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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踌躇地同意了提出的协议。”
杰克扬起一只眉毛,视线在说话的阿兰娜和靠在旁边桌子上的威尔之间摇摆。幽深怪诞的阴影笼罩着办公室,像触须般紧裹着他们,并不愿意放手。阴影将他们的面孔化为碳粉与墨水的画像,技艺精湛的明暗对比将一切渲染成深浅不同的灰——尤其是道德。
“什么能让他不那么踌躇?”
阿兰娜叹了口气,转过头,眼神从威尔身上移开。威尔认得这种回避的特质、认得她的犹豫的特质。“他指名要威尔问他。”她说,“而且他还想要你们两个独处。不能有守卫,不能有监控。”
在短暂的停顿后她补充道:“并且他还想要你说‘求你’。”
威尔抿嘴勉强憋回一声冷哼,手指握紧了进来时阿兰娜给他的那杯威士忌。他举起杯子,嘲弄地模仿着祝酒的动作,深吸着酒精的气味:橡木、烧焦的糖、糖浆。“我还会说‘求求你了’呢。”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怨恨、苦涩与混入其中的粗略的满足感让舌尖上的威士忌变得比蜜还甜。
教堂里的蜡烛燃着火光,轻柔地摇摆着,为这片空间赋予朦胧、金黄的梦境感。空气很浓稠,充满焚香和蜡液的甜,蜂蜜一般的阳光从拱形彩色玻璃窗缓缓流下,弥漫他吸入的每一口气,沉重又令人陶醉地停留在他的肺里。
这感觉真实得既令人痛苦、又令人渴望。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大理石砖之间,顺着过道走向站在圣坛边等待的汉尼拔,这是对基督教婚礼的扭曲戏仿。几乎比真实的更好——空气更甜蜜,远处鸣响的柔和的教堂钟声更浑厚。光为他们戴上朦胧飘渺的光环,这是对赋予神格的歪曲倒影。
“我以为你已经说过道别了。”
他眨了眨眼,教堂便消散了。汉尼拔站在他面前,被绑在转运车[1]上,束身衣紧缚着他的胸和背。在囚室苍白失色的灯光下,他看着枯瘦憔悴,甚至与骷髅颇为相似。
“我们之间还有最后一次道别。”威尔说。
“不过你不仅仅说了道别,不是吗?”他扬起一只眉毛。“最后额外的那一点点。你说了什么来着?”
权力与失衡的博弈,威尔暗自苦笑,并说:“你永远不会自首,除非我抛弃你。”
“对。”汉尼拔闭上眼片刻。“额外的那部分。我认为那应该就是他们说的‘一锤定音’。你的话语之锤已经落下了,威尔。可你回来了,还要把它再捡起来。”
“我知道如果我继续追你,你就会继续跑。”他挪近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没有监控,没有麦克风,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人呼吸他们之间的空气,没有人监听他们对彼此的低语,更没有人对他说“从莱克特身边退开,格雷厄姆先生”。他的话语也更进一步:“我知道你想让我在需要找到你的时候知道你究竟在哪里。”
“而你的确找到了我。”
天平倾斜,局势变得对他不利。他感到脚下的地面不再稳固,于是挺直身子以站稳脚跟。他承认了失误,略微歪头,脸上浮现几乎浅不可见的扭曲笑容:“我需要你,汉尼拔。”
无论如何这句话都像是告解,一句轻语着穿过雕刻玫瑰木网格的秘密。透过网格他能看到些许转瞬即逝的牧师身影:一抹白色的衣领和血滴般的鲜红念珠,嘴巴上翘的弧度塑出祷词的形状。
但汉尼拔不祈祷。
“叮、咚,红龙没有死。”汉尼拔的面容顽固地一丝不动,这张面具在各种意义上的真实性都胜过摆在他身边桌子上的那一张,结实的绑带和坚硬的塑料还有前端仿佛是事后才想到要加上的小气孔。曾经他自己的也基本相同。
“他跟你说他想要见你,这或许是认真的邀请。”又向前一步。“大逃脱后,你在个人广告栏里给红龙发一条消息,请他出来密会。”
“他不会靠近邮筒。”
再向前一步。“他或许会有足够的好奇心去选择观察一个,看看你是否出卖了他。我们会选一个只能从少量地点远远观察的邮筒,然后再监视那些观察点。”
现在隔开他们的空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他能看到汉尼拔脸上的每一个微小细节:每一道新痕、每一条旧印,熟悉与陌生的瑕疵和伤疤。他的头发有了更多白色,面部不再那么饱满。蛋白质不够,他疏离地想。
“连你自己说的时候,都能觉得这计划不靠谱。”汉尼拔推论,像猫头鹰似的歪起头对威尔眨着眼。锋芒依旧,威尔想,洞察依旧。但洞察力是一把两端尖的工具,他在刺伤威尔的同时,自己也血流不止。无论代价有多惨痛,这依然是胜利。
“特勤局有一套他们从未用过的配置,”威尔敷衍地说,“他们会给我们用的。这是我们抓住红龙的最后机会,汉尼拔,而你是我们拥有的最佳诱饵。”
他伸手拿起面罩,没有移开视线。
汉尼拔的脸一片空白:“我认为这是我对不幸的齐尔顿医生的另一片嘴唇做的事的惩罚。”
“你认为得没错。并且,虽然给诱饵戴口络不合规矩,”威尔承认道,“但是你有牙。我们可不想让你抢在我们之前把机会叼走,不是吗?”
他一只指头勾着边缘,把面罩挑到汉尼拔脸前,让它嘲讽地摆来摆去。他扬起一只眉毛:“我可以吗?”
汉尼拔略微低头:“当然。”
他双手紧抓着面罩,慢慢地走到汉尼拔身后。他把面罩绕过汉尼拔的头,谨慎地不与他产生皮肤接触,将面罩内侧贴上他的脸,让硬塑料契合他的脸颊和下颌。
“这样行吗?”话语在威尔来得及制止前就脱口而出,半口气随之呼到了汉尼拔的耳朵外缘。汉尼拔没有动,但他眼睑低垂,半阖上眼,脸上的阴影也随之变化。
他点了点头。
小心地不让面罩掉落,威尔张开一只手扶住面罩前端,另一只手去扣后脑勺的绑带。汉尼拔的呼吸温暖了他的手掌。绑带随着细小的咔哒声扣紧了,他轻扶着面罩的另一只手从汉尼拔脸前放下。
“如果可以的话再松一点,麻烦了,威尔。”汉尼拔说,被塑料蒙着的声音有些微沉闷。“绑带紧得颇为不舒服。”
威尔的嗓子突然变得很干。他的手指拂过汉尼拔的头发,牵拉着绑带将其调整到更低的位置,让面罩更松地贴在他的颅骨后部。这是一个在触碰别人时,因其盲目、完全裸露、毫无防御而被严防死守的一个脆弱之处。
“好点了?”他的声音很低,话语勉强从喉咙里挤出。
“好多了。”汉尼拔转头看着他;威尔绕到他身前,再次与他面对面。他的眼睛在强白光下深不见底,黑暗得像无止境、无起始的深渊。“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的小约定还有一项要求,威尔。”
“对,的确有。”威尔突然感觉房间变得灼热,几乎像是摩擦感,仿佛是他站着、被紧缚着、被面罩卡着脸、被约束着呼吸。“如果我完成那项要求,你就会合作?”
“心甘情愿。”汉尼拔说,“我总是愿意为朋友做人情。”
“你是说为人情做人情吧。”上升到爱的高度的勒索。他咋舌,说:“还是老一套啊,汉尼拔。”
“你若是不愿意答应我的请求,那么协议作废。”汉尼拔说。能听到他的声音却不能看到嘴唇塑出词句的形状,令人感到不安。一个没有躯体的声音,与过去三年里每天回荡在他脑中的那个声音如此相像。“而你我都清楚,没有我,你就无法抓到红龙。”
“不用担心,汉尼拔。”威尔向前迈了最后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在汉尼拔眼中的黑月般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面孔的倒影;距离近到,倘若这里有人看守或监视,他会被严厉地要求退后。但这里没有人。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他事后想,或许这就是他做了接下来的事的原因。
向前倾身,跨越彼此间微小的距离,他略微仰起头,把嘴贴上汉尼拔面罩前端、在口部正前方的气孔,仿佛一个吻的幻象。被紧紧束缚住的汉尼拔变得更加僵硬——威尔的嘴唇摩擦着坚硬的塑料,轻语穿过屏障:“求你了。”
他直起身时,惊愕的呼气落到他嘴上,汉尼拔大睁的双眼黝黑无比。他拉开距离,慎重缓慢地后退一步,双手再次漫不经心地扣在身后。
“满意了,汉尼拔?”
汉尼拔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我就当你认同了。很好。”他迈步转身。“那么我会告知杰克和阿兰娜你已经准备好尽早出发了。我会跟你一起在押运车里——我们会做成像是我帮助你逃脱的样子。”
“喂养恐惧散播者。”汉尼拔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威尔觉得这种变化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听得出。“欺骗一条龙的巧妙手段。”
“正是如此。”他移开视线,走向嵌入囚室侧墙的门,“真实性。”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听见另一边传来准备开门的渐近的脚步声,门闩随着咔哒声解除。在他身后,汉尼拔轻声唤道:“威尔。”
门打开了。威尔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被束缚、蒙面、独自一人在囚室中的汉尼拔身上,他嘴部被威尔吻过的地方鲜明如烙印,仿佛描绘那里的是烈火的刺目红光和焦黑的血肉。
“为什么?”他问,他想他们二人都无比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我曾经告诉过你,”威尔说,“相较于彻头彻尾的谎言,我更倾向于知而不言。上次我离开之前,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给你的答案两者都不是,却又两者都是。这次我试图给你一个不同的答案,或许这个答案更加坦诚,即使未必更加准确。”
汉尼拔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锐利的光。威尔几乎可以笃定,倘若他摘下他脸上的面罩、露出其下的面孔,他的脸上会带着笑。
“我们一小时后出发。”威尔说,“然后我们彻底结束这件事。”
“那么,敬真相。”威尔转身离开时听见汉尼拔轻声说道;同时,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关闭。他无需听见他接下来的话。他远离囚室,走向必然,嘴唇塑出那语句的形状:
“以及它带来的所有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