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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典礼的这天万里无云。
湛蓝的天空下,白色大理石与青铜栅格拔地而起共同构筑学院辉煌的穹顶,正午的阳光一路从钟楼顶淌至中央庭院巨大的青铜橡树,在草地投下齿轮叶片斑驳的树影。印着学院标志和议员家族家徽图案的旗帜在风里摇曳。象牙白的石砖垒成高耸的拱门和缀满齿轮浮雕的回廊,来往的学生抱着满怀的发明或羊皮纸穿梭其下。空旷的实验室隔绝了学院外的喧闹,展现着几何美学的菱形玻璃和柔美线条的圆弧组成一扇扇巨大的彩绘琉璃窗。
病恹恹的青年沉默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央,崭新的学院制服松松垮垮地包裹着清瘦纤长的身躯,从大腿一直延伸至脚踝的金属支架闪着冷光。细而长的黑睫毛半遮住他金色的眼睛,紧皱的眉头和锋利的颧骨曲线让他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眼角和唇上的小痣却柔化了些许原本冷感的轮廓。保持着将大部分体重倚在手杖上的姿势,他正垂头对着手里捏皱的纸张喃喃低语些什么。突然他停顿了一会儿,紧闭上眼显然试图在脑海抓住飘散的句子,接着难掩沮丧地用手向后梳理那头凌乱的棕发,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试图理顺那些看上去一团混乱的演讲词。
“还在紧张吗?”
他吓了一跳,扭头看到身穿白色制服的高大男人正关上身后的门,向他阔步走来。
“——妈妈。”
杰斯弯着金棕色的眼睛在他面前站定。造物主纡尊降贵亲手雕琢的深邃面庞,光滑的黑发被梳成背头,不过一小缕刘海还是突破发胶的层层封锁,不听话地耷拉下来。幼时不小心划伤眉毛的小伤疤清晰可见,咧嘴露出可爱的牙缝和若隐若现的虎牙。年长者动作自然地将他的碎发别到耳后,他在那饱含爱意的注视中不知觉挺直脊背。
“新支架用着还好吗?上台时确定不用你的手杖?”杰斯得到青年肯定的点头:“好吧,但记住不要勉强。”他理了理青年的前襟,手指拂过装饰在胸前的玫瑰花。
“看看你,”他的语气难掩骄傲:“不敢相信当你完成演讲后会有多少男孩女孩对你趋之若鹜。”
青年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放松,当年我也和你一样紧张。”杰斯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其实没那么可怕。”
“你总是这么说。但容我提醒您,不是每个人都有您当年的成就的,议员先生。”青年难免讽刺地说道,瞥了一眼杰斯。年长者同样为了晚上的演讲盛装打扮:定制的白色燕尾服和袖口边上都绣了一圈金线,衣摆一直垂至膝下,深红色的装饰性肩甲骄傲地印着塔利斯的家徽,与青年的腕带相对应。杰斯不曾戴过代表Omega身份的项圈,总是用高立领保护他的后颈。修长的双腿包裹在齐膝的黑色长靴内,外套上海克斯水晶碎片制成的胸针闪着幽蓝的微光。
“是我们的成就,维克托。”杰斯更正道,“几年前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在议会占有一席之地,没有你我做不到。”
已经走上政坛两年的杰斯不复青涩,但岁月好像待他尤其宽容,就连废寝忘食的实验和锻造坊的蒸汽也只会为他积攒眼角的笑纹。
其他人也许会觉得不公,维克托却认为理所应当:杰斯当然值得如此优待——不像自己。
“……妈妈,”他突然耸下肩膀,低声道:“您真的认为我有资格上台吗?”
“说什么傻话。”杰斯立刻捧住他的脸,爱抚过他眼下的痣:“教授亲口说你的才华根本不亚于我,让你作为学生代表进行今晚的演讲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说了,”年长者得意地扬起眉毛:“你可是我的儿子。”
环绕在他周围的低迷气氛被这句玩笑一扫而空。维克托深情地翻了个白眼,好笑道:“虽然我已经提醒过你无数次了,但你真的不认为这有些过于自恋了吗?”
杰斯先是佯装被冒犯地嘿了一声,撞了撞年少者的肩膀。青年配合夸张地龇牙咧嘴,两人的表情却都带着笑。
年长者俯下身与他额头相抵,确保他能看到儿子故作镇定的眼睛。然后珍重地亲吻了他的额头。“你会做得很好的,Hijo*【1】。”
【1】*:西班牙语,意为“儿子”。这里杜撰杰斯一家是移民。
维克托终于不再说什么,闭上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机械飞艇缓缓飞行于晴朗的夜空中,内部毕业生正展现完他们的发明。杰斯作为荣誉教授上台发言,维克托就站在台侧,饱含着孺慕和崇敬地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现在,你们差不多也该看厌我这张脸了。”台下引起一片善意的笑声。他抬起右手,维克托深吸一口气,将手杖交给斯凯,尽量平稳地走上台侧的楼梯:“那就让我们加入一些新鲜血液——欢迎皮尔特沃夫学院优秀入学学生代表,维克托.塔利斯上台!”
维克托被持续的闪光灯刺得几乎睁不开眼。越来越大的口哨声和欢呼并没有鼓舞他,相反,他先是隐秘地畏缩了一下,勉强镇定地向人群点头示意。其实他紧张得快吐了,很快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幼猫一样惊慌失措,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头试图去看杰斯。
杰斯脸上依然挂着笑,与维克托对视时抚过他的肩膀。‘来吧,你可以的。’杰斯没有开口,但他依然能几乎听见母亲的声音:‘为了我深呼吸。’
维克托下意识照做了。他站在黄铜话筒之后,尽量目视前方而不是人群具体的面孔。
“……晚上好。”*【2】
【2】:这句直到演讲最后都改编自第一季第四集杰斯的讲话。
“我知道很多人都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看见我,但相信我,我和你们一样震惊。”
“一个出生于下城区,乳臭未干的瘸腿小子,如何配站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台上?但,我还是来了(here I am)。”
他逐渐进入状态,声线也平稳起来:“——从来没有人对我寄予过太大的期望。”杰斯现在已经来到台下,跟黑默丁格教授和米达尔达议员坐在一起,抬头望着他。维克托忍不住报以微笑,朝他的方向点头示意:“实际上有一位,那就是我的母亲。他同样是我的挚友,我的导师——无意冒犯,黑默丁格教授,鉴于我还得在您手下过活很长时间。”他带着些许刻薄的幽默感补充道,约德尔人的小胡子颤动着,很明显被逗笑了:“我最忠诚的搭档——杰斯.塔利斯议员。众所周知,他之前只是普通人,我们的家族事业就是做锤子——衷心希望它不会断送在我手里。因为遗传自他的聪慧和扶持,我才能走到今天。而正因如此,我才更感到此刻是多么非同凡响。”
“我不仅是学院的新生,更是议员的儿子。姓氏带给我的并非特权,而是责任:对进步,对这座城市,更是对皮尔特沃夫未来的责任。”
“请允许我代表皮尔特沃夫全体学生宣誓:作为学院的雏鸟,我们将不断向前求索,不负进步之城的美誉——”
“而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他声音发着抖,却依然勇敢地目视站在台下的每一位学生。烟花应声在空中炸开,维克托畏缩了一下,仰头看向五彩斑斓的烟火。杰斯迫不及待第一个站起身来为他鼓掌,喜悦和骄傲的泪水在他眼眶中打转。人群一个接一个加入到杰斯的行列中,但维克托的眼中只能容纳杰斯一个人的身影。
我没有让他失望。这比任何事都要安慰到维克托,他终于放松了不知不觉绷紧至今的神经,腼腆地微笑着接受鲜花和经久不绝的掌声。
杰斯当上议员后有更奢华的府邸,他们还是选择住在下城区的那间公寓里,尽管现在看来狭小又破旧,发生的也不全是美好的回忆,但就像西梅娜所说的:【记住你来自哪里(Recuerda de dónde vienes.)。】*【3】
【3】:西班牙谚语,警醒人们不要忘记初心。
“妈妈。”
杰斯面对着祭坛上的照片点燃蜡烛,怀念地抚过盖在祭坛外已经隐隐泛起毛边的亚麻布。维克托只是在心中默默问了声好就退在一旁,满足地看杰斯絮絮叨叨着近况。
照片里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慈爱的面容在烛光中摇晃:“……今天维克的演讲也十分顺利,不像我,当时上台的时候紧张得差点被绊了一跤。”他勉力笑了笑,低下头:“——真希望您也在场。”
维克托将攥在手中的手稿连同入学通知书一起放在烛台架上,看到杰斯消沉的表情时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埋头快速地抱了一下年长者的腰。然而不等他主动退开,杰斯坚实的臂膀就阻止了他,将他拉进一个更长久,更密不透风的拥抱。
“你是我最大的骄傲。”杰斯在他耳边低声说。
维克托羞怯地低着头微笑,任由母亲亲吻了他的太阳穴,才退出他温暖的怀抱。
“晚安,妈妈。”
杰斯蜜糖色的眼睛弯起。
“晚安,维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