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人类的古老幻想中,恶魔总是居住在漆黑的熔岩地狱里,头顶双角,面露獠牙,肌肉虬结,而天使总是在白云缭绕的天上宫殿中,身披洁白圣袍,背生双翼,心怀慈爱。
但要白厄说,这些都是刻板印象。
成千上万的年岁过去,时代早就变了。如今的恶魔们喜欢聚集在酒吧里,在觥筹交错中谈论今天又遇到了哪些趣事,发现了哪个有趣的人类灵魂。
总而言之,十分文明。
让恶魔们穿上西装,戴上领结,都可以无痛混入写字楼,扮演为生计奔波的社畜。
“嘿,白厄,这两年又在哪儿高就呐?”
白厄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社畜恶魔,正是他本人。
“目前在云石网络科技工作,跟前一份相比是没提升多少,不过年薪也有……哎呀,也就一般般吧!”
对于不怀好意前来询问的家伙,白厄懒得给他好脸色。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对方想要的,几番来回拉扯、明褒暗贬之后,那人终于说出了今天晚上白厄最不想听的话:
“白厄,那个天使还在看着你呢!”对方手中的酒杯一甩,指向角落里那个散发着微妙敌意的金发天使,“哈哈,真是甜蜜呀,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白厄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就像个体面的精英——不过,他说出口的话就没他的模样那般礼貌了:“你要是觉得今晚没什么乐子,我可以拔掉你的牙齿,割下你的舌头,让你的血成为我‘婚礼’上的佐餐酒。”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哄笑,伴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哨声。
那人的脸色霎时变得和杯中的酒液一样红。恶魔很难真正地死亡,他知道白厄这家伙做得出来,讪讪地笑了两声之后,就夹着尾巴逃走了。
金发的天使……白厄正襟危坐,眼神未给那个角落一分一毫,即使从那儿传来的微妙气息越来越强烈。
有好事的恶魔主动去与白厄交谈。
“小羚羊~干嘛不和小狮子说话呀,怎么,吵架啦?看人家多可怜,在小角落里坐了半天,孤零零的,连口水都没喝呢。”
那是因为没有恶魔敢和他说话,他也不会喝这个恶魔酒吧里任何可疑饮品。白厄想。
“我们一直在彼此争斗的路上。”他耸了耸肩,“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还在对上次输给我而耿耿于怀……”
“胡言乱语!”
一道冷冽的怒喝从角落响起。白厄巍然不动,直到那道带着铁锈腥甜的身影迈着令人生畏的步伐,一步步朝他走来。
两边看热闹的恶魔如龙君分海般散去,个个躲在一旁看热闹。尽管天堂与地狱已有数百年未有过流血的斗争,但这位战斗天使的赫赫威名还是令不少恶魔心生畏惧。
“我竟不知何时输给了你?”
与白厄谈话的恶魔识趣地让开了位置,金发的天使毫不客气地坐在白厄的对面,鎏金的眼眸中,是不停变化色彩的彩球灯光,和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恼人笑容的羊角恶魔。
“悬锋王真是贵人多忘事,107年前,我在您的寝宫里讨要一杯蜜酿,您则以测试酒量为由留下我,说要考验我,结果嘛——显然是我略胜一筹,不仅喝光了您私藏的珍酿,对那一晚的记忆……也还清楚明晰。”
白厄的语气促狭,有些恶魔也偷偷地笑。不过面前的金发天使显然没听出来恶魔用词的旖旎,只在意他口中的这场“考验”:“什么?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107年前……金发天使想起那正是他从一线退居幕后的一年。
不用再战斗,却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那会儿他心情不佳,对找上门来讨嫌的羊角恶魔破天荒地没有再出口针锋相对,只是沉默。
可再怎么对这家伙忍让,他也绝无可能将人带进自己的寝宫,更何况——
“就算是与你比拼酒量,我怎么会输给你!”
他宫中的珍藏不过都是些石榴酿的果酒,度数甚至都比不上这酒吧里那个神秘酒保制作的鸡尾酒,不喝个千杯万杯,身为天使的他怎会倒下?
“你知道吗,恶魔是能够往酒里掺‘小零食’的哦~”津津有味地看着的恶魔在一旁拱火,“说不定我们的小羚羊对你爱而不得,用尽心机靠近你哦。”
还没等白厄开口说话,金发天使就先反驳道:“不可能,我们是宿敌。”
白厄眨眨眼,附和说对的对的。
“宿——敌——啊,哈哈哈~”头上戴着狐狸面具的恶魔捂着嘴大笑,好像这是什么天下仅有的滑稽之事。
“这位女士是?”金发天使看着这位陌生的恶魔女士,克制语气,礼貌问道。
“你好,我叫花火,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哦~来,握手握手~”
黑发双马尾的狐狸恶魔露出甜美的笑容,伸出双手。可金发天使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不可捉摸的心思,是想要捉弄别人,引发闹剧的揶揄,所以他谨慎地没有动作。
天使与恶魔还在死斗的年代,曾有一场未进行到最后的战斗,一群想要制造“乐子”的恶魔冲到战场的天空,向交战的双方泼洒神秘的药水,最后让他们手里的武器全都变成了棒棒糖。
虽然面前的恶魔或许不擅长战斗,但天使也未曾小觑她。
“花火小姐,或许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干嘛,打扰你和小万敌聊天了?不要抢走我的乐子,不要不要嘛——”
狐狸恶魔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抗议”起来。
万敌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疑心这又是白厄和恶魔联手营造出来的逗弄他的戏码。
“我说啊,既然小万敌对上一场比试的结果有异议,那现在再来比一场不就得了?”
万敌看向白厄,白厄冲他摇了摇头,表明他对此事的发展并不知情。
平心而论,万敌的确很想与白厄比试一场,为此他甚至放下王室的矜持,只身来到这家满是恶魔味儿的酒吧,想要找白厄好好谈一谈。但他想要的酣畅淋漓的比试绝不是花火将要提出的形式,他也不想将这场本只有他们二人的比斗变成人尽皆知的“表演”。
于是万敌礼貌拒绝:“谢谢,花火女士,但我与他之间的事就不牵连他人了。”
“怎么说得人家像电灯泡似的……”花火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目光掠过白厄,投向吧台后一直沉默无言的酒保。“钟珊珊~你也来评评理,咱们这儿的酒是不是比天堂的更劲!”
“请不要将我卷入你们之间的事。”
万敌皱起眉头,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了酒吧的氛围,想让白厄跟他走去无人的地方时,白厄忽然笑出声,说:“这儿的酒确实更有意思,让我喝上一千杯也不会醉。”
“你什么意思,救——白厄?”万敌咽下那个称呼,不满道,“事先提醒,这种程度的激将法对我没用了。”
“我以为你会考虑花火小姐的提议?毕竟你一直想找我比试不是吗。”
“我不会喝恶魔调的酒。”
“放轻松些,这酒里又不会下迷药——难不成,你真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白厄笑得暧昧,而万敌颇不喜欢他这略显轻浮的态度。
“好啊,若你执意要继续那场所谓的百年前的比拼,就在此请众人为我们作证,看看到底是谁的酒量更好!”
狐狸恶魔开始欢呼:“好耶!兄弟们姐妹们,你们都听到了吧?咱们可都是见证人!等着嘿,今晚花火大人给你们整个大的!钟珊,放着吧台让我来——”
白厄坐不住了:“等等,是你来调酒?”
“保证让你俩喝到尽兴~”
万敌看向白厄,这恶魔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犹豫的神情,就像是不爱吃香菜的人在做饭的时候没注意放了一把香菜到锅里,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他有些好奇这位狐狸恶魔女士会做出什么来。但没有问白厄。他们被所有恶魔盯着看,万敌有些不自在。
花火调酒的手法可谓古灵精怪,万敌从没见过她这么大胆的用料——白葡萄酒为基底,配上视怪的爆浆眼球,伊莱尼藻汁,再浇上一层浮羊奶泡沫。
她为它取名“恶魔的勇气”。
“第一杯,开胃酒~”恶魔笑眯眯地将两只相同的酒杯推至二人面前,“谁有勇气第一个喝完?”
万敌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面色不改。
白厄不甘示弱,没有多想将它灌入喉中。意外的只有酸涩和苦味,除了挥之不去的黏腻感,其实并不算难喝。
“再来!”
“好嘞!第二杯,我要叫它……「沉沦与共」。”
“第三杯……”
“第五杯……”
“噢,第十杯了家人们!”
“第三十七杯!”
当花火喊出这个数字时,一阵激烈的欢呼再次爆发,而拼酒的两人眼中已经只剩下彼此。
酒调得很杂,比以往他们喝过的所有酒都更加醉人,但没有人提出“中止”。万敌的脸涨得通红,眼尾那抹红也变得愈发湿润,好似轻轻一抹就能化开;白厄也和他的情况差不多,解开了领带,露出大片胸膛,轻轻喘着气。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好像在用眼神进行一场只有两人知道的拉锯战。
花火扫过恶魔和天使,嘴角勾起的笑容愈来愈大。趁两人不注意,她从吧台下拿出一瓶尘封多年的粉色蜜酿,倒入杯中,依次加入散发金色柔光的丝线,轻如无物的花瓣,一枚天使不知何时落下的羽毛,最后放入一团恶魔不知为何割下的毛发——
“听好了两位,这杯酒,我为它取名——
“「突如其来」。”
是什么突如其来,是什么即将发生?
天使的直觉被过于甜蜜的酒精饮料泡得发麻发软,让他意识不到。那双蓝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万敌饮酒下肚,霎时,轻飘飘像柔软毛团的“烟花”在肚子里蓬松开来,星星穿过了胸膛,一条银河从心中流淌而下,而河流的尽头,是那白发的恶魔。
恶魔也正盯着他瞧,眼睛睁得又大又圆,那靶心一样的瞳孔在此刻不知为何少了些锐利感,多了几分……可爱?
不,不对劲。
“哼,看来你的酒量不如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气势是最重要的!
万敌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实则脑子已经自动将眼前的白发……白色棉花团子看作餐盘里的一块小甜品,要不要去吃一口?他想试试这种柔软的甜品很久了……
白厄没说话,从方才起就一直呆愣地注视着面前的天使。
自从他们相遇以来,白厄就很少看到万敌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无论是上阵杀敌,势如破竹的时候,还是遭遇险境,遍体鳞伤的时候,万敌都能够迅速地振作起来,手握天谴之矛,如惊雷一般破开任何难关。
所以,当白厄第一次看到醉酒的万敌时,就在想——
原来他跟自己一样。
说到底,他们都不是什么大人物,褪去“英雄”的外壳后,只有一颗同样怀念和平的心。
白厄眨了眨眼,因醉意露出恶魔状态的澄黄横瞳。
说起来,醉酒的万敌真可爱啊……眉头蹙起,两眼略微有些失神,因不胜酒力而红润的脸庞丧失了平时的锐利,变得柔和许多。万敌的脸本就明艳,只是往常威严的气势与傲人的战绩让很多人都注意不到这点,而这样的人,如今眼里只有白厄。
这应该并不是他的错觉,白厄想,他确信在万敌眼里见到了同种情绪——
“天啊,你们还要这样深情对视到什么时候?说真的,给点饮后感呗,不行就去开个房。”
“什么,你是说我和——”
“那是什么意思?”
两人同时发声。
“抱歉,两只小鸟儿,我还以为你俩看得这么入迷,是想要一间甜蜜小窝聊些悄悄话呢~”花火笑得狡黠,白厄忽然对刚才那一杯酒的原材料产生了怀疑。
“原来如此,花火女士调的酒很入口很爽快,香味浓郁却不厚重,非常厉害。”万敌认真点评道,随后又说,“不过你说的没错,我跟白厄确实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请问酒吧有包厢吗?”
这间酒吧当然没有封闭式的包厢,恶魔遗憾地通知天使先生有什么事只能当面说,他们恶魔都不是没礼貌的人,绝对不会到处散播什么“谣言”。
“好的,既然如此——”
万敌转过身来,面向白厄。
白厄的心在那时漏跳了一拍,不知为何感到紧张,眼睛却黏在万敌身上移不开。
“白厄,你明天有空和我约会吗?”
在一瞬间的静默之后,气球爆开,无数的节日彩片如乱红飞出,香槟瓶塞被泡沫弹飞,金色的水滴簌簌落下,酝酿好的欢笑适时爆发。
白厄的心跳如擂鼓。
那一刻,所有的违和感都可以被忽视,他竟然觉得就这样答应也不错?
“瞧我说什么来着?”花火站上吧台,宣布胜利,“两百年之内他们就会在一起!是我赌赢了!嘿,小羚羊,尽情享受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天吧!”
“你这是作弊!”
“但很有乐子啊,哈哈。”
“你急什么,当事人也没说不愿意啊?”
那些喧嚣的声音于此刻都进不了白厄的耳朵,他的心里忽然被一种很柔软的,像是云朵一样的东西填满,让他像气球那样快要飘起来,脚也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糖上一样。
没有任何多余的思索,白厄答应了万敌。
千百年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轻松和愉快。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约会。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