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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博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从一数到一百,又再次倒回到一。他尽职尽责地在这张硬板床上充当一件家具,无用而无望地闭上双眼。已然由纯粹以太模拟构成的肉体不用再呼吸,惨白色的月球上方的光芒将一切都镀上了寒光闪闪的冷意,室内落入一片彻底的寂静。
他习惯这份寂静的存在不比他习惯不再需要承受勇悍斧的重量来得短——这个数字也因此接近了永恒的无限。自然,放弃了肉体的存在当然不用睡觉,日常起居甚至眨眼呼吸都只是愚蠢又执拗地对于旧日的模仿:阿尔博特假装吃饭,假装喝水,在夜晚降临时假装入眠来躲掉那些无话可说又无事能做的时光。
明天,第二天。一切重回正轨的第一步,迈向赎罪之路的第一天,暗之战士登上舞台的第一幕。艾里迪布斯为他们提出的这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名号,像是最后一滴终于被饮下的毒药。只是今日,今夜,他们还尚作为无名无姓,没有归属也没有未来的幽灵。
数字循环往复,时间却像是永远停滞在这个难熬的前夜。好吧,好吧!时间的感知错乱早在第一世界光之泛滥时就已经开始。在数完第四十七块石头,第八十六个阿马罗,又在心里预演了不知道多少遍反派台词后,时间似乎没有任何推进。天还没亮,他仅仅可以推断出这一点。阿尔博特往窗外看去,笼罩着月球那暧昧的淡淡光芒麻痹了人对于时间的感知。仅能看到远处的月面仙人刺和他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的异界生物手攥成拳又转了一圈,潇洒地扬长而去。——至少这能证明他不是被困在什么时间暂停里。
阿尔博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妈的,都怪原初世界!
这似乎不是时间感知错乱能够说明的问题了,茫然之间,为了回忆而在脑内模拟出艾里迪布斯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过什么来着…为了阿尔博特一行人能够充分融入当地文化,艾里迪布斯老师做了许多毫无必要但详尽至极的说明会,从发音差异再到风土人情,摁住他们整整补了三十天的课,三十天!阿尔博特起初还耐得住性子听,估计从地理气候开始,他就开始全然放空大脑,神游天外。
他抓住记忆里这点来之不易的线索开始猛翻:阿马罗和陆行鸟的习性区别…这个不对,蛮族跟请神的原理,接近了但还不是…阿尔博特一头扎进记忆之海,摸到的全是类似的零碎片段:光之泛滥前的世界已经无比遥远,至于光之泛滥后——还是不要回想了吧!这么一算,竟然只有在浩瀚如烟的记忆中捞出的,都多少与那个无影有关。
阿尔博特,那个无影总是用着平平的语气,不厌其烦地把四个音节一次次重复。
阿尔博特,你在听吗?阿尔博特…
阿尔博特猛然抬起头,此时,此刻,此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他与同伴们不约而同地彼此没有相互过问——可以预想这一点沉默将会贯穿始终。他最后一次见到的应该是拉蜜图:当阿尔博特作为代表,孤注一掷地答应白袍无影提出的荒唐计划时,也是拉蜜图的注视令他如芒刺在背,只能紧紧攥住斧柄,用那点重量支撑自己快要被剧烈罪恶压垮的灵魂,用那点疼痛催动自己快要彻底停滞向前的脚步。
阿尔博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也不清楚该以如何的言语去面对同行的伙伴。为了穿越世界所放弃的不仅是血肉躯体。那仅仅是最简单的,最直白的一步罢了。那些欢笑,打趣,漫无目的地谈天说地的时光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场过于漫长的凄惨旅途中就消磨殆尽,只余浅浅的锈印,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擦去,就如勇悍斧上那铭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血印。
有的时候,他会花一整晚的时间擦拭永远染血的勇悍斧,上面的每一处划痕都定格在记忆中最后的时光。那时他的心跳尚且在搏动,皮肤之下涌动的,也是温热的红色血液。阿尔博特的记忆力不算好,更何况日后所发生的那些如一桶顽固的厚重油漆,被毫不留情地泼在他记忆的画布上,只能勉强窥见一点被覆盖掉的斑驳回忆:手指伸进阿马罗羽中的柔软触感,安穆艾兰严酷的烈日炙烤透身上的盔甲,拉凯提卡大森林被水汽浸透的空气——
阿尔博特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打破这一厢情愿的自我伪装。已经浪费了太多毫无必要的时间了,每耽搁的一秒钟,令人憎恶的光就可能多向前蚕食一寸。阿尔博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抓出那个白袍家伙,逼迫他加快行动的速度。
他格外谨慎地穿好全套护甲,踏出房门。贫瘠的,由白灰色的月壤覆盖的土地上,时而会见到深不见底的裂缝贯穿地表,诡谲多彩的以太喷射出魔法光雾成为唯一的色彩。集合点在一片荒芜的高台状的平地上,没有任何特色,枯燥又平白。意料之外的,白袍无影的身影安静又孤零零地独自坐在那,背后广袤的,漆黑的宇宙夜空将他环抱其中。
幽灵没有脚印,走路也自然没有声音。艾里迪布斯的身影太过渺小,直到一步步走到近前,阿尔博特才能逐渐确定那一点白不是某颗靠得太近的星星,这也并非自己恍惚间坠入的梦境。无影的兜帽此时被放下,雪白的,羊毛般蓬松的长发如云降在肩头。没等他有所行动,艾里迪布斯像是早有预感,轻轻地开口。
“阿尔博特,现在还没到出发时间,你不用来得这么早。”
阿尔博特此时此刻最不愿意的,可能就是被无影这么撞破自己这副莫名其妙的蠢样。这算什么,员工心理健康关怀活动?艾里迪布斯似乎浑然不觉,向他的方向偏过头来。无影脸上倒还是照旧焊着那副面具,却无法阻隔那双平静的眼睛向自己投来的注视。
“出于效率考虑,我还是建议你保证充足的休息。难以入睡的话,我认为恰当的睡眠魔法能很好派上用场。奈贝尔特是优秀的咒术师,你有考虑过和他说过这个情况吗?”
“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阿尔博特嗤笑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如果你在担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个身体没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坏掉。”
艾里迪布斯却点了点头,温和的声音中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我知道。但在大部分环境下,新生的由纯粹以太构成的灵魂会下意识重复生前的习惯与行动,你适应得这么快,我很开心。”
阿尔博特挥出的拳打在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上,艾里迪布斯听起来确实真心实意。原本应该为此感到恼怒,但无影谈论的方式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阿尔博特猛地盯住面具后的艾里迪布斯的双眼。
“在我之前,究竟还有多少个这样走上绝路的…光之战士。”
“一个,仅有一个。”
艾里迪布斯平静地回应着,语气平平,像是一声来自久远虚空中的回响。
“这来自于我的亲身经历。”
在他怔怔之时,艾里迪布斯站了起来,仔细抚平白袍上的褶皱,像是在微微叹息。无影离他不远不近,恰好三步之外,重新仰起头,视线投向很远,很远的星空外的某处。
“阿尔博特,我们并没有你想象得那般不同。无影生命里漫长的时光总需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我会来这里看星星,今晚也一样。很奇妙,不是吗?我们无影能够穿越十四个平行世界,无论在哪里,却都能看到同一片星空。这里所见的光景甚至和从前无异,即便发出光线的星体可能早已灭亡。”
在无影说到从前时,阿尔博特清楚他在谈论那个还未经历过次元裂分的世界,无影所想让如今的一切变回的完美原初模样。这般荒诞的狂想比他修复第一世界的梦想还要虚妄,艾里迪布斯毫无疑义且坚定不移地把自己当作所谓的调停者,一日复一日地虔诚笃行着。
月球上空没有大气层的遮蔽,广阔无边际的寰宇如此触手可及,无数发着微光的星星如尘灰散在漆黑的太空幕布上。在这夜空中,原初世界——被无影叫做亚伊太利斯的湛蓝星球安静而美丽地占据视线的正中央的大片位置。阿尔博特在安穆艾兰旅行时,曾经见过代达罗斯的采矿工从层层岩层中挖掘出宝石原矿,切割,雕刻,打磨,待表面那层盲人眼前白霭似的杂质层完全褪尽,原石那光彩夺人的虹彩才矜持地闪耀于光下。
但有的时候,生长的杂矿爬满的不仅是原石的表面,在日复一日的高压环境下,它们相互之间结合得是如此密不可分,以至于这样的原石从内到外都被完全侵染,最终只能被当作无法拯救的废石扔掉。在矿坑被人踩踏出的小道旁,无数此类废石被对半剖开,支离破碎,少数的碎片还能折射出黯淡的光辉,更多的被囚于杂矿的包覆下,仅有那星星点点的色彩能稍微将它们与随处可见的石头区分开来。
在通过次元间隙进行穿越时,他瞥见的第一世界就像颗被丑陋的,狰狞的杂矿爬满的原石,僵硬,死白,冷寂。
他眨了眨眼,迫使自己的眼神转向别处,望向那些遥远的星星。第一世界的星空也是如此的吗?他努力回想,但那片黑夜对他来说已然过于遥远。或许是的吧,艾里迪布斯如此为他断言。
“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了。”阿尔博特紧紧握住双拳,从牙缝中挤出被痛苦浸泡透的话语。他像是绝望,又像是自我安慰那样猛然转头,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在这又能做些什么——”
他的话头突然被截断,艾里迪布斯摇了摇头,如一滩平水,映着他狼狈的愤怒痛苦与迷茫。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时间是无限的。如果把视线从短暂的现在挪走,你会看见更多东西。比如…啊,刚好。”
阿尔博特下意识顺着艾里迪布斯的视线望去,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划过他的眼前。他不确定自己此前有没有见过这样巨大的火流星,拖曳着明亮的长长尾焰,短暂地点亮了一道昙花一现的亮光。
“正好,来许个愿吧。”
艾里迪布斯用那令人恼火的,不受影响的平静语气说道。有的时候,很长时候,他与人对话的方式像是一个好脾气的幼师,稳稳接住掷向他的不讲理的任何东西,又在不知不觉间,将其调和成所需之模型。他精密又平和地操纵着,调节着,平衡着,不管是自己的目标还是他人的情绪。阿尔博特发现自己无处可走,无法拒绝,只有艾里迪布斯站在前方,不曾接近,也不会走远。白袍的无影安静地看着他,那三步的距离令他恐惧,又绝望地感到安心。
“无影还会相信这种东西吗。”
“我比谁都相信。”艾里迪布斯将手摁在胸前,“愿望是具有力量的。渴望催生希望,希望诞生愿望。情感,思维,行动,愿望不断被如此填充,直到获得了足够的能源去脱离初始的雏模。如果不存在愿望作为载体,再强大的存在也会分崩离析。”
艾里迪布斯说得理所当然,忽视话语本身的内容,他本身也容易使别人不自觉萌生信赖之意。说话的人有模有样地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像是诚心诚意地在对流星许愿。到了明天,标准艾欧泽亚时三分钟二十六秒后,这一切就会结束了。一切会在亮起的日光中焚化,与这段对话一样,被无穷的宇宙消弭。在这段注定不会被任何方式铭记的时间里,阿尔博特骤然升起踯躅不前的冲动。他所行向的道路是另一个世界的毁灭,素不相识的人们在此生活,他为此感到惶恐。他来不及掩饰的视线被艾里迪布斯捕获,白袍的无影轻轻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从这往前,就是你没有去过的地方了。我需要调整你体内的以太构成,以便更好适应那边的环境。”
艾里迪布斯慢慢地向他靠近,像牧人驯化受伤的家畜,无视阿尔博特的忐忑,怀疑,不安,期盼,心神不宁,破釜沉舟,直到无影冰凉的手碰上他的心口。
“阿尔博特,你相信自己所怀抱的愿望吗?”
“那就来吧。我准备好了。”
下一刻,庞大的,海啸般的精纯以太被无影技巧高超又不容置疑地塞进他的身体里。
此时此刻,太阳从月球表面露出微不足道的一角,笼罩星体的黑暗被一扫而空,光明瞬间莅临。没有大气层的保护,纯粹明亮的光明像一把锋利的剑,撕开月球上空的阴影,刺入他的胸膛。疼痛,艾里迪布斯技艺娴熟地操纵着以太的流向,为他编织出全新的经络。无形的手自他体内将他塑形,如同制革匠那样将他剥皮抽筋,不容抵抗地把他撑开,浸在极高浓度的暗之力中。
亚伊太利斯似乎在此时才复苏,鲜艳又生动的颜色,那么多的蓝被浸泡在海洋中。遥远的大陆、海洋、暴风雨的云层在光线下起伏闪耀,这一刻被过分刺激而超前灵敏的感官捕获,接受,分析,拉长得近乎成为永远。他再也承受不住更多了,用以作为灵魂载体的水晶猛烈发光,却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无情吞没。在几乎要将他思维熔融殆尽的痛楚中,万千杂响同一时刻在他耳畔嘈杂。他妄想着能再次听见海德林声音——没有,即便他的头脑快被声音挤爆,在无数声响里,海德林沉默不语。他挣扎的身影被锁进艾里迪布斯面具下方湛蓝的,水晶般的眼瞳中。
一瞬间,或者一百年,刺目的,庞然的以太激流褪去,胸腔内被以太流模拟出的心脏一下一下,敲着熟悉的节点。
阿尔博特用力地喘着气,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空虚的、干涩的眼眶中,幽灵似乎也没有生理性的泪水能流。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