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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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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30
Words:
13,1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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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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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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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7

【露米】Imaginary lover - 幻想情人

Summary:

当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尸体”出现在我们,我家床上的时候。我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想,他是不是在整蛊我……

Notes:

*怪怪的
*电影后遗症+推理癖犯了
*有借用一些gansta设定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当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尸体”出现在我们,我家床上的时候。我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想,他是不是在整蛊我,其实在房间的角落正有一个录像机等着看我的滑稽反应。不开玩笑,上次他这么做的时候,我把那混蛋赶出了家门,两个星期没见面。听说死人是没温度的,所以我抓住了他的脚踝,试试温。嗯,这他妈冷得像块石头。阿尔弗雷德?我试探着问他。没有回应,他和冰柜里的死肉一样沉默。请你别吓我,我又哆哆嗦嗦说。我等待了十几分钟,或许只有几分钟,时间的概念对那时的我而言是模糊的。他依然没有回答我,安静地躺在那张挤下两个成年男人都费劲的床上。这时我才开始慌张,意识到我可能面对着一章凶杀案,阿尔弗雷德大概率已经死了,而我可能被当作头号嫌疑人,被警方怀疑,被警方逮捕。

我想我才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我们,我的人生才刚开始。我又盯着阿尔弗雷德的尸体,沉默了几秒。他生前就擅长把别人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死后也不消停。我迷迷糊糊地确认着,我们之间是否有类似“约定一起下地狱”的说辞。只因为阿尔弗雷德自己去了地狱,就要拖着我下水。

从我的耳朵里发出了电流滋滋冒烟的声音,头开始发疼。我一个劲地回忆着阿尔弗雷德身周的人,以亚瑟·柯克兰为首,包括马修·威廉姆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王耀还是那些不认识的帮派朋友。我奢望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好,能出面帮我做证,证明我的清白,或者代替我成为疑犯。据我了解,他们也和阿尔弗雷德有过怨仇。

他的血弄脏了我的地毯,厚重的红色顺着纤维渗过来了,于是我决定去看看阿尔弗雷德。我踩在染血的绒毛上,血就裹着我的趾缝,慢慢浸过整只脚,感觉就像是踩到了打翻的果汁一样黏糊。凑近他床边的时候,我放下单侧的膝盖跪在地上,这是为了更好看清他的脸,也是为了能去了解他的死法。触地的那刻,我的膝盖很疼。地上有一堆花瓶碎片,可我竟该死的没注意到这些。

都怪阿尔弗雷德!他的尸体把我的明媚未来搞得溃烂不堪。

但比起疼痛,我更在乎的是,花瓶碎片上有我的血迹,这让警方怀疑我的证据又多了一条。

但说起阿尔弗雷德的死法……我这么思考着的时候外面响起了警车的声音,且离我越来越近。对,说起阿尔弗雷德的死法,其实警车来得如此之快就证明了一切。床上有一把手枪,掉在靠近他下腹的位置,他突出的胯骨处有一片发紫发红的瘀青。不难推测,犯人在遗弃凶器时兴许砸到了这儿。我缓慢地转着眼球,朝上看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脖颈中心的枪眼。那一枪打折了他的颈骨,让阿尔弗雷德的脑袋柔软地倒在枕头上,和躯体几乎分离。他的血弄脏了我的枕头。

可怜的阿尔弗雷德,我静静为他祈祷。在那一瞬间,在警探上门前,我回忆起我和阿尔弗雷德度过的美好日子。沙滩、海、星空、腰和臀部的完美曲线,床与枕头和吃剩的半个汉堡。这么做让我的眼睛和鼻子都发酸。他的血弄脏了我的床单。

不知多久过去,刺耳的警笛声停下来,我从窗缝外看见闪烁的红色警灯,戴着墨镜有啤酒肚的警长叉腰站在车前。一会儿过后,门外传来破门的声音。我应该吓坏了,和阿尔弗雷德的尸体待在一起一动不动。期间我试着和他对话,喋喋不休地质问他,直到两位警官把我拖走,带离到沙发前。我坐在背着窗的一侧,对面是两位调查员,检验科的警员封锁了我们,我的房间,提着一箱工具进去了。我盼望他们别把我的枕头和床单收走,我还想要有一块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伊顿警官和雷塞德警官,他们向我自我介绍。我认出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位叫雷塞德。我也告诉警方我的姓名,伊万·布拉金斯基。被追问到我的父名时,我说我不知道。

我扯着我的围巾,用指甲磨着开线的线头。审问我的警官们紧紧盯着我,却不发言,经历了相当长一个空档后,我意识到应该主动介绍我自己。我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伊万·布拉金斯基。在得到两人满意地点头后,开始娓娓道来,我说:“在来美国读大学前,我都住在俄罗斯。俄罗斯,我只能说是俄罗斯。七岁前在圣彼得堡,之后在莫斯科的乡下待过一年,中学开始就搬去了更远的基洛夫州,甚至是雅库茨克我都生活过。然后,到了九零年代,”我停顿了下来,有些哽咽,“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趁着苏联解体后的动乱,我们全家都移民到美国,靠着家父家母工作的特殊性,这一路都很顺利。但来美国后,我再没见过他们。琼斯,阿尔弗雷德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我看见他们的笔尖在动,认真记录着我的语录。起初,我天真地这么以为的。但我看见伊顿警官的手腕绕了个弧线,还暗笑了两声。接着雷塞德的眼神瞄过去,同样发出声嗤笑。我猜想,他准是画了个屁股。好嘛,这些警察根本不在意一个落魄俄国人的悲惨遭遇是吗。

“好吧,布拉金斯基先生。你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吗?”

自然,我想告诉他:当然不是啊,第一发现人一定是凶手。但我还是装疯卖傻地回问:“尸体,阿尔弗雷德果真是……这不是真的。”我掩面哭泣起来,又回想起第一次和那美国人见面的时候。他烈阳下的发丝和南欧的大柠檬一样,闪着清新的光彩。而现在我的眼睛里也像被溅进了柠檬汁,眼泪大汩大汩地涌出来。

没人来安慰我,也没人为我送上毛毯。

“死得很透啦。”警探似乎想开个黑色玩笑,却惹人生厌,“死因我们还在调查中。”

“难道不是因为枪伤吗。”我小声地嘀咕。难道不是因为听到枪响,才有邻居报警,你们才赶来的吗。我没说出口,仍在因被陷害成杀死阿尔弗雷德的凶手而恼怒。这分明是对我们间亲密关系的亵渎。

“嗯,可能性最高的死因的确是颈部的枪伤。但我们不能排除别的可能性。办案总得严谨一点你说是吗?布拉金斯基先生。”

我轻轻点着头。房间里很闷,发酵的血的腥味不断从隔壁飘过来,时而还有蚊虫振翅的响声。我揿下了空调按钮,两位警探先是紧张地凝视着我,然后才安心呼气,大概在担忧我去拿枪械一类的武器吧。

“这天热得不正常。”我解释道。他们也点头呼应我。

进入到下一个问题前,我们的对话被一把手枪打断,它被装在一个写了编号的塑封袋里,“啪”地扔到桌上。以此为转机,两位警探对我的态度急转而下。我认得它。一方面,它正是那把将阿尔弗雷德的胯砸得瘀青又乖巧躺在他身边的手枪。一方面,这把手枪是我的,或者说阿尔弗雷德送给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我很珍惜它。

“好吧。请先回答我们的问题。你认识这把手枪吗?布拉金斯基先生。”

“认识,这是阿尔弗雷德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实诚地讲,尽管这让我被当成凶手的概率又大了些。“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我……”最后开始失控大哭,我接过警探递来的纸巾。

这上面有你的指纹?他们问道。

“这是我的手枪。”我的手枪,当然会有我的指纹,但我没明说。我憎恨地一个个扫过柯克兰、威廉姆斯等等人的脸。他们都知道这枪的存在,都能栽赃嫁祸于我。“阿尔弗雷德送我的。”我希望这句证词能帮我解除嫌疑。

“好吧,我坦白告诉你——你的处境并不好,布拉金斯基先生。”一位警官耸了耸肩,他的神色倒是轻松,仿佛案件和他无关似的。

“是啊,这能算作是铁证了。”另一位也点着头呼应道。

“可我不是……我不可能会对阿尔弗雷德做这种事。”我反驳道,眼泪砸在我的手上。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呃,是我冒昧地问,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呵,所有嫌疑犯都这么为自己开脱。”他继续在纸上画着涂鸦,第二对屁股。

「什么关系。」这几个词撞进我的大脑,把我撞蒙了。我看着桌上,被封进证物袋里的枪,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它没有特别之处,是支随处可见的左轮,枪管较长,没有精致的雕花,没法装消音器,转轮还有些生锈。正如先前提及的,这是阿尔弗雷德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也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在这儿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美利坚的土地也开始飘雪的时候,我难以控制地怀念起故乡,尽管我也弄不懂我到底属于哪里。回想起来,那也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有些丢人,冰结的泪滴让我看不清他的脸也睁不开,像只在穴洞迷路的鼹鼠似的,傻傻站在路中央。然后我听见枪声,接着炙热的枪管贴近我的眼皮,我被撩去了几根睫毛,看清阿尔弗雷德正捂着肚子大笑。而后手枪被塞进我的手里,并祝福我生日快乐,梦想成真。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我从没告诉我他。但我也不想扫兴地去问他,默默猜想可能是黑进学校系统时,碰巧看见的。

阿尔弗雷德向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虽然这可能是他在别人面前佩戴的面具——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他粗神经地问我“刚才你许的什么愿。”好像根本不在乎我的愿望能否实现。

好消息是,我也不在乎。我便坦荡地告诉他“我想要个能说话的对象。”

他回答我“你想要个朋友?”

我大脑根本不懂这词的意义,因此我又呆滞地杵在路中央,沉默如石柱,那天的对话也就停止在这儿。

以手枪为因缘,作为一段关系的开始显得有些暴力与血腥,但不全是。有的时候,手枪的作用不只是灼伤人的皮肤,造出一个小血洞,带走几小片肉和内脏。阿尔弗雷德教会他:它除了给人带来疼痛与一个丑陋的、长得像神经元的伤疤外,也能带来快乐。

比如在床上。手枪是我们交媾行为的黏合剂,一种无法吞咽的媚药。

细长的枪管能轻易地进入口腔、肠道这类狭窄的通道。阿尔弗雷德也很配合我,我也喜欢看到他被戳得变形的脸颊、被塞住气管而泛红的脸颊。还有用枪眼去探前列腺的时候,他就会抓,或是咬住我的肩膀。撞针发出的声音就好像是一种特殊的催情剂,对我,也对阿尔弗雷德。在生命的赌注中抵达欢潮的最高点,死亡还是射精?这是个问题。我要高叹,一如美国人会在高潮时宣泄的“上帝啊,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时刻吗!”

说起这些在床上的奇怪癖好,那又是我们间关系突进的另一段历史了。因此,当我知道杀死阿尔弗雷德的正是这支手枪的时候,我的心底荡漾起某种诡异的情感,像是宿命论——它既能在床上让他“欲仙欲死”,也能实实在在地夺走他的生命。我的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阿尔弗雷德的娇喘声,伴随着枪膛的咔嗒响声,伴随着肌肉的挛缩,夹紧我的手臂。

我静静回忆着,继续掩着脸,不让警探们发现我因这些“美好”回忆而微扬的嘴角。

“就是那种关系,那种……”我没法找到合适的词填进去,暧昧地糊弄过去。我和阿尔弗雷德间的特殊关系不是这一个生日的温馨片段就能诠释清楚的。

“天呐……”雷塞德警官沉重地吐气背过头,房间里不断传来快门声和闪光灯的亮光。“现在的年轻人……”他扶着鼻梁。我搞不懂到底是我从苏联来的,还是他。

“呃,可是有人说你们只是同居关系,连朋友也算不上。”伊顿警官翻着他的屁股手册,用手指对着几行字。“他还说死者讨厌你。”

“谁说的。”我有些气愤,不禁望向那把左轮手枪,浮现出阿尔弗雷德沉迷性快感时的靡乱表情。他当然是享受这一切的。

“抱歉,这是保密的。”

该死的柯克兰。我一下就想到他。他早就对我有意见,说我是乘人之危的害虫,带坏他的表弟。多可笑,阿尔弗雷德不过烧了几封来自大不列颠的信件就开始疯疯癫癫地到处泼脏水。可英国佬说我们是同居关系。等等,他知道我们住一起。亚瑟·柯克兰就读的大学在伦敦,阿尔弗雷德也早不和他联系了。我突然起了一身鸡皮,脑补出一位私家侦探的形象——他戴着宽檐帽和墨镜,身着长风衣,悄无声息地尾随在我们身后,在我们,我家里按上录影设备。

“好吧,让我们回到正题如何。”看着像警长的那位摸了摸他的胡茬。

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他们的信任,继续拨弄围巾的穗穗。

“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为什么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案发现场,在这之前你都在哪儿?做了什么?”他们不耐烦了,接连问了一大串的问题,又频繁拿笔戳着记事本。

“因为我收到了阿尔弗雷德的来电,他让我赶过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补充说。

哒哒,笔杆敲着人造革封皮的声响持续传来。我明白该继续往下说。“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研究室,报告还差最后一个结论没填上去。然后他和我说‘来见我,伊万。我就等在你家’。阿尔弗雷德没解释原因,他就是这样我行我素的人。”

“研究室?你都研究些什么。”他们显得有些好奇,我不明白这和案件的关联是什么,就随意编造了些唬人的玩意糊弄过去。

“关于灵魂出窍、死后世界和宇宙的本质。”

警探们冷笑了声,看来他们还不傻。虽然我觉得如果这些概念是存在的,理论得到证实。他是不是你能直接质问阿尔弗雷德游走在外的灵魂,问他:谁杀了你,我亲爱的阿尔弗?以及,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是个骗子。

“所以那时他还没死,”思考片刻后,警官继续确认,“你确定那是死者本人的声音吗?”

“我确定那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为了让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进一步丰富说辞,“他的声音……很有辨识力,况且在话尾有口癖。”

“好吧,请你继续说下去。”

“嗯……”我花了会儿时间来找回被中断的记忆。“挂了电话后,我没立刻动身出发。我仍在研究所里待了几分钟来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为了庆祝今天,我在路上购买了一瓶伏特加、干酪和风干火腿。然后在离家仅有几百米的地方,我听见一声巨响。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气球爆炸了,或是摔炮那类的东西。直到我发觉家里没人回应、闻到浓重的铁锈味、呆呆站在卧室门时,我意识到刚刚我听到的是枪声。”

“你的意思是,在你回家时凶案已经发生了,琼斯已经死了。”

“是的。”

“有目击证人吗?”两位警探都压着眉头,神色紧张。好似不满我给出的新线索,让他们结不了案。

“我想……有的。”我的视线移向塑料袋里的融化的下酒菜,和碎了一地的酒瓶,底气十足地说:“那时我还在超商买东西,不可能在枪响前赶回去。营业员或许能帮我做证。”

“呵,营业员是吧。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Maplewood Grocers,离这里两个街区的转角。”

“好的。时间是……”伊顿警官看了眼表,喃喃自语道,“7月13日,我们接到报警电话是在11:45,算上路上的时间……布拉金斯基先生,你确定你是在11:20左右去的超商吗?”

“我还留着小票。”

“上帝啊……”警官翻了个白眼,好像在痛骂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们。

他们都不是菜鸟。一个电话后便很快向店员证实了今天上午在店内消费的是一个高大、有着铂金色头发、紫眼睛的人,指定不是美国人。

于是,我有了不在场证明,案件陷入死局。

警探们窃窃交谈了一会儿,探讨着新的对策。那恶心的眼神还时不时往我这儿瞟。我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一定是这俄罗斯人杀了美国公民。因为我是苏联年代出生的俄国人,就理所当然地被冠上罪名。

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坐在我面前的警官被影子切成一条条的,油润的头顶又闪着贝利珠一般的光芒。

几分钟后,他们的商讨有了结果。掌控着证言记录的伊顿警官翻了新页,他严肃地看着我。我盯着他的嘴唇,微露出的牙齿,和卷起的舌头。

“接下来我们会询问一些和死者相关的问题,请如实回答好吗?”他这么问我,我乖巧地点点头。尽管这会让我痛苦,强迫我再回忆一遍和阿尔弗雷德相识相遇相知的过程。单单是那支手枪,就已经快把我弄崩溃了。

“你和死者是怎么认识的。”

空调外机咯吱运作着,警探的声音也和机械一样平淡,没有温度。

“因为宇宙。”听起来是不是很罗曼蒂克,我也这么觉得。但我没胆量把这些轻浮的思想展露在他们面前。警官的笔尖顿在那儿,疑惑地朝我看过来,我便识趣地说下去:“NASA人类探测月球车挑战赛。”

“你们……”

“竞争关系。”我抢先答道。

“我在角落画图纸,阿尔弗雷德靠近我。起初我不明白他的意图,以为是要偷看我们的图纸之类的。结果他只是在我对面坐下,做作地拿着本天文图鉴,然后摊开,指着月球上一片贫瘠的灰色土壤。他对我说‘你知道吗,如果赢得了比赛,你的小车就会出现在这里’,我朝他看眨了两下眼睛,他也看着我。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眼神,盯得我浑身发毛。但很快他换上了爽朗的笑容,说他一定会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特地和我说这些,因为我是俄国人吗?可一旦回想起他的眼神和挑衅,就叫我的血液沸腾。我仿佛被下了咒语,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这些,连续几个月每天只睡三小时,垃圾桶里堆满了报废的图纸,一个错误的公式或许可能只是一个数字就能让我整夜睡不好觉。直到一天,托里斯突然来找我,把没完成的工作扔在我面前说’抱歉,琼斯挖我过去’。”我忍住没在警探面前折断原子笔或是更过火地打碎一些物件,我的胸腔里有火焰在燃烧,令我呼吸困难:“我真的…我真的没法原谅托里斯他……还有……”

“布拉金斯基。”警探难听地咳嗽了两声,“你说了太多无关紧要的事了。”他这么打断我。

这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事呢,正是因为这些痛苦,让我最后的得奖有了意义。当我看着比我矮一截的金发男孩,挂着一块银色奖牌,脸还气鼓鼓地嘟起时,我发誓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美丽的时刻。最后我把他拉到一旁,凑到他耳边说“我的小车,我的萨米亚特号会上月球。”

“所以你和死者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从过去回到现在的时间线。我推测他想知道的其实是——我们为什么会同居。

阿尔弗雷德,怎么说他是个闪闪发光的人,连乌鸦都会被亮晶晶的玻璃碴吸引,那我因为同样的原因接近他并不奇怪吧。

“我以为他会揍我一顿,但似乎一切都朝着相反的走向发展。他开始在乎我,黏着我,和我修一样的课,参加相同的课题,邀请我和他的双胞胎哥哥吃饭……但到此为止,我们之间还没到能住一间房、睡一张床的关系。”

有啤酒肚的,长得像警长的中年警官翻了个白眼,他的腿局促地抽动着,仿佛随时都准备着离开这里。

我暗暗窃喜,准备抖出继续阿尔弗雷德的秘密。仅仅想象一下这两人听到消息后的震惊表情,我就感到兴奋。

“你们知道吗,阿尔弗雷德还有一个称呼……”我故作玄虚地停下,急促地换着气,鼻腔里弥漫起血的腥味。我压低了嗓音,用极为克制的语气说:“有些人会这么称呼他——”

两人的喉结都在颤抖,沉浸于我营造的恐怖悬念里。

“HERO。”

我先是听见类似气球泄气的声音,后头跟着低沉的轻笑。制度上的警徽也跟着一震一震地抖动。

“什么嘛,他不过是有英雄情结。”负责记笔录的探员拭去额角的汗珠,看着是松了口气。

“孩子,很多美国人都有这毛病。”说完,他便开始破口大笑。我不在意这些,静静阐述着阿尔弗雷德的事迹。

“HERO,这确实可以普通地理解为‘英雄’,满足他的虚荣心。但如果换个称呼,比如……Ivan the Terrible呢,这就是人们对他的一种畏称,也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笔掉在地上,把我的软木地板砸出一个坑。“等等,你的意思是……伊顿!”他抓紧了正发愣的、同事的肩膀。“你记得这附近的帮派吗?叫什么来着,Rogu……”

“Rouge Routes Express。”我好心地告诉他。可他们撇下我,自顾自地讨论起来。看这样子,阿尔弗雷德曾经让警察们很头大。

“是……是的。我有所听闻,主要从事的是非法运输和地下交易来着?听说他们的行动谨慎,从未被抓到过把柄。”

“布拉金斯基。”我被喊了名字,抬起红肿的眼睛。“你说,死者和你就读是同一所大学。”警探们忽然开始对我感兴趣。

“是啊。”他们没听人说话吗?还是因为笔记上只画了屁股蛋,哈哈。我嘲笑他们,自大的美国人。

“你多大了?二十?”

“二十二岁。认识阿尔弗雷德的时候是十九岁。”

“上帝啊……这真是。”警探的手兴奋地发抖,方才结不了案的苦恼都被阿尔弗雷德这条大鱼给一扫而净了。我默默盘算着:他们能分到多少奖金,我能不能也得到一点。但很快,我觉得这么做不道德。毕竟,阿尔弗雷德的脖子被开了一个洞,正流着血,孤零零躺在床上。

对面的两人开始拨打电话,向同僚或上司通报最新的消息。对此,我实在是没什么感觉。阿尔弗雷德是黑帮首领还是想让自己的小车上月球的大学生,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虽是这么说,我也得承认——在袒露秘密时的阿尔弗雷德更可爱,他的眼神会到处乱瞟,脊骨簌簌发抖,而抓着你手臂的关节惨白。嗓音也不再难听又吵闹,他不过是哼哼几声,然后夸张地吸气吐气。

“从那件事之后,我知道了阿尔弗雷德的另一层身份,开始同居,也就是让他住进我家里。”我缓缓道出秘密。

我一发声,警探们就停下了手中的电话,像是每晚候在电视前的孩子,等待下集预告或是广告时间过去,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不记得那是夏天还是冬天。总之,我听见敲门声,然后打开门,他便倒在我怀里,左半边全是血。”

我没告诉他们的是,当然我已经吓坏了。仔细想想吧,我不是医学院的学生,对于伤口处理一窍不通。而我唯一的朋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这样称呼。他浑身是血地来到我家,我能做什么?叫救护车似乎是唯一的选项。可当我准备拨通电话时,阿尔弗雷德抓住我的手,力道依然惊人,我也头一次知道,大量的鲜血稀释在空气中的味道是铁锈味,而不是市场里肉铺的腥味。

这些我都没和警官们说,含糊地糊弄过去,说我被吓到了,接着颤抖着继续:“我……照着一些教程,缝合了他的伤口。他很幸运,子弹正好擦着他肋骨的下面蹭过去,是一个贯穿伤。意味着我不必从他的体内取出子弹,担忧会不会释放某根断裂的血管,让他的血和喷泉一样流出来。”

其实那过程很狼狈,我为他肋骨下的伤痕缝针,缝住前面的却顾及不了后面的。这就成了一个好笑的游泳池排水问题,永远有血从阿尔弗雷德那个容器里淌出来。

自然,这些我也没告诉他们。

“在一切都结束后,我让他睡我的床上,想着找时机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尔弗雷德沉寂了三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昏迷的状态,张口就是要水喝。我就煮粥或者流食,放在他的床头等他苏醒。”

“重点,布拉金斯基先生。”警探们对我的回答似乎有所不满。那我也没办法,只能一股劲地把我和阿尔弗雷德同居的始末全都抖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厚重的血味糊住我的鼻腔。有人从我们,我的房间出来。我又一次切实地感受到:阿尔弗雷德死了,离开了我。

哒哒哒踩着地板的声音,搬运着的器械,所有进进出出的检查人员都让我心烦。我不想让任何外人去触碰那件完美的艺术品。

在用了几张纸巾后,我开始倾诉,把阿尔弗雷德这个人都剖析了一遍。我说:“在照顾他起居、给伤口换药的时候,我们聊过几句。我问阿尔弗雷德这些伤是怎么回事。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为他裂开的伤口缝合。我不断地问他,他也不断地问我要麻醉剂、止痛泵和……吗啡。我不懂他为什么那么了解这些名词。但我家里没有他要的药品,所以就问‘是谁对你做的这些?’其实我心里有数,该怎么说……他平时看起来出手阔绰。”

我更想说的是,在阿尔弗雷德撞进我怀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渴慕我。这不是我自作多情,否则怎会知道我家在哪儿,又把它当成最优选。

“他是怎么回答你的。”警探有了兴趣,胃口大得想端走另一个黑帮集团。

“嗯,在我给他端上一杯热可可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哭,看着很惨。然后他抱紧我,他的呼吸杂乱。他几乎是用哭腔告诉我,他正在被人追杀。”

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很厚实。还带有甜味。他吻我,在我耳畔低低吟唱“能不能别离开我,让我在你家待一会儿,他什么都愿意做。”然后他绕住我的舌头。我也缠住他的。这法国式的仪式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进行下去,契约完成了签订。

“对我而言,那是个美妙的夜晚,”我藏起来关于亲吻的那段经历,直接进到下个部分,“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那样的时刻。小学或中学会参加的那种夏令营。你与刚结识的朋友一起看夜空,然后骂这个又骂那个。他把什么都倾诉给我了。也是从那时起我意识到,我们两人是一样的。孤独,我应该用这词吗?阿尔弗雷德就这样散发着糜烂的味道。”

“阿尔弗雷德说,如果我说出秘密,你会讨厌我吗?”我幻想自己在出演独角戏,模仿着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我没有发声。因为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枪和帮派斗争和濒死的人,没一个词是和大学生搭界的。他告诉我,自己在大学之外干的‘副业’,武器走私是最常见,剩下的只要钱到位他都愿意做。”

伊顿和雷塞德警官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可我还是觉得我和阿尔弗雷德的故事要比这有趣得多。

“阿尔弗雷德在帮派的行事风格很谨慎,但这和他本人个性招摇又口无遮拦不冲突。有人查到HERO的真身,对他产生憎恨之心,接着再在他的下属里安插眼线呢……最后就有了那晚的事。”

“哦,你知道对他下手的谁吗?意大利人,俄……”可能是顾及到我的国籍,他换了个对象,“墨西哥人?”

我摇摇头,说:“阿尔弗雷德也不知道。当时他都快气晕了,没看清对面是谁就掏出了枪,只记得他们的英语有口音。”

“哦,很可惜。那有线索吗?一点都好。”

我走神了,他们叫我好几次都没反应。

我告诉阿尔弗雷德,在伤好之前都可以住在我家,他听了笑得很灿烂。从那之后,每晚他都会爬到我的床边,一声不响地掀开被子,偷看我睡着的脸好一阵子,才会在枕头边安心躺下,贴着我的腰蜷身。他以为我听不见他的细念,可我全听见了。他说,我还能在这儿待多久呢,我这样的……我不敢睁眼,一旦睁眼我就听不见这些灵魂的话语。

“布拉金斯基先生?”

那实在是很美好的一段时光,至少每次回到家的时候,总有第二个人在里面。尽管阿尔弗雷德不太会做饭,只是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吃零食。我也需要多买一套餐具和洗漱用品。哦,床具倒是不用,我只有一张床。除平淡日常外,我也参与过几次他的“活动”,只被分配到望风之类的杂活。还记得我最初提出要求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说“我不能再拖你下水啦,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我平静地说“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是不是就要走了,离开我了。”我一遍一遍地重复,大概也流了泪。当时屋子里没开灯,我只能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背影,和投在墙上的头发的影子。我知道他的弹孔已经长好了,只是偶尔会发痒。留下的疤痕很丑,像显微镜下的寄生虫。

我站在原地,和现在一样玩着围巾。后面阿尔弗雷德跟我说这是焦虑的表现之一,让我别去弄它。但我就是得攥着围巾的一角,好像抓住了我人生中所有的勇气。我问他:“你会离开我吗。毕竟,所有人都从我的人生里擦身而过了。”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转向我,眨着水汪汪的眼睛。他生硬地咽过唾液后,才回答我,他说:“当然不会。”

后面,后面发生的事呢?我把它当作一种“让我去黑帮工作”的必要仪式。他把我推到床上,咬我的嘴唇。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很软,舌头很灵活。我让他口交的时候戴着眼镜,阿尔弗雷德问我为什么,他说这样会弄脏镜片,他就看不见了。我坦白道,对,我不希望被看见,我的脸也好,表情也好。他轻蔑地用鼻子嘲笑我,说这样很浪费。阿尔弗雷德的胸肌很结实,后面的窄道又湿又紧。我问他我能叫他HERO吗?他堵住我的嘴,说有种在工作的感觉,让我别这么叫了。但我还是喃喃重复着,他就更卖力地摆腰,像在报复我。

他在意识迷离的时候又倾倒出他不算完美的身世。父母去世后被远房亲戚柯克兰家收养,表哥亚瑟·柯克兰对他还行,但基本对他是放养的状态,即便是他打零工赚的钱也需要上缴,藏起来都没用。接着,在他活了十几年后踏入大学时,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名叫马修·威廉姆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射在他温暖的甬道里,所以我对马修·威廉姆斯这个名字很深。还有基尔伯特,住在他隔壁的邻居,上门找他抱怨过几次,无可理喻的德国人。最后提起中国人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正咬着我的柱头,我用腿夹着他的脑袋。他的火气很大,我担心他会弄痛我,但其实他有分寸。他丝绒般的舌头磨着我的敏感部位,导致我根本没法思考,去听他在说什么,只顾及我身处的极乐天堂。唯一记得的,他对中国人的评价是——妨碍他生意的老头。

“布拉金斯基先生!”

我必须得从我的梦里醒来了是吗?我迷迷糊糊地看向两位警官。“对不起。”我道歉道。于是,他们又问了我一次——你知道谁会想杀了阿尔弗雷德·F.琼斯吗?你有线索吗?

我呆滞地点了头,木讷地说:“有,当然有。而且不止一个。很震惊吧,我知道……毕竟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就是被所有人宠爱的,没人会讨厌他。”

不错,阿尔弗雷德给人的印象就是个人缘极好,朋友众多的天选之子。但谁叫我们共享秘密呢!事实上,真的能成称上是他的“朋友”的并不多。

“你的意思是?”警探们示意我讲下去。亚瑟·柯克兰,马修·威廉姆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以及王耀,那几张令人生厌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据我所知,除了想暗杀他的黑帮之外,阿尔弗雷德有很多敌人,他那轻浮、异于常人的性格都足以让人对他起杀心,”我准备开始长篇大论,清了清我干燥的嗓子,“首先是和阿尔弗雷德相处时间最久的亚瑟·柯克兰,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相对快乐而平静的童年。可在柯克兰家资助到他读大学后,阿尔弗雷德就冷酷地切断了和他们家族的联系,即便是待他尚可的表哥。老派的亚瑟·柯克兰仍然经常给他寄信,但他从不读,只会告诉我他今天又烧了几封来自英国的信。下一位是马修·威廉姆斯。虽说兄弟俩的重逢可谓是感天动地的奇迹,但悲剧很快在后面等着他们。马修长得和阿尔弗雷德很像,常会被人认错,而这里面就包括他的黑帮仇家。有一次,打手们认错人,对长着同一张脸的马修下了手。他的双胞胎哥哥没有还手之力,他在病院里躺了快三个月,错过了期末考核,没修够学分,只得重修一年。从那以后,阿尔弗雷德再也没去见过他。还有邻居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虽然没到年纪,但他是个退役的警察,对什么都很敏锐,也早发现了阿尔弗雷德偷偷摸摸的副业。他有个弟弟叫路德维西,现在纽约警局工作,正负责黑帮这块的案件。我多次听见过基尔伯特和阿尔弗雷德的争吵,抱怨都是因为他,才总见不到自己的弟弟,他喊得声嘶力竭。我却不太懂这种感情,只觉得这德国人胡搅蛮缠。最后是视钱财如命的中国人,王耀。希望我的发音是对的,他也是个神秘人。只有在阿尔弗雷德拿利益引诱他时,才会愿意现身。似乎他们间还有过合作,但很快因为分成的问题吵起来。那大概就是怨恨的开始……”

“呃,我的天呐,”负责记录的警员匆忙地翻着他的小本,笔尖都快擦出火,“柯克兰、威廉姆斯、王……一共三个?”

“还有贝什米特。”我提醒到。

“哦,对对……”趁着伊顿记下信息的时候,另一位探员喊来了他的助手,吩咐他去调查这几个人的底细。

这就对了。我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想着如果还能嘬一口伏特加就好了。

“好吧,谢谢你布拉金斯基先生。这些信息很有用,我们很快能查清楚,而且我想初步的尸检结果一会儿就能出来。”

“好的。”我沉沉地点头,目光和一位检验人员交汇。他的橡胶手套上有血,我想他触摸过了阿尔弗雷德,这让我有些反胃。

“对了,布拉金斯基先生,”伊顿警官咬着笔尖,他好奇地问我,“你觉得死者,琼斯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我说不上来。”这话不经过我的大脑就脱口而出。紧接阿尔弗雷德闯进我的脑子里,从他第一次向我搭话、变得熟悉、送我生日礼物、破破烂烂地来到我家、发生肉体关系、我加入他……然后,他死在我们,我的床上。就像是剪碎的胶片都拼接在一起,我捏着围巾的一角,静静叙述我的情绪:“没人能和阿尔弗雷德一样,把我的人生弄得有趣又刺激,我不希望他死,我不希望这是真的。”我尝到咸咸的眼泪味,恶狠狠盯着卧室的一角,地上蜿蜒着一道血迹,仿佛有邪恶的蛇从那儿爬过。

“节哀。”
“人生还很长,布拉金斯基先生。”

他们倒总算是愿意安慰我了。

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我给警探们倒了两杯茶。从厨房里能看到更多卧室的情况,阿尔弗雷德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脚踝还是又青又紫的。我们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比方在设计月球车前后的学生生活。我谈到他的兴趣、习惯,爱捉弄人又恶劣的性格,再把他的人际关系批判一番。

最先过来的是之前的助手,他交给了警探们几盒磁带,又在他们的耳边轻语。我听不见,也不准备去打听。数分钟后,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变了。雷蒙德警官似乎想对我说话,但还是抿起嘴唇。他的拳头是紧握着的,手臂上有凸起的青筋。

后面跟着法医,即便隔着口罩和防护镜,我都能看见他严肃的表情。他交代了很多,我等了很久,久到茶汤里的糖粒都已经析出沉底。哦,还有,警官们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作为回应,我疑惑地歪过头。

“有新线索了吗?”我试着询问。

“是的。”他们的语气冷冰冰,让我的心脏晃荡。“我想我们还遗漏了一位疑犯。”

谁?我在心里排查着阿尔弗雷德身边的人,闪过一个背头日耳曼人的时候,我豁然大悟:“路德维希吗?你们的同事。我忘了他和基尔伯特是同种意义上的相互依赖。”警察做这种事有些糟糕吧,我不禁思考道,但处理证据起来又会轻松得多。

“还有一个人……”他们不知从哪儿搬来了录音机,“憎恨死者的还有一个人——”我看见一盘贴着「亚瑟·柯克兰」的磁带被放进去。我对上警官们的瞳孔。

“是你,伊万·布拉金斯基。”雷塞德警探用手指指着我。

同刻,磁带也开始播放。英国人的嗓音辨识度很高,被压缩过的音质里也听得出他特殊的尾音。这倒让我松了口气,至少能组织一下语言,而不是急匆匆地反驳他。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是说布拉金斯基?那俄国人。天,天啊……他说我憎恨阿尔弗雷德到要杀了他?不,不会有这种事的。倒不如说,我不相信他和阿尔弗雷德能相处得那么平和,甚至同居。布拉金斯基没告诉你们吗?阿尔弗雷德在月球车大赛输给他之后,就开始讨厌那俄国人,将他视为眼中钉。”

“我想他也不想和凶案扯上关系吧,他们家的管教还挺严厉的。”我缓慢地诉说,我的右脸颊常挂着一道泪痕。“以及,你们没告诉柯克兰阿尔弗雷德被谋杀了吗?他听起来很平静,这不像他。”

警探们一语不发地换着磁带,电流滋啦滋啦的噪声叫我烦躁。

基尔伯特说,他是因为隔壁总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才找阿尔弗雷德谈话的。而他的弟弟为了更好的睡眠质量搬走了,为此他消沉了很久。

马修·威廉姆斯则完全是状况外,他都搞不清我的名字。只说他在住院的时候,见到过几次阿尔弗雷德。

“看吧,这说明不了什么。亚瑟·柯克兰在撒谎。您一定要相信我……”毕竟我都哭了那么久了,我的脸上现在都像被眼泪糊了一层胶,稍牵动嘴角都很僵硬。

“听听这个呢。我们从中国人那儿得到的证词,布拉金斯基先生——”警探拖长了音,继续道,“倒不如说更像是给你的忠告。”最后一盒磁带上是用拼音写的“Yao Wang”,被放进录音机后便开始空转。我记得这个叫人猜不透年纪的声音:“我早和布拉金斯基说过不要相信那个美国人。他不在乎你在乎的那些,呃……就是和情感相关的?还有,他擅长设陷阱,和那些狡猾的动物一样,拿光鲜亮丽的外表或分泌甜蜜的汁液引诱你上当。呵呵,琼斯只是想找个落脚点吧,我猜。可怜的布拉金斯基,他年纪还不大,是不是……”

我没有听完就擅自切下了暂停键。我不喜欢他那套有关陷阱和年龄的讲法,荒谬又可笑。谁会是他逃命用的替罪羔羊。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都没和他见过面。”

“你的嘴巴很硬,布拉金斯基。他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明明说我的嘴巴很软。

“行吧,”他们看我没反应,又掏出一份报告,“那我们换个角度看看,听听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怎么说的。”

阿尔弗雷德舌头、声带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怎么能发声呢。

“我们刚获得了初步的尸检结果,你猜发生了什么,布拉金斯基先生,”他靠近我,几乎要揪起我的衣领,“他的死因不是打断颈椎的那颗子弹。”

“那他是怎么死的。”我真的很好奇,因为怎么看都只有那一个伤口。

“你认得你床头的那个花瓶吗?”警官向我展示了一块棱形的碎片,全染满了血看不清原貌。

“是的,那是个沙皇时期的古董。”

“他并不是在枪响时死的,在中弹前早已没了呼吸。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小时前,而凶器就是这片花瓶碎片。凶手把这个扎进他的脖子里,割断气管与动脉。”他晃着手里的证物袋,一点点逼近我。

“可枪声响时,我还在赶回家的路上,”我说,“那把枪装不了消声器。你怎么解释那声枪响,这不是我干的。”

“枪响,”警探冷哼一声,“对,我们忽略了这点。听着,所有的证言说的都是‘听见’,没人真正看到凶手拿枪射杀死者的画面。一袋面粉爆炸都有可能被当作枪声。”

“但那颗子弹实实在在地穿透了阿尔弗雷德。”我冷静地陈述事实。

“你还在狡辩……”雷塞德警探被气得呼哧呼哧喘气,“那你怎么解释地上的碎片里还有新鲜的血迹,以及你膝盖上的碎渣和伤口!”他很激动,吼得我耳膜发痛。

这么说来,我很久没察觉到膝盖上的伤了,它在深色长裤上并不显眼,我也感觉不到疼痛。我解释道:“哦,这个。我总得确认阿尔弗雷德是不是真的死了吧,他经常捉弄我,假装他遇害了。所以我跪在地上,却又很心急,没看到这些。”

“死者的脚踝上还有抓痕。”他们又扔出一个问题,简直是没完没了。

“我想从体温判断阿尔弗雷德是不是真的死了。”

警探们保持沉寂,后头站着的助手和法医也神色凝重地看着我。这样停尸间一般的氛围僵持了一阵子。可我又没说错什么,是吧。

我见到一个白色长条形的物体从卧室里出来,磕到门框时发出了水球漏气的噗叽声。它的底端下沉得很厉害,随着移动一晃一晃地摆。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我忽然间感到难以呼吸,肺膨胀开却收缩不回来,氧气都被阀门关在外面。这之后我像是被施咒了,嘀嘀咕咕不停地说着:“这不可能,昨天,就昨夜我们还在这里,这个沙发上,或是里头的床上亲吻。因为我们准备逃离这里了,制造一个假尸体或是意外之类的……我没有理由这么做,我们要走了。而且你想,我们昨天……”

“证据可不会这么好心地站在你这边是吗?根据最新的邻居证言,这间屋子里只有死者和你进去过。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不成立了。”

“你们见过马修·威廉姆斯吗?他和阿尔弗雷德长得一模一样。”

“坦白吧,布拉金斯基。你是不是收了俄罗斯黑帮的钱。”

“我没有。”

“行吧,你总会招认的。”我的双腕被铐上了手铐,有人推搡着我站起。

我在想,如果我是按俄罗斯黑帮的吩咐谋杀阿尔弗雷德,那一定不会留下那么多痕迹。用不流血的方法,干脆利落地解决他,再朝他的肚子里灌水泥,沉到哈德逊河里去。

“我必须得去监狱吗?”我询问道。

这一次,我等了很久都没人回答我。

我想我才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我们,我的人生才刚开始。而阿尔弗雷德擅长把别人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回过神来,雷塞德警官、伊顿警官、法医、助手和检验人员等等,所有人都不见了。手铐的温度和枪械一样冰冷,我发觉手上的铁铐变成了一把手枪。

我身处于我们,我的卧室里。阿尔弗雷德安静地躺在血泊里,身边是他送我的长管左轮手枪。我把瓷片从他的喉管里拔出来。这美国人死亡有一段时间了,因此我不必担心从动脉里喷出的血会弄脏天花板。我为我的枪装上消音管,对准汩汩涌出血流的小洞。

“啵。”

但说起杀害阿尔弗雷德的凶手……我这么思考着的时候外面响起了警车的声音,且离我越来越近。对,说起杀害阿尔弗雷德的凶手——

现在不就躺在这儿吗?

 

 

End

Notes:

幻想与真实的边界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