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次见面,她在台上,他在台下。
那时他刚刚晋升,被一位关系不错的领导提拔。
“小乔啊,后天晚上去剧院,怎么样?”
饭桌上,他被身侧人拍拍肩膀,只觉眼前晃过纸片的残影。领导,大人物,有点爱好,正常。领导爱看剧,戏剧,歌剧,舞剧,广泛涉猎,也许是为了营造自己是位有着高雅爱好的文化人形象吧。他不说话,只微笑点点头,领导有钱,随对方怎么折腾。
“承蒙您厚爱,我怎能有不去的道理?”
领导喝了酒,脸颊飞上红晕,而他也沾了几口,脑袋开始犯晕。他酒量不好。眼睛撇过桌上的两张纸质票,白底黑字,重重影影。这次是舞剧么,品味还挺高。到时候得查查相关资料,防止和对方聊起来显得自己没文化。
他拿起来,细细端详,硬纸,指腹划过票根与副券之间的细小孔洞,像在摸盲文,不过读出来是一片空白。整张票不见平台logo,很崭新,一看位置也不错,A区一排。
“位置不错吧,哼哼,这是别人送我的。”领导仿佛读出他心中所想,票来源脱口告知。
“小乔之前有去过剧院吗?”
他去过。他家不算贫穷,母亲也有向上流社会看齐的念头,小学的时候,带着他去看过一次《天鹅湖》。记忆模糊出噪点,成了黑白雪花,他只记得一点。舞剧,没有歌词,没有旁白,没有对话,全靠几十位演员随着音乐起舞。他没看过原作故事,不知道他们在跳什么,不知道一位穿黑裙子的演员为什么要在舞台中央转那么多圈。开始时,他还强打着精神,努力寻找这种艺术中能够吸引人的点,可到后来,上下眼皮打起架,以至于再次回神,已经被妈妈拉着往场外走了。
“唔……没有,这还是头一次呢。”他知道低调的重要性,隐瞒是最好的捧场。
“那感情正好,这次我带着你,哪里看不懂,你尽管问我。”
演出时禁止交谈。领导喝高了。
座位视野极佳,就在舞台正前方。有时抢不到最好位置的票,是因为它们成为了人情来往的陪葬品。不跟着领导,他哪能有机会坐在这里。在场外偷偷查过,这片区域票价1280。
头顶大灯,泄下昏黄的暖光,他昏昏欲睡,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剧目名,他是知道的,《孔雀东南飞》改编的民族舞剧。依稀记得这是一首长诗,描述了一场爱情悲剧,居然能改编成舞剧,搬上舞台。
钟声响起,黑暗降临。
她出场时,恰是第二幕的开场。帷幕拉开,台上唯她一人。却并不空荡。
小提琴声响起,环绕耳边,她起舞,他注目。奇怪,他明明不认识她,明明从未见过她,她应该和其他演员一样,只是一张划过记忆,留下一道易逝的浅痕的脸。可一种沉重的情感却在他对上那双温润的双眸时,像电流一般酥过全身,使他在暖气中战栗,指尖发冷。
她朝他抿嘴一笑。
他知道,这双含情的眼,这抹温婉的笑,是表演时必须流露的表情,同时,这也是做给全场观众,所有人看的,他脑中以为的她在看着自己,只是错觉罢了。
可是,他就是觉得她在看他,不是看别人,不是看身侧坐着的领导,不是看他的衣领,他的头顶,就是在看他的眼睛。透过眼睛,望进了心脏的最深处。
这视线令他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其他什么原因。胸闷令他难安,手指紧扣着座位。最后,他不得不扭头对领导附耳,弯着身子从舞台前小跑出去。
他落荒而逃。
门外。他用颤抖的指尖划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先前浏览过的剧目简介。愣神中,他已经凭借刚才对她装扮的记忆,点进了扮演刘兰芝的演员简介。
照片里的她没有看向镜头,因为这是一张表演的抓拍,素裙翻飞,双臂高展,他抹抹眼睛,确定自己还没看到这一幕。她的出生年月,毕业院校,他都粗略扫过,唯一令他铭记的,只有那个介绍顶部的名字,三个加粗的黑字。
柳兰芝。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渺远,让他不敢靠近。柳兰芝,这名字好啊,和刘兰芝只一字之差,一字谐音而已,看来她演这位角色是命中注定。柳兰芝,这名字妙啊,三字都是植物,清秀,典雅,她一定是位有着美好品质的女人吧。柳兰芝,柳兰芝,柳兰芝……
自己留意这个名字,不过是因为起得好,好听罢了,他安慰自己。去厕所冲了把脸,镜中人湿漉漉的脸,数道水流在皮肉刻上印痕,他掏出纸巾,擦去水渍,让丧气随着液体淌入下水道。性格如此,他想改变,却终究活成了这副窝囊样,说好听点是脾气好,有耐心。再不回去,领导怕是要来电话询问了。
他理理衣服下摆,走出去,身后玻璃上留下一个由水雾晕成的手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水雾液化,在平面蜿蜒出道道水径。
再度深入黑暗,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小小插曲,他重回人群,戏幕继续上演。
还好,这一次,视线消失了。他朝领导点点头,适意自己没事。对方全神贯注于舞台,对于他,只是浅浅点首。
依旧是刘兰芝的独舞。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只能将看就看,眼前的女人,在钢琴,二胡与小提琴的伴奏下,起舞。足尖点地,腾空凌越,双臂伸展,柔韧却有力,一个完美的大跳,踏着拍子降落。
她跳得认真,跳得投入,连手指的肌肉都在绷紧,他靠得近,于是便清晰看到她跳舞时的手势,时而作碗状,时而兰花指。全场灯光向她一人聚焦,照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他仿佛望见了那细软皮肤之下,缓缓流动的血液。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舞蹈费力,她只身着一件素衣,既方便了动作,又符合刘兰芝那贤惠善良的女性形象。
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他看见那洁白精致的舞衣之下那精瘦的腰腹,层层丝纱,翻飞中带着朦胧,朦胧中藏着稀薄哀愁。布料层卷,却总比那灵活的双腿要慢上一拍,一个后抬腿,舞裙被带起来像扇面,大腿迅速收回,只留下裙摆在空中笨拙飘落。他看呆了。
光洁的小腿时隐时现,脚尖只要离地,必然绷直,像是刘兰芝在外人面前总保持着那副坚强沉着的模样。舞蹈无一字,无一言,仅凭动作传递情感,却又胜过千言万语,于安静中谱出一首长诗。
说来愧疚,他并不懂得欣赏舞蹈,觉得舞蹈只分为芭蕾,拉丁和街舞,而她跳的,大概是芭蕾吧?如果是她去跳《天鹅湖》,他怎么会困?
她在台上,转身时回眸,眸中似有万千思绪,有万事万物,有无尽时光;他在台下,眼里只有她,只有她的一颦一笑。
场灯全开,剧场大亮。背景音乐变得轻松明快,谢幕了。她左手挽着焦仲卿的饰演者,右手牵着婆婆的饰演者,同他们小跑到台中央,鞠躬。掌声响起,所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包括他。悲剧结局又如何?终究是假,是戏,致谢环节冲淡了那本就虚伪的悲伤,唯有戏中人,才会走不出,撇不下……
睡前躺在床上,脑中仍然循环着她的脸,他知道她吐了粉底,但他相信她原本就那样白;他知道她只是刘兰芝的扮演者,但他相信现实中的她也是那样善良,那样坚强。
柳兰芝,柳兰芝,我可以认识你吗?我可以见你吗?我可以……
爱你吗?
微信提示音响起,扎破了他心中的幻泡,这么晚了,是谁?
一条好友申请,夹杂在各种推送消息中,显得格格不入。
很久之后,他时常会回想起这个夜晚,倘若他忽视了这条申请,那么……那么之后的种种事情是不不是就能因此而避免?倘若……倘若他点了拒绝,自己的人生是否就能够回到正轨?他们会成为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接触后,人鬼殊途。
与此同时,领导的电话打过来,他当然选择接电话。
“喂,小乔吗?”
“诶,是我,您说。”
“这么晚了,打扰你了,你还没睡吧。”
“没睡呢,您说吧。”
“我一个朋友,你知道的,就是咱刚刚看的表演里,那个演刘兰芝的女演员。”
“嗯嗯,我知道,她跳得不错呢。”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这不是,我那两张票就是她给的啊。”
他惊愕,未曾想到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人居然会是朋友。
“人家知道你是和我一起来的,就想着加你的微信,小乔你记得同意一下,没问题吧?”
“她怕你不加陌生人,拒绝她,特意让我给你打通电话。”
一切都解释的通,他向往的女人,加他,只是为了关系,为了人脉……不过对不住人家了,毕竟他自己也只是个刚刚晋升的小官,能有什么人脉?
“诶好,我马上通过。”
电话挂断。好友通过。
两条验证长消息之下,弹出几条白框。他捧着手机,还在愣神中,对面已经发来一条晚安,意思是结束对话。手忙脚乱中,他也想回一条晚安,谁知点快了,发出的消息变成了“文案”,无奈只得撤回,第二次发终于对了。想想又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又接了一条,一个笑脸表情。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明想和他见一面,认识一下,他当然同意。于是第二天,他踏入了自己从未进入过的地方——咖啡厅。
比女士先到,才能显示男人的修养,屁股之下是柔软的坐垫,可他却总觉得不舒服,无法消解的焦虑令他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切换着一个个社交软件,点进一条条帖子,再退出来,根本记不得内容。咖啡上桌,对面却空着。
神差鬼使的,他又点进那场舞剧的界面,此时已显示无法购票,大概昨晚是她演出的最后一场。说起来,他还欠她,欠她1280,欠她一份人情,即使他们之前两不相识。店里空空荡荡,他的心也是,店里的布偶猫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他想象她今天的穿搭,她今天的发型,她的嗓音,他还没听到过她开口。
玻璃外,叶片摇曳,他认得,那叫滴水叶尖。伴着风铃脆响,布偶猫摆摆尾巴,玻璃门被推开了。
他想招手,适意她自己在这,但她已经找到了目标,踏着步子走来。个子高挑,比例完美,靴子踏在地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往上是笔直修长的双腿。不愧是练舞的。
“你好啊小乔。”
“你居然已经先到了吗?真早啊。”她看看手机。
“没没,我也是刚到。”他摆摆手,想表达自己的诚恳。
谁料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的是刚到吗?那咖啡怎么已经上来了?”
她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驼色高领毛衣,她没有恶意。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柳兰芝。柳树的柳,兰花的兰,芝麻的芝。”她坐定,用手拢拢头发,却没有扎起来。
他不敢直视她的脸,目光偏向一侧,望见她耳垂别着两枚小小的耳钉。孔雀翎羽款式的耳钉,翡翠绿和宝石蓝搭配,低调又精致,和她本人一样。
“乔仲清,伯仲的仲,清新的清。”他早已知道她的名字,而她却是第一次。
“昨天晚上欣赏了你的表演,你跳得真好。”
他木讷,不善夸奖,想主动开启话题,却不知怎样用词,只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欣赏。
“谢谢。昨晚你坐在第一排吧,我看到你了。”
手捏着匙柄,缓缓搅着咖啡,似漫不经心,却让他心惊胆战。
“你跳得真棒,嗯……我觉得可以和杨丽萍并肩的程度。”
他扫到她带着戒指,还好,是在食指。
“谬赞啦,况且人家杨丽萍跳得是孔雀舞啊,昨晚我跳得也不是孔雀舞啊。”
那你会跳孔雀舞吗?
“昨晚你也在看我吧,我指的是,结束之后。”
有些话还是不要问出为好。
“你在厕所门口对吧,我本来想去洗手,结果你看见我来,居然扭头走了。”
女人摇摇头,似在遗憾,又像是在开玩笑,咖啡进到她的口中。
“抱歉……”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对女人的感觉和观察力惊叹不已。
“用不着道歉。”她端起咖啡,向他适意,“快喝吧,再不喝要凉了。”
“还好我认识他,让他把你的微信推给我,啧啧啧,人脉真是个好东西啊。”
布偶猫睡得翻了个身。
时间一点点流逝,咖啡腾出的热气从雾到无,风铃又响了,门被推开,又合上。布偶猫翻了五次身,它不是在睡觉吗?店员给他们上了两盘蛋糕,可是他们根本没点蛋糕……
记忆欺骗他,现实戏耍他,他深陷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他的头很晕,但他不能倒下,起码不能在她面前倒下。
那一天,他忘记了很多东西,但那些话,他一直记得。
“虽然我们昨晚才见面,今天才相识,但我喜欢你带给我的那种感受,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我为我的唐突而抱歉,但仲清,你知道吗?你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熟悉感,就仿佛我们已经相恋了几百年,跨越了几个世纪。”
“仲清,我们交往吧,我认真的。”
他同意了。
,
有些感受是无以言表的,比如他该如何对兰芝形容自己对她的那份感情?一见钟情的结果是冲动,和随之而来的腻味,但他和她……
她说,他们是曾经热恋过的眷侣,在历史的洪流中被冲散,被漩涡卷走,被搁浅,又被浪花席卷,错过一个又一个重要节点,以至于再次相遇,已是千年之后。
他只当她在说笑,因为她的确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完事,还问他:“仲清,你信吗?”
“我信。”他诚恳点头,如今的他唯物主义的观念已经出现了裂痕,或许世上真有命运这种神奇的事物。
“骗你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我随口编的你还信啦?”
她笑着歪倒在他怀里,任由自己被抱着,还用手去描摹爱人嘴唇的轮廓,像个孩子。
乔仲清捏住爱人的手指,借机在上面细细吻着,故事的真假,他无从,也无心去考证,他只遵从自己的心:对兰芝负责一辈子。
他们一起出去旅游,去的云南,春日的花城,满城馥郁。山花烂漫,远处穹天之下,雪山已有了消融的迹象,空气是那样明净,一呼一吸中都是淡淡的甜香。她穿裙子,摆姿势,他照相,发出由衷的赞美。如此广袤的自然之中,人渺小如蜉蝣,无以撼动天地,在这里,时间都凝滞了,耳边的泉音鸟鸣,仿佛是亘古时流传下来的余音。
他们手牵手,走过大街小巷,她说要吃鲜花饼,买完却拉着他进了巷道,没吃几口,便揪着他的衣领吻上去。玫瑰的芬芳在味蕾炸开,是明媚的春日的味道,他主动承受,又被动索取,女友的爱意将他裹成一个球。对面是青苔斑驳的砖瓦,偶有细苗从缝隙间探头,一切是那样宁静,在这四月的云南。他还拎着鲜花饼的手微垂着,看见她耳垂间的孔雀翎羽不知道被从哪里射过来的光线所照耀,闪出光点。
少数民族多手艺人,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摊上,他给她买了一个木雕,孔雀造型的,很小巧,刚好可以拖在手中。为了方便雕刻,孔雀的形象被刻意夸张,扭曲,但身上的线条光滑流畅。他怕她嫌弃,直到返程那天才磨磨蹭蹭向她展示,磕磕绊绊说了一堆,只想表达出她那像孔雀一般优雅的姿态。他们就像一对孔雀,只可惜,她,是那只夺目,长有绚丽尾羽的雄孔雀,而他自己是那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雌孔雀。
“我很喜欢,仲清,谢谢你的礼物。”
她惊异,笑答道,随手把头发别至脑后,把木雕小心放进包里。
孔雀开屏,只为讨得意中人的留目。
该来的总会来,无法逃避。
她一直想让他来自己家,都是成年人了,其中的暗示他不可谓不懂,起先他想拒绝,总找出各种理由推辞,无非是晚上有饭局之类的,蹩脚又可笑,但她总是相信,或是不愿拆穿,保持得体的笑容,抚摸过他的脸侧。
“少喝点酒,仲清,注意身体。”
再多的借口都不如真诚来的有用,他终于想通了这点,决定亲眼让她看见,好死了那条心。倘若她因为这点而想要分手,那他也认了,将感情缩在心底的角落,其实没什么不好,无非就是夜里骤醒时心痛得几乎要炸开,不过没关系,他会忍。
身着居家服的她,少了几分平日的锐气,睡衣贴衬出她极好的身材,属于女性的身材线条,柔和,没有棱角。她给他拿了拖鞋,适意他把水果放到桌上。
他踏入雄孔雀的领地。
“仲清,我准备好了。”
她的胴体,和想象中的一样,在他眼前展开,就像一尊艺术品,静止时是古希腊雕塑中的女神。这样的躯体,圣洁而有力,摆出各种姿势时,就化作舞台中央那位为情所困的刘兰芝。
纤细素指点上他的肌肤,指甲划过他的胸膛,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开膛。她的裸体和他想象的一样美好。
“兰芝……我……”
他的话语不稳,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出,深藏心底的秘密。
“怎么了,仲清,我们都交往这么久了,还是不行吗?”
她顿了动作,好看的眉毛微皱着,染上几缕担忧和疑惑。但她会尊重他的选择。
“我……硬不起来……”
阳痿,这个连母亲都不知道的秘密,这个困于他许久的秘密,几乎剥夺了他身为男性的尊严,也是造成他自卑的间接原因,现在却被他主动提起,对着兰芝,他美好如幻梦的爱人。
“……”
“仲清……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你是害怕我无法接受,甚至和你分手吗?”
她没有嘲笑他,语气轻缓,却又严肃。
“我想要的,是坦诚的爱人,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接受呢?”
“仲清,你知道吗?最近你对我这么冷淡,我还以为你不爱我了,我还在想,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冒犯到你了。可是你也不和我说,你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这会把你给憋坏的。”
来自爱人的包容,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自己这是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在今生今世与柳兰芝相遇,与她相恋。
“你要相信我,仲清。”
安慰似清泉,流过他的心脏。
“那……换我来吧……”
什么意思?
宕机中,他还在思考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没意识到接下来自己会遭遇什么。直到爱人冰凉的指尖探进身后,他才反应过来,惊异中却被她按住肩头。
“没事的,仲清,放轻松,相信我,不过有事的。”
“我会让你舒服的。”
身后那敏感之地被抚摸,被触碰,被碾出一个小口,指腹找到机会,逐渐向里深入。体位的互换,让他产生强烈的羞耻感,可面对她,面对她的温柔,她的理解,他无法拒绝,况且,正如她所说的,她会让他舒服,他相信她。
,
她在他身上驰骋,腰间穿戴物绑得牢固,在挺腰中一次次将他贯穿。他成了马匹,载着主人在草原奔驰,马背颠簸,眩晕感裹挟着他。他能看清床铺上散落的东西,他和她的睡衣,混在一块,皱巴巴,随意丢着,还有她的内衣,他的袜子,他甚至能看清内衣背后的那颗纽扣。
但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听见皮肉撞击的声音,听见呼吸交错的吐息,他被她按在床上,只能仰颈被迫承受来自她那强势的亲吻。连成丝的津液断在分开的双唇间,他分不清自己的舌头和她的舌头,只能凭本能的咽下徘徊在口腔中的液体。
水乳交融,夜还很长。
他逐渐跟不上她的节奏,心想兰芝不愧是练舞的,体力就是比他这个坐办公室的人好。股间粘腻,他似乎失去了腿根的只觉,只能凭借水声以及暧昧的氛围,判断结束与否。
她把他拉起来,他顺势埋进爱人的胸口,贪婪呼吸着皮肉之间的甘香。
“仲清,我好喜欢你啊……”
口中喃喃些什么,是她重复又真切的告白。她抚摸着怀中人的发梢,像在抚摸咖啡店的布偶猫,轻柔,充满爱意。
“我们会结婚的,对吧?”
语气没有起伏,是问句,亦是陈述,他闷闷嗯了一声,也许只是无意识的呻吟。他伏在她的身侧,用指尖绕着她鬓角的发丝把玩,汗涔涔,打湿她披散的长发。
这是她的房间,他在她的居所,全身都染上她的气味,他也想做些什么,体液交换带来的只是短暂一瞬,最终只会随水流而远逝。一旁是修长而雪白,如天鹅似的脖颈,再往下,是明显凸起的锁骨,有漂亮的窝窝。脑中没多想,他吮吸上兰芝细腻的皮肤,让齿间在肌肤上磨蹭,这时候,他才像一只食肉动物,有了占有的欲望。
“兰芝……你会跳孔雀舞吗?”
兰芝似乎也累了,停了动作,陪着他休息。初见时没能出口的问题,终于在一次翻云覆雨后,找到了机会。
“会啊,小时候学过,不过嘛,跳得不好。”
她眯起眼睛,搂着爱人,传递自己身体的体温。他乖乖由她抱着,却是不信的。即使没有亲眼所见过她身着孔雀舞衣的样子,但他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高贵,怎样的优雅。
柳兰芝。他默念她的名字,千年前古老的爱情故事,汹涌而来,像潮水,浓郁的悲哀,将他淹没。刘兰芝在低语,耳边的呢喃,情真意切。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们会结婚的,对
吗?
他仍在逃避,懦弱被镌刻进骨髓,除非换血,否则他无法改变。母亲性格保守,老一辈,总瞧不上娱乐行业的从业者,认为只有体制内才是体面的工作。
“乔乔啊,你看看这个女孩子怎么样,人家和你一样,也是公务员。”
“微信推给你了啊,多跟人家聊聊,有空一起出去吃个饭。”
“你看看那些个演员,天天浓妆艳抹的,腰扭得和什么一样,那种女人,轻浮,要不得的!”
余光里,熄屏的手机放在兰芝的梳妆台上。她尊重他的隐私,不会查看他的手机,这让他欣慰并痛着,在煎熬中度日如年。
要是她像同事们的妻子一样,每天都要查手机就好了,这样她就会逼着自己删掉那些他不愿去加,却被迫聊天的相亲对象了。可是,可是兰芝,她太好了,这么好的兰芝,根本想不到和她耳鬓厮磨的爱人,在手机里约定着和相亲对象的见面时间。
一开始,他只想隐瞒,可有些事情就像雪球,越推辞,雪球越滚越大,同时他面临的还是两个雪球,总有一日,它们会相撞,会把他压死,如果他不做出什么的话。
他不敢忤逆母亲,选择隐瞒与兰芝的交往;他不愿看见兰芝失望,选择隐瞒他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在某个极为寻常的午后,他约她出来。他们相恋多年,幸运的是,她极少提起有关结婚的话题了。之前一直都是她主动约他,因为她知道这座城市里不少好玩的地方,也知道他是块木头,不主动些,他会闷死在家里。
“仲清,明天出来玩呀,你真是的,一休息就待在家里,是打算老了自己腐烂吗?”
仲清摸摸鼻子,尴尬一笑。
她还是去了。是那家咖啡厅,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风铃叮当,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冷气,冲击着室外的高温,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此时已是酷暑,店里冷气开的足,布偶猫趴在吧台,睁着眼,盯着她进来。
他依旧先到,坐在角落,局促笼着手,见她走进,眉眼弯弯。
这么多年,有些东西变了,比如他们,已由一开始的陌生人,发展成了伴侣,不过变化是相对于参照物的。而桌上摆着的两杯咖啡,店里舒缓的英文女声,慵懒的猫咪,这些都没变,所以,他们还是他们。
“兰芝……”
这次换他搅着咖啡,液面原本完好的的松树拉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最终混于咖啡的棕黄中。
他要说什么?右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跳,女人的第六感,让她下意识想要逃避接下来的对话。
“仲清,怎么了,是店里空调太冷了吗?”
像是被点醒一般,话音刚落,他才反射性缩缩脖子,抚摸起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
“兰芝,今天约你来,是有话想跟你说。”
她支着下巴,盯着他眼角的那颗小痣,不出声,却耐心听着。
“我们分手吧。”
店员正在做咖啡,咖啡机轰鸣着,其实不算轰鸣,只是声音对于本就安静的环境来说算得上响。午后斜阳透过玻璃,恰好铺满了小桌面,咖啡被镀上了暖光。
五个字,她在嘴里反复咀嚼着,用舌头翻滚着,舔过一笔一画。睫毛晃了晃,手随意搁在桌上,轻扣着,发出脆响。
哒,哒。
他把手垂到桌下,捏着手机的手发了狠力,颤抖着,似乎要捏碎它。他忐忑,他害怕,他后悔了,却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心想自己应该提前预想她的反应,她的回答,以做好准备,不要崩溃。
“你要结婚了,对吗?”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兰芝没有失态,她还是那样得体。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喉结滚动,他艰难地吞咽口水,却无法缓解那心理层面的干涩。
“是……”
看吧,他要结婚了,不是和你,柳兰芝,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你和他一起旅游,一起看电影,上床次数数都数不清,你对他说你爱他,你吻他,拥抱他,把自己融进他的生活,让他一点点接受你。但你获得了什么?一句轻飘飘的分手,你对他而言不过是消遣,他说爱你,只是逢场作戏。你知道他母亲瞧不上戏子,但你相信他会为了你而升起反抗的意识,你知道他的手机里有不少女孩,你也知道他并不喜欢她们,你以为他只是为了应付母亲,却不曾想到,她们中的其一,却有了能和他同进民政局的权力。你的心在滴血,你想吐,你想转身而走,但你不能,柳兰芝,因为他是仲清。
“仲清,你不是……”
不举吗?
身子僵了僵,他知道她话语未尽之意。
“会……会想办法的……”
他注意到她换了耳钉,不是最开始那副孔雀翎羽,而是开屏的白孔雀,那是他买来送她的,觉得很衬她,当时,她喜出望外,捧着他作势要去亲吻,而他顺从地伸出舌头。
“兰芝,对不起。”
“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太坏了,我对不起你。”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啊。”
“你想骂我,我听着,兰芝,我太窝囊了,我是渣男,我骗了你,我是废物……”
他恨自己的嘴笨,翻来覆去只是那么几个词,相比兰芝的冷静,先崩溃的却是他。他阳痿,他无能,他不应该耽误兰芝的……
“够了,别说了!”
她厉声出口,足以让他愣住。
“仲清,我同意分手。”
她起身,走出门,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在经过玻璃窗时,扭头望了一眼。一眼万年,她望得很深,很浓,想要把仲清就此刻进自己的瞳孔,就好像……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
他们很久没有联系。其实也没有很久,因为婚礼就在一个月之后。夜里失眠,辗转反侧,便从他们相遇开始数,数他们一共约会了多少次,一起去吃了哪些餐厅。早上昏昏沉沉醒来,发现手机忘记熄屏,一看页面,停留在与她的聊天界面,却丝毫不记得自己昨晚什么时候打开的微信。
最近的那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既避免了他再次打错字的尴尬,也使得两人的沟通增添了不少温馨。再之后,再无消息。有无数次,他点开对话框,在键盘上想要打出些什么,却不知指尖应该先落在哪个字母上,如果她在看,就会发现顶部持续的对方正在输入,如果她也在看的话。
窗外蝉鸣聒噪,记得有一次,他们就是在这样天光大亮的午后,在他的房间,他的床上,白日宣淫。那时的蝉叫得大声,他也是。他没有买过避孕套,不需要买,毕竟两人做爱根本没有怀孕的风险。鬼使神差的,他想,如果他和兰芝能够拥有一个孩子的话,那孩子,该会是什么样子?
你在家吗?
指尖在绿色的发送键上停留了许久,那一刻,他仿佛是控制导弹发射的人员,每一个按钮都需要深思熟虑。终于,闭上眼睛,咬着牙,狠下心来,发送。
石沉大海。
意料之中。
有些事情,他不愿去细想,更多的是不敢面对,比如兰芝是怎么和他的领导成为朋友的,他们……做过吗?
这种问题其实没有意义。
他决定去找她。
去她家,他已经熟到不需要导航,她信任他,告诉他备用钥匙就在门口的鞋架下面。
“要不你直接拿走也行,这样你就可以随时过来找我了。”
他拒绝了。
敲了半天门,没有回应,他记得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家,如果没有和自己一起出门的话。
“兰芝,兰芝?我进来了啊!”
口中喊着,钥匙插进锁孔,扭开。
屋里没亮灯,很安静,她的居所总是那样整洁,东西整齐有序,没有一丝灰尘。不在家吗?可是……拖鞋不在门口。
角落的石英钟,咔嚓,楼上的空调外机滴下水来,嘀嗒。
等等,水声。
突然间,他内心升起了一股恐惧,就像蜘蛛一样,牢牢扒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熟悉的晕眩感再次袭来,一瞬间,他的身子变得很重,很重,以至于他想快些跑到浴室,却不得不拖着那副沉重的身躯。
“兰芝!柳兰芝!”
他疯狂转着门把手,可门被反锁了,他打不开。
“柳兰芝!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他的情绪第一次这样激动,似乎是出于本能,本能地紧张,为一件即将发生的不好的事,他也不确定是什么,只能祈祷自己猜测的事情不要变成现实。
回应他的,只有不紧不慢的水声,这让他想起以前看过的恐怖片里,导演为了营造恐怖氛围,会特意在背景音里加入水滴声。
他疯狂拍打着门,因为他看见了,门后隐隐约约的那个模糊身影。
砰,砰,砰。
他搬来椅子,去砸门锁。
门开了。
他看见柳兰芝半躺在浴缸里,神色平静。
她死了,在浴缸里。割腕自杀的。
他双腿发软,脑子成了浆糊,一摸兰芝的脸,都变硬了。水已经凉透了,上面飘着凝胶状的血块。他想吐。
乔仲清再也见不到那双温和的,充满爱意的眼睛了,因为它们已永久地合上。你的爱人死去了,因为你,这是时间最残酷的悲剧,却恰恰发生在你身上。
柳兰芝,刘兰芝。乔仲清,焦仲卿。古老的爱情故事在你眼前展开,你看见刘兰芝投水前的绝望,你看见焦仲卿殉情时的决绝,你是焦仲卿,她是柳兰芝,从你们相遇开始,这一出被命运安排好的剧本便开始它的运作,观众是谁?是你,是他,是她。刘兰芝溺亡,柳兰芝咽气于温水中,现在这只接力棒到了你的手中,可你不敢触碰,你只觉得荒谬。
柳兰芝嘴唇微张,你仿佛听见她死前的最后一语,你知道她在唤你的名字。
仲清。
为什么第一眼便对她心生爱慕?因为你是焦仲卿,月老的红线牵着你寻觅到人群中那位今生今世的刘兰芝。小指的红线,已在千年纠葛中,缠绕成死结,解不开,剪不断。你们相识于隆冬,终结于仲夏。
梧桐低语,鸳鸯扑翅,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