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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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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9
Completed:
2026-05-26
Words:
28,827
Chapters: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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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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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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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1

【主晏】蛊

Summary:

讲的是抑郁小瓜种了情蛊被光辉圣洁养父又一次捡回家的故事。

死亡是什么?我不是没想过。见过很多死亡,想来每个人的死亡都不同。有的人不甘、有的人怨恨、还有的人幸福……
我是幸运的。我的是宁静。
我看到江无浪,他抱着我,一路打打杀杀,最后停在不羡仙。

禁止二传。

Chapter Text

  完蛋了,我躺在草地苦中作乐地想,这次真要栽了。

  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处理过了,却怎么也不见好。距离蛊虫发作过了多久了?一柱香?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

  自从这蛊虫进了身体,我对很多的概念都不甚清楚了,尤其是时间。

  但有病总得治,这是江叔告诉我的,人不管怎么活,总要活着。

  我招呼“嘀嗒”过来,直奔活人医馆。

  

  天不收见了我,先被我身上衣袍惊到了,无法,从这蛊虫进了身体,伤口是好的越来越慢了,慢慢地渗血,衣服总被浸透。

  也许我活不了几天了。

  但还没死,就先活着吧。

  我安慰她:“没事天叔,你看这伤口唬人,还没大鹅啄我疼呢,况且闯江湖,哪个大侠身上没有伤疤?等我全好了,说不定还……”我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无他,天不收脸上含着一股悲戚之意,让我想起幼时给江叔哭丧的经历。

  可观那悲戚之意下,还有两分怒其不争的意思。

  “这蛊虫你可知晓厉害?”

  我嘀嘀咕咕,我自己身上我能不知道厉害,可还是答道:“我知道的天叔,须要找一个心爱之人……若无,三月后回天乏力……”

  “你既知晓厉害,怎就……”

  我冤枉!情爱一事如何做主?自这蛊下进去,我便费了不少力气。那下蛊的说我冷心冷肺,活该受着。这话我不爱听,却不得不承认,长到那么大,心动的女子确实没有啊!哦,男子也没有。

  想我一名满天下的大侠却要因为这点事丧命,真是情何以堪。也不知江叔知道了会不会笑我。

  江叔……对了,江叔。

  虽说现在还找不到江叔的消息,但他总有一日要回来吧,若是回来看不到我,江湖上也没人知道我死了。

  我想了想,决定给江叔留个字条。

  辞过天叔,便直奔竹隐居,路上下了大雨,淋晕过去一次,好在醒了过来。等到了竹隐居,雨更大了,屋子长久不住人,四处漏雨。

  我翻了翻旧物,倒腾出一根笔,又从背包拿出张纸。从前跑江湖,替不少人送过口信,也带过“遗书字条”。等到了自己坐在这,写了半天,写到头都晕了,纸上一看,一个硕大的“江无浪”,还有几团墨痕。没有了。

  好吧,我还是这么讨厌写字。

  雨越来越大了,几次生火都没点着,还差点把房子烧了。虽说这房子很破,也不至于当废材。

  好不容易生了火,我坐在篝火旁边,还没暖和,后知后觉伤口发炎了。愈合不了,血一股股往外冒。

  头越来越晕了,火很大……让我想到不羡仙,身体却越来越冷……至少……至少不能死在这。

  我叫了“嘀嗒”,平时通人性的马此时怎么叫都不过来,我气的说它吃里扒外,拖着身体一步步往外走去。

  够远了吧……够远了吧……好“嘀嗒”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驮着我没命往前跑,跑到它也跑不动。

  够远了吧……够远了吧……

  我想着,没有了意识。

  死亡是什么?我不是没想过。见过很多死亡,想来每个人的死亡都不同。有的人不甘、有的人怨恨、还有的人幸福……

  我是幸运的。我的是宁静。

  我看到江无浪,他抱着我,一路打打杀杀,最后停在不羡仙。

  听到寒姨问他,怎么有个小孩儿,听到江无浪说:“天下大雨,没爹没娘,我捡是不捡?”

  这段记忆我没有,走马观花吗?听到江无浪说:“天下大雨,倒在地上,我捡是不捡?”

  我像幼时一样,进入了一个安全的襁褓,温暖干燥。“嘀嗒”驮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又绕回竹隐居。

  我睁开眼,雨已经停了。

  火噼里啪啦,还在烧着。身上伤口被仔细处理过,衣服也换了新的。

  门吱呀呀开了,江无浪端着一碗汤过来,我看到他,高兴地要下床:“江叔,是不是你把我捡回来的?是不是你?”

  江无浪一只手把我按在床上,说不是,又说安分点。

  天爷!我隔了三年才见他,怎么安分!

  我问他这三年都去哪了,江叔还是那么讨厌,当没听见。一碗粥被江无浪用勺子搅凉了,递到我嘴边,我边吃边夸他:“江叔你真好,我最喜欢江叔了。”

  江无浪眼里带了两分笑意:“行了,吃饭。”

  我安静下来,吃着饭,眼睛却不想移开,江无浪隔了三年,一点都没老。

  我想到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神秘前辈,顶着江无浪的脸,长满了胡子,老了不止一点,我叫他前辈,其实是因为我不敢认那是江叔。

  现在看到江叔还是这么年轻,又想到这个梦,觉得好笑。

  江无浪问我笑什么,我说江叔你真俊,说完就被米粥呛到了,江无浪被转移了注意,说我没大没小,又轻轻给我拍背。

  这不能让江无浪知道我背地里这么腹诽他。

  江无浪拍背的动作慢下来,我也止住了咳。喝完米粥,他就拿着碗出去,我心里知道他应当是去厨房,却没准,慌张地喊江叔!

  一着急,伤口也扯裂了,血一下子把纱布浸透了,江无浪不出去了,他很快过来,给我换药。

  并不很疼。但想必是不好看的,旧伤新伤叠在一起,也不知留疤没有。

  江无浪动作很轻,我装作疼得呲牙咧嘴的:“江叔你轻点,好疼”,想听他像以前那样训我,知道疼还不听话?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只有脊背上温凉的手指,一点点擦过伤口。

  我回头去看,看到江无浪垂着眼睛,嘴唇崩的很紧,眉毛也皱着。我笑了,江叔肯定是心疼了!

  还没等我说话,江无浪很冷淡的开口:“伤,怎么来的?”

  走江湖谁身上没有伤,况且江叔你不也是很多疤痕吗。这话我只敢说前半句,经验告诉我,不要在别人触碰你伤口的时候惹人生气!

  江无浪听了,手下动作重了点,“受了伤不治,我便是这样教你的?”

  一天里冤枉两次,我叫苦不迭。

  转而又难过起来。江叔回来了,我都差点忘了,我是将死之人了。有一瞬间,我想让江无浪别动了,反正也好不了。但很快安静下来,等江无浪重新包扎好。

  都弄完了,江无浪又端着碗出去,这次他估计怕我伤口又崩开,提前告知我不走,我吃饱了,他都没吃过。

  我看他出去一趟,很快又回来,虽然对我来说还是很慢,我有点悲哀地发现一件事:从前江叔出去,我不高兴,还能去不羡仙快活。现在江叔回来了,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他了。一点也不想。

  火光把江无浪照的暖融融的,他很快吃过,把碗收拾了,走到我旁边,又把外袍脱了,和我躺在一处。

  他这么一趟,我立马像回到了以前,以前,我都是和江无浪躺在一张塌上,缠着他给我讲江湖上的事,结果江无浪不是讲些无聊干巴巴的东西,就是老猫猴子抓小孩的故事,直让我生气地喊他江叔,才说两句哄人的话。当然,哄了不如不哄。

  他离开三年,算是最恐怖的故事了。

  不用他吓我,我先钻进他怀里,“江叔,这次你是不是不走了?”

  江无浪胳膊悬在我背上,似乎想像幼时那样哄睡,最后怕碰到我伤口,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等你伤好。”

  等我伤好?那江大侠要等到天荒地老了。我心里涌上一股悲伤,还有很多不甘,江无浪不在的时候,死了便死了,虽然我也挣扎过,但有时终究是命数。现在江叔回来了,我又可耻地贪生怕死。

  一时间,不知道是想让伤口好还是不好,也不知道是想让江叔走还是不走。

  江无浪不走,怕是要见证我的死亡。倒是省的写遗书了。

  我缠着问他怎么发现我的,他说路过,“我不信,嘀嗒带着我跑了好远,你怎么路过,这么巧合?”

  “你说我怎么路过,天下大雨,看见你倒在地上,还有匹病怏怏的马,我捡是不捡?”

  “不是梦话……”

  “什么梦话?”

  “江叔,你从前带着我,是不是打过无相皇?”

  “闯江湖知道了不少。”

  “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江叔,你再跟我讲讲你单手抱着我一路杀到不羡仙的故事吧。”

  “那是另外的价钱。”

  “啊江叔,好江叔……”

  江无浪开口了:“我抱着你,很多人来杀我。然后,我把他们都杀了。”

  还是这么无聊,这么干巴。我听了,心情却很好,江无浪抽出手拍了拍我的头,睡吧。

  

  许久不曾酣睡了。

  这便讲一讲我身上的蛊吧。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技不如人被下了蛊,怨不得旁人。这人说是情蛊,怎么个情法,我不知道。

  起初没什么异常,我照样在开封城里天天招惹晋中原,有事没事皇宫溜一圈,还顺带解决几个不平事,当真是大侠,路见不平,侠为其声。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再厉害的大侠也偶有失手,是第一道剑伤不凝固了?还是从山上掉下来的骨折迟迟不好了?

  我找了青溪医师来看,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也不知道。无法,我只好麻烦天叔。天不收看过后,把食苦蠹拿了出来,说本质都是一样的。

  道理谁都懂,可就是无药可解。况且那下蛊的人,放完蛊虫便撞在我剑上自杀了。原这蛊杀人的方式,便是让人病不得愈。

  若真是这样,那也不必太忧心了。

  “我不受伤不就好了?”

  神秘的青溪前辈抚着胡子:“小儿太过天真。这蛊说要你命,便要你命。既无外伤,便从内脏腐烂开始。”

  “这药给你,虽不可解,尚能好受一二。”

  我谢过前辈,便开始了每日擦药的生活。后来,药也不管用。

  纱布裹满了全身,血还是一日日流着。

  那段时间我好想江叔。我想到前辈说的话,他摇着头,说我可怜,心魔至此,竟全然不知。心魔?……前辈叹息一声,摇着扇离开了。

  老头最后说,三月,一日不少,一日不多。这便是我的死期了。我已记不清时间,却觉得我该死在昨日的大雨,是江叔又一次把我捡回来。

  想来这些神秘高人的话也不能尽信,我今日还能看见江无浪的脸。

  “江叔……”

  江无浪早已起来,在外边劈些什么,他耳力惯好,这样也能听见我说话,“醒了?醒了便起来吃饭。”

  “啊江叔,你是不是忘了,我还伤着……”

  江无浪在说话的间隙已移到窗子外边,像幼时叫我起床扎马步一样,敲了敲窗框,“你待如何。”

  “好江叔,你喂我,怎么样?”

  “嗯?”江无浪瞥了眼桌子,又瞥了眼瘫到床上的我,那桌子已被江无浪推到床边,洗漱盆毛巾早饭都在上边,我认命地坐起来,“江叔你还真是体贴……”

  “不必感动”,江无浪丢下这句话,又去忙活了。

  我草草解决完,从窗户看向外头,江无浪在院子里劈竹子,地上还散着很多木头,崩出的木屑粘在他头发上。

  我想到小时候江无浪没有钱,惯爱给我刻些小孩子的玩意,有时是木头剑,有时是拨浪鼓,还有一个小马。小时候不知道珍惜,稀罕两天便过去了,后来再翻出来,这些东西一直被人悉心保存着,放在柜子深处。

  江无浪现在砍这些木头,总不是再给我建一个飞鸢逐月架,江叔要修缮竹隐居,这念头在我脑中徘徊着。

  他说要等我伤好,是真的要等我伤好。

  可我的伤好不了,江无浪给我换药,没发觉我的伤口完全不愈合吗?

  我下了床,倚在门口看江无浪,心说这位江大侠怕是要在这里陪我一辈子了,我的一辈子,不是江无浪的一辈子。

  江无浪看见我,对我皱了皱眉,我知道他要呵斥我不在床上好好呆着,先对他笑了笑,江无浪又没了脾气,示意我坐在门口的板凳。

  那板凳真小,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不知道江无浪从哪里翻了出来,硌的屁股疼。

  我看着他把竹条捡出来,木材整理好,日头一点点落地,等到黄昏了,大概是黄昏吧,我晕的时间太多,脑子也不清楚了。总之江无浪跳上房顶几下又跳下来,直让我头晕,又眼前发黑。

  也许我真的活不久了。我又意识到这一事实。

  后来还是江无浪推醒我,那时已是夜晚,今夜没下雨。篝火亮在院子里,上边烤着两只鸽子,江无浪正在一边喝酒,闻着很香醇,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好的酒。江叔出去几年,也变得有钱了。

  江无浪把我推醒,还笑着对我说“想喝?想喝也喝不着了”,我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一口不碍事江叔”,可不是不碍事?一口要死,不喝也要死。

  江无浪眉头往下压了压,这是生气了。

  “咳咳,我的意思是,我也只能闻闻酒香了江叔。”

  江无浪用手挑开我衣服,借着月色看我的伤,我不用看也知道,血定是将纱布湿透了。寒风一吹,冷得很。

  可月光模糊了江无浪的表情,也或许是我眼前发黑还没缓过来,总之江无浪一句话都没说,他的手指在抖,握惯了重剑的人现在揭布条都揭不开。

  “江叔……”我有心对他笑笑,想说一句没事的,太久不医治才会这样,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积劳成疾?可我自己也知道这理由多荒唐,背上一轻,是江无浪终于揭下布条,我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无浪的呼吸有点急。我想。

  小时候江无浪看我练功,我总爱追那蝴蝶玩,有时候不留意脚下,伤到了磕到了,江无浪总会教导我练功时不要分心,容易受伤。然后仔细看我的伤口,教我包扎,教我用药。

  现在我的伤成这样,事实上从意识到没办法医治之后,我上药也懈怠了许多,我想着江无浪或许会生气,再问我受了伤为什么不治?我的脑袋一阵阵发晕,我或许又要晕了。也或许真的要死了。

  起码不能死在江无浪面前。

  我只剩下这个念头。

  江无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膏,仔细给我上了新药,他问我谁伤的。行走江湖,江叔告诉我恩怨难了,现在江无浪又问我是谁伤的,“江大侠还要报仇不成?”我笑着问他,江无浪给了我一个脑瓜崩,“失血过多,还有心思插科打诨。”

  我抱着江无浪,头埋在他怀里,我知道江无浪现在一定欲言又止,他想问我伤为什么好的这么慢,我先发制人,“江叔,我在承恩镇遇到一种花,不知你见过没有……我摘了那花,头晕目眩……连伤口也好的慢了……许多……”

  我兀自咬着舌尖,抵御着一阵阵眩晕。药覆在身上,凉的厉害。江无浪把火弄大了些,我听到他说出去几年,连撒谎也学会了。

  事实上,人的意志力再强大,有时候也敌不过身体机能。

  我都快咬舌自尽了,还是丢脸地晕在江无浪面前。一张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舌头拯救出来。

  我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江无浪的脸了。江叔居然没守着我……眼前是破破烂烂的屋顶。那屋顶已不比以前了,我晕了几日?

  竹隐居的屋顶都被修的差不多了。

  日头光从缝隙里照进来,门又吱呀呀响了,我真的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了。

  我想到河西,想到秦川,想到刘三杨,又想到观音……画中之人给我一支笔,我从情绪里挣扎出来,才知道是大梦一场。

  现在看到江无浪从门口进来,他手里竟然还拿着一只碗。是几日前?是幻觉吗?是梦?……还是小时候。

  我头为什么这样疼?

  江无浪进来了,他端着的东西我也看清了。不是饭菜……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可怕气息的、一碗药!

  我从床上坐起来,问他“江叔,我是风寒了吗?”江无浪有一瞬间的怔愣。

  我搞错了。我已不是小时候。

  幼时我曾和江无浪约法三章,其中有一条是远离酒坛,后来我打碎了酒坛子,按照约定在外扎马步。结果江叔诡计多端,不告诉我钟已响过,我在外边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后续当然是风寒了,寒姨罚我写了十遍论语!那时,江无浪也是这样,端着一碗要人命的药,用剑法吊着我喝下去。

  现在我自是不会被江无浪的剑法诱惑了,江叔想必也不会让我此时起来练剑吧。江无浪走到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我看着他,问道:“江叔,我晕了几日?你都有胡茬了。”

  江无浪看着我,我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后知后觉江叔是一直照顾我,他愣,是因着我太久没醒了。可我晕着,该不会恼人吧?江叔为什么看着像没休息好。

  江无浪居然跟我开了个玩笑,“你再睡下去,我也要哭丧了”,他端着碗,汤匙递到我嘴边。

  时隔几日,我终于又享受到江叔喂饭的待遇,哦,不,喂药。

  我苦着一张脸,念叨着药好苦啊。江无浪眼里才真的带了两分笑意,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伸手。”

  我把手打开,一颗晶莹剔透的松子糖放在我手心。

  松子糖?这是哄小孩的玩意,江叔,江无浪他还把我当小孩子!

  我接过,心里却特别高兴,美言道:“好江叔,我以后只喜欢你一个人。”

  江无浪又弹我一个脑瓜崩,“少贫。”

  药真的好苦啊。我闻到手心松子糖化开的甜香。

  我喝了药,江无浪又来检查我的伤口。我晕了太多天,外头是白日。江叔给我换药很勤吗?这话我不能问他,怕江无浪眉头又压下来。

  我的纱布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腥气,只有淡淡的药香,有些熟悉,像在哪里闻过。

江无浪一层层揭下我的纱布,给我换药。我低头看着自己胸部纵横交错的剑伤,凌乱无比。

  “江叔,这该不会留疤吧?”

  “哼,自己不知道爱护怪谁?”江无浪用手指捻热药膏,抹在上边,倒是不凉了,他继续说:“祛疤的。一直给你用着。”

  能管用吗?我心里嘀咕一声。从小我脸上便有一道疤,如今过了十六年,也没见消下去啊。

  江无浪给我换完药,心情明显好了点。他又取出一壶酒,对着窗外独酌。

  我怀疑他是故意喝给我看,但江无浪只是看着窗外,一朵梨花开了落了,转着弯落在地下。

  

  外头又是几日晴天。便言归正传吧。

  那江大侠不知从哪搞来的神药,给我用了一段时间,我身上的伤口竟真的好了个七七八八。除却偶尔的头疼,现在我下床蹦几圈伤口都不会开裂了。

  江无浪按着给我换药,我抱怨好痒啊,从结痂以来,浑身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开始彰显存在感。江无浪按住我的腰让我别挣扎,我听到他含着笑意的一声,“自己受着”。

  说归说,好江叔还是给我找来一盆凉水,有时用布条湿了敷一会儿,好受很多。

  我也不是没问过江无浪这是什么药,有这等功效,江无浪只说独家秘方。我也不敢再多问,怕他察觉什么。

  伤口慢慢好了。我躺在床上,数屋顶的破洞。江叔……江无浪……那破洞也被江无浪补的差不多了。其实并没有什么了。

  再下雨,应当不用我搬着盆接雨水了。

  小时候,下了大雨,这房顶也是漏的,江无浪坐在桌子旁看书,我便端了盆四处接掉下来的雨滴。

  烛光把江无浪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

  我真是一点也不想让江叔离开。

  屋顶修好了,雨水也漏不进来了。

  手上的刀轻轻挑开衣服,我小心翼翼地给一个新长好的伤疤挑开,露出点血来,又重新包扎好。那把飞镖则被我偷偷藏在床底墙缝里。

  以前放着我的私房钱,江无浪从未发觉。

  正如他现在发觉不了我的小动作。

  做完这一切,我跑出去找江叔,江无浪靠在大树底下,看一本书。他手边放着一坛子酒,闻着味道居然是离人泪!也不知道江无浪从哪儿挖出来的,肯定是私藏。

  他走了三年,我都没找到这酒。

  “江叔”,我走到他旁边,“这酒放了多久了,好香啊”,江无浪把酒坛拿远了些。“江叔,我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尝一口啊?”

  江无浪不置可否,他一直给我上药,自然知道我的伤口如何,但江叔在这方面一直细心。我知道他。

  幼时江无浪给我买过一把枪,我没见过别的武器,只觉得这枪和江叔那个大有不同。比起他的,我的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我当然不认,吵着要一个和江无浪一样的大侠枪。江无浪跟我说,我是小人,要用小枪,他是大人,要用大枪。我想用他那样的枪,先好好吃饭把个子长起来吧。我暗地里偷偷摸过他那把枪,很快便没了兴致。江叔的枪虽然看起来威武,却没我那个用着顺手。

  江叔没骗我。我是小人,要用小枪。

  后来我一连吃了三碗大米饭,把江叔吓得勒令我不准暴食。

  等我走过江湖,见到了各样的兵器,再拿起那把小枪,才知道江叔暗地里给我做了改良。用起来才那样顺手。

  现在江无浪还是这么细致,他知道我的伤如何,还是要亲自确认过,腰腹部一处纱布淌出一缕红来。

  完了,早知道就先喝酒再划自己了。

  江无浪皱了眉,我顺势躺倒在地上,“天呢,江叔,为什么我的伤口总是反反复复。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去江湖啊?”

  江无浪没说话,捻过我的布条,我知道他已经起疑,但我不怕他看,我已不是小人,我也变成大人。早知道怎么划不会露出破绽了。

  那伤又不重,我顶多让它好的慢些……江无浪总教我自保,我也不能真将自己搞成个残废栓江无浪一辈子。他该说我小没良心了。

  “江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伤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你一道去江湖了?”

  江无浪收回手,看了我一眼,我期待地盯着他,江无浪又轻轻笑了一下,灌了一口酒,这次他终于给我回复了:“等你打过村口的大鹅。”

  天呢。江叔。你不想带我可以直说。我彻底瘫在地上,闻言苦笑。

  村口的大鹅,便是我少东家一生之敌了。

  诸如此类,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问过江无浪几遍。江无浪总是沉默应付,假装喝酒。问的急了,便要打打太极,一句话把我堵回来。

  我看着院子里没有木材了。那药膏究竟是何物呢?为什么我的伤口会好。这些问题困惑着我,我急于知道答案,去江无浪那里求证。江叔江叔,我到底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江湖。一如我幼时。“江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我去江湖上看看啊?”

  “你想入江湖?”

  一只蝴蝶从我眼前飞过,“诶蝴蝶!”江无浪叹息一声,一道银白色剑刃划着我眼睛飞去,那便是我对江湖的所有想象了。后来江无浪也问过我,为什么想去江湖。我高兴地说我也要做江湖上人人提起我都叫我一声的“大侠”!

  “还有呢?”江无浪问我。

  我那时哪知什么苍生无言,侠为其声。只说要救该救的人,惩该惩的恶。还有还有,我兴奋地抱住江无浪的大腿,“我还要保护江叔,保护寒姨,保护不羡仙的大家!”

  梦醒了,我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抓住。

  江无浪喊我,我才回过神来。又是一个烈阳天啊。我站在水里,浑身湿漉漉的,江叔刚把我从水里捞出来,冷声道:“你做什么?”

  我这才知道,我说给江叔抓鱼吃,怎么自己先倒在了水底。

  “江叔……我……许是中暑了吧……”我说的心虚,江无浪又不是傻子,反而他敏锐地很,把我拖到岸上。

  “你说捞鱼,便是这么个捞法?”

  我指指鱼竿,说出来的急,要钓时才发现饵都没拿,阳光这么好,不下水多可惜。况且我捞鱼的水平也是一流的。我还想给江无浪展示下我的太极捞鱼之术,江叔似乎很生气,眉头一直皱着。

  我这才咂巴出两分不对,“江叔,怎么了?”

  江无浪摇摇头,转身往回走去。

  “不吃鱼了江叔?”

  “先回去。”

  我跟在江无浪后面,一路上他没跟我说话。

  我倒在水底是为何?是我走神了吗?还是我晕了?可我的头并不疼。

  到了竹隐居,江无浪说把衣服换了,会风寒。我依言脱了衣服,江无浪便在一旁抱臂看着。我时不时看下江无浪,他依旧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是我溺水吓到他了?我摸不准。

  江无浪眼神在我身上,却并不聚焦,像是在透过我想着什么,又像是在审视我身上伤口的异常。

  我换好,江无浪还是那副表情。“江叔?”

  他回过神,“……嗯。”

  “没事江叔”,我站起来,示意我除了湿了点,毫发无损,“许是日头太晃眼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

  “况且江叔你在这里,我能出什么事,是不是。”

  江无浪这时才真正神思归位,却是被我气笑了,“我不在,你就要出事了?”

  “倒也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江无浪又说,“江湖的路,终究要你一个人走的。”我读出他的潜意思:江叔并不能时时照看你。或许我孤身一人,便也没人能真正时时照看我。

  我心说江叔,谁要你照看了。我和你走江湖,便是要和你一起闯荡。

  但这话我没说,腆着脸道:“好江叔,那晚上还吃鱼吗?我想吃你做的神仙酿鱼了。”

  江无浪怒气值下降了,虽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就是了,“不做。”

  好嘛。江叔说不做,那就是有口福了。

  我把湿衣服收起来洗了,晾在外边。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我闲不住,又去招惹林子里的狼。挨着竹林,小时候便偶有狼来犯,初次见狼,那次江无浪还不在。一只瘸了腿的孤狼徘徊在家门口,不知盯了几日才找到一天家中大人不在的日子,紧紧盯着我,身体伏的很低,一双眼睛又狠又亮,端的是孤注一掷、你死我亡。

  我便也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握了一条锅铲,和它无声对峙着。那狼看了一会儿,做出判断,猛地往前扑来,一支云箭咻地飞过,把那只狼狠狠扎在地里,再无声息。

  后来我缠着江无浪教我箭术,江无浪也教了我一些打猎之术。现在看到狼,也只差当狗崽子看了。 

  竹林里一股绿叶香。江无浪天天在这里练功,我便能闻到他身上的叶子香。很是好闻。

  叶子遮挡住一些太阳,没那么恍眼了。

  我好久没在这片林子里猎过什么了。记得有一次,江叔带我猎鹿,放了箭,追过去,才知是母鹿的陷阱。那母鹿才刚生产完,江叔说受伤的母兽最懂怎么以命换命,问我还追吗,我见它可怜,实在不忍伤害。母鹿护子,天可怜见的,饶它一条命吧。江无浪不知想到什么,也放弃了,转而带我去猎别的。

  好像就是在这里吧。

  竹影婆娑,一道狡黠的身影从竹间穿了过去。我拉弓射箭,这些年我的水平早已不同往日,不用江叔提醒我方位,便能一张弓清剿一个据点了,然而一箭下去,却是没能射中那鹿。转而听见一声短促的低低鹿鸣。

  我寻声去看,掩在树梢上,看见那母鹿舔舐一头小鹿。

  那小鹿应是先前就受了伤,现在又被我一箭射中,已是命不久矣。有气进没气出地躺在地上,发出嗬嗬怪响。母鹿守在一旁,竟是连动也不敢动。

  血腥气慢慢弥散出来,丛林里影影憧憧。我看见一头狼趴在地上,像幼时攻击我那样,在暗处盯了一会儿,便蹬起后腿往前猛扑。我搭弓射箭。又是一箭射歪。

  头昏眼花啊。竹林里什么时候这样暗了?

  我发觉自己竟挡在那母鹿面前,又像回到幼时。我好像又看到那头狼。可再也没有人会从暗处射出一支箭,把狼的脑袋钉在地上了。

  那狼嘶吼着冲我过来,我和它厮打在一处。作为剑客,我这时才发现自己连剑都没拿。剑是不可离身之物,剑在人在,江无浪对我说道。

  “那有朝一日,若是发现一个人的剑在那,人却不在,是身故吗?”

  江无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诸事纷杂,需得用眼睛去看。”

  那狼的牙齿抵在我胳膊上,只需一口便要给我咬断,好在我这么多年的武功总不是白练的,给一头狼咬了去,也太给江叔丢脸了。我怒起,把狼狠狠摔在地上,狼不动了。

  我去看母鹿。抬头才看见周围已围了一圈狼,个个苍绿色的眼睛如鬼火般盯着那头鹿,母鹿从跪趴的姿势起来,依旧守在那小鹿身边,竟是不退分毫。“记住,受伤的母兽最懂怎么以命换命”,我脑子里又想起江叔这句话。

  第一头狼冲上来,我上去和它打。有了第一头便有第二头第三头,数不清的狼、下不完的雨。天色已不知什么时候彻底阴了,一阵雷鸣,哗哗的大雨把我浇在地上,冲出一道道蜿蜒的血迹。

  我的血、小鹿崽的血、还有那母鹿的血……小鹿躺在我身边,还有微弱的气息。母鹿挡在它身上,早被啃咬的没有全尸了。

  狼走了。只有绵连的大雨。

  江叔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还会把我捡回家去吗?我在雨里躺着,又是一身伤口啊……母鹿死了,身上一股腥臊味。我又想,江无浪还是别捡我,干脆别捡我的好。

  远处起了大火……是不羡仙吗?

  雨水好重,砸在身上,我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剑呢?我去摸剑,抓了个空。“你明明有剑,为什么没能救人?”

  “你明明有剑,为什么没能救人?”

  “你明明有剑,为什么没能救人?”

  “闭嘴!……闭嘴……”

  那场大火又起了,烧的我浑身疼痛。

  我看到妖女千叶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瞥着我,手里一把弯刀对准我心脏,一如当时她取伊刀性命,“呵……少侠,你明明有剑,为什么没能救人呢?”

  剑。我没有剑……

  我可以死,我可以被狼咬死,可以被绣金楼的人杀死,可以被雨浇死被石头砸死,但我不能死在这把弯刀下。

  我从地上爬起来,那弯刀随着我的动作移动,还是直直抵在我心口。我笑了笑,口腔里溢出血来,一步步冲着千叶走去。弯刀一寸寸离我心口近了。

  “有剑又如何,无剑又如何?”

  我想到曾经有人问我,“你明明救不了人,为何还要拔剑?”

  我怎么回答他来着?我说,“因为……拔剑纵难救人,但救人,唯有拔剑。”

  我从箭袋取出一支箭来,直直冲着千叶而去。

  世道要教我,我天生不受教啊。

  妖女千叶轻蔑地笑了笑,手上猛然发力,我躲过一击,箭头直冲着她而去,千叶身形如同鬼魅,我叮叮当当同她打了一场,箭头直戳在她心脏。千叶竟然不闪不避,喟叹道:“少侠啊……”

  她就这么消散了。

  我支撑不住,又倒在地上。雨怎么这么重。砸的我好疼。

  江叔、江无浪……他怎么还不来捡我回去?带我回家。

  那雨里有月亮,我已经看不清了。

  明月却又亮又圆,高高挂在天上。

  我想起曾经江无浪爱对月独酌,我好奇问过他,他说月亮……是故乡,我便也支了脑袋说是故乡啊。现在我看着月亮,看见不羡仙,看见寒姨,看见红线,看见刀哥,又看见万万千千的人。最后看见江无浪。

  江叔……

  那前辈说我心魔至此,竟全然不知。心魔……千叶……我早已打败她。她如骨随行的恶咒也被我打破。在无数个午夜梦醒的夜里,不再有她的身影。

  手中箭矢冷冰冰的,天空突然一声炸响,我心跳随着雷声,重重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心魔……是江叔。

  江无浪。

  现在江无浪就在林子里。我看见他。他一步步冲我走来,走的很慢很慢,像不敢认。

  “江叔……”我喊他。

  我的心魔是千叶,我还能跟她斗一斗,我的心魔是江叔……我连对抗的心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