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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仅凭感官确证世界,不僭越窥探目力所及之外、不涉足不可名状直觉的人而言,一副残躯,足以让事实变得确凿无疑。
然而容纳大半生记忆,被无数或完整或碎片化信息侵染的他,即便不借助难以捕捉的意象,直觉也会另辟经验的蹊径,擅自伪造出预言的模样,以至于向活生生的现实臣服,已经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想了。
绞杀榕说,它爱上了一颗枯木。
“可歌可泣的凄楚故事”,它在树皮缝隙中蛰伏生长,吮吸鲜活大树尚未觉察的、枝桠间不可避免遗漏的露水。树木不吝啬于分享源源不断的生机。直至紧贴树干的根系纵横交错,宛若无实质贪欲的彰显、直至生命走向枯竭,树木才惊觉缠绕于身的庞然大物,怪物不停吞食着、吞食着,直至树木内里中空,沦为其脉络,不分彼此。
被迫承受的屈辱,终是烙进了心底,成为丑陋最坚实的佐证,自厌的姿态流遍四肢百骸,被这种低贱的自我唾弃洗礼后,造成伤害的源头已无足轻重,对习惯自尊处于被侮辱状态的人而言,相较始作俑者,最惹人嫌恶的存在,永远都是自己。
这种时刻,死亡不再是选择,展现勾人探索、散发醇厚虚无与至高秩序的甘美模样。它成为口头禅,成为每个不堪举措背后的逃生通道,与战时保命投敌,却因懦弱被敌人抹杀的逃兵一样,极尽滑稽的死亡是斩断死亡原有魅力的刀。他喃喃地说着死,渴求死,却在心底改口:不是现在。
行为疯狂,内心始终划清界限,与真正的疯狂泾渭分明,在犹疑与谨慎中挣扎的迷途者。与行为如常,内心却遵循着非常规的逻辑,与疯子无异的摒弃自我者发出的质询。
你想要什么?你所需要的、执着的,果真是这种形式吗?肯定的答案或许还能通往幸福,但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不论何时何事,他们都注定不会抵达彼岸,抛向虚空的疑问,也只会指向一无所知的终点。
纵然如此,在明知错误的节点,却依旧顺应着做出错误的选择,在被隐没的真正情感喷薄前,愿意作为肤浅的谎言被虚假地渴求着,沉沦于彼此折磨,甘愿如此的人,恐怕毫无疑问地拥有着疯狂。
我以情人的眼光看待你、爱着你。
你在撒谎。
为什么?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错误开端前,他全心全意地工作于外在信息所建构的大厦,直至死亡的脚步向另一个人迫近,未来被清晰而残忍地铺展在眼前,那人即将死去,他束手无策。
自那之后,世间万物的色泽慢慢变得浅淡,在日渐透明的外壳之下,宛若血管般的脉络显露踪影,而孰真孰假的预想,是游走间注定不被现世窥见的悲剧。
发自内心的喜爱是最危险的变故,幸福则紧随其后,真情实意认为他人可爱可亲的念头只被容许存在一瞬,那璀璨夺目的情感,像断头台铡刀被光线晃出的、富有迷惑性的光芒,与生存危机无异,倘若放任情感发酵,那寒光凛凛的刑具就成了一场注定结局的赌博,它迟早会砸落,但具体期限未知,为此,人只能此生惶惶不可终日,直至名为死亡的救世主降临。
而至亲至爱全然不同,在尚无过度戒心的年岁里,便已软硬兼施、连哄带骗地下了判决,纵使再封闭,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份桎梏,于是,在这绝无仅有的特例中,发自肺腑的喜爱与幸福才被获允。
渴望片刻轻松,渴望在对方身上捕捉自身的影子,渴望亲眼确认,罪孽与自轻自贱是否真的存在底线。
极力遏制的岁月,仿佛将沸水含入口中,以确凿的疼痛掩饰着异样,不去期待情感得到满足,扼杀需求,是相对而言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也是他最娴熟的手段,只不过,它们早已在泥土中生出盘根错节的根系,不断冒出令人烦扰的新芽,所幸他的意志力并不逊色,像个无情的杀手,冷酷地焚烧着这片新生的草原。
他记得他在夏夜散发出的气息,老者像孩童般蹲下身,摘掉手套,用手掌一遍遍迎接涌上岸的浪,像在与大海击掌,他一贯如此,正如树苗终将变为枯木,顽劣与孩童心性永远是他生长的惯性,哪怕佝偻的脊背不足以碰触天穹,土地亦会将最有趣的事物献给他、再容纳他。
他记得那张前往西班牙的船票,记得浓厚且阴晴不定的海,记得从甲板俯瞰,那翻卷着惨白肚皮,被机械绞碎的浪。汪洋无止境地往复,在记忆中,它是语言从未涉足的秘密花园,在当下,它又以搅乱时间为权能,用广袤无垠、与世俗脱节的无序包容着。
他记得自己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老者绝不会爱上他,然而他身上的每一处,又互不矛盾的、切实地承载着对方的爱,尽管躯体以外的存在,连带此刻被眷恋宠爱的部分,迟早会被悉数增添上憎恶。老人的肺不好,呼吸一年比一年重,喘息成为生命的伴奏与倒计时,近乎“不雅”的声音,却如此纯粹而本真。他也在贪得无厌地呼吸着,却对供予呼吸的世界失去依恋…不论多么耻辱不堪,不论遭受何种诟病,他呼吸着,在两股爆炸冲击形成的危险夹缝中一刻不停地呼吸着,那千疮百孔,空气过敏般无法袒露的灵魂,其碎屑无知无觉间嵌进了老者心中,像吸铁石的引力般,他无法遏制地走向他,一次又一次,但只要他倾吐哪怕半句心意,就会唤起老者的逃避与冷漠。
他坚信,爱是不断加减的数字,誓言与承诺是迟早过期的优惠券,不论言语膨胀到何等地步,本质都是摇摇欲坠的危楼,纵使历经年月,看似坚不可摧,也注定会在无数次微风的推手下轰然倒塌,亲情的根基或许会比常人更加稳固,尽管倒塌仍是不可避免的结局,但推倒所需的次数,会远超人一生所能持有的秒数,可它终究是存在尽头的数字,或许某桩变故,会召唤演化出摧枯拉朽的飓风,瞬息间摧毁瓦解一切地基,痛苦将回忆压缩为冰山一角,爱被放逐,想要守住原有的爱,就必须狠心抛弃新生的爱,他这样认定。
在旅途抵达终点前,他一直维持着这种见解。
巴塞罗那墓园,名为死亡之吻的雕像,老者是被死神温柔揽入怀中的人,他看到了他,那就是他,重合的身形中,宿命从未如此大方地显露出真身,讥嘲般展示着无法逃遁、首尾相连的清晰脉络。他不愿他涉足任何墓地,也厌恶起与海同源的归宿,其厌恶与喜爱所激起的波澜互为表里,他一次次撕毁那张单程车票,在这种时刻,他相信每一个拥有死神的宗教。
倘若重新活在感官世界就好了。或被伤痛捕获,在毁灭中寻求一瞬存在也罢。但他只久久地坐在沙滩,被海所诱惑,索性沉入深渊,索性起身离开,两种想法无时无刻不在交战,势均力敌,理性虽无法如愿坚守阵地,却依旧在负隅顽抗,那颗易被暗夜吸引的心性因此难以推进。
所谓舒缓的幸福,自始至终都把他排除在外,他是他无法迈入的禁区,那平庸到极致的喜爱之情,像伊始以来便等待着破灭的故事,只隔靴搔痒般提供着枯燥的范本,无法满足渴求锋芒的心。情感的洪流中,唯有被残酷所打磨的刀具割破,才得以知晓并确认自身当下的方位,梦幻的和谐与安宁低低从原野吹来,伴随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似未抵达、似已略过,他只是漫长地等待那场惬意的春风,却不知是它早消失殆尽,还是根本未曾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阳光是如此晴朗,他不疾不徐地推着他的轮椅,平静无波的日子,阳光为何也像死寂深夜般无声地供养着不安,轮子碾过地面的震动,世界本身细微的声波,无不在提醒着每一秒的崭新与不可替代,老者柔软的灰发在树影下变幻明暗,像时间的某种记录方式,他真切地感知着每一秒,同时感知着过去,在这样的时刻,童年伏在老者脊背上,玩笑般抓玩的灰发,与上一秒映着光的枯槁发丝,在记忆尺度上的距离并无差别,一生似乎被压缩成了一颗沙粒,偶尔会泛起难以言喻的恐怖。
他渴求根本性的毁灭,身体每一寸乃至思想所触及的所有细枝末节,在湮灭中连消亡的概念都一并被抹除。但他同样卑劣地渴望外界的巨变,地震、台风,无法阻止的天灾与人祸,一颗砸向他的炮弹,他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他,在这种时刻,这种以绝对逃避为既定前提的时刻,他才得以拥有勇气。
这不像你,在任何人的印象中,你都是与优柔寡断无缘的人。
老者就在那里,以轮廓鲜明的姿态,闯入了他形状模糊的世界,仿佛思绪中长期沉睡的死物,某天突然自行苏醒,大摇大摆地昭示着其存在,他闻到他的气味,唯一闯入他私人地域的食客,在他意识深处或现实近旁,老者都无甚差别,笑容或落座轮椅时他所感知到的重量,都毫无差别地压在心上,交流或静默,哪怕身处于黑夜之中、立于无人的甲板之上,只要产生些微接触,爱所蔓延的波动便会让他暴露于聚光灯下,成为斟酌字句与举措的演员。
有一天,他相信自己会因恨意而喜悦。
只要能从这比死亡更冷酷的理所应当中获得解脱。
只要能把必将到来的别离扭转为共同的灭亡。
他不再顾忌,全然无视自各个角落传出的禁令,意识的模具一遍遍挤压收紧,无时无刻都在试图进行矫正,毫不宽容地训斥着,仿佛他要在物质世界狠狠撕开血淋淋的裂口,禁令在身后一刻不停地吼叫,可他发现,这一连串的佯攻竟没有实效,持续处于临战的状态,他却始终没有迎来任何惩罚。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
你不会真正拒绝我,他说,他不再怕所谓的禁止,正如人不会害怕一只纸老虎。
抗拒的姿态,所谓的禁令,都源自比心更远的地方,不埋进心底,是拦不住他的。
试试认真地抵触吧,发自内心的拒绝与不满,切实由自己发出的愤慨,想必是做不到的。他们对此心照不宣,老人心即为混沌本身,想要探明,只能跳脱出时间,以抽离的眼光进行审视,却依旧难以指涉当时真正的心情,就算呕吐,也只会淡淡地思忖:原来并不喜欢,没有极致的情感能支持起抗拒,心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在死寂到难以辨认的个人感想中,‘想要知道’这份渴求真意的念头也是不长久的。
那就妥协吧,悉听尊便,两份假意堆叠出了真情的幻象,他吻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泪水顺面颊滑落,情感攀升至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置身云端般领受着未经稀释的激荡,他终于交付全部的灵魂,不再受物质的阻碍,直接触碰了那份不可企及的禁地,该如何以匮乏贫瘠的语言捕捉这种心绪呢?他甚至无从想象,然而,同样无法忽略的,是那份隐隐排斥又怪异的感受。
原来不是这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仅仅渴望更加亲近…仅仅是想要达成重合所必然遭遇的仪式,仅此而已。
然而一切却毫无预兆地止步于此了,太阳终将落下,他终将走到林荫路的尽头,在无可干涉的遗忘与死亡前,再庞大的联结都会化作一戳就破的泡泡,仅仅作为一个存在矗立着,误认为永无止境的须臾之间,竟与日光下形成的短暂投影无异,阴影已然逃遁,想要追逐,必然要对不可能进行盲从。
他跪伏着亲吻老人细软灰白的发丝,鬓角猫儿般柔顺贴服,以往会被好好藏在小帽儿底下。老人的额头是温热的,是他方才用体温熨出的余温,他握着那只僵硬的手,曾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本该宽厚粗砺的手,却作为枯萎的枝桠履行了溃败的使命。
他没在想念他,只是一直在想着他,真正的离别已然走到眼前,却依旧作为不可能存在般存在着,难不成真的会无法相见?再没可能拥抱或交谈?过往的记忆依旧清晰到令人困惑。
他费解地舔舐回忆慷慨遗留的残余,在对奇迹的荒诞笃信中,继续用体温熨热老人那具冰凉的躯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