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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音。
一个人的足音。
他似乎自远处缓缓而来,走过了亘古的时间。
又仿佛他从初始就在这里,连时间与空间,都要随他的足音静止。
均放下陶笛,令也放下茶盏,姐妹四人心有灵犀朝门口望去。那足音果然停在这道门前,随后吱呀一声——
“咦?我怎么会在这?这里是……啊!不好意思,我好像走错地方了,对不起……”
却是个状况之外的黎博利姑娘。这间办公室春意盎然,挤满了花花绿绿的龙,一眼能看出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她慌乱地掩上门,完全没注意到有一枚黑色的小石头从上衣口袋里突兀地蹦了出来。石头骨碌碌在地上滚,须臾一变,化出一位高大瘦削的男子身影。
好一出大变活人——这男子玄缟的头发,阴阳的眼睛,左手端着一只脸庞也是黑白对半分的菲林兽亲。云兽的伥从他怀里跳出去,也不走远,自顾自地在桌角舔毛。他替状况外的黎博利关上门,默然对房间里的妹妹们点点头,便自己拖着脚步,踱到空出来的首位上盘腿坐了。
棋子跳进这片沉默的海。真仿佛要等他完成这些动作,海才泛起几层涟漪似的,待他落了座,妹妹们才松快起来。先找他说话的自然是令:“好稀奇,今日大哥不来?二哥若是懒得动弹真不如等大哥一起,也不至于让你还要找人搭顺风车。”
嘴上说着手上不停。她为望斟一杯茶,茶汤仍沸,鲜艳透亮,攀着热气散出松烟香。“黍妹从光泽带来的,你也尝一尝。”
酒伤思路,因此望行事时并不喝酒,只喝茶,渐渐喝成一种习惯。喝也不挑,朝堂上的千两茶喝得,败寺里的粗叶子也喝得,只要能达到借花献佛又或是解渴的目的,并不拘什么小节。
但这个妹妹不是斟茶奉茶的性子。她只爱酒,酒能模糊虚实的边境。她与茶的联系大概只在难受时,权且爱一些解酒茶。
望奇怪地瞧她一眼:“我竟不知你何时灵泛到学会为我添茶。”
令咚一声放下茶壶,夸张地叫冤:“也是,往常不都是大哥来顺手便为你做了,哪轮得到我?倒显得我这个做妹妹的不是了。”
阴阳怪气使这茶平添一丝古怪。望并不想理会令突如其来的讽刺,但四妹带来的好茶,没有放着不喝的道理,于是端起来晃晃,面上显得受用地喝了。均接上话头,拿出一个文件袋递予哥哥:“既然大哥不来,就劳烦二哥替我把这些转交给他。”
望接过来打开袋子,边清点其中的文件边慢吞吞地说:“他去玉门会友,想来后日才回。我一个人少不了被司岁台烦,棋子不过慢了些,也叫别人少对这里扯些闲话。”
说着却皱眉,手中的文件是重岳在罗德岛上活动的一些信息资料,不知为何落在均妹手里,难道在百灶还有人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论他二人现在关系如何,这些文件确实应当交给本人知晓。于是又把看完的资料装回袋去,压在伥的肚皮下面。棋盒得了主人的指令,现在严肃坚毅地趴着,尽职尽责做一个镇纸。左手边的颉摸摸乖巧云兽的脑袋,让望又注意起这个妹妹:“你可好些了?”
颉刚从岁陵脱身重返人世,尚在观察期当中,理应需要多加看顾的。她笑意盈盈却带着点促狭:“我当然好了,每日康复训练都有二姐帮忙看护照料,样样不落下的。二哥别问我,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我?望难得迷惑了。虽然本体仍困在岁兽躯内忍受痛楚,但他已分离出颉,对源石信息的拆解也在罗德岛帮助下有序进行,可谓尽在掌握当中。然而今天见他来,这三个妹妹先是笑而不语,然后又是斟茶、又是让送东西、又是打哑谜,算无遗策的谋士也算不到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在场第四个妹妹。黍到现在只憋着笑,一个劲喝茶,没说过几句话。但某种意义上(在饰演高压锅方面),黍算他半个盟友,又颇心软,收到哥哥的求救信号也无法继续坐视不理,提示道:“二哥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没有。”望答得很快。
令追问:“当真没有?”
望道:“我何时骗过你们?”
令不吃茶了,只托着脸看天花板,夹枪带棒地道:“可不敢乱说,你不会编人,但你会说话说一半,可怕滴很。”
“……”
均没有绕弯子的耐性,直言道:“二哥,你和大哥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望脸上浮出一丝讪讪:“兄弟之间吵架,也没有要闹到弟妹跟前的道理……”
“此事我们也只能劝劝,哪里有评说的资格。只不过另外那件事,我劝二哥还是快如实招了吧,今天二姐专为了审你来的,你不说,她可不会善罢甘休。”颉笑得快要歪到均身上去了。均为她扶正披风,闻言不知从哪掏出一块惊堂木,真叫一个有备而来。
均秉木端正道:“证据确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不做大炎推官也有百年,此时响木向桌上一拍,天镜阁办公室当场异格成大理寺公堂,最恶劣的犯人看了也要抖三抖,隐隐有要将望第二次捉拿归案之势。
“小民愚昧,试问大人,小民何罪之有?”望却不怵——第一次被捉拿时他也不怵的,只是切切哀恸——该说的已经说了,妹妹们摆明了要顽闹一番,做哥哥的自然也只有配合!
均朗声道:“你罪在:故意隐瞒你与大哥的伴侣关系,不同弟妹履行告知义务。”
小民不做声了。小民尝试抵赖:“证据确凿的证据是?”
“其一、我的文件特意装在袋子里,要交给大哥,二哥却不管,直接拆开看了。”
黍笑道:“要是兄弟姐妹托我转交东西,我只想着要全须全尾送到对方手上,可不敢直接拆来看呀。”
“是的。从前我们觉得由二哥来把关大哥的东西也是自然,没有多想,未尝不是一种身在此山中。由此可见,大哥二哥之间实则关系匪浅。”望正欲说话,均又紧跟着说:“其二、你看了文件,却没有对其中某项内容提出异议。”
“他的罗德岛人事资料罢了,要我有什么意见?我还没问,这些东西怎么落到你的手里?”
“这是我根据夕妹拍的照片还原出来的,大哥的人事资料上,伴侣那栏填着你的名字。”
这白纸黑字,真和赤色鸳鸯肚兜一样,叫人抵赖不得!但话之中突然又冒出个幺妹。望皱着眉,脑中纷繁复杂,一时半会只是沉默。
颉道:“小夕有事寻大哥没寻到,跑去罗德岛人事部找大哥的出入记录,偶然看见伴侣那一栏填着二哥的名字,把她吓得又找黍妹又找令姐,也不敢去问你们,都传信到我们这里来了。若不是要赶稿子,今天她也要来的。”说完,还要给最小的妹妹打掩护:“你别怪她,她也不是故意。”
“哪里要怪她?”望装作很忙的样子,又开始喝茶,“朔也只是如实填上去而已。”
“其三、从头至尾,你没有反驳。”均做完总结陈词,满意地又用那响木敲了敲桌。这桩案件人证物证俱在,被告也供认不讳,是很难得的大家看了都开心的好案子。
望其实没打算真的狡辩,这在他看来并不算什么大事。岁兽代理人寿比天齐,天生地养,因此从不讲什么断绝香火伤风败俗。但机缘巧合在这个时间点上暴露,隐瞒弟妹这件事确实是跑不脱的,有必要对此做出解释:“没有瞒,只是……”
他犹豫着掐指算了算:“时间久了,也没有一个个去说的道理。”难道要等小余出世凑齐了人以后,重岳带着望专门开个全家大会,说大哥二哥已经在一起了通知你们一声,大家一道吃喜酒吗?画面太美了,美得司岁台会发出尖锐爆鸣。
“何时开始的?”令说。
这回轮到望看着天花板,又去觑她脸色:“你出岁陵前几十年左右。这下可以不气了?”
是的,令在生气。让一个爱逍遥自由的人生气是很难的,只因她要逍遥,就要先看透许多东西,既然已看透了,便能发觉许多事并不值得生气。和其他弟妹相比,令见过更多兄弟吵架、冷战,当时她还得负责调停呢!争吵之外,他们似乎总是沉默居多。而这样吵闹不停的兄弟俩已经悄悄结为伴侣,你瞒我瞒到连陪伴他们最久的大妹妹也没看出来,显得这妹妹很像个笨蛋似的。
但两位兄长的恋爱史居然可以贯穿半部泰拉年表,这便不是令看不看得出来的事了。如果你一辈子都生活在一座把苹果称作香蕉的孤岛上,那就没有人能取笑你把一个苹果称作香蕉。此二人之间的伴侣兄弟关系,就是这样一个文学上的苹果香蕉。
令得到这个答案确实消了些气,甚至可以称作看透了新事物、提升了新境界,当浮一大白以示庆祝。她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只可惜天镜阁的书斋里不让饮酒,干脆以茶代酒一口干了。于是又变回望熟悉的那个潇洒快意的酒豪。令嚷嚷道:“我们做弟弟妹妹的,居然连个道喜的资格都没有了?难为兄长瞒我们瞒得那样辛苦。”
望已经不是很想继续讨论自己和大哥谈恋爱这个问题了。早知道便放下面子,如令所说和重岳一起来,还能多一个人承担一下妹妹们的火力。重岳虽然现在板起个脸不跟他讲话,至少饭还一起吃、觉还一起睡,不至于放他单独在这里坐如针毡。但他们本就不比人类夫妻,就算不吵架也没有天天硬要腻歪在一起的意思,可能这也是一种千年之痒:“就是私底下也是一样的,哪里要瞒?你大哥没有表里不如一这一套。”
“什么你大哥。我大哥不也是你大哥?他表里如一我信,你嘛……”令摇摇头,眼珠一转,“可惜今日无酒!那便罚你细细说些这千年来的风月故事,给我们佐茶,才算过了。”
望只觉得好笑,事到如今,问题已经更接近于要如何应对妹妹起哄。
黍打圆场道:“大哥二哥结为连理,不论过去多久都是值得祝贺的好事。现在既然四个姊妹知道了,也呾给其他小弟小妹知道,全家人面前过个明路、兄长们回忆往昔,也消消火气,岂不更好。”
均沉思一会,做出最终宣判:“炎有炎律,家有家规。大哥二哥隐瞒此事,应当受罚;兄弟吵架,罪加一等。”
望道:“胡闹。”
均也不惧,硬顶回去:“弟妹再胡闹,也知道不能像兄长这般,什么大事都瞒这么久。”
望是这个家里最没资格说教的人,连余也能来叨他几句的。这下被戳中痛点,气也不生了,很没气势地甩锅给不在场的哥哥:“那你问他去罢。”
均道:“自然要问的,断没有单独放过大哥的道理。”
“好妹妹,千万别饶了这臭棋篓子。”令定要为千百年来被蒙在鼓里的弟弟妹妹们再出一口气,此所谓打抱不平、侠肝义胆!至于两个哥哥,就是自作自受、自业自得。“大哥想必甘愿受罚,不用多说。但他就是在气头上,也总舍不得我们教训二哥的。”
颉道:“我有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