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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4
Completed:
2026-04-17
Words:
20,945
Chapters:
3/3
Kudos:
6
Hits:
130

外星从|驯化

Summary:

张教授朝x雪豹亚人乐
(为了剧情设定为了有耳朵有尾巴有绒毛其他都和人差不多的亚人设定,或许不太科学私设勿怪)
前面比较甜后面比较虐,有略血腥情节,不接受虐文请慎入!
正文后结局预计有两个,一个HE一个BE
大家根据自己喜好酌情食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正文:驯化

Chapter Text

一、亚人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很少见的种族,叫亚人。
他们的面孔和人别无二致,但耳朵是毛茸茸的兽耳,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细的绒毛。他们比人类更敏捷,更耐寒,也更孤独。
雪豹亚人,是所有亚人中最稀少的一种。
他们生活在昆仑山深处人迹罕至的高原上。他们的族群很小,一个聚落不过十几口人,世代隐居,与世隔绝。他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歌谣,有自己关于雪山和月亮的神话。
李嘉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过那些歌谣。
他记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那场带走整个族群的灾难是雪崩还是偷猎者。他只记得暴风雪,记得黑暗中有一双大手把他推出雪堆,记得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在风里喊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沉默。
他在山野间独自长大,饿了就学着自己捕猎一些小动物,冷了就在岩石缝里缩成一团。他的耳朵能听到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他的尾巴能帮他在悬崖上保持平衡。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和那些四只脚的雪豹不一样,他会说话,会想事情,会对着月亮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有一次,一个路过的老牧民发现了他。牧民以为是只走丢的雪豹幼崽,拎着他的后颈皮看了半天。然后那只“幼崽”开口说了话:“你是谁?”
在山里住了一辈子的老牧民吓得把他扔了出去。后来牧民缓过神来,给他留了一包干饼,随口说:“你这么小就一个人,以后怎么发财啊?给你起个名字吧,叫李嘉诚,保佑你以后有钱。”
牧民走了。李嘉诚没听懂“发财”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之后的日子,他偶尔会去牧民的定居点附近,翻翻垃圾堆,找点吃的。牧民间流传着“雪山上会说话的雪豹”的传说,但没人当真,都以为是高原反应产生的幻觉。
他以为他的一生就会这样过下去。
一个人。
在雪山上。
直到那个暴风雪的夜晚,一个躲雪的的年轻教授推开了棚屋的门。

二、跟你走
张兴朝第一次见到李嘉诚,是在昆仑山脚下一处废弃的牧民棚屋里。
他本是为了追踪雪豹的踪迹来的,作为研究高原大型猫科动物的青年教授,他已经在这片区域蹲守了半个月。那天的暴风雪来得突然,他躲进棚屋时浑身已经冻得发僵,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照出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床单样的破布。他蜷缩在一堆干草上,头发乱糟糟的,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雪豹的耳朵,灰白色,圆圆的,耳尖有一小撮黑色的长毛。
他的身后,一条长长的蓬松的尾巴绕在腰上,尾尖微微颤抖。
张兴朝的第一反应是掏出相机。突然那个少年开口说话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
张兴朝手一抖,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其实已经成年了。亚人的幼态期很长,尤其是雪豹亚人,他们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少年模样。
“你会说话?你有名字吗?”张兴朝问。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李嘉诚。”
张兴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给你起的名字?”
“以前路过的一个爷爷。”少年认真地说,“他说这个名字能保佑我发财。虽然我不知道发财是什么意思。”
张兴朝在棚屋里躲了三天的雪。李嘉诚很喜欢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因为他不打他也没有被他吓跑,还从包里拿给他没有吃过的香香脆脆的小圆饼——哦对他说这个叫做饼干。李嘉诚会在清晨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他的脸,这是雪豹表达亲昵的方式。他把张兴朝递给他的火腿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张兴朝手里。夜晚,他挤进张兴朝的睡袋,把尾巴绕在他的脚踝上,小声说:“你好暖和呀。”
他的耳朵会随着心情抖动,开心的时候竖得高高的,害羞的时候就往后压,他的尾巴毛茸茸的,甩动的时候带起细小的灰尘。
第四天,雪停了。张兴朝应该走了,他的食物快吃完了,他的同事还在等他回去继续整理研究数据。
他站在棚屋门口,李嘉诚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你要走了吗?”
张兴朝低头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蹲下来摸了摸李嘉诚的头,鬼使神差地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李嘉诚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跟你走?去山下面?”
“对。山下有很多人,有很多吃的,还有暖和的房子。”
李嘉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耳朵慢慢转了一圈,像在接收什么信号,然后他说:“山下的人,会喜欢我的耳朵吗?”
张兴朝愣了一下,然后说:“会的,会像我一样我喜欢的。”
李嘉诚想了想,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雪山上的第一缕阳光。
“好。我跟你走。”

三、毯子
张兴朝把一只雪豹亚人从昆仑山脚下带回城市的那天,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坐在学院来接他们的车子上,李嘉诚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尾巴兴奋地摇着,张兴朝望着他,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觉得,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不该在漏风的棚屋里等一场又一场的雪。
李嘉诚很聪明,学东西快得惊人。
第一天, 他学会了用马桶。
张兴朝在卫生间里比划了半天,李嘉诚蹲在马桶旁边,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耳朵压成飞机耳。
“真的要坐在这里面?”
“对,坐上去。”
“可是我会掉进去的。”
“你又不是真的小猫,你比小猫大多了。”
李嘉诚将信将疑地坐上去,尾巴翘得高高的,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三秒钟后,他弹射般跳起来,缩到张兴朝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它……它在叫!”
“那是感应冲水的声音。”
“为什么要把水冲走?”
张兴朝揉了揉他的脑袋:“因为马桶脏了,所以要冲干净。”
李嘉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串让张兴朝愣住的问题:“那脏了的东西,冲到哪里去了?像山里的溪流冲到下游去了吗?那下游在哪里呢?”
那天下午,张兴朝花了一个半小时给他讲解城市下水道系统是怎么工作的。
第二天, 他学会了用筷子。
确切地说,是学会了用那双带着绒毛的、比人类更大更有力的“手”捏住两根木棍,然后把食物戳到桌子上。张兴朝看着满桌的饭粒,没有生气,只是默默给他换了一个勺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李嘉诚低着头小声说,耳朵委屈地耷拉下来。
“不觉得。”张兴朝把勺子递给他,“你用爪子抓东西吃了那么多年了,现在让你用两根棍子,你还能戳到桌子上,已经很厉害了。”
李嘉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不过下次别戳到我的碗里了。”
第三天,最艰难的任务来了:穿衣服。
张兴朝给他买了几件T恤和运动裤,棉质的,柔软的,还特别挑选了豹纹的图案。李嘉诚浑身绒毛炸起来,死活不肯穿。
“我有毛!”
“有毛也要穿。”
“我的毛很暖和!”
“我知道,但是外面的人不穿衣服会报警。”
“报警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有穿制服的人来把你抓走。”
李嘉诚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尾巴也炸成了一个毛球。他飞速抢过张兴朝手里的T恤,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套进了脑袋。张兴朝蹲下来帮他整理,手指碰到他肚皮的时候,李嘉诚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咪”。
“你刚才是叫了吗?”
“没有。”
“你叫了,我听到了。”
“......”
李嘉诚把脸埋进T恤里,耳朵尖红红的,尾巴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甩了一下。
张兴朝看着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李嘉诚没有被衣服盖住的头顶,习惯了和野兽与实验数据打交道的张教授,只觉得自己此刻心里柔软极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李嘉诚学会了用微波炉(虽然有一次把锡纸盒的意面外卖放了进去,导致厨房火花四溅差点炸掉),学会了用手机(只能用语音输入并且兴奋得一天给张兴朝打了20多个电话),学会了在张兴朝出门前帮他系鞋带(虽然系成死结,每次都要用剪刀剪开)。
但他改不掉一些习惯。
比如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醒来,用湿漉漉的鼻尖拱张兴朝的脸,非要拱到他睁开眼睛为止。
“你不拱我也醒了。”张兴朝闭着眼睛说。
“你骗人,你明明还在睡。”
“我在假寐。”
“什么是假寐?”
“就是闭目养神,假装在睡觉。”
李嘉诚想了想,然后整个人趴到了张兴朝的胸口上。虽然他看起来只是少年人的体型,但重量是实打实的,压得张兴朝“呃”了一声:“你干什么?”
“我在假装是一块毯子。”李嘉诚认真地说,“毯子是不会说话的,所以你继续假寐吧。”然后他的尾巴开始不自觉地甩起来,一下一下地打在张兴朝的腿上。
张兴朝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热乎乎的小雪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偷偷地瞄他,耳朵微微颤抖着。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对耳朵尖。李嘉诚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小小的“咪——”
“你不是毯子吗?毯子不会叫。”
“毯子……毯子有时候也会叫的。”
“什么时候?”
“被捏疼的时候。”
“我没用力。”
张兴朝似乎听见李嘉诚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等再问,小雪豹已经彻底装死来逃避张教授了。圆溜溜的眼睛垂下来,毛茸茸的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尾巴停止甩动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张兴朝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一下一下抚弄着小雪豹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子。
李嘉诚的脸红红的,他不敢抬起来,只能趴在张兴朝胸口听着张兴朝“咚咚”的心跳声。只有他自己听清了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
“那可能是毯子喜欢你。”

四、喜欢
李嘉诚是从电视里学会“喜欢”这个词的。张兴朝教会了他看电视,在张兴朝去工作的时间里,他就从电视里的片段一块一块地拼凑起对人类世界的理解。电视剧里的人在雨里大喊“我喜欢你”,在海边拥抱,在路灯下接吻,在被子里滚来滚去。他歪着头看,觉得那些画面很美,但他小小的脑袋瓜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大雨里喊,下雨了要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呀,为啥要在雨里喊呢,在棚屋里喊不行吗?
后来他又学会了“男朋友”“女朋友”“在一起”这些词。
他问张兴朝:“你是我的男朋友吗?”
张兴朝正在炒西红柿鸡蛋。他最近正在努力学着做饭,以前工作忙,吃饭多在食堂就解决了。他并不太擅长,但是无论做什么饭,李嘉诚都会笑眯眯地吃光。听到“男朋友”三个字,他手一抖,一满勺盐洒进了锅里。
“谁教你的?”
“电视里的姐姐说的。她说,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电视里还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天天和他在一起。他们还会在床上滚来滚去然后再一起睡觉。”李嘉诚歪着脑袋看着他,“我也想天天和你在一起,我还想和你一起睡觉。所以我喜欢你,你是我的男朋友,对不对?”
张兴朝沉默了很久,直到锅里的菜糊了,李嘉诚的鼻子翕动着,指着冒烟的锅提醒张兴朝赶快把火关掉。
“你知道睡觉是什么意思吗?”张兴朝关了火。
“就是晚上闭着眼睛躺在一起。”李嘉诚想了想,又语带期待地补充道,“电视里的哥哥姐姐睡觉的时候,还会亲嘴。你会亲我吗?”
张兴朝身子一僵,转过身,望着李嘉诚的眼睛。那只小雪豹的眼睛里只有坦坦荡荡和理直气壮,他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饿了要吃饭,下雨记得往家跑,面包店里有面包,蛋糕店里有蛋糕,我喜欢你所以想和你睡觉,这不是很自然吗?
“嘉诚,”张兴朝说,“你知道我比你大很多吗?”
“知道呀。”
“你知道我们......不太一样吗?”
“知道呀。”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朝呀!”李嘉诚打断了他,语气认真,“你是那个在暴风雪里带我回家的人,教我用马桶的人,给我买衣服给我做饭吃的人......我喜欢的就是你呀!”

张兴朝想起那天晚上李嘉诚第一次叫他阿朝的情景。他在厨房煮面条,李嘉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掉牙的武侠剧,一个女侠对着悬崖大喊一个名字:“阿飞!阿飞!”
李嘉诚的耳朵转了转,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进厨房。张兴朝正把面条捞进碗里,多加了一勺辣椒,李嘉诚喜欢辣椒。
“阿朝。”
张兴朝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李嘉诚站在厨房门口,尾巴在身后慢慢甩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我学了一个新词你快夸我”的得意。
“你叫我什么?”张兴朝问。
“阿朝。”李嘉诚又念了一遍,这次更顺了,“电视里学的。好听吗?”
张兴朝没有回答,他的耳朵悄悄红了。
“你不喜欢吗?”雪豹的尾巴一下子不甩了,“那我换一个......兴朝?张兴朝?张老师?”
“没有不喜欢.......我很喜欢。”
“那以后我这么叫。”李嘉诚笑了,尾巴重新甩起来,“阿朝。阿朝阿朝阿朝。”
“别叫了。”张兴朝端着面碗,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为什么?”
张兴朝看着李嘉诚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他深吸一口气,“因为你叫得太好听了。”
李嘉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也红了,尾巴却不受控制地缠上了张兴朝的小腿。
“那我以后天天叫。”他小声说,“叫到你烦为止。”
“不烦。”张兴朝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李嘉诚靠在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腿上,每隔一会儿就轻轻叫一声“阿朝”,没有原因,就是想叫。张兴朝每次都“嗯”一声,然后摸摸他的耳朵。
电影演了什么,两个人谁都没记住。

张兴朝望着李嘉诚,他想说很多话,他应该说这不合适,应该说别人会怎么看,应该说你还小,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所有理智都像锅里的鸡蛋一样噗通噗通地冒着褐色的泡。

 

五、驯化
结束了最近的一个研究项目,张兴朝终于拥有了一个短暂的完全放松的周末。张兴朝工作的日子,李嘉诚很少出门,之前张兴朝带他去过超市和公园,路人的异样目光,还有小孩子的哭泣声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不一样的。张兴朝工作的实验室他去过一次,虽然他的同仁和学生并没有像路人一样反应激烈,但是李嘉诚从他们上下打量和偷偷交换的眼神中感觉到他们并不像张兴朝一样喜欢他。后来无论张兴朝说什么,李嘉诚都不再跟着他出门了,他不愿成为他的麻烦。他更愿意在家一个人看电视或者听电子书,学习一些简单的技能,学着了解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他希望自己可以尽快适应,以便更好地和张兴朝在一起生活。
秋高气爽,张兴朝带李嘉诚去了郊外的山里,人烟稀少的地方。回到久违的舒适区,李嘉诚贪婪地眯着眼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他放开了撒欢,在落叶堆里打滚,追一只灰褐色松鼠,从山坡上滚下来砸进张兴朝怀里。他的尾巴甩呀甩,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压着,露出粉白色的内耳。
“慢点跑。”张兴朝接住他,虽然有坚持锻炼健身,但还是被李嘉诚撞得一人一豹仰躺在草地上。
“你接住我了!”李嘉诚趴在他胸口,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每次都接住我好不好!”
张兴朝笑了笑,手指插进他后颈的绒毛里,轻轻揉了揉。李嘉诚立刻眯着眼睛软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猫咪的呼噜声,但比猫咪更原始更浑厚,提醒着他本为雪山霸主的身世。
“你为什么发出这种声音?”张兴朝问。
“我不知道,”李嘉诚诚实地说,“就是舒服,你一摸我这里,我就想发出这个声音。”
他翻了个身,躺在张兴朝身边。衣服被折腾得窜了上去,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肚皮,尾巴卷在张兴朝的小腿上,整个人摊成一张毛茸茸的毯子。
“你好像一只狗。”张兴朝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肚皮上的软肉。
“我可不是狗!”李嘉诚的耳朵刷地竖起来,“我是雪豹亚人!雪豹!顶级掠食者的后代!”
“顶级掠食者翻肚皮给人摸?”
李嘉诚小声嘀咕:“只给你摸嘛。”

晚上回到家,李嘉诚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对着浴室里的镜子看了很久。他的身体介于人和雪豹之间,他长着一张未退去婴儿肥的少年的脸,头上却有着一对毛茸茸的会转会表达情绪的兽耳,有人的四肢和躯干,皮肤是让人喜爱的柔滑雪白,但覆盖着一层浅灰白色的绒毛,他的指甲比普通人更坚锐,手也更有力,他的脚有在山里生活留下的厚厚的茧,他的脊椎末端连着那条让他骄傲的尾巴。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粉色的牙龈肉,这让他显得格外单纯可爱,但不笑时眼睛的下三白昭示着他兽类的本性。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好看的,但是张兴朝每次温柔地抚摸他的耳朵、允许他把尾巴缠在他的小腿上时,又让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幸福。
洗好澡裹着浴巾出来,张兴朝正在沙发上看论文。李嘉诚头发湿漉漉地窝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绘本,是张兴朝给他买的《小王子》。他其实看不太懂,但他喜欢里面那只狐狸。
“驯化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通过人工干预使动物适应人类环境,建立可控的联系。”张兴朝没抬头随口答出一个专业的答案。
“那我算被你驯化了吗?”
张兴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论文,看着李嘉诚,他想起了狐狸说的,如果你驯化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驯化是建立关系,是彼此陪伴,彼此付出爱,彼此负责任。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希望李嘉诚能一直在他身边陪伴着。
“从这本书的意义讲的话,那确实算吧。”他说。
“那你走的时候,我也会难过的。”李嘉诚认真地说,“就像小王子走了,狐狸会难过一样。”
张兴朝的心突然紧缩了一下,这是李嘉诚第一次提到“难过”二字,在此之前他总是笑着、开心着,哪怕搞炸了微波炉,哪怕是面对路人小孩的哭泣,只要他摸一摸他的耳朵,李嘉诚就会立刻扬起脸笑起来。他想说他不会走,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他不想让李嘉诚难过。
李嘉诚忽然翻过身,跃起跨坐在张兴朝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和他面对面,琥珀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带着一种亚人特有的敏捷。
“嘉诚?”张兴朝突然感到一种压迫感。
“张兴朝。”他叫他的全名,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野兽发动攻击前的低吼,“我想要你。”
张兴朝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见过李嘉诚很多样子,撒娇的,认真的,委屈的,开心的,害怕的。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李嘉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收窄成一条缝,是野兽锁定猎物时的眼神。他的耳朵往前转,对准张兴朝的每一丝呼吸,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鞭子。
“说什么呢。”张兴朝的声音轻颤,他以为李嘉诚只是像不想穿外套一样耍赖,但接下来的话让他无法再像揉顺一只猫咪一样对待李嘉诚。
李嘉诚低下头,湿湿凉凉的鼻尖蹭过张兴朝的喉结,“我想要你,我想和你做爱。电视里那个词,是叫这个吧。”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贴着张兴朝的皮肤,张兴朝的脖子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不是狗,也不是狐狸。”李嘉诚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张兴朝的喉结,粗糙的舌面刮过敏感的皮肤,“我是雪豹亚人。我的祖先捕猎的时候,会咬这里。”他比人更加尖锐的、能够咬穿猎物颈椎的牙齿此刻正试探性地磕在张兴朝的喉结上。
“嘉诚......我不是猎物......我们......”张兴朝大脑一片混乱,此刻的情景比他任何一次在野外考察都更凶险,他被一个雪豹亚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不知道该不该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是。”李嘉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我的猎物,从棚屋里就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把你叼回我的洞里。”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压下来了。亚人的身体密度比人类大,骨骼更致密,肌肉更紧实,李嘉诚看起来小小一个,压在张兴朝身上却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张兴朝的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落在他腰上。绒毛的手感软软的,下面是滚烫的、因兴奋而微微发抖的肌肉。
“你抖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李嘉诚的呼吸变快变急,耳朵尖红得透明,“我紧张。但是我不想停。”他低下头,开始舔张兴朝的脸。他的舌头从张兴朝布满胡茬的下巴一直舔到颧骨,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舔得很认真,像母兽舔舐小兽,又像捕食者在品尝猎物的味道。
“我喜欢你的味道。”他评价道,然后又开始舔另一边。
张兴朝被他舔得又痒又疼,但一种更深处的、更原始的东西被唤醒了。他的手指陷进李嘉诚腰间的软肉,感受着那层绒毛下面的温度。
“嘉诚。”他叫他的名字。
“嗯?”李嘉诚停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满是狂热和期待。
“慢一点。”
“我慢不了。”李嘉诚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委屈的哭腔,像被饿了很久的小兽,“我忍了好久好久了,从你第一次摸我耳朵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了。你不知道你摸我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难受?”
“就是这里。”李嘉诚抓起张兴朝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在皮肤下面疯狂地跳动,快得像要炸开,“跳得很快。你摸我的时候,它就跳得很快,我以为我生病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生病。是你。”
是你。
张兴朝的手指动了。他慢慢解开自己的衬衣扣,一颗,两颗,三颗。李嘉诚盯着他裸露的皮肤,瞳孔缩了一缩,眼睛里像要喷出火,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低了。
“让你不难受。”张兴朝说。
李嘉诚俯下身,把毛茸茸的耳朵贴在张兴朝的胸口。“你的心跳也变快了。”他说。
“因为你。”
李嘉诚笑了,像得到了心爱东西的孩童,开心得两只耳朵都在颤抖,然后用牙齿叼住张兴朝锁骨下方的一小块皮肤,含在嘴里,用舌头碾压。粗糙的舌面反复摩擦那块皮肤,直到它变成一小片滚烫的红。他的犬齿细而尖,刺破皮肤表层的时候只有一点点刺痛,更像一种被闪电击中的酥麻。张兴朝的手抓紧了沙发垫,喉咙逸出一声轻轻的呻吟。
“疼吗?”李嘉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张。
“不疼。”
“真的?”
“真的。”
“那我继续了。”
他继续一路往下,从锁骨到胸口,从胸口到肋间。他的牙齿在这些地方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记,是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用牙齿,用唾液,用气味。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张兴朝是他的。他的手轻轻勾住张兴朝的裤腰,抬头望向张兴朝,眼神是询问,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张兴朝笑了,他的手解开裤腰的扣子,下一秒一双更有力的手扯坏了他的拉链,结实的肉体瞬间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李嘉诚的身体很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亚人的体温本就比人类高,当他贴在张兴朝身上的时候,张兴朝觉得自己像被一团火裹住了。那层绒毛拂过皮肤的时候,那种触感像一种带着温度的丝绒。
他一把将张兴朝的双腿抬起,扛到自己肩头,不顾张兴朝的阻拦,粗粝的舌头克制着,尽力温柔地舔弄着那个小小的穴口,他喜欢张兴朝这里,很美,在他的舔舐下变得鲜艳而湿漉漉,像昆仑山上的雪菊。他想要撷取里面的花露,想要将张兴朝整个吞吃入腹。
在张兴朝的强制喊停下,李嘉诚翻身去拿了浴室的润肤露,他咬开盖子,将凉凉滑滑的液体挤在他的穴口,张兴朝在那双变得幽深的眼睛注视下勉强伸进去一根手指,轻轻抽动着给自己扩张——他真的有点怕,决定还是自己先适应下。李嘉诚舔着张兴朝的乳头,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一下甩在他的耻骨,在诉说着动物的难耐。终于伸进第二根手指,张兴朝整个身体泛起诱人的红色,一声低低的充斥着情欲“啊”从喉咙逸出,李嘉诚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向猎物发起冲锋。尺寸和硬度都惊人的性器保留着兽的特征,弯翘的顶端蛮横地挤进去的时候,张兴朝疼得皱起了眉,他以为自己要被撕裂了,但是,李嘉诚竟停了下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本能,动作慢得不像一个雪豹亚人,一点一点地推进,每前进一分就停下来,低头舔舔张兴朝的眉心。“疼吗?”他问。
“......有点。”
李嘉诚低下头,把脸埋进张兴朝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如果是猎物,我一口就咬死了。但你不是猎物。你是......你是我的。”
他不太会说情话,他只会说“你是我的”“我想要你”“你暖烘烘的”。但这些笨拙的词句,每一个都像爪子一样,直接抓住了张兴朝的心脏。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亚人特征,他会不自觉地用牙齿叼住张兴朝的后颈,那里是雪豹妈妈叼幼崽的位置。张兴朝浑身一僵,然后一种奇异的酥麻从脊椎底部升起席卷了他,猎物被叼住后颈的时候会失去抵抗能力,他确实失去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李嘉诚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他温热的尾巴缠绕在张兴朝的大腿上收紧,指甲半伸出来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他开始加快速度,雪豹亚人的骨盆结构让他的动作成为深而重的向内推进的撞击,像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去。弯翘的带着柔软肉刺的性器来回刮弄着肠壁上的嫩肉,阴茎骨的存在使得那根硬得不像话,毛茸茸的卵蛋撞击着张兴朝的下身,张兴朝的阴茎可怜地吐出透明的液体,蹭在李嘉诚下腹,打湿了那些细细的绒毛。
张兴朝觉得自己要被捅穿了,他无力招架过于激烈的性爱,意识逐渐涣散,只剩下穴道承受着巨大的刺激。他抓着李嘉诚后颈的绒毛,“嘉诚......慢......”
“慢不了。”李嘉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忍耐到极限的沙哑,“我真的慢不了了。你忍一下。”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他的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只剩张兴朝的体温、张兴朝的喘息、张兴朝收紧的手指、张兴朝因为疼痛和快感而微微痉挛的身体。他的本能告诉他,占有他,标记他,让他永远属于你。
他用舌头舔去张兴朝眼角不知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的泪,他的身体想要横冲直撞,想要用牙齿咬穿猎物的喉咙,用爪子把猎物钉在地上。但他又记得,这是张兴朝,他不能弄坏他。他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放慢,强迫自己不要用牙齿,不要留下伤口。
他在粗暴和温柔之间撕扯,因为他的骨血里流淌着兽的本能。当他到达顶峰的时候,他没能忍住,他的牙齿浅浅划破张兴朝的肩膀,血的味道使他莫名兴奋,狠狠冲刺后爆发在张兴朝体内,尾巴在张兴朝的大腿上绞紧,绞到张兴朝闷哼了一声,竟也跟着射在了自己的前胸、腹部和李嘉诚的胸膛。
李嘉诚僵住了,全身绷紧的肌肉一点一点慢慢松开,属于人的理智也一点一点回来。他看着身下满身红痕和体液的狼狈的张兴朝,肩膀那里两排小小的牙印,渗着血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咬破你了。”他说,声音发抖。
“嗯。”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张兴朝抬起手,摸了摸那对颤抖着的耳朵,他轻声说,“你咬我,是喜欢我。”
李嘉诚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瞳孔散成两汪琥珀色的湖。
“我以为你会怕我。”他声音小小的,“我以为我咬你,你就会不要我了。”
张兴朝把他拉进怀里,不顾肩膀上的伤口在疼,不顾下身汩汩往外流的精液。他把这只浑身发抖的小雪豹亚人抱在胸口,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
“我不会不要你。”他说,“你咬我,我不会不要你。你抓我,我不会不要你。你把我的论文啃了,把我的微波炉炸了,我都不会不要你。”
李嘉诚破涕为笑,他的尾巴重新缠上张兴朝的腿,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彼此的体温里。
过了很久,李嘉诚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张兴朝。”
“嗯。”
“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个词,不是我想要你,不是我喜欢你,是我爱你。
张兴朝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我也爱你。”他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们身上。张兴朝在沙发上睡着了,李嘉诚趴在他胸口,听着张兴朝的心跳,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昆仑山上暴风雪的夜晚,他缩在破旧的棚屋里,想:要是有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就好了。
现在他有了。他幸福地想着,闭上眼睛,尾巴卷在张兴朝的手腕上,睡着了。

六、帽子
幸福碎掉的时候,是从一条朋友圈开始的。
张兴朝的同事在一次野外考察中拍到了他和李嘉诚的合影。照片里,张兴朝蹲在地上,李嘉诚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尾巴绕在他脖子上,耳朵竖得高高的,笑得很甜。同事只是觉得可爱,随手发在了朋友圈。
评论区里,一开始是“好可爱”“这是什么品种的猫”,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猫,那是雪豹亚人。”
“卧槽?亚人?这是稀有保护种族吧?”
“等等,那个耳朵和尾巴……是亚人?”
“张老师养了一个亚人?”
风向开始变了。
“养亚人不犯法吗?”
“怎么感觉他们关系不太正常……”
“不是吧,张老师可是我们院的教授啊。”
“恶心。”
那个说“恶心”的人,是张兴朝同实验室的师弟。
张兴朝看到的时候,手指僵在屏幕上。他往下划,看到更多的人开始说话。有人替他辩解,有人觉得无所谓,但更多的人沉默着,或者转发着,或者私下的小群里讨论。
“张兴朝是不是和那个亚人……”
“我早觉得不对劲了,你看他平时看那个亚人的眼神。”
“跨物种,啧啧啧。”
张兴朝关了手机。
第二天去学校,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以前和他打招呼的同事,现在远远地点个头就绕开了。以前围着他问问题的学生,现在站得离他很远,窃窃私语,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李嘉诚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亚人的耳朵太好了,好到能听到隔壁邻居压低声音的议论,能听到张兴朝在阳台上打电话时语气里的疲惫,能听到深夜张兴朝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细微的叹息。
他开始变得更加小心。不再在张兴朝下班的时候扑上去,他把耳朵压得低低的,把尾巴紧紧贴着身体,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一个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孩子。
张兴朝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呀。”李嘉诚笑了笑,耳朵却压得更低了。
张兴朝伸手想去摸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红着眼眶把耳朵凑回张兴朝手里。
“你躲我?”
“不是。”李嘉诚咬着嘴唇,“我怕……我怕你被别人说。”
“我不在乎。”
“你在乎的。”李嘉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不开心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的耳朵。”李嘉诚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尾巴,“是因为这些东西。如果我没有这些,就没有人会说你。你的学生就不会躲着你,你的同事就不会在背后笑你。”
张兴朝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许你这么说。”
李嘉诚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抖得很厉害,但没有哭出声。
流言发酵的第七天,张兴朝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他差点当成可疑物扔了。拆开之后,里面是一顶手织的毛线帽,奶白色的,帽顶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刚好可以让耳朵伸进去。
帽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
张老师: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觉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顶帽子是给我弟弟织的,他也是亚人(狼亚人),他说戴这种帽子就不会被拽耳朵了,希望那个雪豹弟弟喜欢。不用回复我,保护好自己。——一个上过您课的学生”
张兴朝拿着那顶帽子,在玄关站了很久。
李嘉诚从厨房探出头来:“阿朝,谁寄的东西?”
“你过来。”
李嘉诚啪嗒啪嗒跑过来,张兴朝把帽子戴在他头上,调整了一下,把两只耳朵从开口处掏出来,大小刚好,奶白色的软帽衬着李嘉诚像个小婴儿。他摸了摸头顶的耳朵,还是能摸到,但是被毛线包着,软软的,暖暖的。
“好看吗?”他问。
“好看。”
“谁送的?”
“一个学生。”张兴朝顿了顿,“她说......她也有一个亚人弟弟。”
李嘉诚低下头,“那她一定很爱她弟弟。”
张兴朝没有回答。他把李嘉诚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那天之后,李嘉诚总会带着那顶帽子,耳朵被毛线包裹着,不再那么显眼,他把尾巴塞进裤腰里,走路的姿势变得奇怪。晚上睡觉前,把帽子摘下来的时候,他会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耳朵,摸很久。
“阿朝。”
“嗯?”
“送帽子的姐姐,她弟弟也会被人说吗?”
张兴朝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也会。”
“那她弟弟会难过吗?”
“可能会。”
李嘉诚把帽子叠好,很珍惜地放在枕头旁边。那个爷爷给了他名字,张兴朝给了他一个家,现在他又拥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不是张兴朝买的东西。他想,人类应该还是很好的吧,也许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也许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像阿朝一样喜欢自己了呢。

七、研究
又过了半个月,事情开始变质了。
那天下午,张兴朝被叫去参加一个他本不在邀请名单上的会议。会议室里坐着的除了院长和导师,还有两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人,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印着“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字样。
“张老师,坐。”院长指了指空位,语气比平时更客气。
张兴朝坐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上摊开的文件。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看见了“亚人”两个字,看见了“样本采集”“行为观测”“基因分析”这些词像虫子一样爬满了整页纸。
“我们长话短说。”其中一个研究院的人推了推眼镜,“院里注意到你收留了一个雪豹亚人,对吧?非常稀有的样本。我们想把他接到研究院进行系统的研究。”
“研究?”张兴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你放心,不是伤害性的。主要是行为学观测、生理指标采集、基因测序。你知道的,亚人的生物学机制太稀缺了,近乎空白。尤其是雪豹亚人,近二十年在野外都没有观测记录了。你那个亚人,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近距离接触的活体样本。”
唯一一个。
活体样本。
张兴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叫李嘉诚。”他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什么?”
“他叫李嘉诚,不叫‘样本’。”张兴朝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他有名字,有自己的意识,有感情。他不是实验动物。”
院长的脸色变了变,导师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别说了。但研究院的人没被冒犯,反而笑了,那种大人哄小孩的笑。
“张老师,我们理解你的感情。但是你要明白,亚人和人类不一样。他们的社会性、情感能力、自我意识水平等这些东西有没有达到人类的程度,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研究的课题。你对他产生了感情,这很正常,但这恰恰说明亚人的‘拟人化’特征可能会干扰人类的理性判断。”
张兴朝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想把他关进笼子里。”
“不是笼子,是标准化的饲养......”
“饲养?”张兴朝的声音终于裂了,像冰面被砸开一道口子,“他不是畜生。他和我们一样会说话,会笑,会哭。他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他怕黑,他会在做噩梦的时候钻进我被子里。你跟我说‘饲养’?”
导师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兴朝,冷静。”
“我没办法冷静。”他甩开导师的手,眼眶已经红了,“你们要研究亚人,行,你们去野外找,去雪山里翻,用多少经费我都不拦着。但李嘉诚,他是我的。他不是标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院长开口了,声音疲惫:“张老师,你先回去。这个事情……我们再讨论。”
张兴朝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些人脸上“你看,他被亚人影响了判断力”的表情。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想抽烟,但他已经戒了好一阵子了。他在昆仑山脚下的棚屋里,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雪地里,因为李嘉诚被烟呛得直打喷嚏,从那天他对自己说,以后不抽了。
今天他想抽,想得要命。
他忽然发现,他能保护李嘉诚的方式,少得可怜。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张兴朝收到了正式的书面通知。
“鉴于您在亚人饲养问题上的争议行为,校方决定暂停您的教学与科研工作,即日起生效。您的实验室门禁卡、办公场所钥匙、科研经费账户将被暂时冻结。师德师风审查委员会将对此事进行全面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您不要进入校园。”
通知是红头文件,盖着学院的公章。
张兴朝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他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哭,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然后开始收拾自己办公室带回来的纸箱。
李嘉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书房门口。
“阿朝。”他叫了一声。
张兴朝背对着他,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阿朝,你是不是......不用去上班了?”
“暂时不去了。”张兴朝的声音很平静,“放个假,挺好的。”
李嘉诚没有再问。他走进书房,蹲下来,帮张兴朝把散落的文件夹摞整齐。他的手对这些细致的工作不太灵活,纸角总是对不齐,但他很认真,一遍一遍地试。
张兴朝看着他低垂的耳朵和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尾巴尖,蹲下身子,和他平视:“没关系。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还有很多积蓄,我们够用。等风头过了,我就回去上班。”
李嘉诚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甜,很乖,很努力。
“好。”他说,“那我在家养你。我会抓老鼠。”
张兴朝也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李嘉诚的耳朵。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知道风头什么时候会过,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李嘉诚是在张兴朝的手机里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故意偷听的,他只是想看看几点了,张兴朝去洗澡,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导师”:
“院里还没放弃那个提议。他们下周还要开会。你最好想好说辞,实在不行……考虑一下送去研究的事。至少能保住你的职位。”
李嘉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认识的字不多,“研究”这个词他认识。电视里演过,科学家研究动物,动物被关在笼子里,被扎针,被抽血,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他又想起张兴朝被停职的事。
原来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肯把他送去研究,所以张兴朝丢了工作。因为他不肯被关进笼子,所以张兴朝被所有人笑话。
那如果......如果他去了呢?如果他去了那个研究院,被关进那个白色的房间,被扎针,被抽血,被研究,那张兴朝就能回去上班了,他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了,可以继续当他的教授,继续做他的研究,继续过他的正常人生。

李嘉诚一个人在家,耳朵转来转去,捕捉着屋子里的每一个声音。冰箱嗡嗡响,水龙头在滴水,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
他想听张兴朝的心跳,但张兴朝不在。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绿光。雪豹亚人的夜视能力,平时他不喜欢这个,因为太像怪物了。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就是怪物。
怪物就应该被关起来研究。
门开了,张兴朝回来了。他换了鞋,开了灯,看见李嘉诚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忘了。”李嘉诚笑了笑,耳朵竖起来,尾巴尖也翘起来,“你回来啦?饿不饿?我煮了面,可能糊了。”
“你煮面了?”张兴朝走进厨房,锅里的面条已经涨成了一坨,汤都烧干了。他站在锅前,没有说话。
李嘉诚跟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对不起,糊了。”他闷闷地说,“我煮了好久,一直在等你回来。等着等着就忘了时间。”
张兴朝放下锅铲,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
“你不用等我。”他说,“你饿了就先吃。”
“我想等你一起吃。”
张兴朝的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不够。他说得不够。他应该更凶一点,应该拍桌子,应该摔门,应该......
“阿朝。”
“嗯?”
“如果有人想把我关起来,你会怎么办?”
张兴朝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就是问问。”李嘉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看电视看到有人把动物关在笼子里。如果有人也想把我关起来,你会怎么办?”
张兴朝把他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的眼睛。“没有人能把你关起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发誓,“谁都不行。”
李嘉诚笑了:“我信你。”
那天晚上,李嘉诚睡不着,他在想之前看到的那条消息,想“送去研究”四个字,想张兴朝在梦里皱着的眉头,想他今天回来时眼睛里的红血丝,想张兴朝说“没有人能把你关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如果......如果我没有耳朵,没有尾巴,如果我不是亚人,是一个正常人......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那么就没有人要研究我了。张兴朝就不用跟那些人吵架了,他的职位就保住了,他就不会在梦里皱眉了。
李嘉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对毛茸茸的张兴朝最喜欢摸的耳朵。
“对不起。”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耳朵颤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
他又摸了摸尾巴。“也对不起你。”尾巴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黑暗中,他的表情很平静。

八、最后一次
张兴朝要去外地开一个学术交流会,是半年前就定下的安排。他很不想去,但这次的会议很重要,关乎整个学院研究经费和项目申请,院长的意思是暂时放一下雪豹的事情。他犹豫了很久,李嘉诚抱着他的胳膊说:“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你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李嘉诚把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也翘得高高的,努力做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我又不是真的小猫咪,我是雪豹亚人!亚人很厉害的!”
出发前一天,张兴朝出门去买东西,走之前他揉了揉李嘉诚的耳朵:“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李嘉诚说,“你做的我都爱吃。”
张兴朝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嘉诚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顶奶白色的帽子还戴在头上。他慢慢摘下帽子,叠好,放在洗手台旁边。
然后他回到卧室,打开了张兴朝的衣柜。他找出一件张兴朝最常穿的格子衬衫,领口有点泛黄,袖口磨毛了。他把衬衫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张兴朝的味道。
他抱着那件衬衫,躺到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他闭着眼睛,在心里说:阿朝,对不起。
不行。不能只是说对不起。
他还有今天。还有今天一天。
他要把今天过得很好很好,好到张兴朝以后想起来,不会只记得那些糟糕的事。
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屋子,用尾巴当抹布擦桌子,把张兴朝的书按照大小重新排了一遍,他把那顶帽子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和他们的围巾挂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做饭。他会的菜不多,煮面条,炒鸡蛋,拌沙拉。他一样一样地做,做得比平时认真一百倍。鸡蛋炒得嫩嫩的,沙拉里放了张兴朝爱吃的坚果,面条煮得刚好,没有糊。
他把饭菜摆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然后坐在桌前等。
门锁响了,张兴朝提着菜走进来,看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笑着问。
李嘉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亲了亲他的下巴。
“好日子。”他说。
他们坐下来吃饭。李嘉诚吃得很少,一直给张兴朝夹菜。张兴朝说“你自己也吃”,他就吃一口,然后继续夹。
吃完饭,李嘉诚说:“阿朝,我们跳舞吧。”
“跳舞?”张兴朝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我不会。”
“我也不会。”李嘉诚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电视里的人会。我们就......随便晃晃。”
张兴朝擦干手,转过身。
李嘉诚把手机打开,放了一首很老的歌。他不知道歌名叫什么,只是觉得旋律很慢很柔,像山里树上雪落下来的声音。
他拉起张兴朝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搭在张兴朝的肩膀上。
没有舞步,没有节拍,就是抱着彼此,慢慢地在客厅里转圈。李嘉诚踩了张兴朝的脚好几次,每一次都说“对不起”,然后继续踩。
“你的舞真的很烂。”张兴朝笑着说。
“嗯。”李嘉诚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天晚上,他们又做爱了。
李嘉诚将张兴朝整个人压进了被褥里。
“嘉诚......”
李嘉诚没有回答。他俯下身,开始解张兴朝的衣扣。张兴朝的胸口露出来了,月光照在皮肤上,那些以前留下的牙印还在,像褪色的纹身。李嘉诚盯着那些印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最深的那个印记上。他没有舔也没有咬,只是把脸埋在那里,直到张兴朝感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自己锁骨上。
“嘉诚?”张兴朝伸手去摸他的耳朵,“你到底怎么了?”
李嘉诚摇摇头:“没怎么,就是想要你,很想很想。”
他开始往下吻,用嘴唇一寸一寸地吻过张兴朝的皮肤,用指尖轻轻地描摹他的轮廓。吻到腹部的时候,李嘉诚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眼神悲伤又认真:“阿朝,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我一直记得。”
“不是。”李嘉诚摇摇头,“是现在,这一秒。你要记住这一秒的我。”
他重新低下头,把张兴朝的裤子褪下来。他学会了如何解开人类的衣服,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找到那个让张兴朝喘息的位置,他学会了太多东西,唯独没有学会如何不爱他。
他进入的时候,张兴朝摸着他的耳朵,说:“嘉诚,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李嘉诚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就是想让你舒服。”
“你平时不想吗?”
“平时也想。但今天......特别想。”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碎什么,慢慢地加快,像要把自己嵌进张兴朝的身体里,也把自己嵌进这个夜晚里。
高潮的时候,他没有咬他,转而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他不想咬他,不想在他身上留下伤口。张兴朝抚弄着他的耳根,那是最让他舒服的位置。他把脸埋在张兴朝的颈窝里,发出了一阵像幼兽呜咽的声音。
“怎么了?”
“高兴的。”李嘉诚的声音沙哑,“高兴得快要死了。”
张兴朝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李嘉诚说:“阿朝。”
“嗯。”
“谢谢你把我从山上带下来。”
张兴朝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谢谢你愿意跟我下来。”他说。
李嘉诚没有再说话,他把耳朵贴在张兴朝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张兴朝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手指垂到枕头上,他睡着了。
李嘉诚没有动,尾巴终于从张兴朝的手腕上松下来,像一条失去了力气的蛇。
月光移过他头上灰白的毛茸茸的,明天就不会存在的耳朵。

九、剪刀
站在阳台上看着张兴朝的身影终于上了出租车,李嘉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在家里翻找,厨房的抽屉里有一把剪刀,不锈钢的。他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张兴朝的旧T恤,没有戴那顶帽子,耳朵和尾巴都露在外面。眼睛有点肿,是昨晚偷偷哭过没有让张兴朝发现。
他举起剪刀,对准左边的耳朵。手在抖,手心全是滑腻腻的汗。刀刃碰到耳根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剪刀刃下跳动。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舍不得。这对耳朵记得很多东西。张兴朝第一次摸它的时候,张兴朝在做爱时吻它的时候,张兴朝每次出门前揉它的时候。记得那个早晨张兴朝把他从棚屋带走,耳朵竖得高高的,像两面小小的旗帜。
他闭上眼睛。然后用力。咔嚓。
第一剪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耳朵里最粗的那根血管被切断的声音,嗡的一声,然后血就涌出来了。热的,烫的,从他的耳根处喷出来,溅在镜子上和张兴朝的旧T恤上。钝钝的疼痛从耳根炸开,顺着神经爬到头顶,他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
他把剪刀换到右手,对准右边的耳朵。咔嚓。
耳朵根部有一小块软骨,剪刀刃卡在上面,他咬紧牙关,用力合拢剪刀,这一次他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软骨碎裂的触感通过剪刀柄传到他的手指,一瞬间他的整张脸都麻了,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
两只耳朵躺在地砖上,灰白色的绒毛沾了血,蜷缩着,像两只死去的蝴蝶。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奇怪,原本长着耳朵的地方,现在是两个血淋淋的窟窿,里面的白色的软骨断面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露出来,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他的嘴角,咸的,铁的腥味。他的T恤领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像戴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
对了,尾巴。
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把剪刀伸到身后。尾巴根部比耳朵粗得多,也硬得多。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刀剪在毛上,厚厚绒毛被剪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下面粉白色的皮肤。第二刀剪在皮肤上,剪刀刃在上面打滑了好几次,才终于切开一个小口,血啪嗒啪嗒滴在地砖上。
对亚人来说尾巴比耳朵更敏感,他开始疼得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他咬着自己的胳膊缓了缓,才没有吐出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他不知道自己剪了多少刀。不像剪,更像是用刀刃在骨头和软骨之间扯和锯。他手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剪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痉挛。最后一下,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合剪刀。
咔嚓。
尾巴断了。
咚,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砸在地砖上。血从尾椎处涌出来,裤子全湿了,血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湖泊。
他的视线模糊了,不知道血还是眼泪,浸得眼睛好痛。血腥味弥漫整个浴室,他几次干呕出声。他拼劲力气,扯过镜柜里的纱布,颤抖着撕开包装,把纱布往头上缠。纱布碰到伤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哭出声,像被捕兽夹夹住的幼兽发出绝望的悲鸣。血透过纱布渗出来,很快就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尾巴的伤口更难处理,他只能把纱布在腰上绕了好几圈,然后再胡乱系住。
做完这一切,他扶着水池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缠着歪歪扭扭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破了。他对着镜子,开始练习笑容。
张兴朝最喜欢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弯弯,露出洁白的牙齿。
第一遍,嘴角在发抖。
第二遍,眼睛弯不起来,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疼得他直抽气。
第三遍,他成功了。
镜子里的那个像鬼一样的东西,露出了一个笑容。
砰。
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去机场的路上窗外飘起了小雪花,张兴朝一直在心慌。
他以为是自己最近太累了,于是闭上了眼睛,靠着车窗休息。头磕在玻璃窗上,一下一下,眼前不自觉地出现了李嘉诚的影子。
他给李嘉诚买了足够三天的食物,嘱咐着他煤水电的注意事项,给李嘉诚的手机游戏机都充好电,直到那个笑眯眯的小家伙说着阿朝我是雪豹亚人我又不是笨蛋把他推出门外,他才踏上了在楼下不耐烦地摁着喇叭的出租车。
嗯,这一阵子那些声音少了一些,等开完会回去,再去学院争取,如果争取不来,就辞掉工作,带着嘉诚去山里,开一间民宿也好,这几年也算有一点积蓄。在院子里种满鲜花,红的黄的紫的粉的,嘉诚喜欢鲜艳的颜色。再种一盆猫草,之前他想买,李嘉诚小脸憋的红红的,大吵大嚷着自己是雪豹亚人,是顶级掠食者的后代不是猫拒绝了。
想到这里,张兴朝的眼睛里浮现了难得的笑意,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太疲惫了。

到了机场,张兴朝想给李嘉诚打个电话报备,打了两个却没有接通。他安慰自己可能昨晚累了嘉诚睡着了,但是心慌的感觉却更重。广播里传来航班准备check in的提示,他背起包准备起身,突然整只手臂像被雷击中麻了一下。昨天李嘉诚的一切表现像定格动画在他眼前一帧帧闪过,最终停在临出门前的那个笑容上,李嘉诚的眼里亮闪闪的,好像含着泪,他不确定。他转过身,疯狂地向机场外跑去。
雪慢慢下大了。

十、 雪落
张兴朝推开房门的时候,闻到了冲天的血腥味。

他冲进屋子,客厅,没有。厨房,没有。他在浴室门口呆住,看见李嘉诚背对着他倒在地上,T恤上全是血,地上也是。纱布缠在头上和尾椎的位置,红得刺眼。
地砖上是两只灰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和露出一截白色的骨头尖的尾巴。
“嘉诚!”他浑身颤抖如筛糠,绕到李嘉诚面前,蹲下来。听到声响,李嘉诚一颤,眼睛半睁开,看到是张兴朝,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试图扯出笑容,嘴角弯成一个努力到让人心碎的弧度。
“嘉诚你疼不疼......你别怕,我这就打120......你坚持住......”张兴朝把他抱进怀里,眼泪砸下来,与地上的血混在一块,手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电话。李嘉诚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疯狂地喊着你们快点来,伸出沾着血的手,轻轻抹了一下张兴朝的脸。
“别哭阿朝......这样就不奇怪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样他们就不会说你了。你也不用再被他们笑了。耳朵让你不开心,没有了,你就会开心了......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我可以变成正常人了。”
怀里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张兴朝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自己的衣服,是血是泪,分不清了。
张兴朝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嘉诚趴在他胸口当“毯子”,尾巴一甩一甩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他想起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高兴得快要死了”。
他想起那条缠在他手腕上的毛茸茸的温暖的尾巴。
他想起他出门前,小家伙把耳朵竖得直直的,说“亚人很厉害的”。
他的眼泪砸在李嘉诚的头发上,砸在那些已经不存在了的耳朵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抱着他全部的、碎裂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好的世界。

“医生很快就来了,他们会治好你,把耳朵和尾巴接起来,然后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张兴朝说,“那里有山有雪有风。你可以随便甩尾巴,随便竖耳朵。你想当亚人就当亚人,想当人就当人。你什么都不用剪,什么都不用藏。”
李嘉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那我想当你的雪豹亚人。”
张兴朝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李嘉诚头顶。
“好。”他说,“你就是我的雪豹亚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昆仑山上的风声。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张兴朝抱着他没有耳朵没有尾巴的小雪豹亚人,抱着那些本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属于他的部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棚屋里,那个脏兮兮的少年仰着头问他:“山下的人,会喜欢我的耳朵吗?”
那时候他蹲下来,说:“会的,会像我一样喜欢的。”
然后他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李嘉诚竖起耳朵,说:“好。”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张兴朝想,他不会再问那句话。
他会留在那个棚屋里,留在那座山上,留在那个只有雪和风的地方。那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没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没有人往他们身上扔石子。
那里只有一只小雪豹亚人,和他的耳朵,和他的尾巴,和他的全部。
但现在,他只能抱着怀里这个残缺的、流着血的还在努力冲他笑的小生命,说——
“我带你走。”
“我们走。”
“再也不回来了。”
李嘉诚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弯着,弯成一个真正的不疼了的笑容。
他说:“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白色。
像回到了昆仑山。
像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干干净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最初的地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