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你十一岁那年，突然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姐姐。
那时候，你跟着已经离婚一年的妈妈，拖着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站在一段全然陌生的人生门口。车停下的时候，你的手心微微出汗，妈妈一只手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另一只手紧紧牵着你，像是怕你会突然退回过去的世界。
新家的门打开得很快。
新的爸爸站在门口，笑容温和又有点小心翼翼，他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人一样，连站姿都端正了几分。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她很瘦，骨架小小的，肩膀单薄，但整个人却意外地精致。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只是自然地垂在脸侧，有几缕贴在脸颊边。她的眼睛很安静，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只站在高处、冷冷打量世界的小猫。
你下意识地往妈妈身后缩了一点。
“妈妈……”你小声叫了一句。
妈妈低头看你，轻轻拍了拍你的手背，声音柔软却带着一点鼓励：“快，去见见爸爸。”
你抬头，看着那个对你笑着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叫了一声：“爸爸。”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得更明显了些，伸手轻轻揉了揉你的头发，然后拍了拍身旁的女孩，对她说：“这是妹妹。”
你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新奇的感觉。以前在学校听别人说起哥哥姐姐时，总是带着一点骄傲的语气，而现在，这样的关系也落在了你身上。
你几乎是带着一点兴奋地叫了一声：“姐姐！”
女孩看着你，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接过你手里的袋子。她的手指有点凉，却很稳，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你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小声又急切地喊：“姐姐，等等我。”
她回头的时候，眼神还有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但还是乖乖停下了脚步。
你几乎是小跑着过去，拖着还没适应新环境的步子，有点踉跄地追上她。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小小的手塞进她的手心。
她微微一愣，但没有松开。
你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丝巾，那是你出门前特地挑的，颜色温柔，布料软软的。你把它递给她，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毫无保留。
“谢谢姐姐，送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丝巾，又看了看你。
那一刻，她的表情很轻微地变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她没有说很多话，只是把丝巾收好，手指轻轻握紧了一点你的手。
“嗯。”她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厨房里很热闹。
妈妈和新爸爸一起做了海鲜锅，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蒸汽带着鲜甜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你坐在餐桌边，双脚还够不到地，晃来晃去，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对面看。
“她叫山本恭华。”妈妈给你夹了一只虾，轻声说，“比你大三岁。”
你点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恭华姐姐。”
她抬头看了你一眼，没有纠正，也没有否认。
那一刻，这个称呼就这样安静地落定下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连着餐厅，窗子朝南，下午会有很暖的阳光照进来。最开始的日子里，你们只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妈妈一边铺被子一边说：“等你们再长大一点，就给你们换上下铺，或者我们搬到更大的房子去。”
你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对你来说，有人睡在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夜晚降临的时候，黑暗不再是完全吞噬一切的东西。你不用再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加快。
床的另一侧，有她。
你慢慢习惯在入睡前轻轻靠过去一点，确认她的存在。她有时候会轻轻动一下，但没有推开你。
而那些过去的记忆，仍然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浮上来。
旧爸爸喝完酒后的样子，总是让空气变得沉重。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妈妈压低却掩不住的哭声，全都混在一起。你曾经一次次想冲过去，却又一次次被更大的恐惧压住。
直到那一天，你真的冲了过去。
然后被推开，被打中。
那一瞬间的疼，比起身体，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
也正是那一次，让妈妈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带你离开，把你放在第一位。
这些事情，你没有说出口，但它们一直安静地留在你身体的某个角落。
有一天，爸爸妈妈认真地和恭华说起你。
说你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说你会害怕黑暗，说你有时候会突然沉默。
他们希望她能多照顾你一点。
她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而你，也把自己的方法教给了她。
你会在房间里开一盏昏黄的小灯，然后用手把被子一点点撑起来，盖过头顶，像搭起一个只属于你们的小空间。
“这样就不会怕了。”你对她说。
被子薄薄的，灯光透进来，变成柔软的暖色。你们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交叠，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开来。
这里很安静，很小，却很安全。
像一个只属于你们的容器。
她一开始只是看着你。
后来，她也会跟着你一起钻进去。
两个人挤在一起，你的肩膀贴着她的手臂，你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她没有说“我会保护你”。
但她没有离开。
而你知道，这就已经足够了。
你比恭华小三岁。
可因为从小脑子灵光，读书又快，你跳了一级，顺理成章地和同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你进入小学校六年级的时候，她正好是初二。
你们不在同一所学校。
但那条上学的路，却刚刚好重叠。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一起上学”这件事就变得理所当然。
清晨的家里总是很安静。
有时候你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整个人软软地裹在被子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不够亮。你隐约能听见厨房里轻微的动静，水流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妈妈压低的说话声。
等你磨磨蹭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拖着步子走到客厅时，恭华通常已经准备好了。
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耳机挂在耳朵上，音乐的节奏隐约从里面漏出来一点点。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偶尔跟着节拍轻轻点一下。
她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表情又很平静。
你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她才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落在你身上。
“起了？”她摘下一只耳机。
你点点头，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有点没睁开。
她没有催你，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去洗漱。”
你点点头，乖乖往卫生间走。
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你才慢慢清醒一点。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有点浮肿，头发乱成一团。你一边刷牙，一边听见她在外面走动的声音，很轻，但让人安心。
等你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你身后。
“坐。”她说。
你习惯性地在小凳子上坐下。
她站在你身后，手指轻轻拨开你的头发。她的动作很稳，也很温柔，指尖偶尔碰到你的头皮，会带来一点点凉凉的触感。
你从镜子里看她。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眉眼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会给你编辫子。
有时候是简单的双马尾，有时候是细细的麻花辫，有时候会把前面的碎发一点点收起来，变成干净又好看的样子。她的手很巧，在她的指尖下，你那些原本不听话的头发，会一点点变得乖顺。
“今天想要哪种？”她有时候会问。
你会认真想一会儿，然后报出一个自己昨天在同学头上看到的样式。
她会点点头，说“好”，然后一点点给你还原出来。
你总觉得，她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等头发扎好，她会轻轻拍一下你的头顶。
“好了。”
你会对着镜子左右看一看，笑得很开心。
吃完早饭，你们才一起出门。
早上的空气有一点凉，路边的树叶还带着湿气。你背着书包，总是喜欢踩在她的影子上，一步一步跟着她走。
她不会回头看你，但会放慢一点脚步。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你们会自然地分开。
她去初中，你去小学。
有时候你会回头看一眼。
她已经走远了，背影瘦瘦的，但很挺直。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很稳定的节奏。
你会在心里默默想，姐姐真的很像一只小猫。
看起来冷冷的，但其实，一点也不远。
初二的年纪，本该是疏离又带点叛逆的。
她在学校里确实不太主动和人接触，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课、写字、发呆。
可在你这里，她从来没有那样。
她不排斥牵你的手。
不排斥你靠近她。
也不排斥你一遍一遍地叫她“姐姐”。
你有很多种叫法。
开心的时候，声音是亮的，“姐姐！”
调皮的时候，会拖长一点尾音，“姐……姐。”
有时候你难过了，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软，像是随时会断掉一样，“姐姐。”
无论哪一种，她都会回应。
她会低头看你一眼，嘴角有很轻的弧度。
“嗯。”
那一点点笑意，很浅，但你每次都能看见。
你很早就知道，她在跳舞。
家里的墙上贴着她的奖状，柜子里放着奖牌，有些还带着光。你有时候会站在那里看很久，想象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她放学之后，常常会直接去舞室。
那里有镜子，有音响，有一群和她一样热爱跳舞的人。
而你，大多数时候会和自己的同学一起回家。
但也有一些日子不一样。
比如爸爸妈妈都要加班，家里没有人，你不想一个人那么早回去。
你会站在校门口想一会儿，然后决定往另一个方向走。
去舞室。
前台的姐姐已经认识你了。
你一推门，她就会笑着说：“来了呀。”
然后给你准备一杯热热的可可。
你双手捧着纸杯，小心翼翼地走进舞房。门一推开，音乐的节奏就一下子涌出来，地板微微震动，空气里带着一点汗水和热气的味道。
你习惯坐在最后面。
那里靠着墙，可以看到整面镜子，也能看到她。
恭华在最前面。
她换了练习的衣服，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音乐一响，她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很专注。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有力，踩点很准，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节奏里。她跳舞的时候，不再是那个安静冷淡的女孩，而是带着锋利感的光。
你会一边喝着可可，一边看她。
有时候看她的背影，有时候看镜子里的她。
镜子里的她，表情更清晰。
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点执拗。哪怕一个小小的地方没做到位，她都会停下来，皱一下眉，然后说再来一遍。
音乐重新开始，她又一次投入进去。
你总觉得，那样的她很耀眼。
有几次，她的视线会在镜子里和你撞上。
那一瞬间，她会微微一愣。
你已经先笑起来了。
笑得很明亮，很毫不保留，像是把所有的喜欢都摆在脸上。
她看着你，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眼神却柔了一点。
然后，很轻地，几乎不被别人注意地，对你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暂。
却只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