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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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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01
Words:
3,847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43

【盔弓】蛆虫与天使

Summary:

“为什么不能把花留下来,做成干花呢?”

Notes:

大概是二战背景
祝图林小朋友儿童节快乐!

Work Text:

贝烈格从锡罐中捞出那支纤细可笑的玫瑰花,手指浸入水里,带出一把皱巴巴的花瓣,花茎在手中垂下去。图林惊讶地看着花,想不起来它开放时的样子。

他用攒下的早餐钱买到这支花,墨玟不会过问钱是否足够,因为钱就是不够,而图林从来不会提起来。他的母亲白天去纺织厂工作,夜晚下班后又上两个小时的夜班,之后去兼职打字员或是在油灯下做针线活直到接近太阳升起的时候。有时图林一连几天都见不到墨玟,只能看到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鞋柜上的硬币。他不吃早餐,把那些钱存起来,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在菜农的摊位上为贝烈格买了一只花。图林把花插在水壶里带着上学,下午放学回家时带给贝烈格,看着他倒空剩下的卷心菜汤把花插进去。

“为什么不能把花留下来,做成干花呢?”

贝烈格在手里轻轻转着它,递给图林。泡软的枝茎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干燥发硬的触感隐隐压在皮肤上,于是那感觉成了他对这束花最后的印象。就像图林常常在梦与清醒的边界上重新认识自己的父亲,他从墨玟的梦呓中抓取短暂细碎的片段,然后在潜意识里将它们重新拼凑出来。起先,他对胡林的印象只有他曾从父亲那得到一把小刀,可那小刀早已遗失了,仿佛从未出现。

失眠和多梦是我们家的遗传病。某天吃早餐的时候,墨玟曾经这样对图林说,她无法忘记胡林,无法忘记他金色的头发,高大的身躯和明亮又坚定的嗓音,一旦睡意侵袭,她便发觉自己重新陷入了浓烈的思念中,回到十年前他们相遇的时候。墨玟只得竭力保持清醒,她努力工作存钱,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图林,只要她继续工作,图林就能多在学校待些日子,不必像那些同龄的孩子一样,还未成年就要遭到领班的斥责与工头的殴打。在劳累的工作与殷切的希望中,墨玟发觉胡林的脸逐渐模糊,像被一双沾满煤灰的手从她的脑海中抹去,她的思念从未减轻,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思念一团被陶艺工抛弃的陶土胚。

图林在梦里抓取着那些远远发生在他出生以前的旧事,由于他还太小,只是凭着懵懂的好奇心在做这件事,他越来越迷惘。图林比起他的同学都更顽固,更我行我素,甚至有些他不愿意承认的早熟,除了母亲之外,他明白自己其实一无所有,这种认识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很可怕的,会使他害怕黑夜里的怪物和门外的陌生人,在孤身一人时,那种模糊的恐惧一直追着他。“我只是离开一小会。”墨玟总是说。他不知道这样的“一小会”意义何在,难道“一小会”会比星星闪耀的时间还短吗?

于是,在一个阴雨和雾气弥漫的黄昏,他敲开了贝烈格住的地下室的门,而不是墨玟嘱咐的邻居家,因为图林不堪忍受冰冷的雨水和直扑脸颊的雾气,他走进了这位跛着腿的奇怪大人的房子。贝烈格住的地方很整洁,却是那种一贫如洗的窘迫的整洁,他只有一个炉子和一架挨着墙的小床,一张既作桌子又作椅子的木凳,一个带抽屉的小床头柜,其他的瓶瓶罐罐都收在床脚。

图林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如同他永远记得那个清晨,两段记忆仿佛就是他所拥有的贝烈格的全部。对于一只花,他只会记得早晨新采时的新鲜欲滴,与它最后花苞下垂,枯萎凋零的模样。

一开始图林对这位先生保持了警惕和傲慢,他蜷缩在角落里,打量着贝烈格与他古怪的全世界。但后来,好奇压倒了他心中的防线。

“您能教我做拉丁文作业吗?”这是他对贝烈格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先生,我们不认识,我只是想进来避雨。”

贝烈格惊讶地看着他,然后似乎回答了他的第一句话:“对不起,这里太潮湿了,我得生一点火,否则墙壁会软的。”

“我不会拉丁文,但是如果你有算数问题可以问我,我以前在军队当过工兵。”

两人的距离立即拉进了,仿佛就像每日相见的朋友那样平常。贝烈格对他很好,墨玟未归时,他让图林睡他的床,为他熬自己用紧张的抚慰金买来的蔬菜和肉炖的汤。在寒冷的冬夜,贝烈格请图林吃烤土豆,土豆薄而焦黑的外皮用手指轻轻一撕就能剥开,温暖的香气充满了小小的地下室。雨天过后,落下的树叶和花遮住了地下室的窗口,贝烈格用扫帚柄轻轻拨开它们,又不会使盛满积水的树叶落在两人头上,他还不忘为图林找来一根大小合适的树枝,好让男孩抛着和挪着玩。

图林很喜欢与贝烈格在一起的时光,因为他不会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尽管那些时候他总是怪里怪气的。

“它的根已经完全烂掉了,你看,”贝烈格轻轻转动那只花,指向枯萎的花瓣。“上帝和他的天使都是从枯萎的花中生出来的,如果把花提前从水中拿出来,阻止它的腐烂,就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害虫长出来了。”

图林的内心总是会被一种小孩子独有的疑心病占据,他发现贝烈格仍是那副略显冷漠的模样,图林推测,他可能曾经遭遇过什么不幸,才对周遭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他开始跟踪贝烈格,早晨在墨玟离家前偷偷溜出去,在街对面的小巷里等贝烈格走出家门,尾随在男人身后,随着他穿过街巷。图林站在集市摊位的雨棚下,注视着他的朋友在石砖路上步履沉重地向前,这时的贝烈格总是双手空空,只有月末的时候手里会攥着一个信封。他跟在贝烈格身后大概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当然是以图林的步伐参照的),尽管贝烈格行色匆匆,但他无法像其他的成年人那样轻易甩开图林,于是男孩得以从容地跟着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贝烈格会忽然回头发现他。他挨着集市里的一个人的大腿行走,直到那人开始疑心他是小偷,威胁男孩快走,要不然就叫警察来,图林才小跑地朝贝烈格的方向跟去。在耸动的肩头与左顾右盼的人头中追踪贝烈格,对于一个矮小的男孩来说太困难了,即使贝烈格很高大也很显眼,他还是常常地失去朋友的踪迹。图林为此练习了很多次,终于在第五次的时候,他随着贝烈格走出人流密集的集市,来到空旷的广场。

但这时,早课的时间总是很近了,那警示性的钟声敲响了第三声,图林望着贝烈格的身影默念“再见”,扭头跑进了学校。

循环往复几次,图林并未觉察出贝烈格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或许贝烈格的确是一个很平常的人,他只是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喜欢穿着不露出多余皮肤的长袖衣服,像一个守门人那样独来独往,过着比任何修道院里的修士都清贫的生活,家里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小圣像,哪怕是那些来自东方的奇异神明的护身符也没有,如果他一无所有,那又是什么支撑他活下去呢?

于是图林心怀不满地上学去了,他为自己错过的秘密而惋惜,因为他自己并没有多少秘密,它们全都又轻又小,模糊又朦胧,无法用来交换别人的秘密。母亲对他的父亲三缄其口,图林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他曾经有一个小妹妹,只是墨玟从未提到过她,于是图林认定这个秘密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

他在狭窄的座位上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他跑出校门时,贝烈格恰好从街对面走过,图林钻过在校门口互相告别的低年级学生,冲过傍晚车流逐渐汇聚起来的马路,一辆雪铁龙在他身后鸣笛,男孩捂住耳朵,一路小跑来到贝烈格身后。

他呼唤面前的人,但贝烈格只是向前走,并未听见图林的声音。男孩走近了他,这时贝烈格终于意识到了跟在身后的图林,不过图林觉得他更像是通过一种奇怪的第六感察觉到他的,像前一秒还在落叶间挖掘,后一秒就扔下松果逃开的花栗鼠。他觉得这很有趣。

贝烈格牵过他的手,接过图林的算数作业夹在腋下。两人缓缓地走在林荫道上,栅栏后新翻过的泥土散发着微妙的凉气,傍晚的天空如同被菘蓝和茜草染过的地毯,被晚风吹散的一块块白色小云像地毯上的虫蛀。黯淡的月亮垂挂在树冠上。商店的灯一盏盏熄灭了,因为有灯火管制,只留下苍白的路灯映照他们的前路,这一点光亮也很快就要消失。

“灯火管制是最可怕的,”贝烈格忽然说,“我去过巴黎,没有那些光亮,巴黎就是一座死去的城市。”

“你会说法语吗?”图林忽然想到贝烈格说话总是带有一种奇妙的口音。

或许是这个话题勾起了他的回忆,他变得健谈起来。

“我不是法国人,我在那里待了两年,直到我必须离开,”贝烈格低下头看着男孩,“现在我还是只会说‘Mars,Avril,Mai’,我很喜欢巴黎,但那里的监狱比瑞士的差多了,没有人愿意待在那,毕竟那时宣战了,有条件的人,要么去西班牙了,要么坐船去美国了。”

图林无言地抬头望向贝烈格的眼睛,忽然挣开他的手,跑到贝烈格的侧面。他察觉出贝烈格的这些话并不是对着他说的,更像是在心中积郁已久,遇到片刻的空隙便挣脱逃走了。那道透明的墙又重新立在他们之间。

他烦闷地走着,一搭一搭地对贝烈格讲起今天在学校遇到的事情,可是贝烈格不再主动挑起话题,他仅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图林的话,有时简短地回应男孩。他们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直到贝烈格忽然推着图林拐进一旁的小巷,他走得很急,好像身后有猫头鹰在追,图林不知道贝烈格拖着一条瘸腿可以走得这么快。他从贝烈格的臂弯中回头望去,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巷口走过,他们其中一个懒洋洋地瞥了图林一眼。

他才不会问,也没有再说话。贝烈格送他回到家门口。

“那么下回见。”他带着图林的算数作业走了。

 

贝烈格的确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图林在拉丁语课上想,他啃咬着手指关节,直到老师走到他身边,告诉他放学后要被留堂。

图林才不在乎呢。放学的时候,他踩着围墙上凸起的砖块,翻出了学校。

今晚墨玟又要上夜班了,他来到贝烈格的住处,叩了三下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图林耐心地等待着,又叩了三下门,确认贝烈格并不在家,他熟练地挪开台阶上的花盆,从盆底找到贝烈格的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他坐在贝烈格的床上,等着他的朋友回来。他的目光被一旁的床头柜吸引住了,平常它都是上锁的,图林见过贝烈格把一些钱放进去,却没见到他拿出来过。他本来不想刺探别人的秘密,因为那不礼貌,再说了,墨玟总是说:“什么都有可能对你产生威胁。”

可他还是好奇地拉开了抽屉,以为会看见一沓纸钱,抽屉很浅,里面只有许多不同的钱币,先令、克朗、格罗申,和几张相片,都像是用自动摄像机照的,有张过曝了,有张闭眼了,还有一张上面是年轻些的贝烈格,相片上的那双眼睛似乎上下打量着正凝视着相片的男孩。图林把抽屉推回去。

他等着贝烈格回家,两人随便吃了些铝罐装的卷心菜汤,贝烈格教了他几个算数题,帮男孩脱下鞋子,图林就在贝烈格的床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母亲的脸,素未谋面的父亲的脸和妹妹的脸从眼前飘过,他梦见自己骑上了一匹挣扎得厉害的大马,他从马背上向下望去,自己的双腿无助地贴着它温暖的腹部。“求求你,慢一点吧。”他央求道。他手里死死攥着缰绳,却还是从马背上跌了下去,右脚却还卡在马镫里。然后图林惊醒了。

贝烈格不在身边,敞开的天窗洒下来一点朦胧的白光,门敞着,他跑出去,要在墨玟到家回去。远远的地方,警察正围着他的朋友,贝烈格的脸变得很模糊了,图林看着他们,时间在这个清晨凝结成了冰块,可是却无法打碎它。

他跑回家,母亲正在等着他。很多年后他才会明白当时的感受。花早已不是那一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