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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是树庭数学系教授缇里希庇俄丝女士的探访日,丹恒提前五分钟来到约定的集合点,发现风堇和白厄已经等候在路牌附近,手里拿着他们准备的礼物。
“丹宝!”风堇招呼他。“你这次带的是什么?”她紧张地问,上个月,由于他们缺乏沟通,同时选择了学校烘焙店的苹果派,不得不在探望时当场吃掉一个。
“雅努萨波里斯圣女果。”丹恒把手中的提袋敞开给她看。“昨天你发短信问过我了。”
“谁知道那刻夏老师会不会突发奇想买点别的东西。”风堇拍了拍胸口。“那就行啦,我带了现烤的蔓越莓饼干,白厄学长是新款的发热眼罩,这次的聚会一定会很棒。”
“希望缇宝教授不要过问论文选题。”白厄紧张地说,“我的毕业选题刚刚被毙掉,正在焦头烂额。”
“应用数学系的选题这么严格吗?”丹恒问。
“我确实没有学习数学的天赋呀。”白厄摊开手,“早知道就报工程方向的导师了,倒是你,那刻夏老师出了名的严格,你的学期论文顺利吗?”
“马马虎虎。”丹恒含糊地说。
“那刻夏老师怎么还没来。”风堇看看手表。“离他今天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
“今天他讲格拉克斯第三定理。”丹恒同情地说,“大概率他会拖堂。”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白厄倒吸一口凉气。“他会把四种通用证明方法一次性讲完!”
“还会要求学生提出常用的其他思路。”风堇打了个寒蝉。
“这没什么。”丹恒平静地说,“他在折纸大学做客座教授的时候,曾经要求本科生证明格拉克斯第三定理。”
“哇塞。”风堇赞叹。“那咱们和折纸大学数学系的学术交换后来还继续吗?”
“我猜是的。”丹恒点点头,转过头朝教学楼的方向张望,不一会儿,一个薄荷色脑袋开始慢吞吞地朝路标的方向移动。
“八卦停止。”风堇遗憾地说,“看来研一学生今天的苦难暂时结束了。”
缇宝教授,或者称为缇里希庇俄斯女士,是树庭大学数学系的终生成就教授,曾提出具有跨时代意义的“门径假说”,推动了二十一世纪初期的数论发展。可惜,作为一名天生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随着年龄的增长,多重人格和智力退行性病变严重地阻碍了她的研究,甚至到了不得不接受住院监护的地步。
“阿格莱雅局长说教授这两天的神智清醒,还向她询问了数学系今年的课题经费呢。”风堇在路上说。
“她联系你了?”那刻夏一边开车,一边语气微妙地问。
“是呀,她说她这几天都在医院陪伴教授。”风堇笑着道,“您该不会要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和阿格莱雅局长吵一架吧。”
“无聊。”那刻夏板着脸回复,“我可不会如此轻率的浪费自己的情绪。”
“阿格莱雅局长也是缇宝教授的学生吗?”丹恒问。
“阿格莱雅女士和那刻夏老师是同年被缇里西庇俄丝教授招收的理论数学博士,不过她在做了几年研究后转行去教育部任职了。”白厄解释。
“那刻夏老师为什么会和她吵架?”丹恒接着问。
“因为她是一个对人缺乏尊重的,狂妄自大的,令人不快的女人。”那刻夏评价。
“哎。”风堇叹气。“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
丹恒闭上嘴,想到什么似的歪了歪脑袋。
“所以 ,这就是你新招的研究生?”
刚走进缇宝教授的病房,丹恒就注意到一名极富有魅力的成熟女性。她穿一条复古款式的白色长裙,金色的齐耳短发蓬松地散开,拥有那种,和寻常“金发美人”形象绝然不同的睿智和气度。
“是呀,阿雅,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孩子呢。”
床上的病人尽管年事已高,仍保持着少女一样的天真和热情,受到疾病影响,她的智力退化到了接近10岁的水平,记忆时断时续,且常常自称有两位双胞胎姐妹陪伴她。
“小小丹是小夏在折纸大学遇到的孩子,他在17岁时就能自己证明二阶赞达尔公式!”缇宝教授的声音明媚又欢畅,被学生和学生的学生们围绕总让她感觉幸福。
“这是阿雅。”她和蔼地转身,朝丹恒伸出手示意他过去。“是我之前的学生,她和小夏同一年入学,此前经常在课题组因为思路不一致打起来呢。”
“是那刻夏老师赢得多还是阿格莱雅局长赢得多呢?”风堇忍不住问。
“自然是我。”屋子里得两个大人异口同声,叫学生们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好啦,今天可不许吵架哦。”缇宝教授定下规矩,重新介绍丹恒。“这是来自黑塔青少年研究院的小小丹,这是阿雅。”
“您好。”丹恒拘谨地问好,被阿格莱雅审视的目光盯的不太舒服。
“我给你的三个朋友办理过青少年工作签证。”阿格莱雅朝丹恒伸出手。“不过我得说,我一点儿也不惊讶阿纳克萨格拉斯会收你为学生。”
“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多嘴呢?”那刻夏威胁地瞪了她一眼,拽着手腕把丹恒拉回来,清了清嗓子。“那么。”他说,“缇宝教授,您最近的研究怎么样?”
“唔,研究吗?”缇里希庇俄丝费力地捂着脑袋想了想,“我们,我,缇宁,缇安,确实有好好的想,可是一会儿功夫,全部忘记啦。小夏在忙些什么呢?”
“我?”那刻夏回答。“我在忙着拒绝临近毕业的研究生们糟糕的论文选题,同时继续自己的椭圆曲线研究。”
“呀,对啦,对啦,是椭圆曲线。”缇宝教授想起了什么,眼睛明亮起来。“我们,记得小夏和椭圆曲线,我们,也有想那些曲线,它们叫椭圆曲线,可并不是曲线,也不是椭圆,它们是三维的,甜甜圈一样,是域上亏格为1的光滑射影曲线。”
“是呀,就是那些甜甜圈。”那刻夏点头,“我正好带了几个甜甜圈,您要吃吗?”
“甜甜圈?”她睁大眼睛。“我们要吃,我一个,缇宁一个,缇安一个。”
“严格来说不鼓励摄入这么多糖分,但我今天买的很多,所以好吧,你们可以一人一个。”那刻夏转身,把大红色的糕点盒子端来病床边,放下护理用的小桌板,敞开盖子邀请学生们分享。
“我也给您带了水果,洗好的。”丹恒急忙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是雅努萨波里斯圣女果,那刻夏老师说您是雅努萨波里斯人,我看水果店里正好在出售应季鲜果。”
“哇,是圣女果,谢谢小小丹。”缇宝教授左手拿起甜甜圈,右手抓一个圣女果,像玩游戏似的在嘴里唱起儿歌。
那刻夏和阿格莱雅到病房外面去了,似乎在讨论教授的病情。风堇和白厄看着缇里希庇俄丝女士的神色很关切,她的状态不算好,比上个月来拜访她时更像孩童。
“我还以为她会问问我论文选题的事呢。”出门时白厄叹了口气。“我们谈起过,她说好了这次要问问我。”
“缇宝教授的记忆力出问题了。”风堇也有些忧伤,“我猜她不太记得清我们之前谈话的主题。”
“你们听到她唱的歌了吗?”丹恒问。
“是她吃甜甜圈的时候唱的吗?”风堇摇了摇头,“怎么了?”
“我听得不算确切。”丹恒回答,“她好像在唱椭圆曲线和模型式。”
“模型式?”白厄奇怪。“模型式不是满足特定泛函方程与增长条件的上半平面复解析函数吗?她怎么把模型式和椭圆曲线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丹恒表情疑惑,“她口里一直唱着关于模型式和椭圆曲线的歌。”
不一会儿,那刻夏和阿格莱雅走进屋,陪同他们的还有医院的护士长。大家伙儿陪着缇宝教授说了些话,被勒令离开,今天病人已经够累的了。
踏入走廊上的众人心情都很沉重。
“看到教授这样真叫人难过。”白厄说,“我刚进入树庭数学系的时候,她还给我们上过课,她的状态是怎么在短时间内恶化的如此严重的呢?”
“老师已经和精神疾病斗争很多年了。”阿格莱雅安慰他,“我们都做好了准备,会有这么一天,可惜她关于椭圆曲线的研究最终没能完成。”
“脑力的过度消耗是导致她健康恶化的诱因之一。”那刻夏道,“希望换药对控制她的智力退行有帮助。”
回到理学院办公楼后不久,丹恒和那刻夏假意分开,然后鬼鬼祟祟地进入地下车库汇合。尽管那刻夏一手包办了他在树庭的绝大多数学习和生活事项,他们的恋情仍没有公开,丹恒不希望他与那刻夏的关系引起关注,那会让他倍感压力。
“我说。”那刻夏一边給他系安全带一边吐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要偷偷摸摸。”
“我们没有偷偷摸摸。”丹恒更正。“我们最多算保持低调。”
“我不觉得和学生谈恋爱是不好的事。”
“但我不喜欢同学们议论我。”丹恒道,“况且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
“好吧。”那刻夏妥协,“许多事情很难瞒住,我感觉风堇多少有点儿看出来了。”
“她怎么会知道。”丹恒警惕地说。“我从来都很小心。”
“不知道,很不幸,今天阿格莱雅就看出来了。”那刻夏摸着下巴。“有些时候女人的第六感是个大麻烦。”
“阿格莱雅女士。”丹恒念着她的名字陷入沉思,忽然想到了什么。
“拉帝奥博士说,你在树庭的时候曾经和一个女研究员谈过恋爱。”他抓住那刻夏的胳膊。“就是和她吗?”
“什么?不可能,绝无此事。”那刻夏的脸诡异地涨红了,看起来非常气愤。“这是他卑劣的攻击,对我人格的污蔑。”
“我不觉得是污蔑,毕竟阿格莱雅女士看起来美丽又有智慧。”
“孩子。”那刻夏搂住他的肩。“这说明你是容易被表象欺骗的青少年,总之,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向瑟希斯发誓。”
“我只是问问。”丹恒耸耸肩,“我又不会生气什么的。”
“你为什么不生气呢?”那刻夏生气地说,“听说我和别人谈恋爱。”
“唔,因为你比我大,而且很优秀,会有恋爱经历是正常的事吧。”
“咳咳。”那刻夏打断他。“首先,我们的年龄差距刚刚好,一点儿都不大。其次,谈恋爱是完全无益于数学研究的事,是对生命残忍的浪费。”
“可我们正在谈恋爱呢。”丹恒嘟起嘴。
“我们是决然不同的情况,你别试图胡搅蛮缠。”
“我才没有胡搅蛮缠,我单单随口问了你一句。”丹恒鼻子里哼一声,感到满意地躺回椅子里,继续想缇宝教授唱的歌谣。
那刻夏启动轿车,载着两人离开地下车库。
“缇里希俄庇丝教授还在继续椭圆曲线的研究吗?”丹恒问,回味着简单的旋律和歌词。
“当然不,她的状态无法完成任何深入思考。不过直到一年前,我在折纸大学的时候,她最终完全不能自理之前,她确实在椭圆曲线领域坚持了很多年。”
“这是你做椭圆曲线研究的原因吗?”丹恒好奇。
“部分是。”那刻夏说,“她把她所有的研究成果无偿捐献給了树庭数学系,指名由我接手,椭圆曲线也是目前关注度最高,最有突破价值的研究领域。等你写完那篇有关于余清涂对二阶赞达尔公式的扩展的论文,你也该投入椭圆曲线的怀抱。”
“我吗?”丹恒低下头,“我有点儿想看看天渊最终定理呢。”他小声说。
“天渊最终定理?”那刻夏道,“你还在想那事儿吗?好吧,我理解,毕竟我们小时候都看过很多关于他的书,它是天渊博士生前留下的谜题,三百年来最终定理都没人能证明,可怎么说呢,它是个过时的命题,许多人尝试过,效果都不太好。当然,我支持你继续探索,作为核心研究议题就要谨慎抉择了。”
“我明白。”丹恒点点头,终于把困扰他的问题问了出来。
“我在想。”他犹豫道,“说不定缇宝教授并没有完全放弃。”他告诉那刻夏。“她在吃甜甜圈的时候说,每一个椭圆曲线都是一个模型式,她把这句话编成了儿歌。”
“模型式?”那刻夏重复。
“嗯。”丹恒点头 ,“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她就是这么唱的。每一个椭圆曲线都是一个模型式。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椭圆曲线都是一个模型式。”那刻夏再添一遍。“我现在得开车,后续我会好好思考这句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