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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预订是90晚,对吗?房间在楼上,左手边,走廊的尽头。早餐每天早上7点到10点供应,如果您需要的话每一层都有公共厨房可以使用。欢迎来到朗伊尔城——希望您住得愉快。”
北京到哥本哈根,向北到奥斯陆,再一路进入北极圈。大约在亚欧大陆分界线的时候,毛不易就已经停止纠结这段旅程是否值得。
十一月中旬的朗伊尔城刚刚进入极夜,午后昏暗却还不能叫“天黑”。一周之后他会知道,这里多半的时间都不是死一般的黑色,而是蓝。
群青、普鲁士、紫绀,来自波长更短的光散射的奇迹。对此刻刚结束长途飞行的毛不易来说,只是让他陷入昏睡的好理由。
补偿期的睡眠多数不太愉快,积压的梦境如同精神鬼压床一样淹没他。关于他还叫小王护士的时候,关于他莫名其妙跑去写歌又放弃做歌手,关于可怕的三十岁生日,关于他过长的创作瓶颈,关于他的小成功和不大不小的失落,关于辣椒炒肉。
什么辣椒炒肉,饿出幻觉了。毛不易被同样受航司折磨的胃叫醒,呆坐在床上,思考这里的大半夜还会不会有可食用材料作为商品存在。
他的房间离公共厨房很近。毛不易打开门,庆幸地发现自己是嗅觉灵敏而不是精神失常。一个亚洲面孔的青年在厨房哼着歌炒菜,听见声响被吓了一跳。
“天呐,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这间房一两周没有人住了。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青年用英文说,大概是不想妄断他的国籍。
但毛不易可以确定,没有其他国家的人会一边唱邓丽君一边做辣椒炒肉。他说:“没关系。”
“我叫周深!就住那间。”青年松一口气,弯起眼睛,抛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提议,“你能吃辣吗?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周深的手艺完全是出乎意料地好。毛不易很诚实地表现出来,换来他一个短促的笑。
如果你也在乌克兰留学,然后又跑来北极住了四年,可能比我更容易是一个大厨呢。周深这么说。
那之后他们迅速熟络起来。在这样一个人口不到两千的小镇里度过极寒,关于日常的闲谈大概也是生存刚需。
在这里生活没有那么不同,大部分时间毛不易还是该写点什么却没有动笔,看着窗外也难以判断时间的流逝。那天晚上聊着天,周深问他这里的冬天会不会和齐齐哈尔有点像,他没答上来。应该是不同的,至少在这里,他可以随便把弥散性情绪怪罪给失约的太阳、极光、或者体温。
极夜的压抑终于来得及影响到他,他开始想念酒精。毛不易合上一切和创作有关的东西,走出门去。冷空气打在他麻木的皮肤上,让他清醒意识到,他需要酒精。
毛不易在吧台坐下。
“噢!新面孔。”老板是个染了一头荧光粉的老太太,有一口苏格兰口音,“来旅游吗?”
“会待一段时间。”
他游视着这家透着木质温和的酒吧,错落的座椅,角落的一个小舞台。墙上贴了一张海报,一些不认识的拉丁字母,和大大的阿拉伯数字,写着19:30-22:30。毛不易猜测是每晚现场音乐时间,他看了看表,刚好。
这样的小小地方,往来的人大多是熟客,驻唱一上台就爆发小阵欢呼。不太亮的暖光把他的身体二分得更单薄,他闭着眼睛,发丝只是柔顺地贴合着脸的轮廓,引导着毛不易去注意到他无端平静又动情的神色。
是周深。毛不易感觉自己意外又不意外,因为他站在那里如此自然。
你的酒要被冰稀释了,朋友。老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台上的周深,笑眯眯地放弃了提醒。
大多数人踏出这里都是结着伴的,除了周深。
毕竟不一样嘛,我是一个不喝酒的来上班的人。他眯起眼看着门口灯光下一个同样单独的人,瞪圆了眼打了个招呼。
“毛毛!你怎么在这里?”问得好奇怪,别人不能来吗?门缝里的风已经吹到他的脸,周深往围巾里缩了缩,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来摄入了一些含乙醇饮品。”
“一起回去吗?”周深看着他空荡荡的脖子,拿过他的手摸了摸,“毛毛,你不冷吗?”
“出来的时候没有料到。”毛不易颔首。
他试图卸两件装备给毛不易,但看了看毛不易的头,又对比了自己的手和毛不易的手,最后选择忿然摘下围巾绕在他脖子上:“怎么长这么高……”
毛不易轻轻捏住他的手腕。
“你不会冷吗?”
“啊?我没关系的。”
“当然有关系。”毛不易的声音隔着他的围巾传出来,像一声底鼓咚地打在他膝盖下肌腱,让他无法思考地反抓住毛不易的手。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他拉着毛不易就开始跑。其实并没有多远,雪地让他们更快地开始喘气,确实是升温的好方法。一路到旅舍楼下,周深才把他有些发烫的手松开。
毛不易靠着墙,无奈道:“真有劲儿啊,唱仨小时还能跑八百米。”
周深哈哈大笑,也靠着墙平稳呼吸。
“啊,极光。”他仰头看着。
毛不易看过去。那只有一点淡淡的绿色,悬浮在漆黑里。
“只有一点点,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那些很鲜艳的照片都要跑到特定的地方去看。”周深说,“但已经很幸运了!”
他侧过头去看毛不易,神色安静。
“今天是不是很累?”他问。
“我一个游手好闲人士,有什么好累的。”毛不易看着那一丝飘散的极光,没有正面回答,“可能是我长得很疲惫。”
“怎么不可以累,坚决捍卫游手好闲人士的疲惫权!”周深紧接着补充,“当然也捍卫其他人的疲惫权,也捍卫游手好闲人士的其他权,当然游手好闲人士也可以不疲惫,也可以疲惫但说不疲惫,或者不疲惫装疲惫……”
毛不易笑:“好的,非游手好闲人士,我们进屋坐着吧。”
毛不易很快变成了酒吧的常客,问就是嗜酒。老板说感谢你认可我们的调酒技术,周深说感谢你啊无所事事的歌迷朋友。
对酒颇有研究的歌迷朋友踏进酒吧的时候,周深正在和走音的吉他作斗争。
“诶毛毛你来这么早,还有半个小时才开门。”打了个招呼,周深又低下头去鼓捣吉他旋钮,“怎么会和酒店热水一样啊啊啊!音一直不准……”
“是琴颈弓了。”安静了半天,毛不易轻声说,“你可能需要一个六角扳手。”
周深唰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会!”
吉他被一把塞进了毛不易怀里,周深四处翻找出扳手,握拳作两个揖后递给他:“靠你了毛老师。”
酒吧的灯还没有全开,只有他们头顶上的暖光出于功能性亮着。周深搬来另一把高脚椅在毛不易旁边坐下,小孩儿一样两只脚都踩在横撑上,看着他摆弄吉他。言语间片刻的安静和窸窣的环境音让周深感到胸腔毛毛的,他换了两个姿势,又换了两个手摆放的位置,还是控制不住想说点什么。
“其实我吉他弹得很一般……”他非常突兀地停住了,把话题切到心里的事情上,“你知道吗毛毛,朗伊尔城禁止出生和死亡。”
他的语速不像往日那样快。毛不易盯着琴的内部,只问:“为什么?”
“因为冻土导致尸体没办法自然分解之类的……”周深盯着自己不平坦的手指,压下啃指甲的冲动,注意力短暂转移到被吉他弦刮得酸胀的部分,“这把吉他是一个意大利爷爷留给我的,刚来这里的时候他总是很热情地帮我。”
“前年这个时候,他说他年纪大了,不想最后是躺着被'送'出小镇的,他要自己走到海水温暖的地方去。”
“我当时觉得他特别像一头大象。”
周深的语气突然变得像在读儿童绘本。他从不能适应自己偶尔“文艺”的暴露时刻,把话口丢出去等着别人的审判和在战场上卸甲没有什么两样,他早就忘记是几岁失去了那种无所顾忌的安全感。
偶尔会想离开这里吗?毛不易没说话,他试了试音,微微垂下头,拨响C和弦。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
让它好好地去
"哦天呐,是所有中国人都会唱歌吗? "老板从吧台后库房探出头来,震惊地指了指自己的员工,又指了指毛不易,"真好。朋友,你今晚喝的我请。”
“啊,也是在北极赚上了第一桶金。”毛不易作拭泪状。
周深鼓掌:“毛老师你声音太好听了,怎么这么厉害!”
“你也不错啦。”
周深语塞。毛不易得逞般笑起来,终于看向周深,把吉他递还给他。手上轻下来那一刻他忍不住揉了揉周深的头发,得到一个怒目。
“害我长不高。”
“没事的周深,不差这两厘米。”
然后毛不易被周深龇牙咧嘴地赶到了吧台,禁止他靠近他的“工作区域”,并且威胁要让老板往他今天晚上的每一杯酒里都掺水。
等周深唱完收好东西,酒吧里人已经少了。毛不易还坐在吧台,没有看手机,只是在看他。他心里一跳,生出一股热腾腾的高兴,感觉自己像有人接放学的小孩。不知道人大口喝酒的时候是不是也拥有这种感受?毛不易推过来一个杯子,他晕乎乎拿起喝掉,是温度刚好的热水。
“怎么不看一眼就喝掉了?在酒吧里不要随便喝别人给的东西啊。”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周深瞬间想好的三种反驳方式都让自己说不出口,只好从毛不易手里抢回自己的外套,扔下一句“好烦啊你”,率先回到外面的低温中。
毛不易跟上。大风总是刮得人脸疼,让说话都费劲一些,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回走。直到工业的光都照不亮前方的雪地时,周深才抬起头,和前方的漆黑一片面面相觑。
“我们好像走错了。”
“我们早就走错了。”毛不易说,“我以为你想散散步。”
即将靠近海边的横风吞没了周深的回答。他站得比毛不易更前一步,视野里只有一片暗色,平铺在群岛的边缘,像游戏的空气墙一样合理又严肃地站在那里。那的确看起来很冰冷。
没有人类的语言,一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周深想起学校军训时的信任后仰,他从没喜欢过那个活动,一直都是抱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态而倒下去,甚至感受不到是落在了手上还是地面。
但是此刻他知道背后有什么。周深回过头去,看着还算灯火通明的小镇——三分之一个小镇,和三分之二个毛不易,那些灯光从他的背景里透出一些来。
长得高真好,轻轻松松战胜朗伊尔城。周深想着,扑哧一声笑出来。
还有力气笑。毛不易叹息一般:“回去吗?”
“回去呀。”他笑眯眯地挽起毛不易的手。
等到红色绿色的挂饰像灯笼一样铺满整条街,毛不易才发现极夜的时间完全不比想象中难熬。
酒吧今天歇业,苏格兰老太太说今天属于爱而不是商业,周深说其实只是她不想上班。抵不过旅舍的热情,他们也不过是从酒吧平移到了旅舍一楼的公共空间。
温暖的室内围坐着一圈人,半数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半数对朗伊尔城还有着崭新的好奇。这里是很少人的家乡,来往的人国籍构成比交响乐谱还复杂,大家往往会问彼此来自哪里,却从不在乎答案。节日对他们来说,更像给孤独填的一个休止符。
这种日子里酒水是不可以量计的。热烈的人类让毛不易想起第一天周深问的问题,像吗?齐齐哈尔。他又喝了两杯,还是没有答案。
周深非要尝尝热红酒。只抿了一口他就面色扭曲,把杯子放到毛不易面前。过五分钟他又拿了一大杯拉格,说这个据说好入口,最后的结局也是他皱着脸放到毛不易面前。
“这是什么新型劝酒方式吗?”
“往年我都不下来的,都是因为你和我聊天太大声我们才被抓到,这是罚酒。”周深说。
有这么罚的吗?毛不易看着周深手里另一个新杯子,因为“这个酒蓝色的好好看哦”而被选中。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酒杯,也就覆盖住周深的手:“这个是金酒调的,度数很高。给我吧?”
周深没有来得及回答,被前台女士一把拉到人群中间。他局促地站着,听见是要他唱歌就微微放松下来。毛不易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深挠挠头,用流利的异乡语言说,他想唱一首中文歌。
中文歌。酒精缓慢了他谦虚的速度,毛不易忍不住想到自己一定会是这个空间里最理解他在唱什么的人,即使大概没有什么竞争者。
周深轻轻闭上眼睛,无意识地放下嘴角,变成了、变回了一天中出现时间最少的那个周深。他大多数时间笑是笑着的,带着一层醉后透过镜片的光晕,非常谨慎地肆意地侵入毛不易的思索,让他也笑起来。但毛不易总忧心那会变成恒星的回光,不被发觉地黯淡。
所以每次当他站定在某个舞台上,阖眼的时候,毛不易几乎都不舍得再眨眼,像替他看着因为他而安静下来的人们。
略微失真的伴奏从周深的手机里传到毛不易耳朵里时,他几乎要醒酒。
那是他写的歌,他都快要遗忘。
一种时隔太久的理解刺穿他的心脏,里面的爱和情愿都流出来,埋在喉咙,他只好大口地喝掉面前的酒,用平凡的失控来维持体面,直到音乐结束。周深静止了几秒,吐出一口气,朝四面八方鞠躬,在重新嘈杂起来的人群外蹦到毛不易身边坐下。
“毛毛你之前有没有听过,这首歌是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喜欢的一首歌。”
“啊,我当然听过啦。”
喝醉之后的毛不易说话都多了一些起伏,鼻音重重,还带着不明的笑意。周深潜意识里觉得可爱,伸手感受了一下他脸颊的温度。
“写得真的很好是不是!”
“哎呀,感谢你。”酒精释放出的本能让毛不易短暂失去了边界感,头一歪靠在了他肩上,气息离他的皮肤更近。
“喝了多少这是,说什么呢。”周深嘀咕着,脸被醉鬼传染得一样红。
“周深。”
“嗯?”
“不喜欢的东西是可以一直不喜欢的,不要喝酒了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小,毛不易陷入酣睡。周深放空了一分钟,鬼使神差地点开刚刚歌曲的原唱,第一次拉到页面的最下方。盯着词曲人名字的拼写,他心里几乎咒骂起国外音乐平台的设计。
天啊太棒了周深,问原作者有没有听过自己的歌。他心想,幸好毛不易现在睡着了,最好明天起来还断片了,否则他会假装自己断片了。
北欧的圣诞老人果然更喜欢开玩笑。他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和心跳的重量,关上手机,加入人群的大合唱。
节日后的早晨总是格外平静,连雪都懒得飘下来。天空依旧暗沉,但朗伊尔城的人会知道这是多明媚的时刻。
周深给悠然转醒的毛不易倒了一杯蜂蜜水,又推着他去门外透气。
“你现在的任务是想办法弥补我的心灵创伤。”周深控诉,“昨天你睡着之后我在楼下听了一个多小时两个法国人坠入爱河的故事,为了让他们帮忙把一位一米八的沉睡男性搬上楼。”
“哎呀,坠入爱河多美啊,”毛不易微笑不接茬,“不过我老觉得这是属于二十岁的词汇。三十岁之后,感觉直接掉进河里非常鲁莽。”
“那三十多岁的人要怎么办?”
“假装自己是一株枣树吧。随便站在哪扇窗前面,指不定另一株枣树就被作家写出来了。”
“啊,可惜北极没有树。”周深说。
这一刻非常适合出现雪花落下的空镜,他伸出手去,但天空反常地安静。
“——不过没关系,”他侧头认真地看着毛不易,语气郑重,“我恰好也姓周……”
周姓男士一抹额头,无实物地挖起坑来。他挥汗如雨的表演以及身上层层的防寒服让毛不易联想到某些南极才有的生物。他笑起来,不忘给周深抛一个停止种树的契机:“好啦,周深,不要再汗滴禾下土了。”
齐齐哈尔有很多树。他想到。
“Bonjour! ”屋内走出两个法国人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周深快速立正,尴尬地笑了笑。
毛不易肆无忌惮地用中文问他:“他俩就是爱河吗?”
周深一边用半生不熟的法语应付着这对热情伴侣的寒暄,一边冲着他严肃地点点头。
实在很有趣。毛不易问:“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今天天气很好,晚上要出去看星星什么什么没听懂……然后什么狗咖……呃……之类的。”周深长舒一口气,“快和我说两句中文吧,我感觉我的大脑和小舌都有点死了。”
“我们晚上也出去吧。”毛不易说,“你下班之后。”
去哪儿呢?唱完最后一首歌周深才想起,他们没说要去哪儿。但是没人问也没人答,他们又走到小镇的边缘。
今天的风的确相当善良,刚好能听清同行人说话,又刚好能遮住心跳声,即使依然寒冷。也许这种天气真的会让人们更容易相拥,半夜后悔而庆幸着听完身边这位词曲人的所有作品之后周深这么想。
他们找了块地方坐下,这里视野漂亮,能看见海水和山脉,山脉和星空。
“夏天的时候大家会来这里烧烤。”周深说,“朗伊尔城真的好小啊,几步路就能走出小镇,我总是窝在房间里也能知道大家都在做什么。”
“你上次还走错路了。”
“啊啊啊天太黑了嘛!原谅路痴……”
“噢,天太黑了掉进河里的话,就不能算鲁莽了吧?”
“……什么?”周深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北极掉进河里,会马上冷休克的吧?”
毛不易仰着头,鼻尖指向斑驳的天空。
“我们可以掉进那条河里。”
毛不易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太看人的眼睛,但这时他转过头看着周深,不再感兴趣头顶的任何一颗星星。
现在心跳肯定不止每分钟八十五次了,周深几乎想数一数自己的脉搏。透过对面镜片上反射出的自己和极夜的一部分,朗伊尔城那条冻住的水路好像要提早夺眶而出。好危险。出于自保的本能,他抬手挡在毛不易的眼镜前。
“掉……”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发紧,“掉进那条河里就不会缺氧了吗?”
由鼻息构成的笑意穿过他的指缝,像小时候银幕的光。
“关于缺氧,我有一个别的提议,你想听吗?”
他看不见周深的表情,但几秒钟之后,周深摘下了他的眼镜。
毛不易轻闭着眼,直到他好像真的要缺氧,却感受到周深眼下的雨水。他没有说话,半直起腰背,挡住南北东西的风,直到山峦渐渐停止震颤。
那个恍若叹息般的声音说:“辛苦了。”
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辛辣木质调,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确认他们是最适合拥抱的两个人。
二月中旬,朗伊尔城早十点的天空开始越来越多白色,是周深更熟悉的天蓝。再晚一点可能会是粉紫,像末日来临之前,或之后,他见过的。
看向窗外放空了五分钟,周深才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早”。毛不易正在切一种蔬菜,周深忘了名字。那是某次他们在超市见到的,昂贵又陌生,他们端详了好半天。店员担保说这种菜十分美味,但她纯正的英伦腔调让他们俩始终保有一丝疑虑。
周深从背后抱住毛不易,打扰他备菜的速度。毛不易的手机在台面上无声地亮起,弹出北欧航空的值机提醒。周深赌气般把头转向另一边,像睡回笼一样安静。
毛不易说:“看。”
他示意窗外,薄薄一层光罩住山的轮廓,虚化了长夜的边缘,在北极是比跳舞的绿光更值得抬头的颜色。
难道是昨晚梦太长睡得不好,并不刺眼的光也让他眼眶酸涩。可闭上眼又只有一片漆黑,周深只好拼命睁大眼睛对抗自然的异常。
“毛毛,我们……”
他想说,毛毛,我们下去看日出好不好,下楼,下到奥斯陆,下到佛罗伦萨,下到温暖的海域,下到有树林的地方,然后……啊,这么说话好像会太奇怪。
“好。”毛不易说,“无论是什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