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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cedes】跳水者之墓

Summary:

· 一次希腊纪事
· 那就降落吧。他们既是俄耳甫斯,也是欧津狄刻。

Notes:

· 曾于剑桥文理学院学习音乐的路易斯和即将就读航天工程的尼克
· 4k一发完

Work Text:

希腊,是个清澈美好的地方。

过去人们信仰的神明,是人性的对象,他们与人类一起畅快欢笑;现在所尊崇的上帝,祂是敬畏和荣耀的对象。此地的福音不在于真实。

或许他和路易斯就应该坐上一艘船,只有他们两个,向着无边无际深蓝的海洋,一直往前驶去。到世界的尽头。像是永远一样。

他们从摩纳哥出发,经过意大利,最后来到希腊。尼克想,他们理应去往遥远的南美。

太阳在地中海碎成千万个金光,艳阳照耀的炽夏让码头充斥着喧嚣。远处,身穿背心布裤的港口工人们将杂货船上的货物接下、拆解、分类,装进卡车里。他们往返于仓库和码头,呼喊声和船笛声混在一起,空气既干又咸,这里能闻到柴油、鱼腥和铁锈混杂的气味。

路易斯和尼克坐在沙滩上,周围没有旁人,陪伴他们的只有波光粼粼的海洋和清爽的海风。

“你考虑好了?”路易斯轻缓地询问。

“噢,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尼克换了个姿势,他把手往后撑,双腿展开,直直地压在沙滩上。他看着路易斯的后脑勺说:“更想去做研究,况且也已经收到帝国理工录取。”

路易斯皱起眉毛,语气却更加坦然:“嗯,所以其实,本来也只有我要去纽约。”

在最初的计划,他们一起去纽约。路易斯要做出自己的音乐,他要在群体表达中寻找个体声音,用诗意的抽象和纪录的具象表达情绪,他要构建共鸣的世界;尼克需要真诚也要脆弱,他要作品向人们倾诉,他想塑造当下,他需要那类贴近的、文学的制作。这是十四岁时他告诉自己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默,天空中高悬的太阳照射着两位十八岁的年轻人,热气蒸腾,翻滚的海浪也没有冲刷这股将破不破的气氛,它只是偶尔会蔓延至尼克和路易斯的脚下。

“你属于那里,路易斯。”尼克肯定地说,“总有一天,会有越来越多人喜欢你,喜欢你的音乐,你会被无数人所了解,会创造出属于你的世界。”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呢?”路易斯转过头看着他。

棕色和蓝色,他们目光相接。

尼克笑了,回答他:“当然会祝贺你。而且谁说你去了纽约后我们就不能见面?复活节、暑期、圣诞……要不然周六日好了,我去找你。”

路易斯才不相信他。这幅半经八两、惯爱调笑的样子,总让人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于是他对尼克翻了个白眼,转回头重新面朝大海。

“明明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做音乐。”路易斯小声地说。鸟类的啼叫撕裂长空,这句话遂即就消散在海风中。

“什么好了?”

它们从这头飞往那边。

“可丽饼和酸奶酱。”路易斯看到远处深深浅浅的蓝之上,飞悬着两点白色。那是海鸥。

“德雷尔太太说她为我们做了可丽饼和酸奶酱,现在应该做好了。”

德雷尔太太是他们住房的主人。

尼克点了点头,“走吧。”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拍了拍裤子上粘着的沙粒,接着他看到一只黑皮肤右手停留在他面前———路易斯举着手,意思显而易见。

在他握上路易斯的手,准备向后一拉时,他听到路易斯问:“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出来玩吗?”

尼克看着那双他无意间触碰过一次的棕色眼眸,触到眼睫毛时,不止是手指发痒,全身,特别是某个靠近耳朵的地方,都是痒痒的。不疑有他,尼克脱口而出:“当然。”

路易斯扬起笑容,尼克拉着他起身。他们朝石堤的阶梯所通向的出口走去,身后留下了并排浅浅的脚印,而后被涌上的海水淹没。

****

满天星宿的夜空,他们走至阿提库斯剧场。清冷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是绵延起伏的神山,背后的卫城在月光的映衬下,只是死寂。尽管挥洒下的冷光为小城里破碎的巨石和残缺的支柱盖上一层薄纱,泛出点点金闪,但它们也只是孤独地幸存着。谁能想到神祇们最初居住于此?

剧场观众席上三三两两,舞台上演绎着《俄耳甫斯回头》。在橙黄色的舞台灯光下,演员说:

“我不否认我也曾试图努力忍受过。但是爱神把我征服了。在人间,爱神是尽人皆知的,但是他是否在这里也很有名,那我就不知道了。”

在地府,俄耳甫斯见到了有形无体的鬼魂,见到了统治这片阴森国土的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他弹着竖琴,一边弹,一边说道,声音戚哀婉转。

“我请这阴森的地界,无边的混沌,广大而死寂的国土帮助我,我请求你告诉我,我的短命的欧律狄刻的命运究竟如何了……我求你开恩,把她赏还给我。但是如果命运拒绝我的权利,不还我妻子,那我就决定不回去了。我们两个都死了,你可以更高兴些。”

他们说,俄耳甫斯,你不要回头。那是神的愚弄。如果爱的本质是确认,至此他们才能永恒。哪怕转头面对的是缺失,你也要直视我的真实。一切的真实。

最后,戏剧结束,演员们弯腰谢幕。

这里的星光永远那么明亮,人们不怕迷路。四处尽是断垣绝壁,白色的巨石,倒塌的石柱,古老的遗迹中有讲述不尽的神话。路易斯想到了他们在那不勒斯几日短短的时光。天地也是这样遥远,随处可见的伞松树、古铜雕刻、散播在古迹各处的罗马壁画。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是不必要的事情。”

“什么?”尼克疑问。

“死去的不会再回来。欧律狄刻已死,这是既定的事实。俄耳甫斯只能接受这份真实,他必须学会在永恒的缺失中继续他的行程。而后不至于毁灭。”

路易斯声音轻和,尼克觉得他和希腊这宁静的夜晚相得益彰。

“俄耳甫斯回头不是因为欧律狄刻,他只是在确认自我。在爱中的自己。这对于他来说又是必要的。只有她成为了那个‘不可得到’,他才能换取自我的永恒确认。”

没有反驳,尼克似乎只是在阐述一种观点,其余的都与他无关。

“可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又能如何?如果没有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最后也不会走到被砍下头颅的结局。我认为有些事情比这重要得多。”

“况且……”路易斯继续道,“就算他的回头是必要的。或许他所恐惧的只是即将到来的光明?如果一个人所熟悉的所有都发生改变,那么他只能想到身后的爱人,于是转回头,好似那份恐惧会因为彼此的存在而消解。”

“你说得太浪漫了,路易斯。”尼克笑出声,但他察觉到了一丝微妙,“我们现在是在说戏剧吗?”

路易斯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认为呢?”

尼克感到好奇,他似乎没有从路易斯口中听到过爱情经历。有他不曾了解的事情吗?

他们在十三岁时就认识,之后一直保持通信;十四岁的暑期,他邀请路易斯来自己家中度假;往后几年的暑期也是如此,他们随着其中的一家人去往欧洲某个城市,像是尼斯、巴塞罗那、维也纳。他们待在一起,只是玩耍。期间不见面的日子,他们用手机给对方发短信分享枯燥的生活(尽管这只是在他个人看来)。

也许呢?他们并没有在同一所学校就读,路易斯远在伦敦,他身处摩纳哥,就算再怎么熟悉,对方也会拥有自己所不知晓的秘密。

可是,谁还能像我一样了解你?

他猛地抓住路易斯的手,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过,也从来没有像这样莫名其妙。他有点紧张。但他不想就让时间就此流逝,他想长久地停留于此。

“路易斯,”直到对方回过头看向他,尼克带着请求的语气开口道:“我们多待一天吧。我想去看看波塞冬神庙。”

剧场里的光芒颤抖地闪过,照亮了路易斯黝黑的脸庞片刻。

他沉默了三秒,答应尼克。

万物寂寥沐浴于纯净的月光下,僻静的路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持续地前进着。

****

上午,两人乘坐巴士前往苏尼翁海角。

白的、淡蓝的、深蓝的,世界好像变成了这三种颜色。最外面整条蜿蜒的海岸弧线的港湾向外包容,有种动力席卷陆地和太阳,于是橄榄树和无花果的气息迎面而来。路上除了他们所乘坐的巴士,还有一辆送酸奶的货车经过,里面铁皮箱与车壁互相撞击发出哐当的噪声。时间是十二点。日正当中的酷暑炎热,碾压整个海角。

尼克走在白色的沙子上,滚烫、细软的触感从脚心传至全身。他在一处大约八米高的白崖旁停下,脱掉上衣外裤,将衣服和裤子横竖叠整齐,裤子垫在最下方,上方是衣服,一起放在一旁,而后再把携带的浴巾卷起,叠在最上面。他将头枕在浴巾上,躺下,等待路易斯返还。

尼克闭上眼睛,聆听周遭的声音。海浪的拍打声、高空飞悬的海鸥发出的啼叫、凝灰岩铸成的堤岸上偶尔传来人群的喧闹,以及,远处帆船起航的汽笛声。在如此开朗和谐的氛围下,唯一的任务似乎只有期待着友人归来。

赤脚踩在沙滩上发出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柔软、沉闷,它停在尼克的头上方。噗哒一声,橡胶船被随意扔在了沙地上,扬起些许沙粒吹到了尼克脸上。

“就不能放远些吗?”尼克用手轻轻地圈起路易斯的脚踝,稍稍仰头看向他。

身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将两份番茄薄饼和酸奶举在他上方,手臂微微摇摆,带动衣服下摆也随之晃动,海风一阵一阵掠过。

尼克的手掌在上一秒握紧了些。他看到了白色衣衫下,犹如巧克力奶一般的皮肤外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它们流淌过年轻人的胸膛、腹部,成为一条条晶亮的高光线。青年身材姣好,得益于在校时常参加的足球和板球运动,尼克能注意到路易斯紧实的腰腹,小腿也是那样修长而跟腱清晰。

此人没理他上句话,而是问道:“吃吗?”

尼克缓缓地移开目光,坐起身来,拿过一份薄饼和酸奶,干巴巴地对他说谢谢。

两人用完餐,准备下水游泳。

正值下午一点。

路易斯看着一旁的白崖,他有些兴奋,对着尼克建议:“我们应该从上面跳下去。”

尼克也看向白崖,笑着回复:“为什么不,走!”

两人的神态中都透露出一种奇异的激动,蓬勃的生机从两具年轻的肉体里迸发而出。

走上白崖,站在悬崖边,海风呼呼地包裹他们全身,海水那样透蓝,天地那样广阔,他们好像孤独得只剩下彼此。路易斯想到了那副罗马壁画———跳水者之墓,画中的人从石壁上纵身一跃,定格在空中。

他就存在于生与死之间。

“我们应该从这里跳下去。”尼克说。

“嗯。”路易斯迈步向前,“我们应该一起跳还是分开跳?”

悬崖边的平台宽足五米。

尼克看向一深一浅起伏着的海水,犹豫了会,说道:“一起。”

话落,他的右手在虚空中抓了几下,路易斯左手握起他的手,然后对尼克说:“从一数到三,就向下跳。”

一、

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二、

坚定不改变主意。

三、

黑白两点纵身一跃。

欢呼从喉头涌跃,他们爆发出尖锐的笑声。两只握着的手从空中分开,随着两声一前一后撞击水面的噗咚声响起,溅起巨大的水花。

他们浮上水面,路易斯看着尼克湿漉漉的金发,咸湿的海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坠。流过眼睛、鼻子、脸颊,最后回到大海。

害怕来得后知后觉。但他们注视着彼此。

尼克哭了。其实路易斯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哭了,因为眼泪和海水模糊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楚。只是看到对方逐渐发红的眼睛,最终明确泪水从他汪洋般的眼睛流下。

他向尼克游去,靠近他,最后抱住他。

“我们还可以拥有这一切吗?”尼克的声音略显沙哑,细碎的话语从他口中流露。

“我们可以将它们都变成本能成为的样子。”路易斯将尼克抱得更紧,他们就像一对落水的鸳鸯。

“你说什么?”

“我们可以拥有一切。”

“不,我们不能了,对吧。”

“我们可以成为整个世界。”

“你不要再安慰我了。”

“我们可以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这是你告诉我的。”

“不再是我们了。”

“这是我们。”

“不,只要过了今天,它就消逝了。再也不会回来。”

路易斯不能再否认尼克,他听着对方悲伤的话语,想不出如何安慰他。哭声在他耳边萦绕,海水一股一股涌来将他们推得摇摆不定。路易斯一手抱着尼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脖颈后,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的肩上。此刻的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密无间。

“你不要忘记我。”尼克仍旧抑制不住哭声,鼻子一抽一抽地吸气,他还想说些别的。

“不会。”路易斯用侧脸贴着尼克的肩部,蹭了蹭,用别的话题替代:“要玩橡胶船吗?”

尼克的语气闷闷地:“嗯。”

路易斯揉了揉尼克的耳垂。

请记住我们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俩人最后在傍晚时分去了波塞冬神庙。满满的落日的红铜色霞光笼罩整个地中海,弥漫天际,它将一切都染成红橙色。天地变得飘渺,他们只能看清对方的样子。船笛长声呼唤,在这荒无人烟又静谧非常之处,在这沉睡的世界尽头,又远又近,提醒人们是时候离开且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