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十六个月的太空航行终于结束,我顺利抵达索拉里斯星——这颗由海洋包裹的奇异星球,准备按计划开展调查。和我一起参与研究的还有Sam Winchester博士,他是一个早慧的天才,年仅26岁就被破格选入我们的索拉里斯计划。
距离这颗星球最早被发现已经过去了近百年,在这期间人类开展了无数研究,而我们今天对它的认识不比一百年前更多,就像是上帝对这些妄图以理性拆解终极奥秘的科学家施以的恶意玩笑。这是一场无望的战争,我曾见过无数天才参与其中,都认为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一个,最终尽数无功而返,然而Sam博士没有这种狂妄。进入观测站后,他神情平淡地脱下宇航服,露出一双谦卑而沉静的绿眼睛。我认识的天才大多是偏执狂,智性的火焰燃得太旺以至于烧干了自己的灵魂,但他看起来没有那种危险而狂热的气质,就像个好相处的普通邻居,这让我松了口气。
在正式开始研究的前一晚,我邀请他一起喝酒,他爽快地同意了,这更佐证了我的判断。
令我稍感意外的是,当晚他没有带上酒,也拒绝了我提供的啤酒。“我从不喝酒,酒精是一种欺骗神经的药物,让人失去诚实。”他说。我敢打赌他在地球上一定常常被人嘲笑书呆子,不过那又怎样,每个天才或多或少总会有些怪癖,更何况我也欣赏他这种心口如一的态度。
我没有强迫他,只是随口说:“博士,你的观点很新颖,绝大多数人会认为酒精反而促进诚实,因为能够抑制那些负责自控力的大脑活动。所以,酒后往往会暴露出更真实的自我。”
这番话令他若有所思。他看着灯光下晃动的酒液,突然没头没尾说:“我哥哥也喜欢喝酒。”
“是吗?没准等我们回去以后,我能和他一起喝上一杯。”我开玩笑。
“他已经死了。”他平静地说,“整天酗酒,最终在八年前某个路灯故障的晚上掉进河里淹死。”
我吞咽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很抱歉。”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若无其事进入下一个话题,关于索拉里斯星的传说和我们将要进行的研究任务。兄长的死亡被他轻描淡写带过,我觉得有些古怪,但毕竟不好对别人的家事多说什么。他对索拉里斯星非常了解,双星系统,覆盖整颗星球的原生质海洋,以及那个古怪的传闻:你可以在星球上看见重要的已死之人。关于酒精的讨论拉近了我们的关系,我笑着问他,大名鼎鼎的博士也会相信这种小道消息吗?他也笑了,笑意模糊。
“也许吧。”他说。
和他聊天很愉快,我沉浸在对这颗奇妙星球的探讨中,不知不觉喝完了整瓶啤酒。他注意到了,指着印有德文的空啤酒瓶问我:“这是你家乡的啤酒吗?”
“是啊,来自德国一个不知名的小郡,没什么名气,但我得告诉你,味道是一流的。”
我本意是想让他尝尝,但想起他面对酒精的坚决抵制态度以及他哥哥关于酒的不幸,又退缩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我索要了喝空后的啤酒瓶。
他向我解释:“这是我个人的爱好,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酒瓶,从八年前突然开始。医生认为这是某种收集癖,受到亲人离世打击过大而造成,但我觉得没那么严重,因为我和Dean并不熟。”他突然重复了一遍,声音生硬,像卡壳的录像带:“不,我和他不算熟。”
他口中的Dean大概就是那个酗酒而死的哥哥。我有些好奇,但介于他复杂的神色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个空酒瓶清洗完交给他,为了表示礼貌还顺带搬了一箱崭新的啤酒送进他房间。反正他也不会动的,我想。
回到房间后,我很快睡下,打算第二天精力充沛地开始研究,但门外不断传来怪异的动静,哭声、骂声以及男人的喊叫,声音有点像我的那位博士同僚,但他给我的印象温和沉静,想象不出他会发出那种声音,令我想起中世纪欧洲将精神病患者聚集赶到船上的民间传说,凄厉的嚎声飘散在夜色里,就像疯子在茫茫水面上绝望的喊叫。黑暗中,我在令人不安的声响里抱住膝盖发抖,忍不住想起在地球上曾经听说的索拉里斯星的传说,关于那些离奇复生的人……
我睡得很艰难,第二天中午才顶着宿醉把自己从床上扒下来,打算去寻找我的同伴。实际上根本不用找,他就在我们昨晚喝酒的地方,也就是走廊尽头的半球形舱室里,看起来比我还糟糕。
索拉里斯星围绕一红一蓝两颗恒星运行,意味着天空会随时间在红蓝两色中交替变化,此时红色太阳升起,黏腻浓稠的猩红厚重地涂抹在他身后的全景窗上,廉价血腥电影一般迷乱的场景。Sam博士坐在一把破旧的扶手椅上,听到动静后迟钝地抬起下巴,绿眼睛蒙了一层浓雾般困惑而茫然。他身旁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个空酒瓶,浓郁的酒精气息在空气中翻腾,闻起来就像十万个绝望的夜晚。
上帝啊,他到底喝了多少?
2
时间并非纯粹的物理产物,人类将它框在小小的圆盘指针中,只是因为并不聪明的人脑需要让一切以易于辨识的线性方式运行。好消息是,这颗星球上没有人类,没有白昼与黑夜,只有永恒交替的两个太阳和混沌的原生质海洋。在这里时间被搅碎成黏腻的胶质,不均匀地涂抹在空气里,凹凸不平,混乱不堪。死板的地球生活已经结束,忘记结局和单向流动的时间吧,让我们回到开端。
和同僚愉快的晚间聚会后,Sam回到房间,他将刚刚得到的空酒瓶重新洗了一遍,很珍视地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拍照。由于这趟宇宙航行遥远而危险,他没能带上其余收藏品,但他早有预料,所以在手机里专门建了个相册留档。Sam点开相册,琳琅满目的空酒瓶在玻璃展示柜内排列有序,秩序感带来的安然令他忍不住微笑。
看着酒瓶,他有时会想起Dean。他不明白为什么Dean那么热衷于酒精,就像他不理解Dean对色欲以及其他低级享乐的沉迷,但收集酒瓶的确是个乐趣,他们也算殊途同归了,只不过这一切来得太晚。
Sam漫不经心摆弄着空酒瓶,铝罐在白炽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刚才的谈话,关于索拉里斯星的奇异传说。实际上,他了解的远比他表现出的更多。数年前在他刚刚进入大学时就已经听说过关于这颗星球上死者苏生的怪谈,正式开始任务前也有人私下找到他,转述了那些令前人精神崩溃的怪事,但Sam对此态度无谓。
他身边死去的人只有Dean,而Dean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是一对关系疏远的兄弟。
但即使是Sam也不得不承认,事情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他们曾经关系很好。那时Dean还没有谈他的第一个女朋友,而Sam尚且因为年幼瘦弱而受到排挤,换而言之,他们当时很小。每当Sam带着手臂上自称摔倒留下的挫伤回家时,Dean总是怒火中烧,并在第二天精准找出那几个欺负他弟弟的混蛋,毫不留情痛扁一顿。对小自己四岁的孩子动手听起来有点卑鄙,但Dean不在意,哪怕被拖到台上念检讨也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会趁机在检讨书里加一些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双关笑话,找机会对着台下憋笑的弟弟眨眼。
Sam喜欢Dean维护自己的样子,但不喜欢他的手段。他很快和班里的同学打好关系,依靠匿名举报的方式将那几个平日里积怨已久的霸凌者赶出学校,这比暴力有效多了。当Sam在餐桌上兴奋地描述自己的成果,Dean只是一知半解地叉着盘里的培根,最终总结:“反正,你赢了对吧?”
Sam点头,但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堵塞。现在回想,他大概从那时候就敏锐地感知到他们之间有所不同,而这点微小的裂痕随时间不断扩大,最终,整个大陆板块四分五裂。
最显著的分歧体现在他们的生活方式。Sam的行动总是朝向未来,所以他会节制饮食,规律锻炼,为了考上一个理想大学而努力提高分数,但Dean不同,他活得就像每天都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天。Sam不止一次将他从酒吧或充满呕吐物气味的路边拽回家,或严厉或恳求地让他放弃这种生活,Dean那双迷蒙的绿眼睛极力聚焦在他身上,然后像孩童看到心爱的玩具般傻笑起来。他有时会点头,有时则会直接不管不顾昏睡过去,不管怎样,他从来不会改变。渐渐地,Sam死心了。
也许他们原本就不是一类人。
在Sam十八岁那年,他们爆发了有生以来最大一次争吵,起因是Sam决定就读一所离家遥远但条件优越的大学,Dean没有反对,但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变得讥讽。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针对与Sam有关的任何小事不停挑刺,而一点就炸的青春期少年也不负期望地和他争论不休,母亲夹在他们之间,根本插不上话。最终,Dean选择比他更早地离开家,开始独自生活。
这大概算是Sam的胜利,但他并不高兴,反而和朋友去酒吧喝了一晚上闷酒,这也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有且仅有一次的酒精体验。朋友都听说过这对兄弟的矛盾,充满同情地安慰他,他哥哥也许只是因为他有一番胜过自己的成就而感到嫉恨。Sam撇着嘴,认为这个解释毫无可信度,他确信这些世俗意义上的耀眼成就对Dean而言毫无吸引力。
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六个月后,SAT以及其他分数陆陆续续出来,结果基本符合预期,Sam慎重思考后决定选择梦校的法学专业。在他打算通宵填写文书的那个晚上,一股突兀的怪异感令他如鲠在喉,最后一小部分无论如何也写不通顺,于是撂下笔出去散步转换心情。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偶尔能看到一帮明显未到法定饮酒年龄的青少年撺掇偶遇的成年人替他们买酒,青春期尖锐的笑声令人心烦,Sam想起Dean。如果在以前,他或许会打个电话和哥哥讨论选择专业的人生大事,但是,那到底是多久以前?大概那时二战还没有爆发,恐龙还没有灭绝,他们作为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相处,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经过充分的放空后,Sam决定继续完成他的申请文书,刚迈入家门就听到母亲的哭声。他从哽咽到说不出话的母亲手里接过电话,听筒中传来警察充满官方歉意的腔调,他们告诉他,就在刚刚,他满怀心事独自走在大街上的同时,Dean在城市的另一端因为醉酒而失足落水,已经确认死亡。
Sam愣住了。他试图想象那副画面,但总是失败,Dean青着脸在水中挣扎的景象太不真实,像是电视上用潦草特效制作的烂片。他费力思考,只能回忆起Dean十六岁生日那天凌晨开着黑斑羚带他出去兜圈,他困得睁不开眼,而Dean兴致勃勃地废话不休,那时他们已经偶尔吵架,但一切还不算太坏。Dean漫无目的转悠了几圈,最终将车停在郊外一块叫不出名字的荒地,他将十二岁的弟弟提上汽车前盖,他们喝着汽水惬意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Dean指给他,头顶正上方最显眼的是猎户座,左上方那对和他们一样的双胞胎星星是双子座,还有微微泛着橙红色光芒的毕宿五,那属于金牛座。Sam听得入迷,但他不愿意承认。星空、晚风、只有他和Dean的世界……一切都太奇幻了,美妙到让人怀疑这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梦,Sam在幸福中突然生出消弭般的恐慌,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世界末日那么大。自我保护的本能占据上风,他开口,用那种谴责似的语调反问Dean是不是为了泡妞学来的,Dean微微一笑,没有反驳,Sam立刻露出难以忍受的夸张神情,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中隐约涌出的不满。
他说:“我不喜欢听这个,下次不要和我讲了。”
Dean依旧微笑,没有露出尴尬的神情,所以Sam猜测他根本没把这番抗拒当一回事,但他此后的确没再提过星星了,至少没再和Sam提过,而Sam坚信他私下里依然在用那些拙劣的天文学知识勾搭女孩。
没人再提起那个观星的夜晚。春天很快过去,它就像堪萨斯融化的积雪一样了无踪迹,Sam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忘了这回事。但事实是,他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天空中央猎户座的形状,以及Dean提及双子座时含着缱绻笑意的眼睛。
回到房间后,他撕毁将近完成的申请文书。在新的一份文书里,他将申请专业改为天文系。
Sam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做出这个选择,也许是灵光一现,也许是命运的指引,总之结果不错。凭借聪明和勤勉,他能在任何方面都能做出一番成绩,但在天文学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入学后他很快沉浸在崭新的世界里,在那里他是受人尊敬的天才学生,而不是一个被当成小姑娘打趣的书呆子。那些和Dean在中学里争吵打闹的过去逐渐变得遥远,偶尔回忆起来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像在看一部事不关己的电影。
他后来参加了Dean的葬礼,没有悲哀或窃喜,只是平静,仿佛有个善于恶作剧的神明用吸管啜走了他体内全部的情感,腹腔空荡到呼吸都能引起回声。Sam排队在棺材前献花,不慎瞥到一眼那具肿胀的尸体,滑稽的暗绿色皮肤就像某一年万圣节的水妖装扮。那不是他的哥哥,他突然想,Dean从来不会安安分分躺在一个小盒子里,他肯定逃了出去,留下一堆无意义组合的肉块任他们凭吊,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对着悲伤的亲戚好友吃吃偷笑。这才是那个混蛋会做的事,而不是掉进河里,荒诞无趣地结束一生。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瞬,理智回笼后,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个毫无根据的念头。
Sam放下花,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母亲走上前,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他过了一阵子才从雾化的视野中意识到母亲是在为他擦拭眼泪,进而意识到自己哭了。他依然没有悲伤,只是有些不悦,仿佛那些自说自话溢出眼眶的体液背叛了他。
Dean的死亡没有带来什么变化,他的生活依旧继续,学习,研究,得奖。最终在26岁那年,他入选索拉里斯计划,然后来到这里。
所以正如他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个不太熟的亲戚意外死去,Sam躺在床上漠然想着。他打算在睡前翻一会儿厚重的《索拉里斯史》,但回忆让他变得疲惫,他连衣服都没换就抱着书在床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半夜,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Sam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以为有小偷闯进了他的公寓,但他转而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处一颗仅有两个人的遥远星球,全身汗毛立即倒竖。他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眼前景象令他怔住。
迪恩坐在舷窗旁的椅子上侧身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睫毛下的绿眼睛闪烁着年轻人玩世不恭的傲慢。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二岁,也就是说,就像他死去那年。
3
天文学博士的天才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Sam下意识从床边的柜子里抽出防身用的手枪,完全凭借条件反射上膛、拉开保险,期间还抖着手弄掉了一次弹匣。迪恩什么都没做,包括当他狼狈地弯腰捡起弹匣时,他没有任何阻挠或帮助的意图,只是漫不经心看向Sam,那张冷淡而完美的脸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高立在城市中央的神像。
Sam想举枪却失败了,掌心冒出的滑腻汗水令他根本拿不稳这个危险的小玩意儿,最终只能紧紧攥在手里壮胆。他这副样子一定很滑稽,因为他看到迪恩嘴角嘲讽的笑意扩大了,某种不快突然压倒了恐惧,他终于从无法理解的事物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有什么目的?”
迪恩噗嗤笑了,他仿佛看不出Sam的紧绷,依旧用那种懒洋洋的、没睡醒似的语气说:“别紧张,我能有什么目的?只是好心来看看我可怜的小弟弟。”
“上一次你不打招呼就好心来看我是在我的高中毕业晚会上,你带走了我的舞伴,然后和她在汽车后座上乱搞。”Sam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这档子破事。在他决定离家上大学的那个夏天,他就把身边一切和Dean有关的事物找出来,锁进一个小箱子里,推进床底最深处。这是一个象征式的举动,他下决心和他的过去说再见。
他紧接着意识到,现在不是给他翻旧账的时候,这太奇怪了,一切都奇怪。他八年前死去的哥哥站在他面前,和没事人一样对他冷嘲热讽,还称呼他为小弟弟——从外表上看,26岁的Sam早就比年龄定格在22岁的迪恩成熟了。Sam试探性地提出这一点,迪恩表情茫然,好像他也才刚刚发现这一点。最终,他不情不愿地承认,他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这句话里有哪个字你听不懂吗,天才?我他妈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在酒吧和朋友喝酒,有个姑娘和我看对眼了,我们醉醺醺地上了一辆出租车,再一睁眼我就在这个鬼地方了。”迪恩咬字又重又急,Sam看得出他没有撒谎。他哥哥是个混蛋,但也是个藏不住事的混蛋,从小到大Dean在他面前就没有任何秘密,就连他哪一天被女孩哄着穿上了女士内裤Sam都了如指掌。
“对了,的确有一件我知道的事。”迪恩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你去上大学了,对吧?恭喜,如果一切顺利,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每天用黑咖啡漱口的大律师了吧。”
“一切顺利,不过我现在当了天文学家。”Sam懒得多费口舌,“你在这坐着,我去找古斯塔夫问问,也许他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赶快去吧,你的同伴比你讨喜多了。”
Sam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他转头看向迪恩,神情悚然:“你认识古斯塔夫?”
迪恩理所当然:“是啊,那名和我一样拥有对啤酒的高尚兴趣的德国人。”
“你不应该认识他。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大学里,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更准确地说,是死了。
迪恩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他似乎竭力在大脑中搜索关于这个人的准确记忆,但结果令他不安,他最终掩饰般干咳了两声,故意作出满不在乎的语调:“谁知道呢,也许我偶然见到过他。”
Sam没说什么,走出房间后他看见迪恩依然盯着自己,面无表情,就好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他想了想,试探性地关上房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来,几乎是下一秒,房门立刻被拉开了,迪恩站在他面前,神情依然带着梦游般的空洞。Sam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关上门,这次房门被扯开的力度更大,巨大的震颤声令人担忧门框也许会挣扎着脱落,Sam从没想过他哥哥有这么大的力气——如果这真的是他哥哥。迪恩看向他,失焦的绿眼睛说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借本能紧紧攥住门把手。Sam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理解自己不会再离开了。迪恩终于缓慢回神,已经擦破皮的右手从门把手上脱力滑落。
清醒后,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彻底陷入混乱:“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许知道原因。”Sam抿唇,艰涩地说,“因为你是我的‘客人’。你已经死了。”
“你在开玩笑吧?”
Sam定定看向他,于是迪恩立即泄气了:不,这就是现实。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坐回床上,尝试消化这个消息。“我是怎么死的?”他问。
Sam将一切如实告诉他,酒精、夜晚、故障的路灯、冰冷的河水。
“真无聊。”迪恩撇嘴,对自己的死因不屑一顾。
“是啊,我还以为你会为了拯救人类把自己发射到太阳上,一边高歌一边像个英雄一样死去。”
迪恩没有理会Sam的嘲讽,兀自陷入沉默。Sam一直不喜欢他的沉默,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熟识的外壳中逃逸出来,某种遥远、模糊的东西,令他无法掌握。就像任何一个学者,他讨厌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无序的世界,无序的Dean。过了一会儿,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时,迪恩突然开口。
“你有考虑过自杀的可能性吗?”
4
Sam愣住了,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杀这个词汇会轻飘飘地从Dean口中冒出来,太不融洽了,就像一个戴着礼帽的英国老绅士煞有其事谈起量子力学。
他们从不讨论精神问题,Sam敢打赌Dean对心理学的唯一了解就是在课上听到弗洛伊德的性学理论时发出愚蠢的嗤笑。令Sam惊奇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如遭雷劈的困惑,相反,他很平静,就好像这个可能性早就在他脑中出现过。
那么,Dean有可能是自杀吗?Sam自认为足够了解他哥哥生活的每一方面,在他的眼里,Dean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他不算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他绝对是每个青春期男孩最想成为的那种人:他长相漂亮,性格直率,狐朋狗友众多,连着两年当选返校节国王,唯一没有赢得桂冠的那次是因为他带着女友开车旅行而错过了派对时间。他在橄榄球赛场上所向披靡,镇上每一个球队都欢迎他,尽管他不会在任何一支队伍里久待;每一个女孩都认为坐上他的黑斑羚是高中时期最大的荣耀,尽管他从没有一段维持过三个月以上的恋情。
他的这种性格常常被吹捧为个性鲜明,而Sam对此嗤之以鼻。他不喜欢Dean身上动荡不定的漂泊性格,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怪物追在他身后,这种作风在外人眼中很酷,而Sam认为完全不可理喻,他们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呢?做一对平常的兄弟,很平常地生活、恋爱、梦想。Dean从来对外宣称自己没有梦想,最大的愿望就是在Cindy身旁喝上一整晚的酒。Cindy是他当时的女朋友,意味着这个愿望每两个月都要换一次代称。只有Sam清楚,Dean曾经有过梦想。
他想做一名消防员,起因是小时候他们家的老房子曾经因为电路老化发生了一起小火灾,Dean发现不对劲后立刻抱着还在睡梦中的弟弟冲出房子。火很快就被扑灭了,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只是让他们汗涔涔的,一半出于热量,一半出于惊吓。Dean把弟弟抱得很紧,而Sam也乖乖缩在他怀里,像一大只泰迪熊玩偶。赶来的警察夸奖了Dean的英雄举动,赞扬他“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保护了他的弟弟”,Dean对此感到前所未有的高兴。第二天,他郑重其事地告诉Sam,他以后想要当一名消防员。
“那意味着你要救下很多人了,你还会来救我吗?”Sam不安地问。那时他才刚上小学,最喜欢粘着哥哥,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渴望早早离开Dean。
Dean因为弟弟天真的问题而弯腰大笑起来。“当然了Sammy,哪怕一整个世界的人都在火场里,我也会先把你抱出去的。”他蹲下,直视Sam的眼睛,信誓旦旦保证。
后来,他有了一整个世界的朋友,除了Sam。
另一条Dean不可能自杀的原因:他的生活很简单,没有什么复杂难解的苦闷,每天除了喝酒泡妞开车就是给Sam找不痛快。在他哥哥紊乱的人生轨迹里,Sam算是一个罕见的恒定常数,他们吵架、争斗,但不知为何最后还是臭着脸待在一起,就像一对屁股连在一起的畸形婴儿(是连体婴儿!Sam总是一本正经反驳),不出意外这种恼人的境况恐怕要持续到世界尽头,等他们双双进了养老院还要拿拐杖互殴,但意外出现了。Sam要离家前往大学,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这会是某种诱因吗?
Sam突然想起在Dean离开家前,他们曾经见过一面,在废弃的谷仓里。Dean难得没有喝酒,而是叼着根烟,靠在漆皮剥落的墙面上懒洋洋抽着。他的动作很不熟练,还会时不时呛到,皱着眉小口小口地闷声咳嗽,看到Sam进来又立刻装出一副相当熟稔的样子,炫耀似的在空气中吐出一大口烟。
Sam冷笑,没有戳破他幼稚的伪装,慢慢走到他面前:“第一次看见你抽烟,新学的?”
Dean咬着烟,声音含糊不清,语调倒是很从容:“Bonnie喜欢抽爆珠烟,我陪她。”
“你会死得很早。”Sam脱口而出。
他当时真的这么说了吗?忘记了,也许只是记忆的把戏,也许真的一语成谶,但他的确那么觉得。即使没有那起意外,酒精、烟草还有糟糕的生活习惯也会很快杀了Dean。这是客观事实,不过他也冲动了,把话说得太难听,好在Dean不在意。Sam从来不知道他到底在意过什么。
Dean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阳光下微微眯眼,祖母绿的瞳孔被映得浅淡,某一瞬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孤零零在空无一人的森林深处度过上千年时光。他一定是被正午过于炽热的太阳晃了眼,居然会觉得Dean孤独。
为了缓解说错话的尴尬,Sam从脑中千篇一律的亚洲面孔女孩档案库中费力找出Bonnie的肖像,那是在杂货店里打工的姑娘,Dean正在追求的对象。他主动问:“你爱她吗,那个你为她学习抽烟的女孩?”
Dean听到什么笑话般歪了歪头。他勾勾手指示意Sam靠过来,Sam谨慎地小步小步挪过去,他不耐烦般咋舌一声,突然俯身凑近,那张漂亮到颇具锋芒的脸蛋一瞬间在眼前放大,Sam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Sam甚至能看清盈在Dean睫毛根部的金色日光,饱满湿润的双唇间微微探出一点咬着烟的虎牙尖尖,阳光像子弹一样从他们头顶直直穿透下来,Sam甚至错以为自己听到枪响,直到他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跳声。他突然想:他们要接吻了。
慌乱之中,Sam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Dean也许轻轻地笑了一声,也许没有,Sam不知道,一切细节在暴烈的阳光和他震响的心跳中消失了,又在擂鼓声里被熔铸成武器和盾牌,他茫然地套上盔甲,却不知道对手是谁,徒留战或逃的人类原始警报在脑中嗡嗡作响。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又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早早结束。Dean没再靠近,他只是垂着眼,轻佻地朝Sam脸上吐出一口烟,湿润白气附着在唇上的触感近乎一个吻,只是味道如毒物般苦涩。Sam下意识舔唇,却被呛得咳嗽,Dean大笑着退后,舌尖抵着烟从嘴里推出,夹在指间漫不经心摁灭。
“你才多大,就开始谈论爱了?”他放松地靠在墙上,语调轻巧,但Sam注意到他说到爱时会习惯性地轻咬下唇,留下一个轮廓模糊但足够显眼的齿痕,爱。
Sam想反驳,他已经十八岁了,他谈过好几次恋爱了,他将要考上名校的聪明大脑足以搜罗尽哲学、心理学或生物学里一切有关爱情的定义,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Dean招招手就自顾自离开了,阴影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后背,只有薄薄一线阳光钻过门缝映在他的颈后,坚实而细长,像一条金色的绞索。
窗外蝉鸣尖利刺耳,不断攀升的声波拧成一条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细弦。Sam什么都说不出口。他静静看着Dean远去,离开谷仓,离开家,离开他的生命。
太阳升至最高点。在灼眼的阳光下,生之光辉以前所未有的狂热姿态闪烁着,而Dean的影子在金灿灿的地面上缩短到可以忽略不计,Sam一瞬间错觉他已经死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Dean。
5
你当时想要吻我吗?Sam迫切想要问出这个问题,又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口。在他哥哥死去的八年之后,在遥远的奇异行星上,面对一个二十二岁的迪恩,横亘在他们之间数百光年的距离令他舌根发麻。
迪恩却没有那么多顾虑。听完这个故事后他毫无羞耻或动容,反而凑近了一点,饶有兴味看着Sam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后退。“你早说你害怕这个嘛,Sammy。”他愉快地笑起来,充满天真而纯粹的恶意。Sam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表情却出离平静。
“你不是他。”他定定看着迪恩,判断。
“为什么,因为你哥哥不会这么对你?”迪恩微笑。
“不。”Sam苍白地扯了扯嘴角,“因为如果他选择自杀,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承认。”
迪恩安静下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Sam一会儿,灯光下幽幽发亮的绿眼睛像无机质的玻璃弹珠,他小声自言自语:“我有一个更快的验证方法。”
他突然抓住了Sam的手,完全难以挣脱的庞大力度令Sam更确信这绝对不是Dean,而是某种更可怕的生物,也许读取了他的记忆,也许抱有庞大的阴谋……在他思考脱身方案的同时,迪恩将什么东西强行推入了他的掌心,Sam通过粗粝的触感辨别出来,那是一把刀柄。
Sam困惑地看向他,而迪恩以一种祈祷般的虔诚姿态握着他的手,朝他笑了笑。下一秒,迪恩缓慢而确凿地将刀刃送进了自己的胸口。
刀刃破开皮肉时的触感柔软而滑腻,换句话说,这就是一具普通人类躯体。Sam整只手湿得像被大雨淋过,他以为那是迪恩胸口大股大股涌出的鲜血,低头看时才发现只是他冒了太多汗。迪恩的确在流血,不过流得很有分寸,整片刀刃都染成血淋淋的猩红,却没有半点沾到Sam手上。
即便如此,Sam掌心依旧泛上一股黏腻温暖的错觉。激烈的反胃感令他全身发抖,就好像他才是被捅了一刀的那个。他想松手,却被迪恩不容置喙地抓紧,缓缓将刀刃送得更深,噗呲、噗呲。迪恩手很稳,就像多年前他抓着弟弟的手教他写字,如今他以同等的耐心,教会Sam如何剖开自己。穿过骨骼,划开肌肉,在胸腔深处搅动,找出那一颗隐藏的心脏。
抓握的力度终于放松了。Sam僵硬地抽出手,迪恩没有任何反抗,直挺挺倒向他,Sam看见迪恩的背后有细小的亮光若隐若现,那是在重力作用下彻底从他心口贯穿的刀尖。他亲手捅死了迪恩。
Sam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恢复意识时他已经逃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抠着嗓子呕吐,生理性泪水在脸上毫无规律地胡乱淌着。刀刃插进迪恩心脏的触感还粘滞在他手上,那么真实。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二次杀死迪恩,第一次是在那个正午的谷仓。
然后,他又吐了一次,直到胃里空荡吐无可吐,只好将体内结块的情绪也呕出去。他大哭、大笑、大声喊叫,像个原始动物,直至精疲力尽。当一切结束,他感到疲倦,巨大的无意义感压倒了他,他花了二十六年时间为自己建造了一个秩序完备的囚笼,此刻轰然倒塌。在废墟中央,他看到一具断颈的雕像,身体健美如古希腊神祇,雕像呈现跪姿,悬在半空的手不知道在乞求还是祈祷,一把长剑穿过他的胸口。
这时Sam突然想起迪恩,他的尸体还在Sam的房间里,静静流着血。不管他是外星生物还是什么,Sam不想让他就那样草率地趴在地上。他得处理迪恩的尸体。
他终于想起那一具苍白的尸体。失去生机的迪恩令他感到陌生,剥去一切赋予生者的定义,迪恩看起来只是个年轻又脆弱的男孩,他甚至比现在的Sam还要小四岁,那就是他死时的样子。Sam想起葬礼上肿胀的尸体,想起在他加州的公寓里堆满整个房间的空酒瓶——是的,他为自己的收藏特意腾出一个房间。他是个没什么兴趣爱好的寡淡科学家,几乎将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自己的收集上,有一次他甚至为了某个具有纪念意义的酒瓶飞往一座战乱中的国家,险些死在炮火里。他收集的酒瓶堆满了整个房间,在阳光下骄傲地闪亮着,就好像它们代替他活着。
每个瓶子他都精心洗过,房间里没有一丝酒气,还漂浮着淡淡的熏香,他站在房间里,却能感受到轻飘飘的醉意。无数空瓶环绕着他,就像一个王国,空的王国。他闭眼,脑中出现在王国中央的却不是他,而是Dean。他想象Dean戴上酒神的桂冠,在虚妄的乐园无止境地狂欢,直至坠落,从一个空洞落入另一个空洞。酒精令人迷醉的香气与死亡的朽臭在空气中混合,就像世界的两面。
Sam回到房间,带着红肿的双眼和痉挛的胃。地上的尸体不知所踪,那把刺死迪恩的小刀落在红丝绒地毯上,柔软的红与腥黑的红糅杂在一起。窗帘被拉开了,索拉里斯星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夜晚,无非是一个太阳落下后另一个太阳升起,现在轮到蓝色太阳高悬,整个房间沐浴在回忆般的蓝调色彩中。Sam定定看着窗边,那里站着迪恩,和几分钟逼迫他杀死自己前的迪恩没什么两样,湖绿色的眼睛,浅笑的唇,身上披着宝石蓝的柔和光彩。他高兴地看着Sam,看上去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在这副诡谲的画面前,Sam反而冷静下来,因为这印证了他的猜想。迪恩是他的客人,是索拉里斯星出于不明目的奉送给他的已死之人的投影。
迪恩不会死去,因为真正的他早就死在八年前了。
6
想通这一切后,气氛反倒融洽起来。Sam没再冷嘲热讽,在迪恩身边坐下,安静地注视这具阔别了八年的漂亮皮囊。迪恩也罕见地表现出温和的样子,脾气好好地向他微笑,就像他们还没有开始争吵不休的久远童年。
“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迪恩客气地问。
“很好,一切都好。发表了几篇论文,得了几个奖,我打算留在校内教书,过几年就能晋升副教授。”
“女朋友呢?我有几个朋友比你还小就早早订婚啦。”
“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试着找过,但他们都不如你。”
“我是一个混蛋。”
“是啊,但你是个迷人的混蛋。”
迪恩得意地笑起来,Sam第一次发现他微笑时脸颊两侧会折出两个小小的凹陷,很可爱。他应该把这写进他的研究日志里,作为首次和最后一次的伟大发现。
他们又温情地聊了一会儿,关于母亲,关于他们的社区,关于那几个拒绝了Sam之后被Dean找麻烦的球队。最后,Sam问:“你爱我吗?”
“当然,你是我的弟弟,世界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迪恩回答得不假思索。
Sam又问:“那超越亲情的爱呢?”
迪恩愣住了。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困惑而茫然的表情像一个收到错误指令的机器人,而Sam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这颗星球从不回应爱恨,它只会将你失去的东西还给你——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方式。
索拉里斯星创造客人的原理是提取来访者脑中的记忆,所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并不是迪恩,而是Sam。同样的道理,Sam看到的迪恩不是他哥哥灵魂的残续,而是他自己,那一颗爱着他又恨着他的矛盾的心。
真正的Dean爱他吗?也许是爱的,忍受不了注定的分离,所以才会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混蛋,蛮不讲理将他推远。但是,也不知道。他毕竟死得太早了,甚至没能留下一个供人破译的密码。他带走了所有的思绪、秘密,留给Sam一具冰凉的尸体,以及一个收集酒瓶的怪癖。
Sam想离他近一点,却从不开口,就像Dean爱他那么深,却总要离开他,或让他离开自己。他们在镜子两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以为两颗心能在镜像中靠近,结果只是越走越远,最后,扑通。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场意外。
迪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房间角落的那箱啤酒。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Sam早就忘了,只记得在青春期某个夜里吃力地背着哥哥回家,喝醉后的Dean总是很安静,像个乖巧的洋娃娃,顺从地贴在他的背上。那时候Sam还是个瘦瘦高高的青少年,没那么大力气,按理说应该背不动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成年人,但他忽视了这一点。也许是Dean靠在他背上的感觉太好,令他有些忘乎所以,也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愿细想,不重要了,总之Sam背着Dean,安静走在那条路灯闪烁的长路上。
行走时不可避免会有晃动,Dean的头发随着步伐幅度一下一下蹭过他的侧颈,并不痛,痒挠挠的。Sam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他才是照顾Dean的那一个,本属于兄长的权力不知不觉让渡到他手里,他有些窃喜,但总归不算太在意。
青少年要在意的事情太多了,他的脚踝还在因为骨骼的迅速抽长而隐隐作痛,他要长大了,钻出哥哥的羽翼,拥有自己的生活。他想起前天和他表白的女孩,忍不住偷偷扬起嘴角,一下子就被Dean戳破心思,还准确无误叫出那女孩的名字,害他飞快红了脸。就像他很了解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同样了解他。他小声恳求Dean不要告诉妈妈,而Dean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咧咧开他玩笑。他大概喝得太醉了,大着舌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在酒精毒害神经后的混乱中迷茫又幸福地吃吃笑着。
那副画面后来成了常态,Sam很少再见过完全清醒的Dean,他哥哥总是个天真、茫然、无忧无虑的醉鬼。除此以外?他不知道,所以也就不存在了。
面对迪恩久违的啤酒请求,Sam有些迟钝地看过去,慢吞吞摇头,又点头。他起身拿了一瓶啤酒,扯开拉环,没有递给迪恩,而是自顾自仰头喝下。迪恩仰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酒精在喉咙里泛起久违的辛辣,像呕吐时反流进食管的胃液,Sam被呛得咳嗽,但他没有松手,强行将整瓶酒灌进嘴里,来不及吞咽下去的酒液从嘴角流下,和呛咳造成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将他整张脸涂抹得狼狈不堪。一口气喝完一瓶,然后下一瓶、再一瓶,酒精让整个世界和他的胃部一样打结,没完没了地纠缠在一起,一切事物失去边界,宇宙间只剩下模糊的色彩。
Sam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等他挣扎着站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跌倒了,但是没有痛觉,就好像软绵绵的地面接住了他。他的同事说得对,酒精让人变得诚实,但不只是人。酒精迫使整个世界露出它混乱不堪的本质,而感情更是混乱风暴的中心,快乐、痛苦、爱、恨,什么都分不清了。他心想,啊,原来Dean当时是这种感觉。
Dean当时是这种感觉吗?他其实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迪恩仍然专注地盯着他,透绿的眼睛如同一面水镜,他在其中清晰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像金鱼一样大口大口呼吸着,差一点就要在眼泪中窒息。
世界旋转,宇宙坍缩,他赖以生存的一切法则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东西早就消逝了。此刻,站在混沌的奇点,Sam只是钝钝地想:原来他一直都不太了解De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