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豹子頭,」看著穿好外套準備拿起包包的人,貓還是開口了。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你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儘管他的心中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自遺失護照後,他們穿過了貧民窟,跑了兩家警察局,發現語言不通時手忙腳亂地找出在阿根廷遇到的台灣人的電話(感謝當時儘管覺得不需要還是留了號碼的他們),強打著精神地透過一隻手機、讓三方完成了至關重要的報案手續;然後聯絡秘魯的台灣辦事處,確定所有必要的文件後,那塊大石頭彷彿從幻境變成了實體,沈甸甸地壓在貓的心頭。此刻他只勉強拿到了報案證明沒有頭緒該在哪裡印出該填寫的資料、不知道該在哪裡找到電腦,不知道哪裡能夠拍到符合台灣規格的證件照,更不知道在那些不能信任中被點出的DHL最後到底能不能將他的新護照送到手上。
沒人知道他心中那股不安和恐懼多麽強烈,一向樂觀的人此刻連假裝出一個沒關係的表情都無比艱難。他不停地告訴自己,這件事他自己必須負最大的責任——不是同伴們的錯,所以我不可以把這麼負面的情緒傳染給大家。於是他努力開口,在回住處的路上試圖用頗有興致的語氣詢問其他人覺得警局裡那個滿臉是血的人到底還活沒活著。
貓下去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心靈強大的人。他只是容易把很多事情想得很單純,在簡單的事情上就簡單地思考、在複雜的事情上也習慣性地簡化一些思路的步驟。但這並不代表在意外發生的當下他不會感到害怕,惶恐,和無措。
他也試著心理暗示自己去緩解那些情緒:只是補辦護照而已,只是不能參加之後剩下的三週行程而已,只是必須一個人留在陌生不已的國家處理這些手續而已,只是要一個人承擔可能回不了台灣的風險而已⋯⋯
原本被勉強炒熱的空氣隨著時間和夜色彷彿降至零度,洗完熱水澡的貓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呆愣地看著洗好澡回房的豹,眼神無助地透露出這句話的意圖。
然後在那人察覺到自己的視線,露出安撫的笑容時,逼迫自己跟著揚起嘴角。
「欸豹子頭,你⋯⋯你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問明天我們吃那家餐廳好不好的隨性,而不是一個快要被湍急的水流淹沒的人在拚死抓住浮木。
「蛤?喔,」豹子頭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開口,「⋯⋯嗯,我其實也有在想、」
聽到意料之外的關鍵字,貓忍不住瞪大眼搶過他的話頭:「真的嗎!那我、我可以幫你出改機票的錢——」
「可是、等一下、可是我跟你說,」自己的話並沒有讓對方舒展開臉上的陰霾,豹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接下來正好是我排的行程,飯店和交通那些都是用我的名字⋯⋯」
聽慣了的、那人如少年般溫潤的聲音此刻陌生而生澀地回應著。貓覺得自己像是正要抵達終點,卻在衝出去的當下才發現腳下的陷阱,一不留神就粉身碎骨。身旁的聲音明明近在咫尺,卻好像伴隨著耳鳴的嗡嗡聲忽近忽遠,最後停格在那人充滿歉意的表情。
他最後想起來自己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而不是在咄咄逼人的情緒勒索,前額葉緊急剎車地回過神、連忙回應:「沒事啦!我當然知道啊,我就是想說問看看而已。」
「⋯⋯我再看看有沒有辦法。」
「好啊,但不勉強,」藏在鏡片後的雙眼在室內略為昏黃的光線下隱晦不清,「但如果你、你最後可以,雖然你不缺錢,我還是可以幫你出改票錢。」
那人忍不住失笑出聲,「錢怎麼會嫌多,可以報帳當然報,報好報滿。」
「沒錯。」
貓下去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順利牽起嘴角,他甚至不太清楚語氣有沒有像是過去多年一樣、非常隨意且輕鬆地回應好友的慣性吐槽,只知道他好像有點不太能精確地控制自己的細微顫抖的指尖、略顯僵硬的四肢,以及無論如何都再也無法放鬆的臉部表情。
他不知道當晚是何時睡著的,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只知道那個夜晚特別漫長,長得像是黎明永遠不會到來。
然而在脫隊辦了一天手續、又跟著走了兩天一夜的行程後,心中那股要被獨自留下的不安越來越大。旅途中的每一個十字路口、每一抹映照在窗櫺上的陽光,甚至自己的、旅伴的、陌生人的腳步聲,都彷彿是一道道催命符,不住地提醒他必須留在這個語言、文化、環境完全不同的地方。
獨自。一個人。無依無靠。他眺望的的喀喀湖波光粼粼的漣漪,看著莫名被搞錯變成高級到不行的住宿,卻感受不到一絲欣喜。
隔天,所有人必須啟程前往秘魯、自己也必須返回La Paz的那天清晨,恍如汪洋的湖面折射著和煦的陽光,映得他原本就蒼白的臉上的更加脆弱。他最終沒忍住聲音中的哽咽,對換好衣服的豹再次說出了同一句話。
他何嘗不知道豹在自己第一晚講出那句話後真的都有在想。他常常看到那人在網路連得上時低垂著頭,看著手機上的各種預定資料,但最後總是無奈地直接關閉。這也是當然的,他們是背包客,便宜的住宿通常都很快就沒有,現在取消換人訂也不能保證還一定有房間。
他其實也知道如果豹真的讓全部的人都一起留下來,最後一定是他自己最過意不去——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努力堅強了三天,已經到極限了。
貓甚至想口不擇言地說,不然你去幫他們入住後就飛回來陪我——但那實在太自私了,他再怎樣沒神經都說不出口。最終,他也只說得出那一句請求。
儘管他知道說出來也不代表會有奇蹟。
他望進那雙被朝陽吻過的瞳色,貓此刻甚至莫名能分心去想,現在這個顏色好像比玫瑰的顏色再淡一點、比紅寶石再深邃一點,然後和當初唸書時看過不少的人血的顏色要再更⋯⋯
「⋯⋯對不起。」
還沒想到新的形容詞,豹的聲音就低低地傳進耳裡,震動鼓膜、透過聽覺神經,傳遞到他的大腦。
深吸一口氣,他提高音量大聲回答:「沒關係啦!我早就知、道⋯⋯」
然而不管是語氣、笑容,和表情都沒有成功。所有委屈、後悔,還有那些很多很多的情緒都驀然浮上眼前,模糊了視線後,從雙眼中撲簌簌地潰堤。
*
豹一直都知道貓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無所謂。
就算心很大、總是大智若愚,但那不代表他對於自身的危機都毫無意識,依然能夠嘻嘻哈哈地獨自承受最重的壓力。
他沒辦法幫忙分擔。甚至連留下來都做不到。
儘管繼續前行,這件事也必然成為所有人心中揮之不去的牽掛,然而他找不到那個最合理的理由,說服所有人一起留下來,只能抱持著罪惡感,說出那連自己都感到難受的三個字。
看見貓的眼淚時,這幾天的壓在心頭的愧疚和擔憂也讓他濕了眼眶。他沒有多想,直接上前摟過對方因抽泣而起伏的雙肩,將毛茸茸的腦袋壓在自己肩頭。
「我答應你,如果有網路一定回你訊息,」豹深呼吸兩次,壓下自己聲音的顫抖,「一定跟你報平安,一定跟你說我們到哪了,晚上如果我沒昏迷一定打電話給你。我保證。」
下一秒,後腰背被瘦而不弱的雙臂緊緊摟住。貓的眼鏡還戴在臉上,但那人似乎完全忘記、或沒有在意,只是把臉埋進自己的頸窩,鏡框碦得兩人生疼,但此刻沒有人在意。良久,他終於聽見那人被哭腔沁過的聲音低低傳來:「這是你、是你說的喔⋯⋯」
「嗯,我說的。」
「每、天都要⋯⋯」
「好。」
「要一直、一直持續到、到我回台灣⋯⋯」
「好。」
「我好想、我想回台灣⋯⋯」
「辦完就可以回去了。」
「那、那到時候⋯⋯如果你們先、先回去了⋯⋯你可以、可以來機場接、接我嗎⋯⋯?」
「一定。你機票訂好,我就請假。」
「豹、子頭⋯⋯」
「我在。」
那場哭泣和擁抱並沒有持續很久,結束在兩人無聲的默契之間。鬆開雙手的兩人都沒有再開口,只是一個拿下眼鏡、一個遞過面紙,稍作整理之後,各自背起自己的行囊,走出房門,和其他人會合。
他們最後在車站道別,並約好在最後回到秘魯和玻利維亞交界處的小鎮時再見面、一起走一下原本既定的旅程。
走進火車站時,殿後的豹回過頭,看著目送自己一行人的貓,背著光的身影看不清表情,恍惚間和早上哭得泣不成聲的模樣重合在一起。
他不禁停下腳步,想再定睛看得清楚些,但是那人沒注意到自己的動作,已經背著背包轉過身離去。最終他也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
是我自己做出不留下的決定的。豹咬了咬牙,假裝眼裡湧出的熱度只是因為今天的陽光過於強烈,他深吸口氣,邁出腳步回往其他人身邊,一起朝火車所在的月台前進。
只是這次的一起,沒有貓下去。
*
那個清晨,那人從未落淚的臉,還有兩個月近乎行軍般的旅遊地獄,加上因為近兩週前的突發事件導致隊員掉隊、而纏繞在心頭的牽掛,都讓豹越發心力交瘁。有好幾個晚上他看著貓傳來的訊息,都在想如果現在立刻飛回去玻利維亞陪他,自己是不是能卸下一點心頭的重擔。
不過每次回到有網路的世界時收穫新消息,也讓每次打開手機的豹都能感到那股壓力在緩緩減輕。他們的對話框像是貓的報時台,今天又去了哪、吃了什麼,圍巾店去了第幾次、西班牙文學到哪裡,樁樁件件都清清楚楚。他知道這樣的貓並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了,而是像他說的,一來剩的預算沒得花,二來時間太多不知道幹嘛——與其總是待在飯店胡思亂想,倒不如四處走走、甚至學一下當地的語言。只要能想著其他的事情,就不會那麼焦慮了。
在最後確定體力最好的強者旅伴還有人陪後,他毅然決然地開始處理機票改票;本來打算跟大家改同樣的航班,但他收到了來自貓的訊息——確定拿到新護照,可以訂機票了。
『剩下補玻利維亞的入境資料和美簽的ESTA了!』
只是一句話、一個驚嘆號,就能感受到那人的雀躍。臉上不自覺浮出久違的真心笑容,然後發送了開心的貼圖。
他突然想到,對方也算休養嗎?了一陣子,要不要再跟強者旅伴和之前陪過他在La Paz的台灣人一起接著走,畢竟後面也是東西都訂好了,不走白不走。結果平時回訊息很隨性的貓已讀後幾乎是秒回——『我不要,我要回到文明的世界。』
忍不住彎起嘴角,他何嘗不想呢,真的是太累了。傳了一個同意貼圖後本來想收起手機,結果那人又傳來一條——
『也想快點見到你。』
內心跟著一動,他想了想,跟其他預計先回台的旅伴們確認航班時間,再查一下從玻利維亞去洛杉磯的班機,發現其實對方最短路程也是要先飛到秘魯的利馬轉機才能再飛往美國,但是夥伴們的航班是熱門時間,機位已經寥寥無幾;如果貓此刻還不能訂機票,那大概率要往後延。考慮到大家一起移動一來有人照應、二來計程車平攤省錢,豹當機立斷先改好,打算之後再來商討有沒有需要在美國和對方會合。
那我可以在洛杉磯等你。
真的嗎!你會不會等太久?
不知道耶,你ESTA下來後看可以訂到的機票再跟我說
好!
在那之後,他開始不自覺地倒數回家的時間,甚至連看著科爾卡峽谷看著神鷹翱翔並盤旋在空中時,心思都不由自主地已經飄到隔天的飛機上,計算著還有多久能見到貓。
跟他推算的差不多,因為訂不到同班從利馬出發的航班,貓最後只能訂晚半天的飛機。
在洛杉磯機場送走其他夥伴後,豹在機場找了間餐廳吃點東西,然後在偌大的機場裡到處逛免稅店,逛到走不動了就找個能看到航班資訊告示的地方坐下、拿出Switch打遊戲。在對方飛機準時落地後,他將遊戲機收起,改而滑起手機。在一句「要入關了」跳出來後,他回了一個「好」,然後稍微整理了行李,起身晃回去海關入關處。
因為美國的制度,大多的轉機必須先入境美國檢查行李和證件後再出關一次。雖然麻煩,但貓最後訂到的轉機時間夠長,慢慢來也沒問題。重要的是能夠穩當地回到台灣,畢竟那人可經不起更多風險的打擊了。
其實豹也可以選擇等在飛機的登機口,但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就是想要站在能第一時間、第一眼看到對方的位置。
他將微暗下去的螢幕點亮,畫面顯示著兩人的訊息對話框,最後一句是五分鐘前對方那句「要進海關了」。他避開川流不息的人潮靠在牆邊,玫紅色的雙眼發揮平時打遊戲的觀察力,在視野範圍內冷靜而準確地滑過每一個海關窗口。
八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終於在數到二十分鐘前,他看到了背著大背包,有些手忙腳亂把護照用雙手抓緊,走出海關口的貓下去。他沒注意到自己緊繃著的嘴角終於微微揚起。
看著那人先是慎重地將護照收進外套口袋、拉上拉鍊,然後才掏出手機,似乎是想確認有沒有新訊息,不過動作到一半時便對上了自己的視線,原本有些迷茫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大大的、張揚不已的笑靨。
他忍不住跟著咧開一個開心的笑容,本想走過去,但這樣兩人會在人流中心會合、有點擋路,他索性打算舉起沒拿手機的手、示意對方自己的位置。
然而他的手才抬到一半,一個猛烈的力道便撞進自己懷裡。
「我可以回台灣了!我們要回台灣了!」貓興奮地大喊,他標誌性的菸嗓終於不再帶著那種隱晦的憂傷,而是豹熟悉多年的,無憂無慮的爛漫。「在美國見到你真好欸豹子頭!我們要回去了耶!要回台灣了耶!」
或許是對方的溫度比自己高一些,也有可能是那份純粹的喜悅,抑或是什麼其他說不清的情緒,讓他心臟的節奏好像悄悄加快了一些。那種感覺有些陌生,可是又因為懷裡的人,讓一切感受起來都是好的。
所以他輕輕將放下的手搭在貓削瘦了些的背上,然後用了點力回抱住他。「嗯,見到你真好。」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一刻,積攢了兩週一直懸在心頭的,那些愧疚、難受、擔心和不捨,好像終於在這個擁抱中,隨著城市機場裡來來往往的熱鬧人流,一點一滴地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