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摩托车手au
与现实无关!与现实无关!与现实无关!
01
即使是拿高额年薪的世界级摩托车手,离职时也会和普通的公司职员一样用纸箱子装好自己的东西,然后搬着它离开总部。银时和本田的合同在年底到期,有独立车队早就提前几个月和他的团队沟通,诱人的合同帮助他们最终签下这位两年来名声大噪的选手。
银时这一年与本田合作愉快,因此车队也并不吝啬为他举办一场颇为温馨的欢送会,他们在办公区准备了一整排的茶歇甜点,礼花喷出的彩纸屑挂在银时自然翘起的头发上。
银时抱着那个没什么重量的纸箱,胃里填满迷你蛋糕,在总部门口和其他工作人员告别。领队近藤勋看了一眼土方,他说你应该去送送你的队友,十四,你们一起度过了个还算不错的赛季,不是吗?
是前队友。土方咬文嚼字地纠正他。
他在近藤反复的催促中跟上银时的背影,快步走下总部大楼门前那一段漫长的台阶,冬日的好晴令土方在出门那一刻不自觉眯起眼睛,他用手遮挡太阳过于强烈的注视,光线从他分开的指缝间穿过,落下的阴影碎在地面上。银时的肩膀在阳光下一耸一耸的,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懒散样,这场面让土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比赛日向来是好天气,他记忆里那时还要更热些。
“喂。”他开口喊住银时,对方半张着嘴转过脸,收起下巴完成正在进行时的哈欠,倦意险些传染给土方。
“我送你回去。”土方掏出车钥匙抓在手上,“你在这儿等我把车开来。”
银时抬起眉毛表情为难。“我叫了车。”结果却发现对方并不打算收回邀请,或者说更像是句命令,他于是撇撇嘴。“那我取消好了,正好省一笔钱。”
发烫的点烟器被塞回原处,土方叼着烟顺手打开窗户,摁了两下喇叭提醒仍旧坐在台阶上发愣的银时。他的前队友把东西扔在后座然后一屁股坐进车里,车门带着压缩空气的嘶嘶声关上。“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银时用他熟悉的方式揶揄,同时也用他熟悉的方式放倒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啊,我懂了,是大猩猩让你这么干的。”他自问自答,自以为权威地总结道。
“近藤先生让我送你。”土方拨动转向灯,轿车驶出园区跑上主干道,速度慢慢快起来。
土方在这条贯穿市区的公路上笔直地向前开,随后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银时家在哪儿,他们认识差不多两年时间,银时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住在哪里。所以土方只是抓着方向盘等待一盏又一盏的信号灯由红变黄,最终闪烁绿光,示意他可以通行。车里开了暖风同时也开着窗,一冷一热的空气在不大的空间里相遇,最终彼此消解。
余光中,银时把手缩进风衣袖口,脑袋昏昏沉沉地靠在窗户上,钻进车内的风抚摸他的眼皮,将外面光秃秃的景色一齐带入浅眠。太阳刺眼的白光跌落在挡风玻璃上,点燃土方眼角,他抬手放下遮光板。车沿着快车道从南边开往城市,与之平行的是一条单薄的铅色铁路,在道行树的空隙之间若隐若现,毫无变化的路况让人险些注意力涣散。
近藤今天只是提议他送送这位和自己共事一年的队友,也许只期待他送到大门口,最多送出园区,再拍拍肩膀说上两句寒暄的话,他早就习惯了这个流程,毕竟这项运动本身就是这样的,总有人来到又离开,或是游走于不同的车队尝试更上一层楼的可能性,也许明年离开的就是他自己也不一定。他们之间谈不上多深厚的队友情,围场里出了名的针锋相对,车手搭配的失败案例。只是大众不知情的部分是他们其实睡过几次,或者说好多次,一种你情我愿的求索关系,并不会因为从属两个车队就产生什么变化。
结果呢,他一出门像被冬天的日光晒中暑了一般,发病似的决定当一回Uber司机,在目的地都不清楚前提下就载着这个麻烦跑在路上。面前是一段漫长的下坡,他松开油门,浑圆的太阳逐渐西斜,意味着白天的终结,意味着过去,它挂在开阔地带边缘,追逐着这台车,好像要迎头赶上,再一鼓作气扎上来,令人躲闪不及。土方在下坡尽头踩实刹车,勉强停在红灯前,银时的脑袋因为惯性撞上门框,他呲牙咧嘴地睁开眼睛,扶额看向这个技术并不专业的司机。
“你以为这是比赛时比谁刹车晚吗你这混蛋。”银时拇指在额头发红的地方打圈。“你道路安全考试及格了吗?”
“连驾照都考不过的白痴没资格说我。”土方回呛。
“我又不是靠开四个轮的东西吃饭的。”银时不屑于继续这个幼稚的争论,朝窗外看去。“我们到哪儿了?”
土方重新发动引擎,“不知道,你自己地图定位一下吧。”
“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去?”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你知道我家住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你打算送我回哪儿?难不成还是你家?”银时低头看手机,像是真的在实时定位。“我不记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过那儿。”
“你想多了。”土方不知道要说再些什么来武装他的毫无准备,只得留下一个面容严肃的侧脸来强调自己的公事公办。他想假装原本的计划是把银时扔到市中心随便一个车站,至于他之后要怎么办并不在自己操心的范围之内。
在对一切开口之前,银时终于抬起头有些困惑地冲他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他问。
车开到一个宽阔的岔路口,太阳仍旧挂在空中,不知何时飘来的云彩将它完全遮住,模糊已经不那么温暖的光线,阴影在中控台面上从左至右地流动。冷风透过半敞开的车窗猛地灌进来,冬天已经来临,过去所有的日子已经同枯萎凋零的落叶一样沉入泥土,一整年就这么被埋到下面,预备分解成明年的养分唤醒新生,沉默颤动的空气中什么都没剩下。
02
两年前,三月,卡塔尔。
全年第一场大奖赛前的发布会,土方坐在这把不怎么舒服的折叠椅上面对记者们大同小异的问题,在场摄影师不停摁动快门,用闪光灯把临时布置的房间照成白昼。与他一起出席的红牛KTM车手始终侃侃而谈,他的笑声让土方感到尴尬,有的人享受被聚光灯时刻追逐感觉,但自己显然并非其中之一。土方盯着地板上被透明胶带固定好的话筒线出神,直到工作人员打手势提醒他现在应该回答本田今年带来了哪些升级。
走出发布会的房间土方找了个地方打电话等山崎带来他的滑板车。他早班的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不得不安排在下午走赛道,即使现在是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三月的卡塔尔,太阳光曝在深色T恤上晒得土方犯恶心,他移到附近的阴凉地点起一支烟。他的体能师终于在一年前做出让步,规定他一天只能抽一颗,因为那个人发现保住自己的饭碗比让土方彻底戒烟来得简单多了。他不能理解一个极限运动选手怎么会有烟瘾,也同样不能理解这名吸烟者的肺活量水平。
土方在角落里看见铃木的车手和他的助理一起来参加下一个时段的发布会,那个人有着一头特别的银发,他记起了这张脸,今年刚从Moto2组升上来的新秀,名字叫坂田银时,他们在拍摄新赛季宣传片时草草见过一面,连招呼都没打。银时在媒体通道口被一名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的人拦下合影,脸上挂着这个地方最常见的官方笑容:自信、得体,讨人喜欢。土方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盯着银时,发现那个人在和粉丝告别后转而换上另一副表情离开,仿佛脸部肌肉一下子放松,整个人显得冷漠又懒散。
他回想起当初和银时在摄影棚擦肩而过时,对方似乎也是这样的表情。
自从铃木在冬歇开始的前一天才公布下赛季车手阵容后,网上对于这位初次加入世界锦标赛的新人的讨论从未停止。中级赛事横空出世的冠军,无可指摘的成绩,但似乎并不值得车队略过自己青训系统中更加年轻且成绩相当的车手。匿名论坛和体育小报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名字和付费车手的称号绑定,认为能够带来两家的赞助资金是铃木选择签下银时最重要的原因。毕竟冠军年年都有,但顶级赛事的席位有限,状况欠佳的车队显然更考虑效益。
然而练习赛结束,土方才清楚认识到这些报道纯属扯淡,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骑行方式。次日的排位赛,银时几乎把手里这辆铃木GSX的所有动力榨干,在第二个飞驰圈的末段直飙330km/h,预备刷新土方刚刚做出的最快圈速,可惜出弯时走大了,赛车陷入缓冲区的砂石地被拖回维修区检查情况。因为尚未冲线,银时那一圈的成绩按规定被取消。
土方将车骑回维修区,他摘下头盔,汗从发梢掉到眼皮上。他和往常一样按流程前往采访区,背后的大屏幕正在庆祝他获得生涯第十五个杆位,媒体将话筒举到土方面前,向他表示祝贺。
“你怎么看待坂田银时的表现?数据显示,如果他成功跑完那一圈,或许可以刷新你的排位赛成绩。”几个来回后记者提出意料之中的问题。
“他确实极具威胁性。”土方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接受采访的银时,那个人已经换下骑行服,汗水浸湿的银发被捋到额后。“我也很期待他在正赛的表现。”他简单说了两句。
“你觉得他会为你明天赢下正赛带来威胁吗?”
土方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他想要擦一把脸,因为脸上那滴汗正要往自己的眼睛里淌,但手套限制了他的动作。“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土方在离开采访区时经过坂田银时,他本可以直接离开,但媒体镜头却抱有另外的期待。于是他扯下手套,走过去拍了拍银时的胳膊,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出色的一圈,虽然有些遗憾。他寒暄道。
银时略显意外地侧过头,接着冲自己笑了一下,随口说你也是。
03
“他是谁?”等到土方离开,银时向刚才采访他的记者如此问道。
年轻的女记者显然对他的话感到诧异,她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于是摘下耳机凑得更了近一些。“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哦,我问刚才跟我打招呼的人是谁。”他只好又问了一遍。
银时满不在乎的态度令她哑然失笑。“你不认识他?土方十四郎,你不认识?”
“我还不太熟悉其他选手的名字。”他不以为意。“也不太擅长记男人的脸。”
三年前加入本田,土方成为围场里又一位明日之星,他骑着那辆点缀橙色线条的RC213V拿下上半赛季九场比赛里的五个冠军。在Moto GP的第一年,他的确惹出很多麻烦,极具攻击性的骑行风格意味着同等水平的风险。土方在一次比赛中摔出赛道,右脚韧带断裂,致使他缺席了连续三场比赛。复出后的第一战,他似乎也没有吸取应得的教训,在练习赛中和杜卡迪的车手发生碰撞,结果被罚退至队尾发车。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土方在第二天正赛中完成十几次超越,最先冲线站上领奖台。土方在质疑声中收获了同样多的关注,领队近藤略显无奈地在新闻发布会上坦白说他确实是个刺头。
他花费一整年时间学会如何成为一名聪明的车手,直到在去年的巴伦西亚以总积分第二结束赛季。
而坂田银时却无辜地在大众面前表示他并不认识这位明星。
土方咬着运动水壶的吸管看完这段被顶上体育头条的采访视频,透明塑胶管上留下一个深刻的凹陷。大约是预料到土方的反应,山崎早早离开车队P房寻不见踪影。推文的热度还在不断发酵,浏览与点赞的数据暴露出人们对这种暗含火药味的情节喜闻乐见,被顶到前排的高赞回答听上去十分轻浮——“要忘记这样一张脸可挺难[hot face]。”土方几乎要把手里的屏幕捏碎。
“银时,没想到你也是个如假包换的白痴。居然敢当着媒体的面,对那个自尊颇高的家伙发表如此评价。”桂小太郎无视掉那些以爆炸指数增长的私信消息,关闭了通知提醒,一脸赞许地冲银时点了点头。“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了。”
“啊?干嘛突然骂我?”银时趴在理疗床上费劲地抬了抬下巴。
“采访啊采访,你都在说些什么啊阿银。”新八在一旁激动地推了下眼睛。“怎么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出根本不认识土方先生这种话呢,你是在模仿玛丽亚凯莉吗?稍微为我们负责公关形象的想一想吧!”
“应付那帮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媒体阿银我可是要累死了,谁还记得说了什么做过什么。”银时不耐烦地挠了挠后背。“不就是没叫上来名字嘛,又不是掉块肉。再说了我这种做法不是很谨慎?要是轻易知道他的名字岂不是会跟我建立契约之类的,能写进友人帐里那种。”
“土方先生又不是妖怪!”新八说。
“诶?居然不是吗,我明明听见其他人叫他恶鬼?”桂一脸惊讶。
“那只是外号而已……桂先生你身为经纪人就不要跟着胡闹了。”新八一脸疲惫地耷拉下肩膀,最后撑起脑袋看了银时一眼,企图唤醒他不存在的愧意。“总之我先告辞了,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
“神乐又跑到哪去了?”银时拖长声音。“明明是看在名宿爸爸的面子上被硬塞进车队当体能师的小鬼结果到头来天天带薪翘班。真是的,怎么围场内外上到赞助下到员工到处都是爸爸力量啊。等见到她后转告一句我十分钟前就已经辞退她了。”
神乐说着出现在银时身侧,手肘狠狠捶打他的肩背处。“喂,你这大叔瞧不起谁呢阿鲁,我也是跑电动方程式出身的好吗。”她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还是四个轮的阿鲁。”
银时本来想坐起来跟她继续理论,但是没那个力气,干脆继续躺了下去。“不是轮子越多越有能耐啊,不然这样的话猩猩又何必进化成双脚行走的人类啊你这混蛋。”
神乐的赛后放松清单宛如高强度复建,银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做着拉伸,桂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脸上除了好奇外毫无怜悯。
“高杉说他最近走不开,但坂本明天应该会来看你比赛。”他通知。
银时把除了比赛之外的事情全权交给桂,因为他认为麻烦事情要让麻烦的人去做,自己的要求很简单:有席位、有车骑。如果是辆好车那就再好不过。
银时忍着酸痛艰难地抬起一只眼睛看他。“所以呢。”
“别让你的赞助商失望。”桂说。
–
全年唯一一场夜赛,罗塞尔国际赛道灯火通明。气温十八摄氏度,无风,夜色晴好。
坂田银时从工程师手中接过护胸板,将它塞进靛色骑行服内,拉链拉至尽头,转播镜头给到他头盔侧面印着的水蓝色云纹。
“我们什么时候上一次领奖台?”银时用手背拍了两下身旁同僚的胸口。
“就今天怎么样。”车队的人冲他笑笑。
赛道工作人员在终点线挥动红旗示意暖胎圈结束,重新回到发车格的十号新秀即将迎来他第一场大奖赛正赛。引擎声轰鸣,视野斜前方出现土方的背影,他的头盔上印着一个小巧的金色徽标,银时拉下挡风镜片,重新集中注意力。
红灯熄灭,比赛开始。
土方起步很好,守住头排的位置领跑。银时在第一个弯超越身旁那辆雅马哈,第一集团竞争激烈,不同车手之间的位置来回交换,比赛还剩十圈,他用一个强势的交叉线过掉前方的杜卡迪锁定第三。看台观众为这个惊险的超车发出惊呼,因为他的压弯角度是如此的低,以至于肘部几乎全程擦着赛道而过。
源外在最初设计阶段优化了赛车前轮的负重配置,这一改动让银时能够获得绝对快的进弯速度,车手显然对银时突然逼近的追击有些措不及防。他太想甩开这台铃木,然而一脚失误的重刹导致后轮打滑,出弯时跑开了原先的赛车线,银时抓住机会来到第二,视野里出现领跑那辆本田的尾翼。车队从维修区递出指示板,显示比赛还剩下三圈,而他与土方的差距是0.2秒。
最后一圈银时仍在加速,车把仿佛快要脱离控制,他与土方之间的差距继续缩小。直到第十五号弯,铃木凶狠地切入内线与本田并排,两台车身紧贴着滑行至下一个弯道,出弯时几乎要碰在一起。但土方并没有让银时的优势持续太久,银时被他一晃让出了可供超越的空隙。冲线前的大直道,银时紧抓住土方身后的真空区,他将油门拧到极限,借助风阻减小后获得速度优势从一侧全力超越。
那一瞬间银时觉得赛道上的一切都失去了限制——没人限制他驾驶这辆车的最高时速,没人限制他因为肾上腺素飙升急速跳动的血管,也没人限制他在头盔下紧咬牙关露出几乎要扯到嘴角的笑容。
他在直道拉爆了这辆被寄予厚望的本田RC213V。
航拍镜头记录下最后一段直道上两辆并行驰骋又逐渐分开的赛车。
解说员如此形容银时——激进、残暴,宛如夜叉。
–
铃木的工作人员在维修区入口激动地抱成一团,银时冲线后照例做了个Wheelie,他将车开到标记了第一位的停车格,团队几乎所有人都冲过来拥抱他,拍打他的头盔。这是坂田银时在大奖赛的第一场比赛,第一个领奖台,第一个分站冠军。他日后当然还会捧起更多个冠军奖杯,这几乎是看完这场直播的所有人的共识。银时在主持人高喊他名字时跳上最高领奖台,扔掉了那顶绣着轮胎人却会压塌他发型的弯檐帽。
银时举起金色的冠军奖杯,香槟从头到脚喷洒在他身上,烟火照亮赛道上方的夜空,湿淋淋的银发在闪光灯下发着光。台下赶来观赛的铃木车迷疯了一般喊着他的名字,在场媒体同时想起拿下亚军的土方,夸张地报道这是日本摩托车竞技的胜利。
04
土方在开香槟时没有用对劲儿,这导致他的拇指似乎有些违和感,但他并没有感受到太多。他的耳畔反复回响起银时最后一刻超越他时引擎发出的嘶鸣声,记忆中的嘶鸣声和领奖台周围越来越大的呼喊混在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越跳越快的心脏。
失望?愤怒?不,土方并不这么认为。
他兴奋得快要疯了。
山崎发来消息,庆功会被安排在赛道附近的一家俱乐部,第二名的成绩对本田而言并不算太坏,毕竟厂队几乎没有对去年那辆车进行大幅度的升级,尽管土方认为他们现在应该待在会议室研究直道的速度究竟比对手差了多少。
近藤总是说他过于认真。
进入Moto GP是成千上万车手的理想,在不可及时宛若迷雾缭绕的梦,但只有踏进这个世界才会发觉一切与想象大相径庭,因为围场没有任何可被称为“理想化”或“幻想”的东西。车手不可避免地被裹挟在商业化运动的浪潮下,被期望着用能力置换金钱,而赛车竞技却几乎只占他们真正生活的五分之一。
例行采访结束,他意料之中被问了些蠢问题,比如丢掉分冠的心情,比如他是否觉得比赛哪里出了错,又或者,被昨天还说不认识你的新秀抢走风头是什么感觉。土方潦草应付完那些尖锐的提问,匆匆离开采访区,却在经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时突然被人叫住,土方以为是工作人员叫他带走那大半瓶扔在台子上的香槟,他刚想拒绝,结果看到银时抱着奖杯站在离他五步远的位置。
“喂!呃,那个……”看到土方停下来,银时突然显得有些局促。“噢,多串君!”
“谁他妈是多串君啊!”土方拧紧眉头朝他骂了回去,承认银时是难得一遇的竞争对手并不代表土方对这个人本身的厌恶程度有所改观。“你有事吗?我赶时间。”
“火气别这么大嘛。”银时挠挠下巴,他的头发看上去湿漉漉的,大约是颁奖仪式结束后又被车队的人浇了香槟。“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拍张照,这样我好传给两个多事的赞助商。”
土方低着头走上前,一把揪住他骑行服的领口,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银时的后背撞上临时通道并不结实的样板墙。
“你是在跟我挑衅吗?”土方话里透着强压下火气的冷漠。
“你太想多了。”银时垂下眼睛盯着他。“小心被人拍到,这个样子被媒体传出去你的麻烦会比我多,毕竟他们觉得是我抢了你的冠军。”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土方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瞳孔手上逐渐松劲儿。银时抬手捏了捏发酸的肩膀,本身这个奖杯就沉得要死,刚才被土方一摔差点脱手砸在自己脚上。他强行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土方手里,接着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土方一脸不情愿地摁动快门,咔嚓几下后就把手机扔了回来。
“喂,你等我检查一下再走啊。”银时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机好让它不白白掉在地上,他解锁翻到相册,一共三张照片,几乎每张都有不同程度的重影。
“你这家伙手也太抖了吧,真的是车手吗?模糊成这样对面怎么知道是我啊!”银时冲着土方离开的背影喊道。
“谁管你啊!能大体看出来是个银色卷毛就行了吧!”土方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05
银时把照片传到了四个人的小群,因为辰马早前亲自来到了铃木的P房,所以他只特意提及了高杉一下。
高杉很快在群里回了消息。
「假发拍的?这个技术他差不多可以退出经纪人行业了」
桂的账号弹出正在输入的字样,大约正在措辞抨击高杉这番言论。
「随便找人拍的」
06
意大利托斯卡纳,阴天,小雨连绵不绝,赛道逐渐潮湿。比赛还剩下十一圈,赛会给出黄旗要求减速,预备进站更换雨胎。银时正通过一个连续的弯角,黄旗指示在视野盲区。所以他没有减速,高速转动的车轮驶上因下雨而变得湿滑的路肩,前轮突然失去抓地力,整辆车侧倾着滑了出去。
同时带走了前方正慢下速度的十四号本田。
银时感觉自己冲出赛道时身体几乎挂在土方的后座上。
他被惯性狠狠摔进砂石地,仍未丧失动力的摩托车险些弹出缓冲区的围挡。土方的情况也不怎么样,本田的整流罩几乎碎了个七零八落,他跪在地上双手狠狠捶向地面,有石子因此溅起来。银时忍着全身上下的疼痛撑着身体坐起,发现土方正朝他摔车的方向走来,几乎是怒气冲冲,银时看到他架起的肩膀。
土方离得越来越近,骑行靴在石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两只手箍住银时的头盔使劲摇晃了一下,“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银时听见他闷在厚重头盔下不太清楚的吼声。也许是不够解气,土方在离开时又狠拍了一下他的头盔,脑袋上方传来一阵闷响。
银时本来是打算道歉的,他承认这次是自己的失误,他也没打算毁掉土方的领奖台。然而现在他整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摔得发懵,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个单方面向他宣泄完恨意就准备走掉的男人。土方被他扯住小腿向后拉,一个趔趄差点脸朝下跪趴在淋雨后潮湿的砂石地上,他扭过头,被遮在挡风镜片下的脸几乎通红,土方爬了起来,给那个仍旧坐在地上的人又补上一拳。
银时在赛后接受采访时对媒体说他认为两个人当下显然都太冲动了。而土方则表示银时应该学会像个成年人一样骑车,他用愚蠢来评价这次事故。
在休息室紧张的空气里,银时问他刚才对媒体说了什么。
“我说你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骑车。”土方嗤笑。“还是你希望我评价你点儿别的?Paid driver?还是Rookie?你选一个吧。”
他瞪向自己的眼睛里布满愤怒的红血丝。
银时在赛道上总是不怎么笑,土方见过一次飞行圈过后他摘下头盔,猩红眼眸中透出野兽般的侵略性。
“你应该当着媒体的面说现在我要像个成年人一样操你。”他伸手撕掉土方赛前贴在耳廓上的透明胶布,刺痛感让对方微微皱起眉头。
“Rookie(菜鸟)。”
土方忘了这种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也许是因为某天在围场咖啡厅,银时自说自话地坐在自己对面招呼服务生追加了一份草莓芭菲,还要求把账记在自己名下。他专程面对着拍摄纪录片的镜头佯装谦逊又好奇地问你看上去好像很讨厌我。土方只能假笑着、圆滑地、前辈作态地说怎么可能,我从第一场比赛起就对你很感兴趣。而在镜头无法触及的卫生间洗手台,他掐着银时的脖子让那张脸和镜子里他捉摸不透的微笑撞在一起,问你故意整这一出干什么。
或者是因为一次领奖台,他在漫天倾泻的彩纸碎屑中从旁边很近地凑过来,耳语般地说你觉不觉得他们在台下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很像结婚仪式。而自己莫名其妙像十六岁时第一次被表白一样从脖子红到额头,他听见银时发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声招呼着本田的人说快拍他。
又或者,只是一个银时冲过头后摔出赛道引发红旗毁掉自己的计时圈后自己把他推上墙讨回来的说法。
车手之间寻求慰藉也许并不罕见,毕竟比起外人他们起码不至于撕破彼此那层体面。因为没有爱,所以一切被简化成了性,性是产出,是绩效,就和厂队对于自己买下的车手简单却冷漠的期待一样——拧油门、会超车,跑出成绩。
然后呢,合作愉快。
次日,全网都流传着他们对峙的视频。
那些拳脚相向的截图被配上各种文字,或者被加工成贴脏标的专辑封面,成为新的迷因模板。穆杰罗“大战”的话题被顶上热搜,剑拔弩张,这是体育头版对于两个人关系作出的新评价。赛车媒记像是抓住流量密码一样一天发三篇相关报道,从分析银时摔车的原因,到猜测土方当时究竟冲他说了些什么,甚至阴谋论说这是两个积分榜前排的家伙争冠的策略,即使这仅仅是全年的第七场比赛。
数不清地衍生话题应运而生,自由撰稿人扒出土方三年前摔车的视频,暗讽他明明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而研究比赛数据的账号写出长篇文章,分析这两个同岁同国籍的车手骑行风格究竟有多么相似;甚至有好事的车迷形容他们是双子星,结果被更多人以“他们就是两个关系很差的普通同事而已”骂了回去。
银时第二天一早从土方的房间醒过来,他因为违规超速和危险驾驶被赛会开出罚单并要求公开道歉。他一边揉开眼睛一边把新八发来的文案贴在社交账号的发布页,在提及用户时险些输错土方的账号。
“我以为你当时歇斯底里地对我一阵‘痛殴’咱俩就算扯平了。”他说。后背上被抓破的部分变成几道对称的疼痛脉路,火燎地疼。
土方靠在床头弹掉烟灰,说反正你也没真的感到抱歉不是吗。尽管银时曾经指着土方骑行服上万宝路的赞助商标讽刺说围场早就全面禁烟了,但没有想过他居然真的抽烟。烟草燃烧的红点在没有拉开窗帘的闷热房间里忽暗忽明,土方身上也布满类似的红色。
“毕竟你都已经在场上把我的脑袋当拨浪鼓摇了,还是全球直播。”银时拿掉他手里的烟卷摁灭在白色陶瓷缸里。“和土方君相比我简直就是绅士。”
07
铃木在赛季中宣布将在年底退出Moto GP的消息宛若多米诺骨牌中的第一块,只是没有人会猜到随之产生影响的是本田宣布银时将在下一年作为土方的队友代表车队参赛。
“请问您从领队的角度是如何看待签下坂田银时这一决定的呢?”
自从本田的官方账号发布了这个爆炸级的新闻稿之后,近藤勋已经数不清这是他被第几次问及这一问题了。
“我想大家也都看到了银时这一年的成绩,作为新秀这是相当不可思议的。”近藤说。“本田非常需要这样具有竞争力的车手来充实我们的队伍,而且我相信他的加入不仅对银时自身,对于土方而言也是相当大的激励,或者我更喜欢用兴奋剂这个词。”
“但我想其中的风险想必也很大吧,这个赛季我们也见识过两个人之间的数次摩擦。车队是否考虑过坂田和土方成为队友后有可能产生更多次数的内斗呢?”记者的问题变得逐渐刁钻。
“嗯,我们也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为了提前培养两位车手的感情,车队决定让他们在休赛期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当作,呃,队友团建。”
近藤的回答显然让在场的人有些哭笑不得。“所以您的意思是,本田此次签约更像是一场赌博对吗?”
“谁说得准呢?”近藤哈哈大笑。“我倒是觉得我们是赢家。”
08
当踩在滑雪板上的身体重心偏移时,人就会失去控制一头栽进雪地里,刺骨的雪灌进没有被遮挡严实的领口,而你甚至不知道要怎么爬起来。银时显然是个初学者,他此刻正坐在雪坑里,试图让滑雪板与他的靴子分离,一番努力让他出了一后背的汗,即使现在的气温处于零下。银时终于摘掉剩下的一副板子,却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低血糖,眼前金星乱冒,干脆向后直直躺了下去。
土方找到他的时候把一捧雪拍在他脸上,银时冻得打了个哆嗦。他坐起身来,一把扯下有些扎耳朵的毛毡帽,用袖子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皮。
“你终于决定在这里去死了吗。”土方说。“还是选择冻死,真了不起,白夜叉殿下。”
土方说完突然觉得这个称呼实在滑稽,究竟是什么样的记者敢于将这个名字放在头版头条。
银时压下一声抖抖索索的哈欠,对他的嘲笑无动于衷。“我要是死了土方君岂不是会很伤心,毕竟我可是你相当重要的竞争对手。”
“你胡说八道什么。”土方穿着防滑靴冲银时的后背来了一脚,深色防寒服上留下一个白色脚印。“快点,回去了。”
天空白的刺眼,数不清的滑雪板痕迹从这道斜坡倾泻而下。天气变差,山上突然起了一阵风,刮起周围的雪尘。
休赛期开始的第一天,他们被本田扔到北海道的一栋平层公寓,美其名曰培养感情,只是头两天的日子被两个人过成荒野求生。临时租下的房子里空空如也,最近的超市距离这里开车二十分钟的路程。时间将近晚上十点,周围并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两个人各自回屋,用被子裹紧因饥饿作响的肚子熬过一晚。第二天醒来,他走进银时的卧室把那个仍在昏睡的家伙从床上拎起来,让他跟自己一起去采购食材,银时昏头昏脑地坐在副驾驶,他打开暖风,一只手揉搓着几个哈欠后留有泪痕的眼睛。
“你自己一个人不能去超市吗,现在小学生都可以买牛肉了哦,土方君是还要妈妈领着逛超市的幼儿园小朋友吗。”银时拉长声音说道。“坐了快十个多小时的飞机阿银我可要累死了,累得我都决定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土方并不打算反驳。“我不知道要买些什么才能做一顿饭。”
“你什么意思?”银时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来看他。
“字面意思。”土方手握方向盘,按导航提示驶入最右侧车道。
车队的食堂实际上很难吃,而国外的超市货架摆着大量的速食,回到日本之后没有人想要再去吃那些难以下咽的加工熟食品。
土方手里拎着空荡荡的购物篮,从踏进超市到现在,他只往里面扔进好几瓶蛋黄酱,冲田曾经厌恶地指出也许土方的紧急避险背包里也装满了这种东西。银时站在果蔬的货架前,他挑选那些长相还算顺眼的蔬菜往土方提着的篮子里放,番茄、西兰花还有洋葱逐渐掩盖那几个淡黄色调料瓶,增加的重量勒得土方手疼,他指挥银时去拿一个新的购物篮,不一会儿里面被填满了肉蛋奶。
银时在摆满了巧克力的货架和冰淇淋冷柜前来回徘徊。
公寓里有一个对于两个人而言过于庞大的冰箱,但这刚好让银时有机会塞满一整层甜食,让土方有空余摆满一整层蛋黄酱,尽管他们互相对彼此的爱好嗤之以鼻。
土方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完全不会做饭,他甚至不知道厨房那台全自动的抽油烟机要怎么打开,所以银时要求他付掉每次超市消费的全部账单,作为一日三餐的交换。土方站在收款台前,冷笑就在他的嘴边烦人的抽动。
“别看我,我一分钱都没带。”银时吹了个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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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时间并不算无聊,即使是休赛期,他们依旧有各自需要完成的工作,大多与宣传有关。剩下时间由个人自由支配,比如像今天一样到附近的雪场滑个雪。银时并不喜欢在休赛期出门度假,他只想窝在家里彻底充电,否则他没法保证自己还能站起来参加下一年的比赛,但他显然没有想到土方会和自己一样宅。
土方在假期依旧保持每日固定的作息,在早上八点雷打不动地起床,之后出门跑步,回家之后把银时从卧室拎出来做早饭。银时对此苦不堪言,他睡眼惺忪地揪着土方的头发问你为什么进我房间从来不敲门,土方扯着他的脸皮说你的门明明敞开着我为什么要敲。
他们比在围场时爆发了更多更没有意义的争吵。
土方抽烟的频率明显比赛季中变本加厉,而土方无法忍受银时每次都把脱掉的衣服直接扔在沙发或是洗衣机上,并屡教不改。争吵通常以打架结束,然后闹到筋疲力尽的两个人再被饥饿催促着准备晚餐,几乎每天如此。
架吵多了也总会无聊。今晚银时难得安静地趴在沙发上,看电视上正在播的一部老电影。他白天在雪地里坐的时间太长了,现在身上仍旧发冷,所以他周到地提前给自己冲了一杯加棉花糖的热巧克力。
土方待在餐厅回山崎发给他的邮件,他的助理最近貌似在马略卡度假,专门错开和自己的时差。他终于合上笔记本电脑,电影似乎已经结束,荧幕上正在重复播放相同的广告,连影视墙上的自动感应灯都暗了许多,银时在沙发上睡了过去,那杯热巧克力已经冷掉,原封不动地放在桌子上。
好在公寓的地暖让室内温度不至于太低,只穿单层卫衣也不会觉得冷,土方从卧室拿来一条毛毯,他把毯子丢在银时身上,拿起遥控器准备关掉电视,有些洗脑的广告词戛然而止,土方把遥控器扔回沙发另一头准备离开,直到银时抓住自己的手。
“我还在看呢。”他半睁眼睛看向土方,猩红眼眸在昏暗的房间格外显眼。
“大叔吗你。”土方说。
银时哼唧着换了个姿势平躺,并没有松开土方的手。“你还给我拿了毯子,天上要下枪了吗?”
“我只是不想你感冒之后传染我。”
“这样啊。”银时重新闭上眼睛,五指钻进土方分开的指缝,手上攥紧了一下,下一秒又完全松开。“晚安。”银时扯开那个几乎只是堆在自己身上的毛毯,让它好完全盖住脚。
土方本来想问他你真的要在客厅过夜吗,但最后只是同样道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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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发现银时不在家时,土方第一反应是他终于下决定执行每次争吵时自己提出的建议——既然你受不了干脆直接搬出去。但显然愿望落空,他在餐桌上看到一张字条,不知道是从哪个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片,上面写他今天有个活动要出席,早饭在冰箱,剩下两顿自生自灭吧。
本田此前在这间房子里放了一台模拟器,能够适配新发售的Moto GP 2021游戏,但两个人谁都没想过要试一下,没人能保证车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想要待在摩托车上面,起码假期到现在土方还没打算找回竞技的手感。鉴于这间房子现在实在安静的让他烦闷,土方决定去跑两圈打发时间,然而一个过弯动作始终令他不够满意,他只能反复回放重赛,等退出游戏时已将近下午,土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
他从冰箱翻出几袋可以烤制的冷冻速食。银时之前教过一次烤箱使用指南,土方本着反正用不到的心态听了个大概其,他把薯饼和洋葱圈之类的东西摆在铺了吸油纸的烤盘上,送进已经预热了二十分钟的烤箱,等待提醒声通知他开饭。
土方将烤完的东西摆在桌子上,拍了个照片发给自己的体能师问糊成这个程度吃完会不会中毒。他在体能师发来的冗长语音中用刀切掉已经焦黑的部分,好在送进烤箱的数量够多,他勉强填饱肚子,觉得起码能撑一个晚上。
窗外全然暗下,北海道的冬天天黑得早。房间依旧沉默着,电视频道里飘出一支广告曲,歌词不明所以。土方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侦探小说,身边散落着其他从书房柜子里搜刮来的读本。午夜,电视声安静下来,这个频道似乎没有再安排更多的节目放送,屏幕上滚动着彩条信号。已经看完的小说从土方膝盖滑落,他弯腰去捡,发现时间已经很晚。土方觉得自己应该关掉房间里唯一一盏灼热的灯光和还有沉默的电视机,然后回去睡觉,但银时仍没有回来,土方说服自己说他一动不动的理由是不想之后被银时回来的动静吵醒。
他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翻看已经远离许久的社交媒体,拉黑收件箱里那些饥渴私信,最新的时间线显示银时发布了一则快拍,点进去是一段聚会中的视频。另一条则是一张四人合照,除了他和经纪人桂之外,土方并不认识其他人。他顺手点进自己室友的账号主页,贴文更新停止在最后一站大奖赛结束,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与本人气质全然不符的公关感。但快拍精选却不知道在何时增加了一个命名为雪山的合集,左上角的时间显示第一次更新是在两周以前,他们搬来北海道的第三天。
大部分是一日三餐的照片。土方浏览着这个内容相当多的合集,虽然他早就不记得每天都吃了些什么,但这些显然都是银时做过的。除了拍摄技术很差的照片外,偶尔会出现几个三四秒钟的视频,比如开车去超市时窗外一闪而过的松林,或者是滑雪那天俯冲而下摔进雪地的镜头,还有回家路上银时砸在自己黑色羽绒服上的雪球——这是他唯一一次出现在这个合集里,尽管只是个背影。
那天银时团了一个完美的雪球,圆滚、紧实,像是结实的一拳砸在他背后,始作俑者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低沉而热烈的笑,笑声随着另一个砸到脸上的完美雪球戛然而止。银时摸着黑把土方摔在几乎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眉毛上还挂着雪粒,掉在额头上感觉不到温度,在空旷的街道正中间,他低头在土方的脸和嘴巴上亲了几下,都是有口无心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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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单一的颜色占据了整张屏幕,土方调高亮度才看到上面的暗纹,他认出这是昨晚递给银时的那条毯子。电子锁的声音响起,土方关掉正在查看的合集。
银时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难闻的酒味,土方记起刚才看过的快拍,以为他喝到几乎烂醉。
他把外套扔在玄关之后直径走到厨房水龙头,用杯子接满一杯后大口喝干,接着又倒了一杯,银时在喝到第三杯时才注意到土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
“吓我一跳。”银时举着杯子。“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我在等你回来,好关灯。”土方指间夹着烟合上手里的小说,把周围那些散落的书也摞到一起。
银时摸着沙发移到土方身后整个人挂在沙发靠背上。“诶?连关灯都要等阿银我来吗,土方君自己一个人生活真的没问题吗?”他说。
“你什么理解能力啊。”土方叹口气,无奈地捏了捏鼻梁。“我的意思是……算了,跟醉鬼也解释不清楚。”
“阿银我只喝了一点点哦,结果被别人吐了一身。”银时支起下巴看过来,嘴巴抿成一条弧线,发出闷在嗓子里的轻笑。“土方君平时对我也没有什么耐心不是吗,倦怠期?”
“我不记得之前还有过蜜月期。”土方被他一句一声名字叫得心烦,他正准备起身关掉客厅那盏阅读灯,然后回屋让这个喝完之后话就会变得更多的人自生自灭。结果银时突然从后面一头翻滚到沙发上,在自己身边蜷成一团,他被吓得差点咬到舌头,烟头积攒的烟灰险些掉在布艺坐垫上。
“你是白痴吗!万一磕到脑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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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一只手扶着脖子直起身,脸上显现出酒精引发的不自然的红晕,他的头太沉了,脑袋顶着沙发柔软的靠垫,眼神恍惚地确认土方现在的表情。他从未见过这个领奖台拿到手软的人表露出刚才那样的失态,他在进入围场后的几年被训练成一个会完美应付媒体的,周到的,为人冷淡的运动员,说话时每个词都像是在最精确的公关天平上称量过。银时突然很想当面调侃他,问他你当时说从第一次见我就对我感兴趣是什么意思。但他清楚土方的回答,因为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对手,因为他骑车的方式很特别,诸如此类,毫无新意。所以他只是盯着土方干燥的嘴唇,咽下后半句话。
土方熟悉这种露骨的注视,他也曾无视或拒绝掉太多类似的视线,从第一次起他就明白银时正在等待一种怎样的回应。那双只在专注时才自然而然显露压迫感的眼神如今蒙上一层水雾,让土方觉得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全新赛道的弯角,面临不确定的超车线路,未知刺激着土方的神经,他在这样的注视下可耻地硬了。
银时收获了一个狠狠贴上来的,略显激进的吻。
他吐了吐舌,土方嘴里苦涩的烟草味唤醒他因酒精几乎快要麻痹的舌头。这让他难以控制地去寻找一些更甜腻的气味,他闻到家里椰子味沐浴露的味道,转而埋进土方的颈窝,舔舐着亲吻他的耳后。“我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他自然而然地探进银时裁剪服帖的西装,隔着衬衫,发凉的手掌紧贴单薄布料覆盖下的腰线,另一只手抽掉皮带拉开西裤拉链。土方觉得自己才更像那个喝到神智不清的人,较劲似的假装起游刃有余。银时从来都只在发车格上才将铃木那件靛色的连体皮衣穿好——像是在故意赚取转播镜头——拉链大敞,腰间系着固定用的黑色弹力带。他很白,饱和度高的各种颜色在他身上交叠,煞是显眼。
“你只对拿世界冠军感兴趣。”
银时配合地将手插进土方柔软的黑发,手指紧贴着热烘烘的头皮,土方的后颈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逐渐变成一整片扎眼的红。也许是喝了酒,土方被他搞到下巴快要脱臼,他将嘴里的脏东西吐在纸上扔进垃圾桶,顺带擦掉手上自己的精液。他站起身,因为没吃晚饭,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黑。
银时伸出手臂环住他差点塌下的腰,脸深深埋进充满了消毒剂气味的家居服里,呼出的气隔着一层加绒布料几乎要烫伤土方的皮肤。“喂,土方。”
土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整理着银时那几缕散在额前的碎发,发丝因为抹过定型膏变得扎手,完全陌生的手感。“干什么?”
月光滴滴答答的落下来,窗户上是阅读灯长久不灭的亮光,落在波浪一般起起伏伏的昏暗雪地上。“回卧室吧。”
“改天吧。”土方捧起银时的脸,安抚似的弯腰亲了亲他冒汗的鼻尖。“我可不想跟醉鬼睡觉。”他嗤笑说。
09
冬休结束后神乐边看银时的体脂报告单边质问他为什么胖了,“放假前我专门规定每三天只能吃一盒冰淇淋。”她说。银时想起冰箱冷冻层的最后一格,每次快要清空时他总会买来新的品类填满。于是他解释冬天吃冷饮是男人的浪漫,神乐听完恍然大悟,指着手边那台跑步机说二十公里配速五是体能师的浪漫。
银时在食堂看见土方面前摆了一盘全是绿色的沙拉,太绿了,绿得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问土方是不是决定改吃素了。
黑发男人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土方回过来一个几乎可以剜人的眼神,继续用叉子把手边的生菜和莴苣戳在一起。
除了私下里,他和土方在工作上配合进展顺利,甚至顺利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得不一起参加各类由车队或是锦标赛官方发起的有关队友企划和趣味问答。
银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可以在录制‘你有多了解你的队友’这一问答环节拿到几乎满分,银时当下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鳞后扔在案板上的鱼,深感隐私权被侵犯。反观自己,他怎么可能知道土方最喜欢哪条赛道,银时面对镜头像待机一样粘在板凳上,脑子里进行毫无逻辑的推理,好在相似的脑回路让某些猜测侥幸得分,结果不至于太难看。
除了一个问题,它让土方罕见地沉默了半分钟。
“请说出你的队友家里面一件最不常见的东西。”
“我没去过他家。”土方最终选择放弃这一分。
在工作人员忙着收拾打光板和机器的空档,银时边喝水边问土方:“我以为你会编一冰箱的梦龙和碎碎冰。”而他自己回答了二十瓶蛋黄酱。
土方只是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说。“我确实不知道你家里究竟有些什么,我也不想撒谎。”
新赛季的首次一二带回让两个人面临了铺天盖地的采访问题,银时和土方的名字被并排印上杂志封面,法国记者用带着小舌音的英语问本田的负责人是否早已预见了这个结果,近藤则是大线条地完全忘记先前两次退赛的惨痛,大笑说那是当然。
欧洲体育问银时如何看待本田双子星的称呼。
他一如既往地口无遮拦,“我以为这个词只是用来形容从青少时期就一同征战共同前进的车手,土方君比我早三年加入大奖赛,虽然年龄相同,但个人觉得他已经算老家伙了。”
土方在一旁当然听到了这番回答,他强忍下太阳穴暴起的青筋,嘴唇抽动着等待女记者的问题。
“这个成绩想必很令人鼓舞,你们之后有什么展望吗?”
“是的,当然,赛车在最初几站的调教上出了些问题,导致我和坂田都各自退赛了一次,但现在问题已经解决,很高兴能看到这辆车的竞争力。”土方说。“今年最期待的当然是夏休期之后的日本大奖赛,那里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算是我们的主场。”
假期的第四天银时睡到次日中午才醒,翻了个身,头埋进枕头,双臂张开,有气无力。因为昨晚忘记拉窗帘,太阳一无所知地曝晒他的后颈背。他洗了把脸出门,手机被扔在家里,他向来懒得看那些通知,休假时也没人愿意联系他。没吃早饭的胃里空空的,他忍着上涌的饿意下楼去快餐店买来超大份套餐,又去隔壁的便利店抱回两盒草莓牛奶,结账的时候店员问他需不需要一次性打火机,说是进货时数量填错,导致库存大量积压。他还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遇上打火机促销这种怪事,银时摇摇头说自己并不抽烟。
这让他想到自己身边那个一到休息日就如同失联的尼古丁依赖症患者,毕竟比赛日期间住在酒店显然更方便见面。他咬着牛肉汉堡翻出通讯录找到近藤的联系方式,他发信息询问土方的住址,善解人意的大猩猩以为这是队友间难得且主动的沟通,他并没有多问,只是痛快地发来一个港区的公寓名称。
几个小时后他摁响地址上标注的住户单元的门铃。
“您哪位?”
通过对讲机听土方说话这件事很新鲜,银时故意换了个腔调。“您的外卖。”
“我没有点外卖。”
“呃,订单上写着棒约翰的披萨,送到505室。”他咂了一下嘴。“也许是别人帮您点的?”
对讲机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半分钟后远程解锁了单元楼的门禁,等到银时乘电梯上去后发现土方正靠在走廊门外等他。
“我的披萨呢?”他问。
“刚才在大厅被突然出现的小鬼抢走了。”银时走向那个穿深青色短袖的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
“那你走吧。”土方说着转身准备回屋。
银时按住门把挡在土方面前。“我以为像土方君这样的高薪车手都会慷慨地付点小费。”
“你弄丢我的披萨还想要小费?”土方眯起眼睛,脸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么大言不惭?”
他被土方场下并不常有的笑容晃了神,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土方确实和网上评论的一样,有一张好看的脸。
“我应该退单,然后让你赔给我一顿晚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名始作俑者仿佛凑地更近些,他在门廊的阴影里给了银时一个措不及防的吻,顺势将人推进灯光昏暗的房间。“我本来不饿的。”
110
主场加冕的剧本没能如愿以偿,一个月后的茂木双环赛道,土方的车正占据外侧的超车线,而另一辆深蓝色雅马哈却在此时突然挤进三号弯内侧,被三明治的银时夹在中间反应不及,他以为土方会给自己留出缓冲空隙,但希望落空。土方向内侧并拢的轮胎压上银时的前轮,两辆本田接连冲出赛道,以最耻辱的方式主场双退结束了比赛。人满为患的看台发出长久不断的叹息声,导播画面给到一个戴本田帽子的小男孩,他两只手快要把脸颊挤压变形,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银时整个人横着滑出赛道,重量超过157千克的摩托车压在他身上。土方扶着头盔冲面前一片狼藉问这他妈都是什么事,你根本不看路是吗。银时为他无缘无故的指责怒火中烧,他愤怒地扬起手,却发现自己做不到,赛道工作人员围过来架走他接受医疗检查,疼痛的左肩被诊断因为脱臼移位。
医生将银时的骨头接了回去,转头与近藤商量理想的恢复期,银时本应该一同听完,但他选择离开医疗车,留下一脸错愕的助理和领队扶着胳膊回到P房。他不明白土方究竟有什么立场要在那种情况下作出毫无余地的关门防守,他们明明是队友。银时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可笑,人们不是常说在赛道上没有比队友更危险的竞争对手吗。
土方在更衣室用冰块敷着肿起的左脸。他被弹出座椅后整个人翻滚出去,直到摩擦力让他停在干草地上,期间差点摔断头盔的支撑架,嘴角也磕破了皮。土方察觉到P房外面的躁动,于是打断了山崎的汇报,蓝色眼睛从电视回放上移开心不在焉地扫过外面乱成一团的车组工作人员,最后落在直直冲他走来的银时身上。他的眼睛暗淡下来,嘴唇封住任何言语,任由银时一把扯过他的领子,领口用于固定的纽扣被拽开,土方看到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临时搭建的维修区车房的墙壁因为比赛的噪音微微颤抖。山崎试图让银时冷静下来,银时并没有在他的劝说中松手,“山崎,你先出去吧。”土方看了他一眼。
只剩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沉默而紧张,融化的冰袋在土方手里渗出水来,他把冰袋扔在地上,地面很快积了一圈水渍。银时拎得他喉咙发紧,后背还在酸痛。
“我才看到事故回放。”土方看出银时似乎并不准备说些什么。“我根本没看到他。”
“你的后视镜是摆设吗?”银时话里带刺。
“车上看到的视角不同,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突然插进你右侧的摩托车。”他动了动嘴唇,因为说话,土方嘴角的伤口又扯开了。“而且那里是个常规的超车点。”
比赛似乎临近结束,薄墙另一侧传来的欢呼声模糊不清,刺痛退赛者的耳膜,没人想试图弄清最终的赢家是谁,他们彼此都清楚自己只是在这场事故中的倒霉蛋,但情绪总需要一个发泄口。
“如果你还是听不进去的话。”无用的努力让他头晕,土方想起他们住在一起时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向,几分钟时候再各自爬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餐的场面,在银时的眼神中那些日子仿佛像太阳下的雪一般消失不见——他仅仅作为一名白白丢掉积分的争冠车手看着自己。“我们可以找个宽敞点的地方打一架。”
所有事情从最初开始就没有变过,他们身为捕食者面对同样的目标本能地互相排斥,不会因为在雪地里几个迷迷糊糊的吻就会有所改变,那些零零碎碎实际上又终无结果的拥抱和亲吻像是被装进一个漏风的口袋,它们逐渐积累,最后其实什么也没剩下。
银时的牙齿撞在他淤青的嘴角上,突如其来的锐痛几乎要将眼泪逼出来,土方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扯住银时的后衣领让这个难以算得上吻的纠缠加深,指甲深深陷进他后颈的皮肉。
他们显然都弄疼了对方。银时一把拉开土方骑行服的拉链露出小腹,将他整个人翻过去。覆盖了一层薄汗的身体暴露在不算暖和的房间里,和半张脸一起贴上更衣柜冰凉的铁皮,他打了个哆嗦。银时扯着那只在他后背留下几道血痕的手放在土方嘴边。“舔湿它。”
“我凭什么听你的。”银时正用腿顶着他的膝窝,他没法转身给这张脸一拳。
“我的左手使不上劲儿,你也不想疼吧。”土方感觉冰凉的手指关节正撑开嘴皮顶着牙关。
不论从何种方面考虑,他们都不该在这种场合做爱。他其实倒宁愿银时和自己打一架,让他好把这个只能单手挥拳的混蛋扔出维修区扔进赛场。
土方湿漉漉的手指被引导着伸到身后,不得要领地草草扩张了两下,银时几乎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表现得比以往糟。”
“谁他妈会没事让人在车房操自己。”土方喊出来,他破音了。
“这么大声?我以为你起码不会想被人看到。”银时把自己的食指和中指送进土方张开的嘴巴,手指侵犯着口腔,几乎一直伸到喉咙,生理上的痛苦让他想要咳嗽。
沾满唾液的中指插进滚烫的身体内部,指肚在找到敏感点后毫不客气地蹭起来,土方软着腰滑了下去。
“站直点。”银时皱着眉头抽出手指,土方的不受控制让他很难办。
“你能快点吗?”土方强压下颤抖的声音,他眼眶微红。“我赶时间。”
第一次在领奖台后和土方单独碰面时,他也是这么说的。在他们彼此认识的一年多时间中,每当他在一些特定时刻想要自己走开时都会翻出这套毫无说服力的说辞,但这几个字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令银时口干舌燥。他从车上摔下来后还没有喝到一口水,土方的脑袋埋在两个手臂间正在大口喘气,想方设法缓解因疼痛发酸的牙龈,显然并不准备和以往一样回头给他一个能湿润嘴唇的吻,银时觉得自己快要渴死了。
11
几个月前命名为雪山的快拍合集停止了更新,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节点,像从北海道开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换乘站一样,他可以在新年过后再建一个合集,光明正大地分享他在本田的一切,和作为队友的土方的一切。他本该在土方第一次笨拙却佯装熟练地舔他时就有所察觉的,但他们谁都未曾提及,像是在避讳一个得到即意味着游戏结束的任务奖励。直到眼下状况明显失控,赛车冲出预定线路,它摔在地上又弹到空中,七零八落的零件碎片飞出防护网,哗啦啦像止不住的眼泪一样掉在地上,变成一摊价格昂贵的废铁。也许他们都不该错误地向自己的对手表达除了竞争之外的欲望,两个不依不饶的人总是没有好下场。
土方走出淋浴间,车队的高领的防风衣勉强遮住脖子上的齿印和吻痕,他的下巴依旧肿着,半透明的止血绷带贴在嘴角。土方从银时身边经过,银时问他你这样是要去哪,结果反被一把推开,肩胛骨磕在门框。闻声赶来的山崎告诉他土方被传唤去接受干事的赛后调查,近藤也一块跟去了。
“那为什么没人通知我?”银时问。
山崎非常注意地打量着他,眼神似乎要将他分解再全数收进眼底,他拉住银时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并拦住他离开车房的脚步,有些困惑地盯着银时的眼睛。“因为老板是这场事故的受害者。”接着又像求证似的反问了一遍。“不是吗?”
银时躲开他稳稳的凝视。
他的左肩仍在发酸,与此同时想起土方离开时并不利索的脚步,山崎嘴里说出的受害者像是一句讽刺。“当然。”银时转身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新八往他的收件箱里塞满消息,他还一条都没来得及看。
医生认为银时的伤势应当再观察一个星期,因为X光片发现他的小指也有轻微挫伤,车队给他放了一周假,让他好好恢复,先不着急考虑参加下站的比赛。
两天后官方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土方只承担次要责任,但仍旧需公开道歉并参加连续一个月的赛道安全宣传。而雅马哈车手的成绩被取消,位次下一名替补获得他的积分。银时当晚收到土方的道歉短信,他抓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已经重新挂上离线的灰色标识。
土方在社交平台也发布了同样内容的更新,用公式化的语句表达主场失利的遗憾和痛心,并在最后提及银时,为赛道上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
银时把手机扔进被子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桌子上铺着一些凌乱的纸张,自从上次离开日本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电费账单、市政寄来的通知还有各种外卖广告塞满了他的信箱,他轻轻碰了碰纸堆,并不准备收拾这个烂摊子。银时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摸出一盒烟,他之前从土方口袋里顺走的,一盒二十支,够这个人抽三个星期,现在盒子里还剩一半。他一直以为土方会想办法找到凭空消失的每日供给,但土方一次都没有找过,毕竟重新撕开一层全新的塑封包装比花时间找半盒快要放到潮湿的香烟容易多了。
家里没有打火机,他从明火灶台上点着烟卷,走到窗前拉开一截缝隙,太阳早就落下,星星点点的夜给沉闷的房间送来一缕新鲜空气。平日熟悉的烟草味在嘴里弥漫,他抽了两口,把香烟碾灭在窗户凹槽里。呸,苦死了,银时伸出舌头,苦死人了。
他把半盒香烟重新放回外套口袋,衣服披在身上,下楼打车去了土方家。银时车内在冷气十足的空间里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他吸了吸鼻子,看到司机把车停在公寓的单元楼外,他准备开门时才意识到没拿土方留给他的备用钥匙。银时低咒一句,随后开始犹豫要不要按响505室的对讲,他不确定土方现在会想见他。
直到对讲机接通时他还没想好自己突然来访的理由,土方不懂得如何操作才能同时开启通话和监控视频,所以他会接听任何一通来电,和往常一样问出您是哪位。
银时在土方第二遍略显不满地催促中尴尬地说:“……您的外卖?”
说出这几个字就让他难过地想要吐出来了。
几秒钟之后单元门发出咔哒的解锁声。
他家的门开着,只是没有人等在门口。土方正忙着收拾行李,他把乱七八糟的旅行装用品扔进那个外壳贴满托运标识的行李箱,撑着膝盖转头示意银时递给他床头柜上那瓶漱口水,一切都自然而然,平和得让人发毛。
“你什么时候走?”银时坐在床上看着土方的动作,多余的毛巾被丢在床头。
“明天。”土方跪着将行李箱合上,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怎么了?”
银时抿了抿嘴。“我以为你不会想让我来。”
“车队不可能让两个后备车手去跑比赛。”土方扶着膝盖站起来,他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我没精力跟你较劲。”
“那我明天送你。”银时说。说完才想起自己连驾照都没有,到头来只会被扔在机场。
土方本来想说我不才想为你付往返车费,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已经很晚了,你住下来吧。”他脱掉因为方才出汗而湿塌塌的长袖,声音听上去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
银时在薄毯下搂着土方的腰,说自己之前不小心带走了他的半盒烟。土方迷迷糊糊地说是吗,他之前一直在找,结果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九月底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气温每日下降。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算夏末,或许秋天已经悄然而至。赛事只会在一个地区气候最适宜的时候举办,他们全年在世界各地飞,赛道上什么也看不出,于是假装一切永远如常,直到对一切变化产生钝感。暗夜无止无尽地落在他的身上,银时在半梦半醒的空隙想起家里有一只电灯泡在很久以前莫名其妙地寿终正寝,他一直放着懒得管,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半昏暗的光线,习惯让他不确定时至今日是否应该再把它旋下来,然后换上新的一只。
“你要去我家吗。”银时小声地说。“客厅的灯泡坏了,我想让你帮我换只新的。”
土方已经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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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在两周后回到赛场,他恢复的很顺利,就赛场表现来看简直像脱胎换骨。他依旧跟土方一起参与海报和周边的签售,拍摄赞助代言还有不同宣传用的视频,在百试不厌的队友默契问答时绞尽脑汁地取得分数。原本录制中的摄像机红灯已经不再闪烁,主持人边整理采访稿边开玩笑似的问土方现在知道坂田家到底有什么不常见的东西了吗。
“不,我还没去过。”
12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
车依旧停在路边,只有仪表板上的一个小红灯在光滑的标度盘之间闪烁,土方靠在驾驶座上,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扯开因为欢送会而特意系的西装领带,他准备摊牌了。
“要是我说我想去你家呢。”他转向银时,瞥了他一眼,沉默地期待着他再开口。和发布会时做作的游刃有余不同,和场下那副懒散作态也不一样,银时看上去第一次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的神情让率先开口的土方也尴尬起来,“开个玩笑,你在这里下车可以吧?”土方躲开目光解锁车门,觉得自己像是在漫才比赛时对着毫不可笑的段子还要硬接上一句的捧哏,他只希望银时尽快离开这台车,好让他不至于在尴尬中溺死。时间像圆珠笔芯里凝固的墨水一样一动不动,虽然实际上只过了几秒钟,土方感到有一只手正搭在自己肩上,接着脸被掰过去,一个吻落下来,感情丰富、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承受的热度,让他回想起他们之间以一个相似的吻开始的所有一切。
“我家在——”
被吹到人行道上的锡纸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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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休已经结束,三个月后,新赛季的第一场新闻发布会,官方恶趣味地将土方和新加入格雷西尼的银时安排在同一时段出席。土方到现场时发现自己的前队友已经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雪青色的车队T恤正在看手机,银时以前一直都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
“你们今天到得都很早。”书记官打趣说。“那么我们直接开始吧。”
“上赛季你们二位的合作为本田带回了一个冠军,了不起的成绩,让人们以为本田今年的组合也不会发生变动,但很遗憾并不是这样的。”记者并没有说完。“所以你们各自对今年有什么期望吗?”几个常规的问题之后,他们显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银时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土方先说。摄影机重新对准土方,他的脸在取景框中放大,一如既往的冷淡与一本正经,他们在职业生涯中为了应付这些媒体大概要接受几百个小时的培训,以便镜头和麦克风前总能找到一条听上去最圆滑且毫无攻击性的公关答案。摄影师的手指在快门上待机,银时靠在椅上微微偏过头,他看到在这间过郁闷热的媒体室内土方额角冒出的汗珠。
“我们是度过了一个不错的赛季,但并不代表我们适合作为队友继续活跃在赛场上。”这并不算是个得体的回应,整个房间鸦雀无声,他看到山崎微微皱起的眉头。
“银时是相当重要的对手之一。”土方继续说。“我们都在不断尝试不同的可能性,我选择继续和本田一起努力,而他决定加入格雷西尼,也许对于我们而言这才是最合适的位置。”
“我很期待这个赛季接下来的竞争。”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