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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春水东流

Summary:

王柳羿想,可能长大就是一个俗称蜀道难的故事,一个轻舟总有一天会过万重山的故事——但是轻舟到底到哪儿了?没给我GPS啊?他和喻文波或许只是曾经非常偶然发出信息和接受,两道电波对接了。一个是因为未来,另一个也是因为未来——可是定位呢导航呢我得怎么去啊?这些都没人告诉他们。
他想,其实我们都知道往哪儿去,就是路上风浪太大,光顾着往前了,结果浪把船掀了。

Notes:

水蓝校园,有翔松元素
一个有点俗套的,关于长大的故事

Chapter 1: 问君能有几多愁

Chapter Text

一      

王柳羿调到重点班的第二周就坐到最后一排去了。      

 

他自己找的班主任,一张脸抬起来问可不可以调到最后一排,班主任问理由,他眼镜往下滑了滑,安静两秒钟说感觉自己跟不上。老班是化学老师,不太擅长长篇大论,看着王柳羿沉默两秒钟,语重心长讲你上这个班不容易。王柳羿乖巧点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不容易。重点高中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考进来的,诚然王柳羿不是个不努力的人,但能考出这个成绩也有许多撞大运的成分在其中。他暑假不透支焦虑,张灯结彩大玩一阵,开学考试完分到最差的班,王柳羿痛定思痛一阵发力,顶着爸妈的唉声叹气和焦虑每天学到凌晨三点,最后终于艰辛万苦在第二次月考挤进重点班。      

 

结果第三天就适应不了节奏。重点班的小孩都玩儿了命的学,早背单词晚刷题,他甚至没有晚自习下五子棋的机会,精神紧绷了一周后周考考了倒数第二,第一是因为作弊成绩清零了,回家反省三天。     

 

班主任叹了一口气问:“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太大了?”   

王柳羿说:“没有王老师,可能是我自己还没跟上节奏,我会努力的。对不起。”     

他看见班主任的透明保温杯泡茶浮浮沉沉,然后把杯子推走了,端了瓶可乐喝:“那下周调座位你去和喻文波坐吧,他同桌正好作弊回家了。”      

 

王柳羿抱着大书小书坐到新同桌身边,同桌把笔放下和他打招呼,笑起来嘴巴有点歪:“你好哥们,请多指教啊。我叫喻文波。”   

 

这个班的班级第一肯定就是年级第一。王柳羿想,他填空题第三题为什么是根号三?我算出来的明明是2。   

 

 

二   

他撑着头看喻文波算题。草稿纸浩浩荡荡,写字犹如米芾狂草,一道题用三张纸,中间相当不物尽其用,俨然会被骂浪费。最后得出来一个答案,往选项潇潇洒洒选了个B,王柳羿在旁边说:“算对了。”   

喻文波得意:“哥们儿牛逼吧。”接着很大度地把草稿纸推过去给他看,王柳羿从练习册里翻出夹好的那一页答案凑过去,小声说了谢谢。    

 

他皱着眉毛看了半天,最后很诚实:“我看不懂。”   

喻文波问:“哪里?” 

王柳羿指着第二张纸上一把五子棋局的旁边那一串字问:“这个是什么公式?” 

喻文波的神色瞬间庄严了起来:“这个是穿甲流卡莎。”    

 

“算了你可能听不懂,“他故作小众逼叹了口气,从乱七八糟的书本堆里抖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这题你会吗,哥们儿给你讲一遍呢?”

王柳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你这套后期还要出羊刀吗?”      

 

隔着自己厚厚的镜片,他看见年级第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     

王柳羿本人也很难解释自己这种性格是怎么做到才一周不到就和新认识的人熟悉起来的,不过核心的原因应该是英雄联盟。没人不爱打游戏,如果有的话肯定是他在装逼。总之喻文波用惊天地泣鬼神的热情拥抱了他,他们迅速熟络后王柳羿还收获了一个作业帮,简单来说就是哪里不会点哪里,当然仅限理科,喻文波可谓摆明自己未来潜心研究理科,从英语到文史一律不知。问他清朝皇帝他能说朱元璋。

      

他很聪明,聪明的程度是老师都不会怜悯偏爱,喻文波十六岁,轻而易举可以变成班级里最讨喜的孩子。上到老师下到同学没有人讨厌他。他知道自己聪慧,也擅长伶俐,晃晃头接话,冷场就能被轻巧点燃,换成哄堂大笑或老师没有恶意的指责。这个时候王柳羿就会像撑着下巴看他做题那样看着喻文波,一言不发,眼睛很亮。      

他想能够做到这样的行为一定是天赋,而在天赋里喻文波大概也是异禀的人。但奇怪的是王柳羿并不嫉妒。大概人在这样纯粹的情形下是很难嫉妒的,而喻文波又是根擅长傻乐的点读笔。王柳羿年纪轻轻,竟然也能分清“嫉妒”和“羡慕”的区别,实在也算天资在手。      

 

可惜有这种天资在应试教育里是没有用处的。没有人就会考验心的距离,最多只会询问小明从家到学校最近的走法。所以他仍旧埋头做题,背书,abandon背到宋朝建立的意义,甚至当语文课代表;上课听得无比认真,偶尔喻文波在政治课睡醒,可以看见王柳羿认真的侧脸,黑眼镜,他的目光迎上去。镜片下的眼睛,剥出两颗黑色珍珠。一刻不停写字的笔,微微有一点翘起来的嘴巴。      

 

他同桌是不是要整牙呢来着?喻文波用自己智慧的大头一合计,我靠,不少钱,同桌估计是富哥。      

 

同桌扭过头,正巧看见喻文波朝他龇牙咧嘴比划下课求请客。他理解成借笔记,从桌洞里把历史书摸过去,口型对回去:政治下课给你,留下喻文波一脸问号。偷看于是不了了之。      

 

第三个月月考,王柳羿的成绩不负众(喻文波说自己的期望能以一敌百)望地前冲了十名,在班级里拥有了选座位的权利,尽管是倒数,可喻文波是第二,倒也不愁选位。      

 

换座位的那天王柳羿和他说拜拜,喻文波撇撇嘴:“不选。”   

王柳羿困惑着把作业摞好,开始收拾自己的课本:“怎么了?”   

喻文波说:“我要和你坐啊哥们儿,约好了的吧?你坐哪我坐哪。”   

王柳羿愣了愣:“我没和你约啊,什么时候?” 

喻文波笑了,嘴巴又有一点歪:“那你以为老王干嘛突然让你和我坐啊?”   

王柳羿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这个人怎么搞霸王条款啊?”   

喻文波挠挠鼻子:“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兄弟,和我坐还不行啊?”      

 

他看着王柳羿把课本装进书箱里,一本一本整理好,接着是他的练习册、单词本、草稿纸。他的同桌总是太认真又一丝不苟,甚至作业都看不见随手用胳膊压出的褶皱。      

 

喻文波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在紧张,因为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到心脏要跳出来。 然后同桌直起身子朝他笑,袖口挡住嘴巴,很标准的王柳羿笑法:“我没说我不愿意啊。”      

 

 

第二个月他们又坐到了后排靠窗的地方,只是比上次往前移了一点点,因为王柳羿可以选座位了。权利不用很可惜,他说。而喻文波只是美滋滋地把自己一团狼藉的鸡零狗碎扔进书包,转头直接把桌子换了。      

 

王柳羿目瞪口呆:“你怎么对全世界全搞霸王条款啊?”   

喻文波讲:“没事儿,反正高振宁和我都哥们儿,知道吧,人脉这一块的。”   

他扭过头,精准看见高振宁一根中指。   

 

 

四   

放寒假前两周,人心浮躁,老王因为上课插嘴把喻文波大课间喊到办公室谈话,喻文波从走廊里笑嘻嘻拐进来,样子不像挨了骂,怀里还多抱一摞纸。      

 

没有发到王柳羿手里,因为他当时正在披着喻文波的校服外套补觉,头埋在一团微弱的热意里昏昏,甚至可以闻到外套主人的早饭味,吃的是青菜包。      

 

班主任走进来时王柳羿才醒来,手边还有喻文波递过去的一袋红枣酸奶。他扭过头去,正好撞上招牌歪嘴笑:“这袋哥们请你了,有心吧蓝哥?”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酷爱扯淡,满嘴跑火车,喜欢调戏朋友,具体表现为朋友越觉得什么社会性死亡就越执行什么,具体实例为喜欢拿游戏id喊人,具体人物有喻文波。王柳羿历经多年,终于研制出最先进的对抗手段:放置。他张张嘴试图开机,没有纠正。    

 

他伸出手,杰克爱同志就服务意识很好地把手里的两张纸捏出一张递过去。      

王柳羿皱眉:“不要这份,上面有油。”   

喻文波毕恭毕敬地把手先擦了,再抽一张干净餐巾捏着打印纸边缘,送上另一张:“你是不神经?”      

 

 

他们现在已经随着王柳羿的努力坐到了第四排靠窗,一个对于喻文波已经有点危险的位置。在这个位置进行风吹草动都会被快速通缉,任何节目效果发起之前都会轻易被老师眼刀。外加王柳羿的人前乖巧已然巅峰造极,导致一旦他俩上课说话,喻文波都会单方面成为非常危险的犯罪嫌疑人。      

 

实际上呢?实际上王柳羿是只奶牛猫,发病频率依照心情,正常情况下乖巧的意思是背地里抓着同桌狂虐。喻文波平日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在压迫下爆发,就在压迫下灭亡,竟然硬生生给他走出第三条路来:乐在其中。    

 

对此隔壁班饭搭子林炜翔的评价是有病。   

喻文波嗤之以鼻:“你能保证你不伺候刘青松吗?”   

林炜翔眉毛一抬:“能滚吗,到底关我屁事。”      

 

喻文波潇洒地把少爷餐盘里仅剩的两个红烧翅根精准夹走:“我靠了你真的有钱大眉,我没见过有人一顿打了小鸡腿还打红烧排骨的,哥们帮你消耗一下吧。”   

林炜翔说:“用这种方式转移话题的话你全家就是真的该死了。”      

 

“所以呢?你同桌要选啥,”林炜翔一口白菜可以嚼五分钟。“刘青松说他这次文科好像排很前啊。”      

喻文波也想了想:“选啥重要吗,反正我肯定还找他坐同桌啊。”      

 

接着他在林炜翔看弱智的目光下突然意识过来,选科好像会分班,然后他才更姗姗来迟地想明白,王柳羿为什么会在拿到那张纸的时候看起来有些难过。 

 

  

五   

喻文波第五次假装不经意地瞄王柳羿放在书堆最上面的那张没有任何油印的纸,王柳羿至今还把它保存得很好:没污渍、没折损、没写字。他正在专心致志写地理试卷,对着学校质量堪忧的油墨打印钻研最后一道大题到底印的是哪个地方,神情严肃如破解玛雅人预言。      

 

喻文波探查无果,摸下巴没话找话:“这是哪张试卷啊?”      

 

王柳羿戴着耳机没听见。      

 

那一年周杰伦早已横空出世,就像没有人能不爱打英雄联盟一样,没有人不爱听这个男人唱歌。喻文波和爸妈死缠烂打搞到一幅MP3,兴致勃勃想拿给同桌炫耀,却发现对方早已经默默戴着耳机听歌。他人生中结识的有钱人不多,却已经认识到本质两类:像林少爷这种一顿饭能吃二十的财必外露大傻冒,和王柳羿这种用着外国牌水笔戴耳机还整牙的财不外露隐形富哥。    

 

哦,所以很多时候王柳羿是什么都有的,他突然问自己。那我在这里干嘛?    

 

他无法解释这种奇怪情绪的来源,毕竟王柳羿什么都没有做错,至于他也是完全不可能有错的。年轻的喻文波首次发现他的心正在面临和函数几何完全无关的问题,这不是笛卡尔在坐标轴上面画的那颗永不消逝的爱心,也不是英语老师上课拓展的十四行诗。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酸涩的心,并非因为算不出一道题,是因为一个人。      

 

他无端想,要是真的分班了,谁大课间给王柳羿带红枣酸奶喝?      

 

他又想起自己中午和林炜翔的聊天,林大眉在糖醋里脊里头也不抬,喻文波戳他发旋,选择把痛苦交给兄弟:“如果刘青松学文你咋办啊大眉?”   

 

林炜翔叽里咕噜讲话:“那我也学文呗。”   

喻文波老神在在叹气:“那不一样,哥们。”   

林炜翔把饭咽了下去:“一不一样反正我都要和他一起啊。反正他去哪我就去哪。父爱就是这么无声的。”   

喻文波说:“大眉你牛逼。”      

 

林炜翔把他烤鸭夹走了:“谢谢。”

   喻文波又说:“大眉你傻逼。”   

林炜翔喝掉最后那口冰红茶,得出结论:“你也是。”      

 

喻文波就这样想着想着,想到自己的烤鸭,竟然破天荒叹了口气。可能是太难得听到他有这种情绪,沉浸如王柳羿也心灵感应地转过头看他,摘掉自己一只耳机:“怎么了?”

喻文波说:“有MP3竟然不带哥们听啊,没爱了蓝哥。”    

  

王柳羿把笔放下:“我看见你有了嘛。”   

喻文波说:“因为我要和你一起听,所以让你看见了。”      

预备文科生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气氛微妙僵持,喻文波执拗地抬着头不肯低下,任凭尴尬在空中飘。五秒钟后,王柳羿拔掉耳机线朝他伸手,喻文波没好气,同时也没看懂:“干嘛。”   

 

王柳羿说:“你的MP3呀,我们一起听。”   

他气哼哼翻出来,不想承认自己雀跃,把东西放在王柳羿手里。王柳羿分给他那只自己刚刚摘下来的耳机,插线,播放,一气呵成,喻文波MP3里的周杰伦开始唱歌,他的心跟着伴奏无端翩跹。      

 

王柳羿说:“那以后我们都用你的听,好不好?”   

喻文波张张嘴,周杰伦却比他先开口:“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他同样姗姗来迟的发现,自己根本不舍得拒绝王柳羿。

   

 

六      

寒假前最后一次月考收分科表。分比假期通知更早出来,王柳羿凭借文综成绩终于不负众望地挤进年纪前二百的大队,紧紧挨着刘青松后面,下面一名就是班长宋义进。      

 

宋义进不幸在冬天中招甲流,身残志坚地上学,最终还是没撑到正式放假,考完试就麻溜回家养病,连寒假作业都是家长代拿。班里最爱干活的班长不出席,活就都轮到最花里胡哨的喻文波。老王给瓶可乐当劳务费就打发他去干活收表,喻文波骂骂咧咧地逐排收,刻意绕开他和王柳羿的座位,别扭绕了一圈,却发现同桌不在补觉。      

 

他知道王柳羿会把要收的东西放在书本堆最上面,喻文波轻车熟路地去拿,呼吸却下意识为一个已知的答案起伏,他的眼睛不受控向纸面看去,终于如愿收获了一个分别的答案。      

 

 

王柳羿选的是文科。      

 

 

他的心落下去。   

 

 

七   

“恭喜,”班主任真挚朝王柳羿祝贺。“你开学的时候还和我申请调到最后一排,当时我就知道你有想法。好好努力,这个分数开学能到文重,上个好大学没问题的。”      

 

王柳羿低下头笑,袖子再次挡住牙齿,看起来有一点不好意思:“我当时就是心里没底而已,也谢谢老师愿意让喻文波和我坐。”  

    

老王也笑了:“那你还是喊他来谢谢我吧,死孩子死缠烂打要和你坐。” 

王柳羿没反应过来:“啊?”      

班主任点点头:“你刚转过来他就过来问了,说能不能和你坐。对了,这是隔壁班刘青松,你们认识一下,你看年纪大表了没?你们分咬很紧的,都不要松懈。”      

刘青松朝他伸出手,颧骨点一颗泪痣,表情真诚:“你好。”   

 

离开的事情不了了之,既定的概念打包生成。喻文波和王柳羿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像默认告别的前奏。临放假前收拾座位,喻文波收拾出来一张纸方块,他好奇心和窥探欲同时暴起,并不心虚地一点一点拆开,发现是张莫名其妙出现的分科表,上面是他同桌的字。工整,平稳,比他的赏心悦目好多。 

     

王柳羿。男。      

 

理科。      

 

喻文波盯着那张满是折痕的纸,在嘈杂的班级里竟然半天没说出话。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回应,把那张纸沿着王柳羿折叠的轨迹折回去,复原成一个规整的方块,放进自己的口袋,接着露出一个傻气冲天的笑容。他很简单的消气了。 

     

“蓝哥!”他突然扭头喊接水回来的王柳羿。“小弟能不能加你联系方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