤下绷着青色的筋,骨节凸起像绵延的山,中指和食指很长,熟练地剥着冒白气的栗子,糯黄的栗子肉才刚冒了个头,另一人就迫不及待凑上去叼进了嘴里。
那人轻笑了一声,只有一声气音,“烫不死你……”
他抬头,那人的身影就散了。
张海楼回过神紧紧蹙着眉,手下扣着实木桌沿,一个没收住力就裂了缝。他头痛欲裂,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
胖子上一秒还在讲他协助村委没收村民盗猎的自制猎枪,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回头就看见张海楼赤红着一双眼,一副被魇住的模样,吓得连忙站起身查看情况,椅子吱呀乱叫着摩擦着地面倒下。
吴邪愣了两秒把蒲扇一扔,走过来道,“怎么了这是?”
张海楼眼前天旋地转,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他好像刻进了灵魂,百年前的细节清晰得仿佛不过昨日。
唯独脸,他始终无法在脑海中复刻。
他曾经试过各种致幻药,有毒的、没毒的都试过,只要他表现出一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的心思,所有的幻象都会崩塌,随之而来的反噬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可他依旧甘之如饴。
可惜近几年他的身体没有那么好了,从南洋那场地狱回来后,他把自己当成一把不知疲倦的武器,血肉之躯虽有张家人血脉加成,新伤叠着旧疤的操劳下还是日益亏空。他自己造就了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破烂身体。
张起灵默不作声观察了两秒,上前伸手点了他几个穴道,张海楼喉口一热,铁腥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眼前丝丝缕缕的幻影消散开,他艰难地咽下喉头血,扯出一个“张海楼标准笑容”拱手道谢。
“谢谢族长……”
胖子咋咋呼呼,以为他来之前受了什么伤,嚷嚷着他这陈酿可没问题。张海楼笑着拍拍他的背,将桌上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当是漱口了。
他对上吴邪心知肚明的眼睛时顿了下,迅速垂下了眼。
这症状吴邪可太熟悉了,他当时吸蛇毒中毒后也是这样。
张起灵声音没有起伏,“什么时候走?”
胖子没想到张起灵直接送客,左瞅瞅右瞅瞅不知道说什么,吴邪和他对视一眼,抿着唇一言不发。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胖子才终于听明白了,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年轻人,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你师父知道吗?”
这次开口的是吴邪。
张海楼沉默了,摆了摆手站起身,捞过桌上还剩的半壶酒,抻了抻衣服就往外走。
“哪有看家狗死在家里的…下回再来叨扰。”他潇洒的甩着腿出门,“走啦。”
大概十步路距离,喜来眠前台传来支付宝收款提醒,吴邪看了眼手机,张海楼说这是赔他桌子的钱。
张海楼抵达盲冢下已是半夜,族长那两下不知道点着他哪了,路上随手掏出顺的酒喝了两口,竟是有点醉了。
他迷蒙着眼往下爬,熟门熟路像进家一样,到了地宫底部,推开那扇青铜门,门后的冰棺里躺着他日思夜想的人。
不知是不是天气原因,门后竟然起了雾,张海楼干脆闭上眼,凭记忆摸到了张海侠身边,泄了力靠坐在棺外。
棺里的人脸上蒙着张海琪遍寻古籍找来的特殊材料制成的纱,纱的背后是他怎么也无法在脑后重构的脸。
张千军万马说他这是什么创伤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张海楼嗤笑,他还有资格保护自己呢?
他宁愿相信是张海侠恨他,恨到连死后也要惩罚他。
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他。
瓷瓶里剩下的酒液都流进了嗓子里,手臂突然失了力,手里的物什磕上坚硬的石壁,瞬间在他收紧的手里开裂,划出数道狰狞伤口。
张海楼有些茫然,狭长的杏目眯着,无意识抬起手舔舐起了掌心酒与血的混合液。
碎瓷片混在其中被卷入了口中,月牙形的碎片可没刀片那么听话,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嵌入了黏膜内部。
张海楼翻了个身,上半身像没骨头一样挂在棺上,头探进去隔着纱打量张海侠。
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指尖和张海侠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没有反应。他又戳了戳,当然没有反应。
“虾仔。”
“…哥。”
他不厌其烦地轻轻戳着,嘴角勾起了笑。
“我又闯祸了。”
“我把吴大老板的桌子捏碎了。”
“赔了不少钱。”
“你再不来帮我收拾烂摊子就有大麻烦了…”
他絮絮叨叨地念,突然看见那层白纱上滴了两滴殷红的血,他无措地抬头看了看,最后摸了把脸,发现是眼泪。
准确的说,是他的眼睛在流血。
他倏地抬起头,发现青铜门内已经白茫茫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越变越大,难以辨物了。
张海楼一顿,抄起地上碎的瓷片,舔了舔瓷壁上残留的酒液,口中的血腥味淡了些,他才品出来有些不对。
雾越来越大,他紧紧闭上眼,额间重重刺痛一下,抑制不住的血从眼眶中漫出,体内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了,他死死扒着棺边,身体还是渐渐下滑。
失去意识前,他意识到自己跌进了冰棺,砸进了张海侠怀里。
口中刺刺麻麻的,张海楼感觉自己舌尖都麻了。
他想睁开眼,被阳光刺了下,又闭上了。
不,不对。
地宫里哪来的光?
他迅速收回不知为何吐露在外的舌尖,缓缓捏紧拳头,倏地睁开了眼。
下一秒,他心头恸动,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身着天青色长衫的人抱着本子,离他只有五步远,细长的手指夹着洋牌的铅笔,青年带着刚抽条的青涩,身形舒展。他靠着背后的枇杷树,低垂着眼勾勒着什么。
张海楼的眼神停顿在他白皙的脖颈处,就不敢往上了。
他看那截颈几乎出了神,青色的脉搏生动的,有活力的,在那个人皮肤下静静跳动着。
“醒了?”
那人停了笔,把本子扣在胸前。张海楼闻声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了对方含着笑的眸子里。
树影透过稀疏的光,柔和了青年瘦削的面庞,那张清秀俊雅的容貌朦胧又清晰,瞬间唤醒了他最深处的记忆。
他的耳畔尽是嗡鸣声,那人在咫尺之遥,亦在万水千山之外。
藏在他心间最鲜红的一捧血肉里。
他原来从未忘却过,只消看一眼,压在心上千万沉重的瘢痕被撕裂,就叫他这么痛。
他再也受不住,痛苦地弯下腰,死死抵住翻涌的胃部,力道大得他想干呕,将五脏六腑都呕出躯体才消停。
张海侠。
张海侠…
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张海楼活了一百多岁了,宇宙浩渺,星宿更替几轮,张海侠,是他遗留在轨迹中,双子星的另一颗。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上天怜他,让他见到了17岁的张海侠。
对方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把笔和本子随手搁在一旁的石桌上,两三步跨过来,半蹲在他身前双手轻轻托着他的脸。
“抬头,小楼,给我看看。”
张海楼呼出一口浊气,顺从着抬起了头,眼睛赤红得要滴血。
张海侠对着他盈满泪血红的眼角顿了顿,伸手卡住了张海楼的下颌,语气放柔了许多,“怎么了这是…”
张海楼顺着力道乖乖张开了嘴,张海侠两指轻轻拨着那只艳红的舌,仔细检查着,确定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又见他捂着肚子,心下了然地转身蹲了下去。
“上来吧。”
张海楼呼吸还乱着,愣愣地趴了上去。
张海侠比他大一岁,长身体也比他快一年,张海楼估量着自己还是小孩的纤瘦体型,胳膊和腿都细得跟竹竿似的,被张海侠宽大的掌抓实了,毫不费力就背了起来。
张海楼小心翼翼地把鼻尖凑到张海侠的颈侧,贪婪地嗅闻着他魂牵梦萦了百年的、熟悉的淡淡香气,有自己衣服上同款的皂角香,有书卷油墨气,被张海侠体温蒸腾、混合,和他后来收拾遗物时在随身用品上闻到过的完全不一样。
是他寻觅百年再也找不到的安神香。
张海楼眼眶发热,轻轻将鼻尖贴了上去,嘴唇抵着颈侧沉稳、有力跳动着的脉搏,带着哭腔用气声唤了一声。
“哥……”
张海侠在他嘴唇触碰到的瞬间身躯微微一震,天生灵敏的五感让他在听到这声宛如小猫嘤咛声的同时闻到了咸湿的眼泪味。
从庭外到厅内的距离没有几步路,张海侠怕颠的他难受,每一步都走的很稳,最后把人稳稳当当放在沙发上的时候,张海楼的手还下意识环着他的脖子。
张海侠轻拍他的手背,转身扯过一个抱枕塞给张海楼,挨着人坐在了旁边,伸手拍了拍自己膝盖,示意张海楼躺过来。
张海楼轻手轻脚,有些拘谨地躺在他哥腿上,张海侠意外地挑了挑眉,换作平时,这家伙还没等他叫就像炮弹一样扑过来了。
张海侠熟门熟路地挑开他衣服最下面两个扣,搓热左手手心探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打着圈揉着他的胃。
张海楼五指扣进抱枕里,无意识哼了一声,四肢渐渐放松下来。
“叫你别偷吃干娘的菠萝,吃之前也不知道多泡会儿盐水……舌头还难受吗?”
张海楼卷起舌摩挲了下,老实回答:“不疼了。”
张海侠点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抿着唇无声地笑着,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昨晚又去哪偷鸡摸狗了?闯祸没?给你上个药,张着嘴也能睡着。”
张海楼对他说的昨天毫无印象,但是精湛的演技让他迅速进入角色,这次扮演的是他自己。
“我就睡个觉你也能觉得我闯祸了?我在你那的口碑就这么差?”
张海楼说到一半差点哽咽得无法继续,他快速眨了眨眼,盯着张海侠静谧的侧脸,感觉一切像梦一样。
张海侠还没开口,他又紧接着道:“虾仔,你能再多待会儿吗。”
他掐了掐手指,有些艰难地继续道:“再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张海侠几乎是瞬间就敛起了笑意,转过脸来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张海楼被看得头皮发麻,心底那份浓厚的自卑感愧疚感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卑劣最恶心的人,靠这份从年幼的自己身体里偷来的时光还不满足,还妄想要更多。
盲冢给他的这份幻境应该是上天对他最后的宽恕了,也许是他恶名昭彰,阴差都怕收不走他,最后给了他一份美好的假象想要“贿赂”他。
不管这是什么,张海楼都欣然接受。
如果他马上就要死了,那么他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连他自己也不敢多想,非要剖开身体、刮尽血肉才能窥见一角。
张海楼右手撑着沙发,支起了上半身跨坐在张海侠身上,左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敢看张海侠的眼睛,害怕在里面看到任何的情绪,不论是厌恶还是震惊。
这只是假象,假象不会介意自己做什么的。
张海楼永远擅长自欺欺人。
他是难捱,离了别了一干二净,独留他一人在人间,把那些本就纠结不清的情思搅成乱麻,从此无人能理。
他认识张海侠的时候还太小,小到还不懂情爱,相守的日子在张家人孤寂漫长的一生中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那是什么,就阴阳两别了。
虾仔,我们分开的日子太长了,我现在是哥哥了。
他吻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时间好像停滞了,张海楼感受到自己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自己手背上,心跳如擂,耳畔的六角铃铛声并没有如期而至,带着热气的风吹动着窗外老榕树,沙沙不绝,张海侠呼吸突然乱了。
什么意思?
张海楼慌乱地睁开眼,下意识往后退,衣服里张海侠那只手突然转了方向,紧紧箍住他后腰,将他按在了原地。
张海楼只得加重左手的力道,试图继续捂住张海侠的眼睛。
他听见心跳声震耳欲聋,有他的,还有张海侠的。
张海侠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了张海楼的手,慢而不容置疑地往下移。
那双明亮而幽黑的眼睛露了出来,眼底翻云覆雨,似要吞噬一切。
那张已有几分成熟的面容带着不可置信,皱着眉轻轻歪了歪头,瞳孔颤抖着,瞥了张海楼一眼,下一秒大掌覆上来盖住了他整张脸。
张海侠手下发力,把张海楼整个人按进了怀里,头深深埋在他颈窝里喘着粗气。
“小楼…小楼。”他的声音艰涩而低哑,“这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和我说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敢想……”
张海侠深深吸了一口张海楼身上那股和他同根同源的皂角香,只觉内心更加躁动不能冷静。
良久,他才松了手上的力道,抬起头郑重地吻了吻张海楼的发丝。
“没事,我不强迫你。”他把张海楼的扣子系好,把自己揉乱的衣服抚平,敛起神情注视着始终低着头的张海楼,“小楼,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再告诉我。”
张海楼几乎是跳着冲出了门。
张海侠目光幽深,坐在原地注视着张海楼慌不择路的背影笑出了声,他缓缓抬起手,嗅了嗅左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张海楼冲出了大门,漫无目的的绕着房子转了两圈,最后翻墙爬进了后院。
他像做贼一样,确定张海侠不在二楼,跳进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他掬起一捧冷水泼了泼脸,手指用力地搓洗着脸,感觉皮都要搓掉了,脸上的温度也没有降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第一次开始打量自己这幅年轻的皮囊。
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是十几岁小屁孩时的模样了,如今一见倒像是见了陌生人。
镜中人身形纤瘦,带着刚刚抽条的青涩,天天上蹿下跳还是晒不黑的皮肤,眉眼是弯刀似的柳叶形,眼尾微微上挑,未来那股媚而不轻浮的劲儿初具雏形,眼角却有点下垂,稚气未脱的时候看着跟只狡黠的狗儿似的,微长的黑发垂在眼前,遮去一点眼睫,整体是有那么点冷艳诡谲的感觉的,可惜连张海楼自己都清楚,他这张嘴一开一合,要么烦人,要么要命,要么烦的要命。
张海楼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光洁柔软,连六角铃铛的存在都被抹除了,想必盲冢的真正作用确实还没被完全开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确确实实回到了自己16岁那年,无忧无虑,有师父和虾仔兜底的少年时光。
他舌尖一翻,感受到了口中的痊愈得差不多的伤口。
他偏过头,有些想起来了,这是他刚刚掌握口吐刀片的那段时间。
因为他性子急,不肯慢慢练,嘴里最后几乎没一块好肉,一吃饭就疼的吱哇乱叫,长身体时期不吃又饿的直哼唧。张海侠天天给他做炖的软烂的粥汤,师父天天骂他说自己又不是老掉牙了,还得跟着张海楼吃这种流食。
最后演变成了张海侠天天给他开小灶,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
张海楼稀里糊涂喝完饭就殷勤地收了碗筷洗干净,然后回房间洗漱,每晚准时准点赖在张海侠床上。等到张海侠带着卷宗拿着药膏回来,刚一坐在床沿他就黏过去张开嘴等虾仔给他上药。
虾仔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药膏,戳弄得他很舒服,最后总是衔着人的手指就呼呼大睡了,第二天再在自己乱七八糟的狗窝里醒过来。
虾仔,说起张海侠,张海楼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张海侠的态度太诡异,没有骂他恶心,也没有为兄弟感情变质而痛心。
反而叫他想清楚再和他说清楚。
说什么?
张海楼根本不敢细想,张海侠的这般态度只有一种可能,但他不信,也不敢信。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去妄想这件事。
换做以前,他会大言不惭地翘着尾巴说小爷这么优秀,喜欢我是很正常的事。
可他早就不是那个张海楼了。
张海楼心底涌起一股烦躁感,他恨恨地瞪了镜中那张明显还是小孩的脸一眼,总是那么天真,那么傻。
他从来的那扇窗翻下去,落到了后院,一眼就看到了他醒来的那棵枇杷树下,石桌上张海侠放在那的本子和铅笔。
抓耳挠腮地纠结了一番,他左右观察了下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快步走了过去抄起那本子,一攀一跃就上了树。
他做贼心虚,快速地翻了翻,前面几页是有关那些卷宗的关键词草稿,他翻了两页就直接跳到最后,最新的一页是一幅画。
画里画着他,张海楼,趴在桌上吐着半截舌头睡得正香,旁边画了两个小动物的简笔画,一个是吐着舌头昏迷的小蛇,另一个是吐着舌头傻笑的狗,两个简笔画旁边都打了个问号。
?
张海楼有点脸热,又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张海侠看起来那么正经一个人,居然还会趁他睡着在背后画小人!
脚步声传来,远远就看着张海侠端着粥过来了,一点犹疑都没有,方向性明确地就过来了。
张海楼觉得他这鼻子简直作弊,无论自己躲在哪都能被找到。
他居高临下,安静地描摹着那人的身影,宽阔的肩,挺拔的背,微微发力凸显的肌肉块。
怎么他还是小孩,哥哥就已经是大人模样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咔哒一声,托盘被放在桌边,张海侠的目光扫过桌上孤零零的笔,神色自然地抬起头对着张海楼伸出手,“下来吧,猴大王。”
张海楼揣着偷偷撕下的那页画跃了下来,把本子塞进张海侠伸出的手里。
他尽量演出自己那幅咋咋呼呼的性格,叽里呱啦的嘴里乱跑火车,其实也就只是把他刚才出门转的那一圈看到的所有事物复述一遍。张海侠接过本子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也跟着坐了下来,眼神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
张海楼装模作样地点评这个菜的原材料,产地怎么怎么样,实际上眼神是发飘的。
“张海楼,先吃饭。”
张海侠叩了叩桌面,让人瞬间噤了声。
张海楼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他下意识去夹青菜,半路却拐了弯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夸张的咀嚼吞咽,大张大合地吃了起来。
表演得很累,但张海楼不得不承认,第一筷子饭菜进嘴的时候,他前面通过不断说话缓解的情绪还是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沉重的幸福感压得他红了眼睛。
虾仔一如既往让他别挑食,他笑嘻嘻地反抗几句,最后乖乖听话。
“虾仔,你手艺真不错…”张海楼眯起眼笑了下,又迅速低下头,怕被看出破绽。
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声从耳畔传来,他的咀嚼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海楼,你知道我没有要逼迫你。”张海侠的语气很轻柔,在张海楼的叛逆期到来之前,他一直是这样温柔的。
后来自己越大越管不住了,张海侠换了栓法,略带严厉刻薄的激将法反而更能让自己听话。
张海楼觉得自己真是南洋第一贱人,甜枣不吃爱棍棒。
“你不用有负担,在你明确说清楚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们和之前一样就行。”
不行的,虾仔。
有些感情一旦开了头就没办法回头了,他是,张海侠也是。
换作那个情绪内敛会演戏的、活了一百多岁的张海楼来也不行。
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他好不容易回到少年,再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就让他最后沉沦这一次吧。
ps.标题含义参考卢广仲《几分之几》,几分之几也就是全部,you complete 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