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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医院的走廊尽头,一个人风风火火地掠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护士站后面的值班护士下意识探出半个身子,那句“先生,病人需要静养”已经含在舌尖上了,特护病房里躺着的那位可是队长未来的哨兵,说什么也得多花心思看护着,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然而她看见了那个颀长的背影,肩背笔直,以及他手里拎着的东西。那是一只猫科动物的后颈,体型不大,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四肢悬空地晃荡着,尾巴却还在不服输地甩来甩去。护士把那句话连同口水一起咽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退回工位后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George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拎着手里的活物推开病房门,动作倒是难得放轻了些。
病房里安静极了,白噪音发生器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嗡鸣,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外界所有喧嚣隔绝在外。Max躺在病床上,难得睡得这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平日里不是挂着讥诮就是写满不耐烦的脸,此刻被睡眠洗去了所有棱角,显出几分与本人气质不太相符的安分。
George手里拎着的东西,那只哪怕落进他手里也一刻不肯消停、持续抓挠并且锲而不舍试图回头咬他的小狮子,安静了下来。四条腿不再扑腾,尖牙也不亮了,甚至连尾巴都软了下来。
George刚一松手,小狮子就轻巧地四脚落地,无声无息地跳上了病床,在Max蜷起的腿边寻了个位置,把自己盘成一团。那副乖顺的模样,跟十分钟前在会议室里又抓又咬的疯样子判若两猫。
George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
这种时候,按照一般的探病流程,或者说按照任何一个向导见到自己外出任务受伤归来的哨兵时,他应该俯下身去,亲吻这位睡美人。
白噪音的声波在空气中一圈圈荡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George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胸口盘踞的那团火气,也正被这声音一点一点地冲刷、剥离。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伸手拉开病床边的陪护椅。他坐上去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到一分钟。
床上的人开始挣扎着翻动,呼吸节奏被打乱,被单窸窣作响。Max从深层睡眠里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意识都还没有彻底归位,嘴巴却已经先一步开始工作了。
“该死的George Russell。”他连骂人都拖着一股虚弱的尾音,“你连你唯一能做好的事现在都做不好了吗?”
George睁开眼睛。
“恰恰相反,我是为了你好。”他刚才趁人沉睡,调高了Max的感官阈值。让痛觉把人叫醒当然带着蓄意报复的成分,但这确实也是对的,所以George也不算说谎,说话理直气壮,“我是为了让你别忽视自身身体状况,以及避免过长时间的侧卧,让肋骨受的伤雪上加霜。”
Max嗤了一声,动静扯到了伤处,嘴唇血色尽褪,却还是撑着把话吐全了:“不需要你假好心。”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不愿意再跟George多说哪怕一个字。目光往下垂的时候,Max忽然顿住了。
脚边的被单上,一头小狮子正趴在那里,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幼崽的身形,尚未长开的骨架,精神体已经维持不住成年形态了。哪怕是Max这样也很少陷入过这种境地。
Max的目光从小狮子身上移开,缓缓向上,落在George半挽起的袖口处。衬衫袖子被随意推到小臂中段,露出的那一截皮肤上,深深浅浅全是抓痕和齿印。
“钻进会议室对我又抓又咬。”George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扯了扯嘴角,“你的精神体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Max的嘴唇是苍白的,面色是灰暗的,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抽走了火焰的余烬。George最终还是重新出手,在浅层图景里把他的感官回调。因为疼痛而冒出来的冷汗还挂在Max的额角,被他随手一把蹭掉,力道粗暴得像是那不是自己的皮肤。
“所以,”Max放下手,舒了一口气,重新看向身边的人,“你很着急的就来确认你的货物好不好了,是吗?”
George想起昨天,Max被紧急转送回基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作战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应急绷带缠得毫无章法,里三层外三层,有血从底下洇出来,一副快散架的样子。
“当然。”他说,把火气压在心平气和的语气底下,“我们用一队B级精英医疗向导、未来一年的军备物资、整个边防区的设备维护升级,换来了你。”
Max表情更加难看。
“我们要的,可不是你随随便便不听指示私自外出。”George说,“我们的结合是责任,不是你或者我可以任性妄为的。”
“没有任何好处给到我本人。”Max说,“你的大义,你的责任,我没有配合的义务。”
George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而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度:“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我会继续推迟对你核心信息权限的授予,直到你有这个意识为止。”
Max嗤之以鼻。他笑的时候眼角纹路都不带动,纯粹是一种肌肉层面的敷衍,真正的不屑一顾。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一件事。”他把话拖了个尾音,然后一刀切下去,“就是要强制结合。”
George皱起了眉。
这个词非常不妥当。如果真的是强制的话,现在他们早就完成结合了,何必把这件事拖到现在,拖到满基地的人都在私下里交换眼色,拖到所有人都开始怀疑Max是否真的愿意忠于George在基地的领导,是否真的愿意为基地付出、听从基地的指示。他们需要展示的,是信任,是默契,是让基地的士兵和民众能够安心的组合。
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应该有的责任心。
病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人动作很轻,推开门后先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圈室内氛围,然后聪明地选择不去深究。他向Max微微点了一下头,表达了“打扰您休息了”的歉意,接着转向George。
“报告。”他的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接输送中心通知,五区外围新物种样本运送完成,研究分析中心申请转运。”
George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总算有件好事,新物种体型格外庞大,目标明显却不好对付,不管是局部的还是残骸,只要有就是好事,“同意。”他呼出一口气,手指已经按上了随身终端,准备签字授权,“隐秘进行吧。没什么成果之前,先别让其他基地知道。哪只小队送来的?”
来报告的哨兵没有像往常那样利索地领命离开。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这......恐怕不能。”
George签字的手悬在半空。
“体型很大,”哨兵说,“是完整体运回的。”
George的脊背忽然绷直了,他猛地抬起头,电光石火间,George脑海中铺开了一条路线图Max私自外出的移动轨迹、无人区纵深、未被勘探的五区外围,所有的节点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
Max正看着他,面色灰败如旧,仿佛刚才那一番交锋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但那双眼睛里却亮着一种病人不该有的光。一种极其清醒锋利的,生机勃勃的光。
“这样,”Max说,笑的得意,仿佛他早就知道George要露出什么表情,“是不是就是有责任心的表现了?”
哨兵带着确认书离开后,病房门重新合拢,白噪音的嗡鸣又恢复了完整的笼罩。Max连一秒都没有耽搁,用没受伤的那一侧翻了个身,直接甩给George一个冷淡的后背。
被单从他肩头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一道还没来得及重新包扎的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自己显然毫不在意,连扯被子的动作都懒得做。
小狮子从床上跳下来,踱到George脚边,开始抓挠George的裤腿。幼崽的爪子还没长到能撕开作战裤面料的程度,但那一下一下刨得格外执着,勾出细微的摩擦声,裤脚被扯得一下一下往下坠。George低头看它,它也不抬头,就闷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刨他,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幅度不大,频率不低。
说真的George不知道这只狮子到底是怎么反应Max的情绪的,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Max感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有点凉的指尖蹭过他的脸颊,那条有着蓝色瞳孔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床边探出头,Max认命地握住George的手。
George闭上了眼睛。
进入一个哨兵的精神图景永远像踏入一片没有地图的领域。每个哨兵的图景都是他们内心的地形,有些是连绵的雨林,有些是复杂的城市废墟,有些是无尽的雪原。而Max的图景,现在是一片废墟。
George落脚的瞬间,脚底踩到的是一块干裂的硬土,因为脱水而龟裂成不规则的几何纹路,每一道裂缝都深得能吞掉手指。放眼望去,荒原一望无际,旱季把一切都抽干了颜色,天空不是蓝色而是被太阳烤出来的白,地面是灰扑扑的褐黄,偶尔有风卷过,带起的不是水汽而是沙尘,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
这就是Max的精神图景。广阔得毫无道理,也荒芜得毫无道理。George站在这里,他当然预想过会有精神压力的累积。Max是边境区最深入的哨兵,每一次任务都踩在无人区边缘,这次他的出走没有向导随行,没有及时的疏导,精神状态全靠频繁注射向导素,但George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摇摇欲坠。
虽然向导也需要通过疏导释放自身心理压力,但如果接下来每一次找他疏导的哨兵都是这副样子,每一个都让他从头重建整个精神图景,那他当初就绝对不会同意塔提出的建议,把Max换回来。因为照这个工作量,他活不到任期结束,不需要绑定哨兵。
小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前面。它在荒原上迈开步子,走得轻车熟路,金棕色的皮毛在烈日的曝晒下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George跟在它后面,脚下的土硬得像石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从地面反上来的热度穿透鞋底。
荒原上没什么活物。偶尔远处有什么动了一下,是骨瘦如柴的羚羊,跑几步就不见了。烈日灼灼,整个图景就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烤的锅,而他们是锅底的几粒米。
银色的蛇体型缩小几乎成了一个活体降温装置,凉丝丝地环在了狮子的脖子上。
他们在荒原上走了很久。
旱季把这片精神图景吞得只剩下骨架,一切生机都被榨干了。而Max的图景又大得毫无道理,地平线永远在往后退,走了这么远,周围的景象几乎没变过,让人分不清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打转。George从这个坡走到那个坡,翻过一道干涸的河床,穿过一片连枯草都不剩的平坦地带,直到他终于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小片浅水湾。在这个干旱到连空气都带刺的荒原上,它出现得毫无预兆,像是海市蜃楼,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确实感觉到了湿润的泥。水面不大,边缘长着几丛倔强的水生植物,绿得非常勉强,但确实是绿的。
然后George看见了周围的动物。
薮猫蹲在水边,耳朵转动着,身体瘦得肋骨都看得见,皮毛暗淡无光。一只青蛙趴在湿润的泥地上,肚皮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还有绵羊,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绵羊,毛都打结了,低着头站在那里,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没有。这些动物,如果是出现在绿洲、出现在湖畔、出现在任何水草丰美的地方,都再正常不过。但它们出现在旱季草原的正中央,围着一小片随时可能蒸发的水湾,看起来更像是末日求生,不像是什么精神图景里该有的安宁景象。
浅水湾的对面,立着一间木屋。
那屋子不大,木头颜色已经泛灰,被风和日晒打磨得边角都圆了。门紧闭着,窗户里没有光。George正要走过去,那扇门自己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金发的小男孩。
七岁,也许八岁,个子不高,金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袍子,大得不太合身,风一吹袍角就乱飞,露出底下两条细细的腿。他咬着下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一双眼睛却格外清醒地、警惕地盯着George这个不速之客。
再吹一下就能看见底裤了,George想,然后迅速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
“你是谁?”小男孩发问,声音是孩子的清亮,语气却不像个孩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边说一边把小狮子叫回了自己身边。狮子跑过去,蹭在他的脚边,他一只手垂下来护住狮子的脑袋,另一只手攥着袍子的前襟,指节都发白了。
图景里的Max和他的精神体一样,退回了一个孩子的形态。
George蹲了下来,试图建立信任,“我是来接你的。”他说,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木屋周围的那些动物,声音放得很轻,“你看它们。”
薮猫的耳朵耷拉着,青蛙的肚皮起伏得越来越慢了,绵羊的膝盖在打颤。不需要向导的能力也能看出来,这些精神投影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的朋友们都很不好受。我带你们去——”
话没说完。
Max连着退了好几步,速度快得像是George伸出的那只手上面带着毒。他退到门框里面,眼睛里的警惕几乎变成了一种伤人伤己的光,嘴唇抿成一条线,小狮子也弓起了背。
“我哪也不会去。”
他弯腰抄起门边一根水管,那东西在旱季的荒原上本该毫无用处,却在小孩手里喷出了水。一股冰凉的水柱精准地浇在George脸上,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头发、衣领、半张脸。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震得门框上掉下来一缕灰尘。
George蹲在原地,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了一眼那边快要渴死的青蛙,又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前襟。珍贵的水源没有用在奄奄一息的精神动物身上,反而浪费在了他的脸上。
湿衣服贴在胸口,脸上的水很快就被烈日烤干了,留下一点点凉意。他把水管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在木屋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
金发的男孩站在门缝后面,手里举着一根木棒,已经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他的眼睛圆睁着,嘴唇还是咬着,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做好了随时砸下去的准备。
然后在看清门口的人是谁的那一刻,他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刚才那个成年男人,而是一个和他穿着同样白色袍子的小男孩。棕色头发,个子比金发男孩还要矮一点,手臂上缠着一条细小得几乎可以算是无害的蛇,蓝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
“我很害怕,Max。”棕色头发的男孩说,声音又轻又细,“你能带我离开吗?你会保护我吗?”
金发的男孩愣住了。他手里的木棒垂到了身侧,嘴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狮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比他还要瘦小的、手臂上缠着小蛇的、正在请求他保护的男孩。
他犹豫了一会儿。太阳又往西边坠了一点,木屋四周的风停了一瞬又刮起来,袍角飞得啪啦响。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棕色头发男孩的手。
浅水湾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水面反射的阳光还亮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被无边的枯黄吞没了。
两个孩子走了很久,直到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干裂的硬壳,直到迎面吹来的风里不再带着灼喉的沙尘。
直到George恢复了身形,直到他把怀里的Max放下来,对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成年模样。
大树的树冠绵延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根系扎进终于变松变软的泥土里,叶片浓绿得能沁出水来。草从缝隙里冒出来,细密地铺开,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
周围的动物们围了上来,它们在Max身边嗅闻、磨蹭、确认他还在,确认这片土地是真的活过来了。
George退出了图景。
病床上的Max好像脸色都红润了些,嘴唇不再那么白了,眉心也不再皱着,他已经再次陷入了沉沉的睡眠。98%的匹配度让George没怎么折寿就完成了疏导。George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把Max的手塞回被单下面。
他离开了病房,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走廊里灯光偏白,和病房里的暖光不是一个色调。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见这位联队队长走过来,脚步干脆利落。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了半步,侧过头,声音里有着疲惫,“麻烦关照一下我的哨兵。他有点冒失,可能会擅自下床或者不按医嘱吃药。”
护士忙点了头答应,目送他离开。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走得很快,和来时一样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护士收回了视线,翻了一下手里的值班记录,在备注栏里犹豫了一瞬。她想不通为什么联队队长还没有和他的哨兵结合。结合记录上面还是空白,但他今天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表情比进去时松了些,看起来双方关系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差。
她合上记录本,拿起电子温度计和一包未拆封的纱布,准备去病房检查一下那位不爱听话的哨兵,睡着的病人多半会安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