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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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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Arkhamverse Bottom! Bruce Wayne
Stats:
Published:
2026-06-21
Completed:
2026-06-26
Words:
18,612
Chapters:
3/3
Kudos:
7
Bookmarks:
2
Hits:
215

【Jaybru/桶蝙】高譚心中

Summary:

*和Defeat配套的HE線
*快樂的捏造後日談
*你們給我幸福快樂喔!(怒吼

 

他無法理解。他無法判斷。他不能不逃,從蝙蝠俠斗篷下滲出的、看似令人安全的黑暗中逃走——他不想再陷入布魯斯的重力裡了。他所得到的只有毀滅和虛無。
……但真的是如此嗎?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你知道小丑把我關在哪嗎?你知道小丑對我做了什麼嗎?他玩的那些把戲?與之相比,我現在對你做的簡直太仁慈了。」
「——這就是你死的地方,蝙蝠俠,這裡就是你得到應得報應的地方!你會死在這裡,充滿痛苦。」
「傑森,我能幫你!」
「沒人能幫我……!」
「小丑傷了你,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別假裝得好像你知道!我知道怎麼忍受痛苦,蝙蝠俠……我向最好的老師學的!」
「退下,羅賓!」
「別這麼叫我!那不是我!」
傑森向後撞到牆上,蝙蝠俠的一拳讓他的頭在眩暈中嗡嗡作響。面罩內的空氣因他的喘息而混濁,半毀的頭罩發出的電流細響刮過耳膜。黑暗騎士壓著他的肩膀,粗暴地扯掉了他胸口上的阿卡漢外裝標誌。
「你是羅賓,傑森!不是他把你變成的人!」
「閉嘴!別再和我說話了……!」他向他撲去。
他們一同墜落。
褪去電子迷彩的面罩是透明的。他和布魯斯之間不再隔著障礙,他臉上扭曲、恐懼又茫然的表情被看得一清二楚。布魯斯看著他,緩緩地放下舉起的拳頭。他起身退開。
「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他撐起上半身,用盡力氣、用盡仇恨地瞪著布魯斯。眼眶的乾澀就像海嘯來臨前夕海浪線後退的預兆。
「……我很抱歉。」那雙鋼藍色的眼睛還是那麼明亮。
「你把我丟在阿卡漢的廢棄側翼等死……超過一年……和他一起!」他掙扎著抬起槍口。
布魯斯朝他伸出手。「還不算晚,我們可以彌補這個……一起。」他壓低的聲音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不想相信。但他無法不相信。

他最終什麼都沒能做。他逃了。
這聽起來像是失敗。像是又一次證明他只會在真正重要的時刻退縮,證明小丑在他腦子裡留下的那些東西從未真正腐爛脫落,只是換了一種形式長在他的骨頭裡。只要布魯斯看著他,只要那雙眼睛裡仍然沒有厭惡,仍然固執地試圖從這副重新拼接的殼裡看見傑森・陶德,他就會覺得自己正在被某種他無法承受的東西再次命名。
羅賓。傑森。我的孩子。
他恨那些名字。恨它們還能傷到他。恨它們從布魯斯口中說出來時,仍然像某種早已被他否認的歸屬。
他一路逃離那座和廢墟無異的商場,穿過滿是煙塵與警笛的街道,直到頭盔裡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每一次吸氣都像被粗糙的繩索勒過喉嚨。他想摘下面罩,想把它砸碎,想把那層透明的、該死的、讓布魯斯看穿他的東西從臉上撕下來。
但他沒有。他只是靠在某條骯髒巷弄的牆邊,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等胃裡那股翻湧過去。
布魯斯道歉了。這比布魯斯打他、制伏他、把他交給警察都更糟。因為憤怒是容易理解的,暴力是容易理解的,即使是背叛也有它清楚的輪廓。他可以用子彈、刀刃、炸藥和計畫去回應它們。
可是布魯斯說,「我很抱歉。」像他真的知道。像他真的在那一年裡也被某種東西一點一點吃掉。像布魯斯不是那個沒有來救他的人,而是另一個被困在廢墟外面、永遠晚了一步的人。
傑森不想替他找理由。他不想理解布魯斯。理解太危險了,理解會讓憎恨變得不純粹,會讓那些他精心磨尖、藏在肋骨後方的東西變鈍。他花了太久才把自己重新拼起來,哪怕那些碎片都是用憤怒、羞辱、疼痛和小丑的笑聲黏合在一起的。他不能讓布魯斯一句話就把那些接縫重新撬開。
可問題在於,裂縫本來就在那裡。
他無法理解。他無法判斷。他不能不逃,從蝙蝠俠斗篷下滲出的、看似令人安全的黑暗中逃走——他不想再陷入布魯斯的重力裡了。他所得到的只有毀滅和虛無。
……但真的是如此嗎?布魯斯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他們曾經有過的時間,那些在高譚天際線上呼嘯而過、充滿腎上腺素的瞬間;石像鬼上的屏氣凝神;雙人協作時不需要任何言語的默契;阿爾弗雷德在通訊另一端故作嚴厲的提醒;披風掠過肩膀時短暫的溫度——那些就不是真的嗎?
如果那些全是謊言,那為什麼回想起來仍然會痛?如果那些是真的,那他又該拿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怎麼辦?他對自己誠實嗎?
就連回想都能讓他在懷念的同時感到一陣空虛的刺痛。那個被他挖出的空洞驅使他想尋找新的物質填滿它。他必須如此,否則他無法保持這個新的自我的完整性——而要如何、用什麼填滿,他已經有了逐漸成形的想法。
儘管令人惱火,但這其中不能不涉及布魯斯。不得不涉及披風十字軍和他永不結束的戰爭。
他不是羅賓了。但這不代表他必須成為小丑留下的那個東西。那麼,他會成為別的。紅色的。憤怒的。吵鬧的。暴力的。足夠讓整座城市記住他。足夠讓布魯斯無法再假裝他只是過去某個死去的男孩。
他在稻草人打算運走布魯斯的那棟房子外噴上了紅色的蝙蝠記號。稻草人不知道他還活著。稻草人不知道他還留在這個受詛咒的城市,也不會了解他能造成多大的破壞——但布魯斯會懂的。他總是能理解。
看著龜裂的牆上仍在往下流淌的濕潤紅色,他低下頭,將一個粗略的蝙蝠噴塗在胸口。顏料沾上裝甲的紋路,像血一樣滲進縫隙。家族傳統,可以這麼說。是時候讓克萊恩明白,在他們的城市裡亂搞是什麼下場。
並且也是時候去拯救布魯斯了。去完成他……當年沒能做到的事。

再次見到布魯斯光著的臉感覺很奇異。不是蝙蝠俠那充滿壓迫感的面罩,不是布魯西・韋恩天真愉快的笑容,而是布魯斯總是沉穩、彷彿掌握一切的神態自若。要擱在早些,他應該會很想撕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仔仔細細地將B慌張、不甘、恐懼的扭曲刻在記憶裡。
但現在……看著毫無畏懼的布魯斯,一股微弱的懷念感反倒浮現上來。該死。
他在狙擊點上就定位。腳下的石像鬼有一對漂亮的尖角。克萊恩那懦夫,眼看恫嚇不了B就想直接殺了他,他不會讓他得逞的。他歪著頭,對著準星瞇起眼。稻草人的手槍和布魯斯腕上的手銬就像在眼前一樣清晰。
他開了兩槍,彈殼的聲音清脆。布魯斯不會死,不是今晚。——黑暗騎士甚至都沒有驚訝地挑一挑眉。嘖,他在期待什麼?
戈登有著威力相當不錯的右鉤拳。看著崩潰的克萊恩令人心情愉快——叫囂得那麼厲害,結果到頭來還不是怕蝙蝠俠怕得要死。不過他倒是很好奇在克萊恩眼裡蝙蝠俠是什麼樣子的。大概是某種大壞蝙蝠怪物。
他在看到克萊恩撞在地上的時候就離開了。餘下沒什麼好看的,塵埃落定。至於「蝙蝠俠布魯斯‧韋恩」要怎麼收場不關他的事。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他看著蝙蝠燈消失在雲層上,隨後韋恩大宅在眾目睽睽中被毀,嶄新的黎明升起。他和布魯斯都明白,這遠遠不是結束——這只是新劇碼揭幕的開始。身為兩個按理說在法律和眾人視野中早已死去的人,他們在某種隱密的認知中只剩下彼此了。……應當是這樣。
他想到後來潛入製片廠時看到的稻草人留在隔離間外還沒被清理掉的符號,那嘴——就像一隻倒掛的蝙蝠——洋洋得意地嘲笑著。傑森將自己的紅色標記漆在地上。這裡已不再處於稻草人的威脅之下,也不再只是蝙蝠俠的領地。這裡由紅頭罩接手了。
稻草人總的來說還是成功了,逼迫布魯斯不得不啟動假死的計畫,消去布魯斯・韋恩和蝙蝠俠的存在。
但黑暗騎士是不死的。就如同高譚的陰影不可能完全退去一樣。

所以他在某棟公寓的屋頂遇到了高譚新出現的噩夢蝙蝠。B看起來不同了,不再是穿滿裝甲的大塊肌肉,而是有著某種模糊邊緣的流動性存在。高譚的角落傳來足夠多的耳語,讓他能藉此確定噩夢的真身。
恐懼毒氣一直都很有用。
「金童知道你還活著嗎?芭芭拉呢?」
「我已經把該交代的事和迪克、提姆說了。芭芭拉……她和吉姆會沒事的。」
「你還真沒打算和你的好跟班們保持聯繫啊,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有你的風格。」
「阿爾弗雷德很想你。打算回去見他嗎?我相信他會很樂意為你做飯。」
「……不要拿阿爾弗雷德來轉移話題。」
「很有效。」
「……我想去看他就會去,不關你的事。」
「我會很高興。……如果你這麼做了。」
「我們……需要談談,B。關於很多事。」
布魯斯不置可否。他取出一個通訊器,「隨時打電話或拜訪。」
傑森盯著它。
他伸出手的時候讓兩人的手套擦過。通訊器在他的口袋裡有著不容忽視的重量。
布魯斯對他點點頭,消失在屋頂邊緣。

布魯斯和阿爾弗雷德現在住的新的根據地是在考文垂區的一個安全屋。明面上這是阿爾弗雷德在他戲劇性地被迫卸職之後養老的公寓。一棟三層樓的褐砂石聯排房屋,簡單、不起眼、擁有所有該有的東西。
傑森停在門廊階梯前,有點猶豫該不該上前按門鈴。他知道這一排至少有四棟公寓都是以不同名義被布魯斯和阿爾弗雷德所持有。見鬼,裡面可能甚至有第五、第六棟是登記在迪克名下。布魯斯的偏執和不動產永遠成正比。
他還在思考要不要轉身離開,門就開了。阿爾弗雷德站在門後。那一瞬間,傑森幾乎忘了該怎麼呼吸。
老人看起來比記憶中瘦了一點,鬢邊白得更多,但站姿依然筆直,眼神依然銳利。那雙眼睛落在他身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沒有質問。只有平靜的溫柔。
「能再次見到您真是個令人欣喜的意外,傑森少爺。」阿爾弗雷德用他特有的矜持語氣低聲對他說。那個稱呼像一把鈍刀,慢慢抵進他的胸口。
「……我也是,阿爾菲。」他的聲音比他預想中更啞,「我也是。」
阿爾弗雷德側身示意他進來,他在地墊上擦了擦鞋底。阿爾弗雷德對人就是有種令人下意識表現得禮貌的影響。
「很遺憾告知您,布魯斯老爺現在不在。我相信他正在包里區的酒吧裡做他的工作。」
「沒關係,我,呃,主要是來看你。」
「您太客氣了。」老人替他脫下外套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對他塞在腰後的手槍毫無評論。但出於某種根深蒂固的習慣——屋子裡沒有武器——他默默把基本不離身的雙槍塞進鞋櫃的夾層裡。阿爾弗雷德的視線短暫地往下掃了一眼。
「我原先還擔心那個暗格永遠派不上用場。」傑森僵住。
「……那是暗格?」
「以這棟屋子的標準而言,算不上特別隱密。」
「你早就知道?」
「傑森少爺,在韋恩大宅居住期間,我學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阿爾弗雷德語氣平穩,「任何櫃子、抽屜、洗衣籃或通風管道,都有可能被用來存放某些極不適合存放於其中的物品。」
傑森咳嗽了一聲。
「……你不會還記得那次吧。」
「您是指煙火、三把蝙蝠鏢,和一隻受傷的浣熊嗎?」
「那是有原因的。」
「我相信浣熊克萊德至今也堅持這一點。」
傑森張了張嘴,最後只發出一聲幾乎不像笑的短促氣音。那聲音從胸腔裡溢出來,陌生得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阿爾弗雷德沒有點破。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在我做菜的時候您可以坐一會,喝點飲料。飯後甜點的冰淇淋已經在冷凍庫裡了。」阿爾弗雷德流暢地說道,一如既往的體貼,「——是您喜歡的拿坡里冰淇淋,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
「謝謝,阿爾菲。你是最棒的。我——我很期待。」他清了清嗓子,向老管家點點頭,強迫自己走向廚房的方向。廚房和餐廳裡充滿了辣椒、大蒜和肉品的香氣。
這不公平。氣味比語言更卑鄙。它不需要詢問,不需要經過同意,就能把人拖回某一個不該再存在的下午:他坐在大宅廚房中島的高腳椅上,膝蓋上有新的擦傷,布魯斯在樓下蝙蝠洞裡假裝沒有偷聽,阿爾弗雷德一邊切菜一邊警告他如果再在飯前偷吃零食,就要禁止他的飯後甜點一週。
「我不認為我的廚藝有所退步,但鑑於布魯斯老爺並不是最好的評價人選……」
「很棒,是我最喜歡的口味。」他低聲說。阿爾弗雷德的手停了半秒。「那我便放心了。」
他們吃飯的時候沒有談太沉重的事。至少一開始沒有。阿爾弗雷德問他要不要再加辣,問他現在住在哪一區,問他是否仍然讀書。每一個問題都輕得像羽毛,卻又精準地避開他還不能碰的傷口。傑森回答得含糊,但沒有撒謊太多。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飯後阿爾弗雷德端上冰淇淋。拿坡里,三色分明,草莓、香草、巧克力像某種荒謬到令人心酸的過去殘片。傑森拿著湯匙,盯了好幾秒才挖下去。
「我聽布魯斯老爺說,是您在稻草人即將射殺他的緊要關頭救了他?」
「差不多吧。」
「啊。我想那就解釋了老爺說過的話。」
「什麼?」
「哦,是這樣的,少爺。當老爺被稻草人像個裝滿緩衝墊材的紙箱塞在貨車裡一路搖晃著運送到瘋人院的時候,我檢測到有人在追蹤他的跡象。我向老爺報告此事,而他是如此回應的:『我知道他會的。』我想我現在知道追蹤者是誰了。」
「……他是這麼說的?」
「千真萬確。」
傑森低頭看著玻璃淺盤裡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他不該那麼確定。」
「布魯斯老爺在許多事情上都頑固得令人遺憾。」阿爾弗雷德說,「但在相信他的孩子這件事上,我個人認為那並不是他最嚴重的缺點。」
「我不是——」他停住。不是什麼?不是他的孩子?(不是羅賓?)不是那個會在夜巡後吃掉半盒冰淇淋、再假裝自己沒有胃痛的小混蛋?
阿爾弗雷德沒有逼他把話說完。「您不需要立刻決定,傑森少爺。」他說,「尤其不需要由小丑、稻草人,或任何傷害過您的人替您決定。」
老人耐心地看他用湯匙刮著碟底,「……這個標準對布魯斯老爺和我也是一樣的。」他補充。
傑森的手指收緊,湯匙幾乎被他折彎。「說得好像這很簡單。」
「一點也不簡單。」阿爾弗雷德溫和地說,「但困難並不意味著不值得。」
他沒回答。他只是把最後一口冰淇淋吃掉,味道甜得他喉嚨作痛。
吃完甜點後,他堅持幫忙洗碗。阿爾弗雷德看起來很想把他趕出廚房,但在傑森第二次伸手搶過盤子後,他終於做出了明智的讓步,只好接過擦乾碗盤的工作。水聲、瓷盤和餐具的碰撞聲、阿爾弗雷德偶爾低聲提醒他不要用太多洗碗精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廚房。太正常了。正常到幾乎殘忍。

傑森本來打算在洗完碗後就離開。
這才是最合理的安排。他只是過來看看阿爾弗雷德,確認老人還好,順便吃了一頓豐盛、過分容易讓人放鬆警戒的晚餐。然後他會拿回鞋櫃裡的槍,穿上外套,從這棟溫暖得近乎危險的房子裡離開,回到屋頂、巷弄、安全屋,回到那些他能控制的黑暗裡。
更重要的是,布魯斯隨時可能回來。
傑森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至少不是在阿爾弗雷德的廚房裡,不是在吃過拿坡里冰淇淋、手上還有洗碗精味道,心臟軟得像某種可恥弱點的時候。
所以他把最後一個盤子遞給阿爾弗雷德,清了清嗓子。
「我差不多該走了。」
阿爾弗雷德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盤子擦乾,放回櫃子裡,動作平穩得像是早已料到這句話會出現。
「我恐怕不能同意,傑森少爺。」
傑森愣了一下。「什麼?」
「現在已經很晚了。」阿爾弗雷德說,「而且今晚有雨。」
傑森看了一眼窗外。玻璃上確實有細小的水痕,但那點雨連高譚最嬌弱的流浪貓都不會放在眼裡。
「阿爾菲,我住過比這糟一百倍的地方。」
「我毫不懷疑。」阿爾弗雷德平靜地說,「但這並不代表我必須鼓勵您繼續這項不良習慣。」
「我不是小孩了。」
「當然不是。」阿爾弗雷德把擦碗布摺好,掛回原位,「所以我相信您能成熟地接受一間已經準備好的客房、一套乾淨衣物,以及明天早上的早餐。」
傑森盯著他。
「你已經準備好了?」
「以防萬一。」
「以防什麼萬一?」
「以防您終於做出一個明智決定。」
傑森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這就是阿爾弗雷德最可怕的地方。他不像布魯斯那樣用沉默施壓,也不像迪克那樣用熱情包圍。阿爾弗雷德只是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後用那種禮貌且毫無破綻的語氣通知你:你其實早已被納入照顧範圍。
「布魯斯會回來。」傑森最後說。這句話比他想像中暴露得更多。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沒有裝作聽不懂。「是的。」老人說,「我確信他會。」
傑森的手指在流理台邊緣敲了一下。
「我沒準備好和他……」他停住,煩躁地皺起眉,「算了。」
「您今晚不需要處理任何您還不想處理的事。」阿爾弗雷德說,「二樓的房間在走廊左側。門可以上鎖,窗戶也能從內側打開。如果您願意,我還可以把布魯斯老爺擋在樓下,並且聲稱這是醫療建議。」
傑森忍不住看向他。
「你會這麼做?」
「我曾經阻止過他帶著重傷出門夜巡。」阿爾弗雷德淡淡地說,「擋住他不去打擾一位客人,難度應該不會更高。」
「客人。」傑森重複了一遍,語氣有點古怪。
阿爾弗雷德的神情柔和了一點。「家人也可以是客人,尤其當他們需要一個可以自行決定停留多久的房間時。」
傑森忽然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上有舊傷,指縫裡還殘留一點泡沫。這雙手握過槍,握過刀,握過太多不該被帶進這種廚房裡的東西。可阿爾弗雷德只是把一條乾淨擦手巾遞給他,好像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好像他今晚真的可以只是留下來睡一覺。不是粉飾太平。不是重新成為誰的羅賓。
只是留下來。
「……只住一晚。」傑森低聲說。
「當然。」阿爾弗雷德說得十分自然,「明天的早餐八點開始。如果您想睡晚一些,我會替您留一份。」
「我沒說我要吃早餐。」
「我也沒有問。」
傑森看了他一眼。
阿爾弗雷德神色端正,毫無愧色。
傑森終於敗下陣來,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無奈的笑。
「你還是這麼可怕。」
「多謝誇獎,少爺。」
互道晚安前,阿爾弗雷德抓著他的肩膀,力道比需要的還要強勁。
「我親愛的孩子,」老人的眼神和他的抓握一樣堅定,令人恍然意識到這就是以一己之力養大了布魯斯・韋恩的人,「絕對不要懷疑這點:我們的房子裡永遠歡迎你的存在。」
他的喉嚨無法抑制地縮緊。
「阿爾弗雷德……」
「無論您今晚只是暫住,明天早餐後離開,或是在任何一個您需要的時候再次出現在門口,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傑森低下頭,像是這樣就能藏住表情。「你不該這麼容易讓人留下來。」
「我不同意。」阿爾弗雷德溫和地說,「有些人已經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無法再克制,他投入阿爾弗雷德的懷抱,眼裡帶著一點淚意。他的代理祖父緊緊地回抱住他。「對不起。」傑森低聲說,聲音悶在阿爾弗雷德的肩上,「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道歉,但……對不起。」
「您沒有需要向我道歉的地方。」
「我回不來。」
阿爾弗雷德的手按在他的後腦,像他還是那個夜巡後帶著滿身瘀青回家的孩子。「那麼就不要把這稱作回來。」老人說,「只是留一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這聽起來太容易了,也太仁慈了。所以傑森只能更用力地抱住他。

他睡在二樓。十二點多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前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布魯斯回來了。他翻身,往被子裡蜷縮得更深。
他本來以為自己不會睡著。但這間屋子很安靜,有暖氣管細微的震動,有窗外遠處車輛掠過的聲響,有阿爾弗雷德留下的乾淨床單味道。安全感這種東西讓人放鬆,也讓人恐懼。
他睡著前最後想到的是:布魯斯就在樓下。這個念頭不再像不久前那樣只意味著危險。
之後他被某種聲音驚醒。不是槍聲,也不是笑聲,是物品輕輕碰到檯面的聲音。傑森睜開眼,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坐起。他摸向枕頭下方,才想起自己的槍還在樓下鞋櫃裡。真他媽好極了。阿爾弗雷德式安全感的第一個副作用:讓人解除武裝,然後在半夜像個白痴一樣徒手下樓。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廚房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滲進來的月光。銀白色的月光在黑白大理石地磚上畫出窗格。布魯斯站在流理台前,手裡拿著一杯水,背影靜止得像座雕像。傑森皺起眉。
布魯斯朝他看來,眼底——那是水光嗎?也可能是月光的反射。他臉上還殘留著火柴馬龍的化妝痕跡,眼角有沒擦乾淨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疲憊,也更陌生。
「傑?」他喃喃,聽起來像是在作夢。
「怎麼了,老頭?我不記得你會夢遊。」他把廚房燈打開,看著男人下意識地偏開頭眨眼適應光線。
「只是下來喝水。」布魯斯平靜地說。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你看起來像是連續三天沒睡。」他打開冰箱,從門邊拿出一瓶胡椒博士灌了一大口。布魯斯對他的午夜飲料選擇挑眉。
「阿爾菲不知道的事情不會打擾他。」有點挑釁地,他又喝了一口才放回去。況且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住戶根本沒人會喝這種東西,那麼它出現在冰箱中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所以?」他假裝不在意地問,「趁我還清醒,我姑且可以聽聽。」
「……我……夢到你……」布魯斯的喉頭滑動了一下,「我做了夢。」
傑森瞇起眼睛。布魯斯挪開眼神,「小丑發送給我的……錄影。」他的表情變回了他一貫維持的空白,把所有情緒小心翼翼地藏在後面。傑森的喉嚨後部湧起一陣噁心,他壓下那種微弱的酸味。
「你知道,我他媽不想當你的觸發器。」
「我知道。我只是……」布魯斯又閉上嘴。傑森對此感到厭煩。對布魯斯每一次都在真正的句子開始前停下感到厭煩。對那段噁爛記憶仍然能像第三個人一樣硬擠在他們之間坐下感到厭煩。雖然他知道這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事。有時候大腦是個賤人。
布魯斯低頭看著自己拿著水杯的手,水面微微地泛著漣漪。
「有時候很難相信你回來了。」他輕聲說,「雖然恐懼毒氣對我已經沒用了,但……」他做了個含糊的手勢,示意他們當下的情況。
「那我還挺光榮的?能讓你腦海裡都是我。」他假笑。
「傑森……」
「我們都被搞砸了,B。你否認不了。」
布魯斯咕噥了一聲。
「而且我看得出來你不想談這個。」傑森扯了扯嘴角,「經歷了這麼多,你還想逃嗎?」
「你打算……現在談嗎?」
「你有更好的時間嗎?」傑森冷笑,「在我們都睡飽、吃完早餐,心平氣和到可以把阿卡漢和小丑排進行事曆的時候?」
布魯斯不語。
「對,我也這麼想。」傑森說,「現在談。」
布魯斯又像是要陷入那種他想迴避某個話題時常見的沉默。「……還有什麼能談?」
這句話讓傑森笑了,不是好笑的那種。「你真的想問這個?」
布魯斯沒有回答。
傑森本來想為布魯斯唸一唸清單。你為什麼沒有找到我。你為什麼來得那麼晚。你為什麼看起來像是只要我還站在這裡,你就可以把剩下的東西全部吞回去,當作沒事。
他吸了一口氣,扭了下脖子。
「談你每次都這樣,B。」他說,「你把事情按回去、把表情擺回原位,然後假裝只要你還能站起來,就不算被打倒。」
布魯斯的臉繃緊了。
「傑森——」
「不,閉嘴。」傑森打斷他,「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給我答案。」
他停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麼刮過。
「問題是,我不知道該拿這個怎麼辦。」
傑森抿起嘴唇。
「我想恨你沒找到我,想恨你來得太晚,想恨你每次都一副可以把所有東西吞下去的樣子。」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但你偏偏……」
冰箱在廚房的角落發出微弱的運作嗡鳴聲。
「你找了,但我還是在那裡。我回來了,可你看起來像是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可以把其他全部當成自己的責任,然後繼續往前走。」
傑森扯了下嘴角。
「所以別問我還有什麼能談,B。」他說,「我們他媽的什麼都還沒開始談。」
玻璃杯在布魯斯手裡微微傾斜,水面晃了一下。「我找了。」
「不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夠快。」布魯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那不是解釋,也不是請求原諒。我只是……我找了。」
傑森想對他大吼。他想說那有什麼用,想說我還是在那裡,一次又一次抬頭,發現那不是你。可是布魯斯看起來不像在替自己辯解。這更糟。
「我不記得所有事情。」傑森忽然說。
布魯斯閉上眼。「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抱歉。」傑森猛地說,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快太尖銳,像早就卡在喉嚨裡,只等一個能撕開傷口的時機。
他深吸一口氣,卻沒能讓聲音真正穩下來。
「問題是,你的抱歉他媽的什麼都修不好。」
沉默落下來。這一次不是布魯斯式的逃避,而是某種兩人都無法立刻跨過去的裂隙。
布魯斯的表情空了一瞬。
不是沒有情緒。恰恰相反,是太多情緒同時浮上來,讓那張向來習慣維持平靜的臉短暫地失去了該有的秩序。痛苦、愧疚、震動,還有某種傑森不想細看的東西,全都被壓在那雙鋼藍色的眼睛後方。
傑森不能忍受。
他受不了布魯斯這樣看他。受不了自己把這句話說出口,受不了那個仍然存在於記憶深處的男孩,竟然到現在都還在等一個永遠遲來的人。
他不能再聽布魯斯道歉了。再聽下去,他不是會徹底崩潰,就是會逃——抑或兩者相加。所以他選了第三種方法。
啊,管他的。
傑森向前一步,扯住他的衣襟。布魯斯沒有反抗。「我說過你對我來說不是個傳說,布魯斯——你只是個人。我不怕你。」
布魯斯的眼神動了一下,也許是痛,也許是鬆動。
於是傑森吻了他。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更像是一次宣告兼挑釁,把所有沒說出口的憤怒、想念、羞恥和渴望全都壓進同一個動作裡的攻擊。布魯斯明顯地睜大雙眼,而傑森沒有退縮,帶著強硬的神情逼視。布魯斯的嘴唇因為剛剛喝過水而微微濕潤。
布魯斯沒有推開他,這件事本身幾乎比任何回應都更讓傑森眩暈。
他後退,手還牢牢地抓著布魯斯的衣服。他感覺得到布料下的軀體僵得跟木頭一樣,但至少他沒被一個過肩摔摔出去。總是有希望。不管這希望是用什麼換來的,他會毫無愧疚地使用它。
「傑森。」布魯斯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他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到中島上。
「別用那種語氣。」
「我們不能用這個跳過那些事。」
「我沒有。」
「沒有嗎?」布魯斯就是有這種該死的能力,能將問句說得像直述句,反而讓人開始懷疑自己。
傑森的咬緊牙關。「你總是這樣。」他低聲說,「把所有事情拆開、命名、放進盒子裡,好像只要你理解它,你就不用感受它。」
「我正在感受。」
「看起來不像。」
「那是因為如果我真的讓自己表現出來,我不知道會剩下什麼。」
這句話讓傑森僵住了。布魯斯握著水杯的手慢慢收緊,又在玻璃發出細微聲響前鬆開。像終於把某個藏了太久的東西從胸前拿出來,放在他們之間。
「我夢到你死了。」布魯斯說,「不只一次。每一次我閉上眼,我都在不同的地方晚了一步。」
傑森的手鬆開了一點。
「我沒有死。」
「我知道。」
「我在這裡。」
「我知道。」
「那就看著我。」
布魯斯照做了。然後傑森發現自己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害怕,可他的胸口突然縮緊,呼吸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抓住,一下比一下短。廚房的燈太亮了,水杯反光太刺眼,布魯斯的臉太近。太像以前,太不像以前。他的指尖發麻。
「傑森?」
「閉嘴。」
「你在恐慌發作。」
「我說閉嘴。」他的嗓音變尖了嗎?
他想後退,但腿不太聽使喚。這更糟,身體不聽使喚永遠更糟。阿卡漢的地板、束縛帶、擊打聲、笑聲——不。不。不是這裡。不是現在。
「看著我。」布魯斯低聲說。
「我他媽正在看!」
「那就數我。」
「什麼?」
「呼吸。手指。眨眼次數。任何東西都可以。數我。你在廚房裡。阿爾弗雷德在樓上。窗外有車聲。你沒有被困住。」
「別命令我。」
「好。」布魯斯立刻說,「那就罵我。」
傑森愣了一下。「什麼?」
「罵我。你現在需要呼吸,而你罵人的時候通常呼吸比較穩。」
「你這個控制狂混蛋。」
「很好。」
「情緒障礙的蝙蝠化石。」
「繼續。」
「自我犧牲上癮的戲劇女王。」
布魯斯的嘴角幾乎動了一下。傑森抓住那個微弱的變化,像抓住救生繩。他吸氣,吐氣。胸口那隻爪子慢慢鬆開。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布魯斯肩上。布魯斯穩穩地抓著他的手肘。
「我恨你。」
布魯斯沒有動。「我知道。」
「我也不只恨你。」
「我知道。」
「你什麼都知道,對吧?」
「不。」布魯斯很輕地說,「關於你,我錯過太多了。」
這一次傑森沒有反駁。
傑森緩緩調整呼吸,額頭依然抵在布魯斯被汗沾濕的肩膀上。廚房再度沉寂下來。他心裡突然燒起一股混雜著羞恥與暴躁的火——他居然在老頭子面前示弱了。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停留在受害者的姿態。既然他最難堪的裂縫已經被看光了,那他就要把布魯斯的防線也一併撕爛。
他猛地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恐慌過後的血絲。那不是哭過的痕跡——至少他絕不會承認那是——只是生理反應又一次背叛他。他吐了一口氣,表情有些不耐煩。但他的語氣卻保持平靜,甚至平靜得近乎危險。
「算了,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德性?」傑森扯了扯嘴角,像是放棄逼一堵牆開口,「不想談創傷、愧疚、小丑和你那套爛透了的自我犧牲也行。反正你很擅長假裝它們不存在。」
他露出牙齒,在廚房暖黃的色溫下閃閃發亮。「那就談談我。」
「傑森……」
「啊閉嘴,不要『傑森』我,」他立刻打斷,「老子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聽不懂你的意思。」
「……」
「乖乖給我聽著就行了。」
布魯斯久違地給了他過去很熟悉的無奈眼神。那眼神讓傑森胸口某個被他以為早就燒成灰的地方忽然酸了一下。
他幾乎忘了自己曾經多麼渴望布魯斯這樣看他。不是在看一個錯誤,不像是一具回來得太晚的屍體,也不是一道小丑留下的、無法治癒的創口。只是看著他。
傑森・陶德。
這糟透了。也太好了。
「我要你習慣一件事,布魯斯。」傑森放輕了聲音,「我想要你。而且我打算讓你知道得非常清楚。」
他停了一下,欣賞布魯斯那張終於出現裂痕的臉。
布魯斯沒有動彈。這本身就已經像某種回答。
「做好覺悟吧,老頭。」他愉快地宣布,「我這人很難纏的。」
這句話說出口後,空氣瞬間靜止。布魯斯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得太久,久到傑森幾乎能聽見他腦子裡那套該死的判別系統開始運轉:像在判斷這是一個玩笑、一枚爆裂物,還是一道他無論如何都不該跨過的界線。
傑森太熟悉布魯斯腦子裡那套該死的道德審判機制了。責任、傷害、年齡、過去、保護、錯誤、不可挽回。布魯斯大概已經在不到三秒的時間裡替他們列出了一整張罪狀目錄,準備把自己釘回十字架上,然後假裝這樣就是成熟、理智、正確。傑森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別露出那種表情。」他低聲說。布魯斯將手指平貼在檯面上,虎口虛攏。「哪種?」
「像你已經準備好替我做決定的表情。」
布魯斯沉默。傑森笑了一下,比剛才更疲倦。「我不是羅賓了,B。」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傑森的手指仍然在他的衣襟上,指節泛白,「你看著我的時候還是會想到以前。那個會坐在蝙蝠車副駕駛座上吵著要吃漢堡的小鬼,那個你沒能救回來的人。」
布魯斯的喉頭動了一下。「我不可能不想到他。」
「我也不可能。」傑森說,「那就是問題所在。」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到傑森能看見布魯斯眼底那些壓抑到近乎冷漠的情緒。近到過去與現在全都擠在他們之間,彷彿一間太小的房間裡堆滿無法處理的遺物。
「我不想假裝那些事不存在。」傑森說,「我也不想讓它們替我決定我現在能要什麼,不能要什麼。」
布魯斯低聲道,「這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的事。」
「我知道。」傑森盯著他,「所以我才說我要開始,不是現在就要得出結果。」
布魯斯微微怔住。這個可以面對一座城市的軍隊、怪物和瘋子的男人,卻被一句過於坦白的告白逼得像是無法拆解的炸彈擺在眼前。
「你可以拒絕。」傑森說,「你可以說不。你甚至可以列一整張拒絕的理由,我知道你精通那個。但你不能在我把話說完之前就替我踩煞車。」
布魯斯沒有移開視線。「那你會聽嗎?」
「不一定。」
布魯斯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傑森也幾乎笑了,儘管那點輕微的笑意很快又沉下去。「但我會讓你說完。」傑森說,「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布魯斯看著他很久。
「傑森。」這一次傑森沒有再叫他閉嘴。布魯斯用著一種安撫緊迫動物的語氣低聲,「我不想再傷害到你。」傑森胸口一緊。他本來想用一句粗魯的笑話擋回去,但布魯斯的表情不像在替自己辯解。他似乎真的害怕。這個認知讓傑森喉嚨發乾。
「那你就不該決定什麼才算保護我。」他說,「不要把我推開,然後告訴自己那是為我好。不要再讓我一個人站在門外。」
布魯斯閉了閉眼。「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
「廢話。」傑森說,「你很多事情都做得很爛。」布魯斯睜開眼看他。「但你可以學。」傑森補上,「我也可以。」
這句話似乎比親吻更難。但吻可以被說成衝動。
傑森忽然又靠近了一點,這一次布魯斯沒有僵住得那麼明顯。他吻上去時動作放慢了。依舊有力、帶著傑森式的挑釁,但不再像要把什麼從布魯斯身上咬下來。布魯斯的呼吸貼著他的嘴角,手指在半空停頓了片刻,最後很輕地落在他的肩上。只是一個存在的重量。
吻結束時,他們額頭抵著額頭,誰也沒有立刻說話。「這不會簡單。」布魯斯說。
「我看起來像喜歡簡單的東西嗎?」
「難說。你看起來也像會故意把簡單的事情變複雜。」
「那你應該很驕傲。」傑森低聲說,「我跟最好的老師學的。」
布魯斯的表情動了一下,像是被輕輕戳刺,又像是被某種更溫柔的東西擊中。
過了很久,布魯斯才說,「我不能答應你什麼。」
「我沒要你現在答應。」
「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
「而且我們需要談很多事。」
「不幸的是,是的。」
「關於小丑。關於阿卡漢。關於你現在做的事。關於我們。」
「看吧,」傑森嘆氣,「我就知道你會列清單。」
布魯斯沒有接話。傑森用舌尖抵著左頰內側,撇開臉,過了幾秒又看回來。「但可以。」他說,「我們會談。」
這不代表事情會順利,不代表他不會在某個深夜又被惡夢拖回阿卡漢的廢棄病房。但他們還活著,並且重逢了。已經足夠了,至少今晚足夠。
「沙發。」傑森忽然說。布魯斯眨了一下眼。
「什麼?」
「我不想回房間。」他粗聲說,順手拿起布魯斯的杯子一飲而盡,「但我也不想站在廚房裡和你進行情感外科手術到天亮。沙發。現在。」
布魯斯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話嚥回去,然後點頭。
客廳很暗。布魯斯坐下時動作有些僵硬,像不知道該把自己擺在哪裡,這讓傑森感到一點惡劣的滿足。原來布魯斯・韋恩也有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身體的時候。
傑森躺下時本來只是想佔走大半張沙發,讓布魯斯沒得坐。結果他最後卻把臉埋進了布魯斯的腹部。這不是示弱,他在心裡警告自己。只是因為他累了,只是因為布魯斯身上的氣味仍然該死地熟悉,因為那裡有皮革、煙塵、藥膏,和深夜裡才會暴露出來的疲憊。
布魯斯的手停在半空很久。「你要是敢問可不可以抱我,我就從窗戶跳出去。」傑森悶聲說。
那隻手終於落下,慢慢收攏,輕柔、小心地放在他的背上。不是保護,也不是試圖把他留住。只是確認他還在這裡。
「好吧。」
「也不准說晚安。」
「好。」
過了幾秒。「……晚安,傑。」
「我說了不准。」
「抱歉。」
「你根本不抱歉。」
「不太抱歉。」
傑森閉上眼,嘴角彎起一個疲憊而得意的弧度。「給我做好覺悟,B。」布魯斯低低地應了一聲。「我會試著。」
「不是試著。」傑森說,「是做好覺悟。」
這一次,布魯斯似乎真的笑了,很細微、幾乎不存在,但傑森聽見了,於是他決定暫時不拆穿他。
傑森貼著布魯斯陷入夢鄉。夢中沉重、安全的黑暗像披風一樣蓋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