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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薛珅沉默地盯了好一会儿身下浸湿出一块深色痕迹的裤子,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将脏了的衣服稍稍处理过后薛珅也没了睡意。他沉默地站在一片漆黑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窗台里露出的微弱光芒,回忆起梦中旖旎的情景,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做春梦,多新鲜的一件事啊。
虽然知道这是青春期男生荷尔蒙分泌旺盛的一种极为正常的生理现象,可一想到梦里的人是张涛,薛珅就感到一阵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要说有多意外么,其实也没有。
早在张涛转学来的第一天,当他一反常态地像个在喜欢的女孩面前炫技的毛头小子那样通过鞋子上的枫叶种子推断出他家到学校的距离时,他就朦胧察觉到——也许在未来,这个人于他而言会是不同的存在。
很难说是为了什么,也许在普通班张涛算得上是出类拔萃,可是在尖子班,他却难免显得平庸起来。一般的长相,一般的成绩,一般的天赋,或许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那远超常人的强大的心理素质,那让他在经历了无数次他们有意作无意的打击之后依旧能如野草般蓬勃生长的顽强的生命力让薛珅在这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意外地寻得了几分乐趣。
而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并没有出错,张涛远比他想的要有趣,也远比他想的要更加的讨人喜欢。并非是刻意而做作的曲意逢迎,他只是站在那,将一颗心一点不藏私的全捧出来,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质,却偏偏滋长了他晦暗的感情。
多可爱的一个人啊。
薛珅在脑内勾勒出张涛的模样,想他略微扎手的头发,想他总是崇拜中夹杂憧憬地望向他的眼睛,想他纤细而挺拔的脊背,最后缓慢停留在梦里他所见到的,那被他吮吸得红到滴血的唇瓣。
不知道小涛的唇吻起来,是不是也和梦中一样软呢。
想到这薛珅轻轻笑了笑,嘴边漾出他平日里一贯维持的弧度。
张涛把他当好同学,好朋友,是与姜凡他们没有什么不同的,他平等爱着的其中之一,他想的却是把他剥*光了衣服将所梦到的一切都变成现实,让他被他满腔的情意塞满再无心去爱别人,满心满眼只看得到他一人。
薛珅哼着歌,张开手比着天上的月亮,纤长的手指在光下泛出好看的颜色。他透过指缝望着天上那一轮似乎高不可攀的明月,一点一点将手合拢———于是月亮尽收于他手中。
怪不得选择题四分之一的概率你也总会选错,你运气真的很不好呢,小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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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没睡,但薛珅面上也没显露出多少疲惫。思考张涛的事情给他带来的刺激不亚于研究那些让他难得会感到有趣的竞赛题一样令人心情愉悦。以至于到了教室的时候张涛还颇为诧异地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情,怎么心情看起来这么的好。
好事情吗?薛珅眯起眼睛,低头看向正埋头和一道压轴题死磕的张涛,像抚摸一只迟钝而又忠诚的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又在他困惑抬头望着他的时候一如既往的笑着掩下所有的情绪。
“小涛,这类型的题你已经是第三次做错了哦,正好我之前特地归纳了一些,要不要周末来我家让我教你呀。”
看着张涛感动里又带着几分shift的表情,薛珅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难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临了抬头对上一旁姜凡带着几分不解和审视地目光时,薛珅的笑意更深了。
姜凡啊姜凡,纵使你近水楼台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认不清自己的心,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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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挨到物理课下课,张涛忍不住揉了揉因为思考过度而有些昏涨的脑袋,看着眼前没事人似的边摸着他的头边邀请他一起去打乒乓球的薛珅,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
薛珅最近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早上过来就笑得像个狐狸似的,还老喜欢摸他的头,和他摸他老家养的大黄狗一样,别是真把他当成狗来哄了吧。
只是,张涛悄悄转过头,看着被他找理由拒绝了的薛珅的背影在教室门口渐行渐远。
薛珅的骨架本就不算大,但个子却够高,即使穿着臃肿的绿毛衣也掩盖不住少年挺拔瘦削的身姿。此时薛珅大半边身子都隐在阴影中,只显得他越发的身形修长,如同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自有一番君子如玉的姿态。
薛珅可真好看啊…
张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薛珅远去的背影,直到看着人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该说庆幸现在教室没什么人在吗,姜凡去办公室找老师拿卷子了,陈希也不知道躲哪个角落抱着他的言情小说流眼泪去了,不然但凡被他们看到这副模样指定能猜出他这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是的,张涛喜欢薛珅。虽然他这种只敢在背地里偷看人家却不敢付诸行动的方式充其量只算得上是暗恋,但是他承认,他真的,真的,很喜欢薛珅。
横竖也没了做题的状态,张涛将头埋进臂弯,想要在上课之前小憩一会儿。柔软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向下垂落,低低地虚掩住他的视线。
这节课是大课间,尖子班的同学要么和他一样在休息,要么就和薛珅一样选择去操场运动一会儿来保持大脑的活跃度…
薛珅,又是薛珅,好像他的名字已经理所当然的占据了自己思想的最先级。所有能与他有勾连的一切,他都会下意识的想到他,再看不见别人。
这么一想,张涛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微微发烫,先前头顶被薛珅抚摸过的触感此时又直愣愣地涌了出来,只烧得他心如擂鼓般剧烈颤动起来。
可能是从小学习钢琴的缘故,薛珅的手保养的极好,一双手和玉似的纤长润白又骨节分明,就连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盖都透着漂亮的颜色———这双手合该就要落在琴键上,弹奏出一连串令人眩目的音符,赢得万千赞誉和掌声。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前几分钟还停留在他的头顶,和他的头发来了个亲密接触。
虽然知道这可能不过是薛珅的一个无心之举,但张涛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害臊。
早知道洗个头再出门了…张涛小声嘀咕着将头埋得更深了,只剩一对没办法掩饰的因为害羞而变得通红的耳朵露在外面,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掩耳盗铃之感。
他喜欢薛珅什么呢?喜欢他是他刚来尖子班那天第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喜欢他每次都能抚平他的焦虑和窘迫的笑容,喜欢他看他做不出题时略带无奈却也宠溺的叹息,还是只是单纯沉溺于每一次他们对视时他望进的那一双温柔而又深邃的眼睛。
构成他喜欢的因素有太多太多,深究起来其实意义不大,又或许感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哪怕用再多的理论来解构也总有意料之外的结果出现。
这种感觉就像…张涛在睡意朦胧中恍惚想着。
像什么呢……
或许就像一场盛夏的大雨。
少年的喜欢就像夏日的天气,猝不及防的一场雨就足矣浇灌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一场大雨的落下不需要任何理由,心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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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到周五,张涛回到家匆匆扒了几口饭就着急忙慌的开始赶作业。等到最后一门写完已经晚上十点了,他长吁了一口气,还在琢磨着要不要给薛珅发条消息问问明天的安排,就听得手机一震,李斯特的“爱之梦”由远及近徐徐传来,婉转缠绵仿若情人盛大的告白———是薛珅来信息了。
这算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吗?
张涛的心随着薛珅的来信也跟着跳了几跳,只觉得有一股隐秘的快乐在心里蔓开。哪怕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必然的巧合———天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天才们甚至能摸透他写完作业的时间。但他还是对此感到开心。
擦了擦手上因为紧张微沁出的汗水,张涛点开了消息,入眼便是薛珅一贯用的亲昵而又温柔的措辞:
“小涛,别忘了我们明天的约定呀。我可是非常期待我们的双人约会呢^_^”
落款是一个微笑的颜表情,在不熟的人眼里或许是客套,但落在张涛眼里却怎么看觉得怎么亲切。
这个表情说来多少还有点渊源,在他们刚加上好友的第一次聊天中他无意中和薛珅说到感觉这个表情似乎特别适合他,言下之意本是隐晦的暗示对方温柔面具下笑的未免有些疏离,却不曾想薛珅直接大方认了下来:“确实很适合我呢,谢谢小涛啦。”
太过坦诚,反而让他无话可说。聪明如薛珅怎么感受不到他的潜台词,但人家偏生有能力反客为主,甚至让他不由生出了些许好感。
思绪回笼,张涛摇了摇脑袋,要说他们初见还多少带着点塑料味的假客气,可谁又能想到现在已经是发展到可以去对方家的地步了,曾经以为冷心冷情的一个人,现在是不是也逐渐捧出了一点真心对他呢。
这么一想张涛感觉自以为在尖子班遭受了这么久打击已经日渐丰厚的脸皮一下子又蒸腾着烧了起来,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随着主人摇晃的内心跟着抖动。
这讨人厌的薛珅,害他年纪轻轻就和得了失心疯似的,一想到他就痴汉的不行。
张涛心里吐槽着,按键盘的手却不停———他在思考该如何措辞回复才显得亲近而又不逾矩,只是删来删去多次都想不到令人满意的回答,最后也只能是简单回复一句:
“收到!我也很期待明天和薛珅你见面。”
临了还急匆匆的在列表里翻找出一个可爱的小狗探头表情包,以至于让自己的回答显得不会太僵硬。
放下手机,张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薛珅是否回复,只是如作贼一般站在衣柜前开始翻箱倒柜。
薛珅好像特别喜欢绿色的衣服,我要不要明天也穿件绿色的衣服去应应景,只是这颜色好像也只有薛珅穿着才好看,就像他的那些毛衣一样…
张涛脑补着自己穿上薛珅同款的画面,只觉得多少有些惨不忍睹了。
果然漂亮的人穿什么都好看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涛默默叹了口气。
他衣柜的风格单调的可怜,不是卫衣就是棉服,自己也没有薛珅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就算想改变风格一时也凑不出什么花来。想想还是按着平时的风格来,以免用力过猛反而弄巧成拙了。
手机上的铃声预示着薛珅又来消息了,不出所料的是一句:“晚安小涛,早点休息,我也是”,加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张涛摸索着屏幕,似乎感受到文字下另一个人轻声细语的问候,只觉得心里鼓鼓囊囊的,明明还是料峭的春三月,却热烈的像是被夏天塞了一个满怀。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悠扬的钢琴声———“爱吧,只要你能爱,爱吧,只要你还在爱…”*
带着他那点雀跃的小心思,张涛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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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站在薛珅家奢华的别墅大门前,张涛只觉得一阵腿软。虽然知道薛珅家有钱,但这也未免太夸张。结合薛珅平时总是如大家闺秀般的一言一行,张涛心下感慨果然也只有这样财力的家庭才能温养出这么一块无暇的美玉出来。
正想着,就见美玉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今天倒没穿平日里见惯了的绿毛衣了,转而换了一身更精致的行头———灰色的针织背心配着墨绿色的衬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最顶上两颗扣子并未扣上,欲盖弥彰的显出少年白嫩而又鲜明的锁骨,将平日里被臃肿毛衣遮盖住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可能是出来的太仓促,薛珅只随手披了一件灰色的大衣,虽然不过是虚掩在身上,但只看质感就觉得价格不菲。
张涛的眼睛从上看到下,只觉得看哪都不对劲。平时穿着绿毛衣的薛珅就已经很好看了,今天换上这一身简直就像是勾人的狐狸似的,漂亮得让人觉得挪不开眼。
张涛生怕再看下去自己这点小心思都要被薛珅这只狐狸给看透了,只好忙撑起随薛珅开门的动作而往下滑落的大衣,边老妈子似的教育人出门再匆忙也要穿好衣服,不然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薄一件衬衫着凉感冒了怎么办,边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薛珅听着张涛唠唠叨叨的碎碎念,也不动,就随着人将他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给遮了个干净,脸上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身体虽然乖顺,嘴上却不停:“可是我想快点见到小涛呀,小涛在外面站久了肯定也会冷的,那我可就要心疼坏了。”
又来了,张涛无奈想着,薛珅总爱说些像这样似是而非的话,把他一颗心折腾得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薛珅的家很精致,虽然不像他印象里那些别墅样板间一样将极繁主义体现的淋漓尽致,但是看得出来处处都是花了心思设计的。
只是…
薛珅家漂亮是漂亮,但总觉得有点清冷过头了,这么大一个房子在抛开初见时的惊艳之后只让人觉得有点沉寂到渗得慌。
张涛跟在薛珅身后想着,一不留神就一头撞上了人家的后背,痛得他当下就哎呦叫了起来。
薛珅转过身来颇为好笑的看着捂着鼻子在一旁又是叫唤又是道歉的张涛,怎么看都觉得可爱的不行。
“小涛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来我给你看看,这要是撞坏了可就不得了了。”说着一双白嫩嫩的手就毫不客气的要往人脸上摸。
几乎是薛珅手过来的一瞬间张涛就如同被火烤似的红了满脸,他急得忙摆手:“没…没事!我没撞到疼的地方……”声音结结巴巴,想起刚刚大叫的自己,怎么说都觉得心虚。
薛珅眯起眼睛,笑意里带着调侃:“没撞到疼的地方?那倒好,可小涛你的脸倒是红得挺厉害的啊。”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张涛的鼻尖,动作轻柔得像是一个美妙的错觉,却让张涛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心脏砰砰乱跳。
“我…我只是觉得薛珅你家太漂亮了,我给看入迷了……”张涛着急忙慌的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借口,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薛珅的笑容更深了,他微微侧身,有意要逗弄此时看上去已经足够可怜的小狗。
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是吗?那小涛觉得是我家漂亮,还是我漂亮?”尾音轻轻上挑,却像一根细线轻轻勾动张涛的神经,让他恍惚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太…太过了吧!”张涛在内心大叫,面对暗恋对象如此这般的调戏他只觉得自己可怜的心脏都要被刺激的爆炸了。
张涛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薛珅的眼睛上,那双因为近视所以总是习惯性眯起的桃花眼直直望着他,看上去是那么的真挚而专注。平时有那么多惊才绝艳的天才都曾路过这双漂亮的眼睛,但是现在张涛前所未有的意识到,此时此刻,被薛珅所注视着的,只有他一人。
薛珅看着张涛愣愣的模样,微微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鼻子:“好了,不逗你了。前面就是我房间了,快进去吧。”他轻声笑着,转身领路,衣角掀起像一只翩迁的蝴蝶,轻而易举就在张涛心里掀起一阵足矣为之倾倒的惊涛骇浪。
薛珅的房间很大,但是摆设却不多。桌上层层叠叠放了几摞书,张涛随意扫了眼顶上的几本的封面、发现自己连书名都不太能读懂。
“薛珅你房间怎么东西这么少啊。”
“小涛你知道吗,房子一大,人心里就容易空。即使用再多东西来填,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留下自己需要的就够了。”
薛珅从抽屉里掏出厚厚一沓纸,从来都是笑盈盈的脸上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漠一闪而过,转而又挂上一副笑脸———这情绪过去的实在太快,快到张涛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这些都是我给小涛特地整理的哦,今天我们先计划解决掉三分之一吧。”
“这么厚!饶了我吧学神大人。”
张涛以前很少听到薛珅讲自己家里的事情,只知道他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如今一看,怕是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点。
看到薛珅的样子,哪怕只是一瞬间,张涛突然有点想抱抱他——他不清楚薛珅光鲜亮丽的外表背后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心酸苦楚,他只知道此刻他实在觉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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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一次的开头,之后的邀约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有时甚至不必提前确认,张涛就能很自然的站在薛珅家的门口,等着那个绿色身影来给自己开门:他们会一起学习,做饭,累了就忙无目的的聊天,既聊班上的事情,也聊他们自己。一切都如薛珅预期的一样发展着,张涛越从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里拼凑出他爹不疼了娘不爱的形象,就越对他感到心疼。都说心疼一个人就是爱上他的开始,薛珅现在已经几乎可以确定他距离彻底攻略张涛的心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步骤要解。
薛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张涛微微拱起的脊背上。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少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就像蝴蝶在扇动翅膀。
简直有点,太顺利了。
张涛会在他咳嗽时递来温水,会在讲解习题时认真点头,会在他偶尔提到空荡的家时,眼神里闪过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柔软——心疼。
心疼。薛珅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尝出一点讽刺的甜味。他设计了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欲言又止,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脆弱。张涛像只温驯的鸟,一步步走进他张开的网。
可是说到底,再精密的算计,唯一成功的原因也只是因为张涛足够好,也足够心软。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想触碰的地方。他可以算计一切——老师的偏爱,同学的信任,那些可有可无的人际关系——但他算计不了张涛的善良。那不是他设计出来的,那是张涛本来就有的。
而他用这份善良,给张涛织了一张网。
不,不是网。薛珅忽然想。网是用来捕猎的。可现在困在里面的,是自己。
他想起更早以前。想起张涛第一次主动来找他借笔记时,紧张得把“薛珅”叫成了“薛神”;想起篮球赛后,张涛从紧紧攥住的手心里递来的那瓶还带着小卖部冰柜的冷气的水,可自己手上的汗却已经多到把标签都洇湿了;想起那些上课当他开小差被老师提问时,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只有哪怕知道他不会被这些简单问题难住,却依然紧张的隔着两排座位,朝他这边小声比划着答案的张涛的脸。
那些笨拙的、没有经过算计的时刻,比他处心积虑营造的所有亲近都更让人……让人什么呢?薛珅找不到合适的词。
张涛忽然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薛珅垂下眼,又抬起,“就是觉得你做题挺认真的。”
“那是,”张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你讲得清楚嘛。而且你成绩这么好还愿意帮我,我得对得起你的时间啊。”
对得起你的时间。薛珅想笑,又笑不出来。张涛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帮助”背后藏着多少刻度与计量。
张涛放在桌子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张涛解锁看了一眼,显示在他们眼前的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姜凡。
“哎,同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张涛的眉头因为疑惑而禁皱着,下意识就要起身出去接电话。
“薛珅,那我先去接个……”
“别走。”薛珅脱口而出。
张涛一下子顿住了。
就连薛珅自己也愣了。这不是他准备好的台词。他应该说“你先去吧,如果有事先走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约”,或者说句“那正好我们也休息一下”,让一切犹豫和不安都淹没在这些得体妥帖,进退有度的话语里。
可那句“别走”已经落进空气里,收不回来,明明只是出去接个电话,却因为这一句突如其来的挽留显得是那么突兀。
张涛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行,那我就先不走了。我给同桌留个言,让他等我们下课了再说。”
他重新坐下来,把差点合上的习题册翻开,嘴里还念叨着:“你别说其实这题我刚刚才有点思路,结果现在又给忘了,要不你再给我讲一遍?”
薛珅没动。
他看着张涛把笔递过来,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往自己这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那些算计、伪装、步步为营,忽然都变得很远。
“小涛。”他听见自己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挺假的?”
张涛抬起头,表情是真切的困惑:“假?哪儿假了?你不是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薛珅忽然想笑。他哪里一直这样,他每天都在换不同的面具,对老师一套,对同学一套,对张涛又是精心打磨的另一套。可张涛说“你一直这样”。
“我是说,”他顿了顿,思绪一瞬间千回百转,在犹豫的间隙那些准备好的剖白忽然失去了出场的机会,“算了,没什么。这题你看,辅助线要加在这儿。”
张涛点点头,很快又埋头进去。
薛珅看着他,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张涛握着铅笔的手上。那只手不算好看,圆润带了些肉,和他的手很不一样,这双手牵起来一定很软,就和梦里他吻过的唇一样。
“小涛。”
“又怎么了?”张涛头也不抬,“等我算完这一步。”
薛珅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等张涛算出答案,在题号前打了个勾,心满意足地抬起头。
“说吧,什么事?”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刚解出难题的得意,还有一点被连续打断的无奈。可那些情绪都干干净净,没有防备,没有猜疑。
薛珅张了张嘴。
窗外的阳光忽然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裂开一道缝。
“……没事。”他说,“这道题你算对了,下一道。”
张涛狐疑地看他一眼,没追问,又低下头去。
薛珅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如果他和张涛之间能一直这么相处下去,就这样也不错。
午后的阳光缓缓偏移,从书桌爬上床沿,又慢慢往墙角退缩。张涛做完最后一道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啪作响。
“终于搞定了!薛珅,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月考要是能进前三十,我请你吃大餐。”
薛珅撑着下巴看他,嘴角挂着惯常的淡笑:“好啊,那我得好好想想吃什么。”
“别想太贵的,我零花钱不多。”张涛老实交代,又想起什么,“对了,周末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她说要炖排骨汤。要不…你也来?我妈手艺可好了。”
薛珅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妈”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有种陌生又刺人的感觉。他的母亲上周来过一次电话,照例是那几句“钱够不够花”“别惹事”,最后说下个月要陪新丈夫的孩子出国旅游,可能不方便接电话。
“不用了小涛。”他说,声音比平时淡了几分,“家里还有点事。”
张涛“哦”了一声,没多问,开始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薛珅,你家里…平时就你一个人吗?”
薛珅抬眼看他。张涛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可眼睛里分明藏着点什么——是那种薛珅太熟悉的心疼。
他又开始演戏了。薛珅想。不,他甚至没有刻意在演,那些关于家庭的话他早说过无数遍,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可此刻张涛问出来,他却忽然不想答那些准备好的台词。
“差不多吧。”他说。
张涛沉默了几秒,拉好书包,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明天…明天我还来,行吗?”
薛珅点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薛珅坐在原地没动,听着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那脚步声停了,又响起来,越来越近。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开门。看见张涛站在门外,书包带子紧紧勒在肩膀上,脸有点红。
“那个……我就是想说,”他顿了顿,“你无聊的时候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我手机晚上不关机的。或者打游戏也行,我最近和陈希他们在玩的那个,我记得你上次说也想试试来着。”
薛珅愣了一下。
张涛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跑,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像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害羞了。
薛珅扶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楼道。过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不是平时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是真的,莫名其妙地,嘴角自己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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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张涛来的时候看到桌子正中明晃晃的摆着两杯奶茶。
“这是我上次说过很难买的那家吗,薛珅你特地去买的?”
“等会儿尝尝看”薛珅点了点头,手里举起一大叠试卷
“先做完这些再说。“
“行啊,还会鼓励式教育了薛老师。”张涛笑了,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偷偷摩挲着奶茶的薛珅,心里漫起一阵暖流。
“快,趁我现在脑子清醒,先把昨天那道几何题给我讲透。”
薛珅在他旁边坐下。阳光还是那个角度,空气里飘着奶茶的甜香,张涛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混在里面,闻起来很舒服。
讲题讲到一半,张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信息,表情变了变。
“谁?”
“没谁。”张涛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题。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张涛皱着眉,再次选择无视。
薛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张涛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想看就看。”薛珅说。
张涛摇摇头:“不用。”
等手机第三次契而不舍的响起来之后。张涛直接关了机。
薛珅看着他,忽然问:“你爸妈?”
张涛愣了一下,没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薛珅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手机一响就紧张,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烦躁和委屈,他太熟悉了。
“他们说了什么吗?”他问。
张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让我别老在外面晃,早点回去看着弟弟。我妈……我妈再婚了,那家的小孩比我小,有时候会闹。他们觉得我在家能帮着管一管。”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握着笔的手用力得关节发白。
薛珅想起张涛说过的话——“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她说要炖排骨汤”。那时候张涛的眼睛是亮的,带着点炫耀似的得意。
“小涛不想回去吗?”
张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也没有不想。就是……有时候想待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老来找你。你不会嫌我烦吧?”
薛珅看着他。
这个笑他太懂了。用无所谓的语气说真心话,用自嘲掩饰真正的情绪,那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可此刻这个笑出现在张涛脸上,他只觉得刺眼,以及也许他也未曾发现的心疼。
“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嫌你烦。”他说。
张涛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继续做题。
薛珅没动。他看着张涛的发旋,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说“我懂这种感觉”;说“你随时可以来”;说“我也觉得有时候待在外面比家里好”。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压在舌头上,纵使他平时再怎么巧舌如簧,此时却连一句都说出不来。
于是最后他只是拿起奶茶,插上吸管,推到张涛手边。
“尝尝看吧小涛,再放也不好喝了。”
张涛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有点苦。”张涛吐了吐舌头,“你是不是让店员少放糖了?”
薛珅拿回来尝了一口,确实苦。他放下杯子,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什么。”薛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就是觉得,这奶茶挺难喝的。”
张涛也笑起来:“那你还不早点说,这家不便宜吧,白花那么多钱。”
“钱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
薛珅转过头,看着张涛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好奇,带着点笑意,干干净净,没有试探,没有怀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事。大事是他昨晚莫名其妙下了一个游戏。大事是他今早出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看手机有没有张涛的消息。大事是他刚才看到张涛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的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的拥抱他,告诉他他缄默于口的一切…
大事是他好像,不想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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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薛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张涛发来消息:今天谢谢你的奶茶,虽然难喝。配图是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颇有些装怪卖萌的反差感。
薛珅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回道:不客气,虽然难喝到你了。
张涛:明天你要去图书馆吗?我去找你?
他打了一个“去”字,又删掉。打了一个“再说”,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来我家也行。
张涛秒回:好。
薛珅盯着那个“好”字,又想起了下午那个瞬间——张涛接电话时的表情,那个故作轻松的笑,那句“你不会嫌我烦吧”。
他一直以为张涛是单纯的,透明的,一眼就能看透的。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张涛也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只是掩盖在他乐观开朗的外表下,反而让人忽略了去探究他的悲伤。
薛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是他还不够了解张涛。
下午的画面又浮上来——张涛接电话时那个笑,嘴角扯得太快,眼角没跟上。他说“你不会嫌我烦吧”的时候,语气是飘的,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薛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望,他想要和张涛变得更加亲密,想要能参与他的生活,想要在下次他再露出那样的笑容之前就能抱着他和他说,不要怕,以后有我在。
他想要,更了解张涛。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张涛在他心里不再是那个“简单的、透明的、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了。张涛变成了一个他想读懂的人。
薛珅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感觉耳朵在发烫。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描摹着张涛的脸,这是不带任何情欲和幻想的,最纯粹的思念。
薛珅想:原来要真正看懂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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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日子照常过。张涛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学习,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趴在桌上闲聊。薛珅发现,和张涛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想知道的东西越多,说的话却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他开始思考,思考张涛说过的每一句话。
比如张涛说起班上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他会想:张涛怎么看出他们在一起的?
比如张涛抱怨物理老师讲课太快,他会想:要不要帮他整理笔记?
比如张涛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谁”,他会想:这是随便问问,还是有什么意思?
每个念头都让他心烦。曾经那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计划外的情感不断冲击着他,使他变得优柔寡断,也变得畏手畏脚。他越是想要了解张涛,就越是希望张涛所爱上的,也能是真实的他。
真是栽了个彻底啊,薛珅有时候也会苦笑。
可他知道,他甘之如饴。
周五晚上,张涛走的时候忽然说:“明天我妈让我在家带弟弟,可能来不了。”
薛珅点点头。
张涛又说:“后天应该可以。你想吃什么?我带。”
“不用。”
“那我看着买。”张涛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薛珅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的计划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用什么表情,达到什么效果。从认识张涛第一天开始,每一步都在上面。
计划停滞在张涛去而复返的那一天。那一页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写了又撕掉了。那天张涛站在门外,脸红红的,说“我手机晚上不关机的”。他本来应该在本子上记下来:好感度+1,下一步可以适当增加依赖感。
可他没写。
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他明天不会来。可我已经开始想他了。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子口袋里。
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可他依旧没有写下什么。他完完整整的将自己的计划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本子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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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张涛果然来了。带着两杯正常甜度的奶茶,一袋橘子,还有一本他翻烂了的物理习题册。
“这道题我怎么都做不对,你快帮我看看。”
薛珅接过习题册,低头看题。张涛在旁边喝奶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阳光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淡淡的光影。
这其实是非常普通而又寻常的,就像他们之前相约过的无数天一样,他们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天。与薛珅曾计划的漫长而又盛大的告白一点都沾不上边。但是薛珅突然不想等了。
他厌倦了虚情假意的伪装,也厌倦了步步为营的谋划。他曾经以为告白需要天时地利,需要万无一失,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完美。
可此刻阳光正好,张涛就在旁边咕噜咕噜地喝着奶茶,为一道物理题愁眉苦脸。
他终于发现原来这就是他谋划已久的,最佳时机:不是盛大的场面,不是精心设计的台词,只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有张涛在的下午。
“小涛。”
张涛咬着吸管抬头:“嗯?”
“你还记得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张涛眨眨眼,一脸茫然:“哪个?我每天问那么多问题。”
“我有没有喜欢过谁。”
张涛愣住了。吸管从嘴里滑出来,奶茶杯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薛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想问又不敢问的话——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薛珅说:“我有喜欢的人。”
张涛没说话。他捏着奶茶的杯子,不敢太用力,怕发出的声音太大暴露了他此刻忐忑的内心,可是也做不到伪装自然的调侃。
这是什么意思,张涛想,他是想要告诉我从此之后我们需要保持距离,还是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会幸运的降临在我头上。
张涛有点想哭,他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害怕这个答案。
薛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紧张,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难过。
他应该停在这里的。留一个悬念,留一个暧昧的空间,让张涛自己去猜。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是计划里最有效的一步。就像吊桥效应彼此情感在紧张中急剧升温的那一霎,足够让一个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咀嚼、回味、越陷越深。
这是薛珅最擅长的东西。
他太懂人心了。懂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给一点甜头,什么时候又收回手。他可以把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对方在患得患失中一步一步走进他设好的局。
可那是对别人。
对张涛,他做不到。
所以他说:“就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张涛听到窗外有鸟叫,隔壁传来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脸一点点红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牙齿因为紧张紧紧压着唇瓣,磨出些许细小的伤口。就这么反复几次,最后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说啥?”
薛珅笑了。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小涛,我想吻你,想了很久很久了。”
没等张涛反应过来,就看见薛珅纤长的睫毛贴了过来,下一秒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薛珅和他接吻了。
薛珅缓缓贴上张涛因紧张而泛白的嘴唇,用舌尖舔舐着被牙齿咬出的细小伤口,动作轻柔的就像一根羽毛轻飘飘的拂过,却让张涛恍惚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吗?张涛无意识地想着。
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吻,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与一个男生接吻,更别提这个人居然会是薛珅,这个自他来到重点班就对他照顾有加却又从不逾矩的,他曾经以为是他最好朋友兼暗恋对象的薛珅。
薛珅拥着他的力气大到与张涛印象里那个和水做的似的人相比有种奇异的违和感,明明平日里都端着一副天塌下来都能泰然处之的淡薄模样,此时却是如此用力地抱着他,让张涛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挣开的空间———虽然他也没想过挣脱。
他摩挲着少年嶙峋的脊背,感觉手下那根脊骨像一把剑似的刺进他的心里———薛珅怎么这么瘦啊。张涛兀自想着,手却仍是一下一下的抚着身下人略微颤抖的身躯,好像在安慰一只在雨天被淋湿了的可怜小狗。
怎么不是一只小狗呢,薛珅的舌头还在张涛的口腔里作怪似得乱串,只搅得张涛的心也随着这色情过了头的动作也变成一团乱糟糟的棉花糖,溢满甜蜜而黏腻的爱意。
他看薛珅松开他时他们嘴边勾连出的银丝,看薛珅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深深地望着他,低沉而压抑的喊他:“小涛”。
明明他们做的事是这么的亲密,可是眼睛里却像酝酿着一场大雨,滴滴点点从眼眶里渗透出来。
“小涛,小涛。”他近乎哀求地念着他的名字
求你爱我.
爱情这东西真是令人无解,即使是骄傲淡漠如薛珅此时也为了爱低下了他的头,祈求着张涛能同样爱他。
或许这世上所有爱人的人都是同一幅模样,万般情动万般哀思也只求爱人的一个回吻。
一直到他们彼此都有些呼吸不过来之后,薛珅才微微喘息着放开了张涛,向来都是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脆弱神色。
他知道现在他应该做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或者说些无关痛痒的谎话来掩饰他的行为。但是从未有过的,薛珅发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剩下的只有不亚于几秒前的冲动念头。
“神啊”
薛珅想起昔日母亲总爱挂在嘴边的,那他从来认为不过是用于自我慰藉的神明.
“能否让我再拥抱一次我的爱人,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像是有读心术一般,张涛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僵硬的氛围。
“可是你本来就拥有我的爱呀。”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是张涛知道薛珅能够明白。怎么会不明白呢,如果不是因为爱,薛珅又怎么会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张涛心下暖洋洋的:我喜欢的人,他原来也有这么,这么的,喜欢我。
抬头看向薛珅因为哭泣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张涛心里不合时宜的产生一些“你也有今天”的坏心思。也不能怪他,谁叫这群天才平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他被打击的不知道喊了多少次“shift!”。
而且,张涛抿了抿嘴,当然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承认的是:他觉得这样的薛珅,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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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薛珅在卫生间里把自己又收拾成能见人的样子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诺大的别墅被黑暗笼罩着,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次又一次的像曾经那样想将薛珅拖入名为孤独的深渊。只是现在,薛珅看着房间里亮起的昏黄的灯光,只觉得心下一片柔软。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如幽灵般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徘徊,可是现在也有人会为他亮起一盏灯等待他的归来,而这一切竟也不是又一场虚幻的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他所能拥有的现在。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薛珅依在门框的一角,看着端坐在书桌旁,用一种他无比喜爱的充满依赖的眼神望向他的张涛,只觉得那种颤抖的幸福在他们之间摇摇欲坠。
“我从小就会演。演给老师看,演给我爸妈看,演给所有人看。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那些‘不经意’流露的脆弱,有一半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我想让你心疼我,想让你靠近我,想让你……”
他当然知道现在说出的话对他们的感情没有一点的好处,他应该像一条蛇一样一旦抓住自己的猎物就要将它狠狠的吞吃入腹,然后再慢慢消化,而不是放任猎物自由的出现在他面前决定是否心甘情愿的和他融为一体。
可是能怎么办呢。薛珅看着似乎被他的话吓到了的张涛,轻叹一口气。
他又一次想到了那虚无缥缈的神。
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自由的权利放归到张涛的手里———他无法接受张涛离开他的结局,也无法想象没有张涛的未来,但是此时凌驾于他的意志之上的,是他爱着张涛的那颗心。因此他愿意给他自由,也无法不给他自由,因为他是如此的爱他,以至于不愿意让张涛有一丝的后悔。
薛珅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张涛在笑。
“我知道。”张涛说。
薛珅愣住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张涛抽回手,挠了挠后脑勺,“你那些小动作,我早就发现了。有时候你明明想说‘别走’,偏要说‘去吧作业明天给我就行’。有时候你明明不高兴,偏要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你以为你演得好,其实你每次都漏馅。”
薛珅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张涛继续说:“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来你家的时候,还是会帮我讲题。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还是会看我的脸色。薛珅你还记得吗,我刚来尖子班的第一天就是你帮我解的围,我每一个记错的公式,每一道解不出的压轴题,只要我问,你都会耐心的给我讲解,一直到我理解为止。你甚至不会嫌弃我笨,反而会在姜凡打击我的时候给我找理由安慰我…这些才是我眼里真实见到的薛珅。当然,你可能会说这些不过是你的伪装,可是得了吧薛珅,如果一个人能戴一辈子的面具,那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
“所以我想说,你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不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在我眼里才有这么好,而是因为你很好,所以我才会爱上你。
薛珅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从六岁学会看人眼色,从十岁学会用笑脸应付所有人感情,算计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他以为他早就把真的自己弄丢了。
可张涛说,不是这样的,他的伪装在他爱的人眼里其实并不高明,可是他依然觉得他好,也依然选择来爱他。
“所以……”张涛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你说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薛珅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紧张到握紧的手,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害怕。
“认真的。”他说。
张涛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笑得像窗外午后的阳光。
“那……那你以后不用演了。”他说,“我看着累。”
薛珅想笑,又想哭。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涛的脸。
“好。”他说。“不演了。”
张涛走上前去紧紧抱住了薛珅。感受着怀里薛珅的身体先是紧绷的僵硬,随后又是一阵脱力般的放松。
“小涛,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允许我自己放你走。”薛珅叹息着,似是满足,又似是遗憾。
“我知道,就像我知道你有多么爱我一样。”
张涛感受着依靠在他怀里的薛珅,知道那曾经飘在天上的人终于有了重量。
“就像我也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一样。”
薛珅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似乎又要没出息的哭出来了。前些时刻还惊惶不已的心此刻被一片柔软给稳稳当当的托住了,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还被母亲子宫包裹住的,生命尚未成型的时候,安稳而平和。
他想笑,但是比笑更先出现的是他的泪。和先前那可怜的,惶然的,带着冬夜里呼啸着不知去向的风的味道所不同的是,现在的泪水猛烈得就像一场夏季的大雨,转瞬又被他的太阳给带走了———张涛无比爱怜的吻去了薛珅眼角还不断泛出的泪水,咸涩的味道还停留在舌尖,可他却觉得格外的甜。
“小涛。”
“怎么了薛珅?”
“谢谢你愿意来爱我。”
“那我也要谢谢你给我爱你的机会。”
“那为了证明我的爱,今晚我给你讲十道我整理的物理竞赛题吧。”
“shift!!!薛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破坏气氛!!”
张涛怒了,他一怒之下决定今天只做五道压轴题就走人,同时拒绝了薛珅邀请他留宿并共睡一张床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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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妈妈,对,我在同学家复习呢,太晚了就不回来了……”已经被哄骗着穿上了薛珅睡衣还顺便洗漱过后的张涛边打着电话边狠狠瞪了一眼在旁边偷笑的薛珅,忍耐着等到电话挂断的一瞬间就猛扑了上去。
“还笑,你是个狐狸精转世吧薛珅!”
两个人边闹腾边拉扯,一不小心就双双倒入了薛珅柔软的大床里。
薛珅的床旁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此刻月光柔柔的照进房间,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纱质的窗帘一晃一晃的摆动着,给他们的脸上渡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阴影。
张涛和薛珅面对面侧躺着,有千言万语在沉默中酝酿,但最后却又都融进了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睛里。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张涛忍不住先笑出了声,于是薛珅也跟着笑了。
“睡吧小涛,明天见。”
“嗯,薛珅晚安。”
薛珅的睡眠一向不好,可是今夜他却睡得格外的沉。或许是因为有张涛睡在身旁,也或许是因为他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不得不承认的是,纵使薛珅再怎么有颗七窍玲珑心,到底也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少年。站在成年和未成年的分界线之间,还是带着些许的稚嫩和冲劲。或许再给他几年,面对人生中这些被汹涌情感击中的时刻,他会变得更八面玲珑,将事情处理得更为妥帖而万无一失。
但谁说现在不是最好的状态呢?
张涛未必会喜欢未来那个伪装完美的薛珅,而薛珅也不再会有像如今这样将自己一颗心尽数剖出的机会了。爱是软肋,也是盔甲。它打破了薛珅无懈可击的表相,让他的人生里多了更多不可控的因素和变化,却也因此让他有了能一往无前的勇气,让他能走下人间,将他渴求已久的爱人拥入怀中。
从此风雨不再飘摇,千灯万盏中永远有一盏会为他照亮归家的路。没有灯的夜路也能走,但有光芒照耀的地方才让人有归家的希望。
没有遇见你之前,我的生命潮湿,阴暗,混沌不堪,就像一场绵延的大雨。直到你出现之后,我也才明白原来大雨过后也终有雨过天晴的日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