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没有哪句话能比这句话更贴切地形容此刻的哈兰德。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头晕眼花,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他的心,就像冰箱深处一根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冻火腿——冰冷,又可怜。
都这样了,他甚至盼着天能下场大雨,最好伴着电闪雷鸣,把他劈得焦糊,再整个冲进波罗的海里去,也算痛快。
可惜——阳光明媚得简直有些过分。
他抬起头。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如同金色的羽毛,透过薄薄的云层轻轻拂过树梢与屋檐。街边的槐树悄悄吐出嫩黄的新叶,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清香。微风从草地上吹来,带来初夏的温热。天空蓝得几乎透明,一切都好极了。
事情是这样的:
哈兰德所在的学校决定在六月一号——这个本该属于全世界孩子的节日里,送给学生一份沉甸甸的“礼物”——家长会。
这本不算什么。哈兰德很有信心,他的爸妈不会为难他。只是那天他妈妈,马尔科·罗伊斯,要去外地踢比赛。
这也不稀奇,哈兰德早就习惯了罗伊斯些年东奔西跑的生活。于是他去找他爸,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
彼时,莱万头也没抬,答得理直气壮:“我当然能去啊,你的家长会不一直都是我参加的吗?”
太好了!哈兰德暗自握拳。
家长会原本是件小事。他之所以如临大敌,是因为他快要初中毕业了。最近几个月,学校走廊里到处回荡着老师们追问学生未来规划的声音。
哈兰德躲得过老师,但躲不过心虚。他一点都没想好将来要干什么。他几乎能预见到,家长会上肯定会讨论这个话题。
但如果去的是莱万,那就完全不用担心。
莱万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伴着电子流行乐跳些扭来扭去的,勉强可以叫“舞蹈”的动作,还会录制下来发在互联网上。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跟老师站在一条战壕里,对他施压的人。
一句“谢谢爸”刚要出口,莱万接着问道:“什么时候?”
“六月一号。”哈兰德毫不在意地说。
谁知莱万听完立刻露出难色,搓着下巴嘀咕:“怎么这么不巧……”
“怎么了?”
“那天我要去看马尔科踢球。”
哈兰德一头雾水:也没见你以前每场都去看啊?怎么这场就非得去不可?
仿佛看透了他的疑问,莱万补充道:“欧冠决赛。”
哈兰德差点没背过气去:“那家长会怎么办啊?”
“你应该没惹事吧。”这回轮到莱万不以为然了,他抬眼看了看哈兰德,“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兰德哑口无言,抱着胳膊撅着嘴,气呼呼地瞪着莱万。
莱万全然不理,甚至掏出手机查看起自己的航班信息。
“找你哥吧,他应该有空。”
对哦!哈兰德眼睛一亮,赶紧拨通萨沙的电话。
接通的那一瞬,萨沙的声音就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我说过了,如果是头卡在栏杆里,请打火警,不要打我手机。”
02
萨沙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本打算冷处理哈兰德的连环夺命电话,甚至一度开启“请勿打扰”模式。
但哈兰德的执着程度显然超出了他对人类理解范畴:改用短信,颜文字,语音留言,甚至中午还送到他办公室一罐可乐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不去,我就到你的单位唱‘baby, baby, baby, oh~’”
萨沙一个激灵,六月一号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家长会现场,正襟危坐,一脸仿佛即将签下亿万合约的正经模样。
出人意料地,家长会过程居然还挺顺利。
凯文老师没有翻旧账,也没有提到哈兰德某次在课堂上用试卷折了一只小乌龟,反而夸他“性格活泼,参与度高,是很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学生”。
萨沙忍不住扭头看了哈兰德一眼,哈兰德也正看着他,一副“你看,我是不是挺棒”的神情。
萨沙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勉强算是肯定。
直到会议尾声,凯文老师清了清嗓子,说:“对了,我们准备在毕业典礼安排一个环节,叫‘成长展示日’——希望每位学生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展示成长过程中的某个片段,或者一个代表性的技能,才艺,兴趣……”
这话一出口,哈兰德原本还算轻松的脸,一下僵住了。
萨沙也愣了愣,转头看他,他们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什么玩意儿?”
会议结束后,两人一路沉默地往停车场走。
上车没多久,萨沙一边开车一边嘀咕:“‘成长展示日’听起来像什么才艺表演,顶多加点煽情的回忆。”
“问题是我没才艺。”哈兰德摇下车窗,盯着外面的云。
“你篮球打得还不错。”
“那是个子高,不是打得好。”他的语气颇为自嘲。
“弹吉他?”
“只学过三天就把琴摔了。”
“画画?”
“能把太阳画成鸡蛋的水平。”
“那你可以上去演一个太阳荷包蛋的故事。”萨沙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随口回道。
哈兰德哼了一声:“我认真点你开玩笑,我开玩笑你认真分析,真是没法交流了。”
“哎。”萨沙叹了口气,“那你就上台说说你是怎么长这么高的吧?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怎么保持营养平衡?可能比健身教练更有参考价值。”
哈兰德翻了个白眼不吱声了。
车窗外阳光正好,晚霞像打翻的橘子汽水,倒在街头屋顶上。街边的橱窗开始亮起灯,孩子们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车边穿梭而过。
忽然,萨沙一踩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
哈兰德没反应过来:“干嘛?”
“买点东西准备一下。”
“什么?你要帮我准备展示日了?!”哈兰德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和一丝从未有过的感动,“哥,我真没想到——”
“别说傻话。”萨沙解开安全带下车,“是准备妈妈的生日。”
哈兰德的笑僵在脸上。
他跟着下车,嘴里嘟囔着:“我都开始感动了你知道吗?我刚才甚至……甚至差点要哭了你信不信?”
“我信。”萨沙锁上车,“你小时候为了一根断掉的冰棍都能哭半个小时。”
REWE超市外头挂着个昏黄的广告灯箱,上面印着七彩果汁和“每周特价”的红字。门一开,扑鼻的是花香、面包香,还混合了洗衣粉、塑料袋和速冻披萨的老式超市味道。
他们推着购物车走进灯火通明的超市。
“爸现在到哪儿了?”哈兰德看着冰柜里五颜六色的奶油蛋糕盒子问。
“体育场,我下午看到他发照片了。”萨沙随口答着,一边弯腰翻那排奶油蛋糕,“你觉得这个香蕉奶油的妈妈会爱吃吗?”
“他以前不是不爱吃太甜的吗?”
“对,但他最近比赛前都狂吃甜食。”
哈兰德笑了一下,眼睛还盯着玻璃门后那一盒草莓蛋糕,“他怎么每次生日都赶不回来?”
“是吧。”萨沙点点头,站起身来把两袋面粉和糖粉放进购物车,“总是和赛程撞在一起。我印象里,我们每年不是提前三天,就是延后三天过的。”
他们推着车绕过啤酒架时,哈兰德忍不住嘀咕:“他自己都记不清哪年是准点庆生的。”
“他没空记,他忙着踢球。”
哈兰德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小时候是不是还给他画过一张画,画他像骑士骑马一样骑着球?”
“那是我的艺术巅峰。”萨沙一脸认真,“可惜他拿去放进了厨房橱柜门,后来被水汽糊成浆糊了。”
他们路过货架旁堆着的Haribo果汁软糖,哈兰德手一伸,顺手抓了一大包丢进车里。萨沙瞥了他一眼。
“妈也爱吃这个。”哈兰德理直气壮地辩解,“爸老管着他,他总是来偷吃我的。”
“还有这种事?”萨沙无奈地笑了。
他们沿着调味品区慢悠悠地走,哈兰德停下脚步看着一排排瓶装蛋黄酱、番茄酱,还有那种奶奶级别的玻璃罐酸菜。
“其实你小时候也挺会张罗的。”哈兰德说,“你还记得之前做过的那次蛋糕吗?”
“你是说那个里面夹了泡泡糖的?那也太灾难了,我得说那是爸爸的主意。”
“不,我是说那个你装成‘米老鼠’头的草莓酱蛋糕。”
“哦对,那次,是还挺不错的吧。”萨沙轻笑了一声。
两人转到生活用品区,萨沙开始挑生日卡片。超市的卡片设计总是特别直白,不是金色花边的 “衷心祝贺”,就是卡通熊猫捧着气球,连字体都是从Windows XP的Word里打出来的。
“妈会喜欢这种吗?”哈兰德拿起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大梦想始于小坚持”。
“他不看文字,只看画面。”萨沙毫不犹豫挑了张简单的黄色卡片,上头只画了一个小蛋糕。
他们推着购物车绕进了最后一排货架,是零星放着一次性蜡烛、彩带、塑料餐具和生日帽的地方。货架顶层摆着亮片彩旗包装袋,吊在最上面,远远地晃。
“看这个。”萨沙抬手指着,“就那个红金白三色的,有点像我们小时候那次给妈妈布置厨房的那种。”
哈兰德踮脚试了试,够不着。
“你站着别动,我来。”
他绕到一边,三步走上去,从货架边踏上一层可以借力的架梁上,一只手撑着侧面的货柜,另一只手伸进去摸那包彩旗。
“你现在这高度进NBA都可以了。”萨沙仰头看着他,眯起眼,“你以后要是实在找不到什么人生方向,可以考虑进超市专职当‘高处取物员’。”
哈兰德拿下彩旗扔进购物车,翻个白眼:“你是说我这辈子就等于一支梯子?”
“梯子、货架延伸臂、人体抓钩——自己挑个帅点的名子。”
“听起来都像某种厨房器械。”
萨沙笑着推车继续往前,手里还拿着选中的那张卡片。像是在临时演独角戏一样,他说:“‘晚上好女士们,我是今晚的伸缩型货架助手,有什么拿不到的,请尽管开口。’”
“我拜托你以后别再讲这种广告词一样的鬼话。”
“你小时候还挺吃这一套的。”
“我小时候也信你会做出一桌能吃的晚饭。”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收银区时已经快七点了,晚高峰还剩下一个尾巴,只有三四个收银台开着。
他们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是一位穿着工作制服的女士,正把一堆速食餐和猫粮一袋袋放上传送带。条码扫描器轻轻“哔哔”地响着。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哈兰德望着购物车,突然开口:
“你小时候会觉得,长大这事儿,特别远吗?”
萨沙看着购物车里杂乱堆着的彩旗、蛋糕、糖果,还有刚才买的那包生日蜡烛。
“我可能确实比你幸运点吧。我没遇到过没人参加家长会的事,学校也根本不管学生将来要干什么。”他看了哈兰德一眼说,“你好惨啊。”
哈兰德立刻蹬鼻子上脸,他说:“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讲。”萨沙顿了顿,才慢慢开口,“那时候家里和现在不一样。而且我不觉得自己做的决定就一定正确,也不觉得那意味着你也该这么做。”
哈兰德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泛白的瓷砖地面有点冷。
“你真的没有想展示的东西吗?比如说说你和爸爸妈妈、还有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萨沙问。
“也许可以吧……”哈兰德喃喃说,“但那听起来有点矫情。”
“矫情又怎样?你还指望你以后当冷酷大王吗?”萨沙说。
他们前面的人已经结完账,轮到他们了。萨沙把东西一袋袋放上传送带,哈兰德在一旁帮着递。
收银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头发烫成老式的波浪卷,声音哑哑地问:“需要袋子吗?”
“要两个,谢谢。”萨沙答。
塑料袋展开的那一刻,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哈兰德把那包生日蜡烛放进去。
萨沙递过来最后一盒巧克力,碰了碰他的手,说:“矫情归矫情,要是能讲清楚你自己,也许就比大多数人都厉害了。”
哈兰德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