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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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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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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芳】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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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旧文补档
我写训诫文的起点(

Work Text:

屋里无风,烛光却突然跃动了一下。狄公合上公文,稍直了一些身子,伸手去探一边的茶盏,余光却又缓缓瞥向离案几步处端立着的李元芳。
他今日着的是那件惯穿的绛红色长袍,身姿笔挺如松柏。又看他两只手松松地垂落,毫无一丝紧张的样子,坦坦荡荡。
半个时辰前,李元芳为狄公送茶,狄公正埋首公文,见他来了,却未像平时一般笑着招呼,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李元芳将茶盏放在狄公伸手可以够着的位置,在原地顿了顿,见他只是一行行地看那公文,眉头也未紧皱,不似在思索案情的样子,便轻轻地将茶盘放在案角,问:“大人,门口值守的卫士呢?”颇是奇怪,今日不仅狄公的房门外没有卫士,连狄春都只是候在院门口,虽然院子外防护得严严实实,但是这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狄公抬头,手指点在正看到的地方,“是我让他们退守院外的。”
“却是为何?”
狄公未答,却问他:“元芳,你有什么事要同我讲吗?”
李元芳的目光几不可见地微微闪烁,狄公直直地望过来却看得一清二楚。
“卑职没有什么事啊。”他佯装镇定地答了一声,尽力显得自然,再回望过去时狄公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端倪。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大人,一会儿茶凉了。”
狄公应了一声,却又低下头去,既没有喝茶,也不再理他。
李元芳在原地垂眼站了一会儿。他自然是觉察出了不对——可是,叫他怎么开口呢?还是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离去会好一些?
他踌躇着,手指捏着衣服的一小片布料紧了又松,终究没敢告退,而是走到离桌案稍远一些又不挡着灯光的地方笔直立了。

李元芳自然是有事情瞒着狄公的。
一个多月前,狄公在洛阳发现了叛党的蛛丝马迹,便遣李元芳先行跟随追踪,他一路北上跟到魏州,对方似乎是发现了他的踪迹,自己跳出来与他打了照面——足有百人之众,也不都是泛泛之辈。双方大战一场,李元芳负了几处伤,却也差不多算大获全胜。他剑指对方的首领,眸中闪出寒光:“你只有一次机会,告诉我我想听的。”
那人却没半分畏惧之色,从喉咙里发出几声计谋得逞的冷笑,“牺牲百人,折狄仁杰一条臂膀,李将军,这也不算是个坏买卖吧?”
李元芳剑眉一立,剑尖又逼近了对方的脖颈几分。
“我们的刀上都涂了毒,仅一种药可解,看你敢不敢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二指夹住往前一掷,就落在李元芳手中。然后他的身子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缓缓软了下去,嘴角流出黑紫色的血迹来,竟是服毒自尽了。

狄公是三日后到魏州的。大战之后,李元芳寻了一个僻静小镇休憩养伤,又在周围转了转,打探了一些消息,等着狄公来。这几日他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身子有什么异样,提气运功都没受到影响,慢慢地便更相信那贼子只是临死狂言。后来他又借说自己体虚乏力,染了小疾,在镇中找了一个郎中给他把脉,也没看出什么来,反而是那郎中捋捋胡须诧异道:“公子体虚乏力?老夫坐堂二十几年,还没见过像您这样脉象康健有力,又说自己使不上劲的病患呢。”
故他觉得这不是件什么大事,见了狄公也没第一时间提起来。狄公拉着他与曾泰两人分析了一番形势,案件忽然变得明朗,线索直指城中一座大户——许家。狄公又定下一招诱敌之妙计,要以自己为饵,曾泰担忧着狄公的安危,狄公却笑言道“有元芳在,料也无妨”。
狄公交代他那夜探一探许府,他正要领命离开,突然想起那个瓷瓶还在他身上,便随手取了出来交给狄公道:“大人,这是卑职在对方尸体上发现的,不知是何物。大人精通医理,不妨一会儿看看吧。”

李元芳最初的症状就是在他一探许府的时候显露的。
他藏匿在后院大树的枝桠间观察着许府中人的一举一动,忽地一阵头晕目眩,接着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当机立断地跃墙而出,险些没有站稳。
这是怎么了?他狠狠地晃了晃脑袋,眼前还是有些模模糊糊。朝前走了一步,却感觉脚底一阵钝痛。他强撑着精神疾奔回府衙,却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翻墙而入,撞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头在痛,肩在痛,胳膊在痛,胸口在痛,腰腹在痛,双股在痛,脚底也在痛,四肢百骸都痛得剧烈,他方颤着手将门关好,身上的汗珠便像水流一般往外汩汩地冒。他的咽喉被人扼住了,他的四肢被人缚死了,他的琵琶骨被千斤重锤砸了几下,连带着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碎了。他分不清究竟这些痛楚是真实的还是幻觉,分不清这些痛究竟是由内到外的还是由外到内的,分不清自己是活的还是死了。
在这密密麻麻天罗地网一刻不歇的痛楚中,他却还能冒出一个个清晰的念头:
牺牲百人,取自己性命,断大人一条臂膀。然后呢?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针对大人的阴谋?
大人要深入龙潭虎穴,自己怎么能坏了大人的事?
再熬一会儿,再熬一会儿,熬过去就好了……

李元芳是在天光微亮的时候转醒的。他茫然地从地上撑起来,整个人虚得轻飘飘的。屋子内一片狼藉,凳倒桌翻,桌凳上都是刀剑劈砍的痕迹,幽兰剑的剑鞘与剑分别在屋子两端,链子刀挂在房梁上,天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
贴身的衣裳染了血迹,又被汗整个水洗了一遍,晕着大片的淡红色。他迅速地将自己收拾停当,又草草地理了一下屋内,出门去寻狄公。
狄公却并不在府上。曾泰同他言讲,昨日他出去后不久,魏州刺史就来报说城中出现了许多发怪病的百姓,开始是觉得想吐一般地恶心,随即就开始浑身剧痛,痛得死去活来,然后就像疯了一般地到处伤人甚至自残,千牛卫军中也有一些情况。狄公怀疑是逆贼在附近的水井中投毒,正和魏州刺史在调查情况。
李元芳问:“曾兄,昨日我给大人的那瓶药呢?”
“与其余所得的证物一起,存在库房之中。”曾泰答了一声,“昨日恩师还未来得及细看,怎么,那药有何不妥?”
李元芳搪塞了几句,又出门去寻狄公,然而狄公已经走了好几个地方,他一时打听不到,又只好回府,去看了中毒的千牛卫,询问了一些情况。为防着那些千牛卫继续伤人或自伤,大家只好把他们牢牢地捆缚起来。他们都喝了狄公给配的定神汤,此时皆昏睡着。但是据张环说,这定神汤管用不了几个时辰,尤其是李朗,一个多时辰就要醒,但是他发毒比其余人晚,毒在他身上发作的频率也无旁人那么高,故而他中途甚至还清醒了小半个时辰,或许是他较旁人功力深一些的缘故。

再后来呢?李元芳的思绪还在飘,忽然耳边听到响动,连忙抬眼去望,见是狄公已经合了公文去够茶盏,连忙急急地上前几步走向书案:“大人,茶凉了,卑职再去新沏一盏吧。”
狄公缩回手来。
李元芳之前立着的时候浑身紧绷,分明是在紧张,如今身子舒张下来,至少是想出一个可以回话的说辞了吧。
“元芳,你真的没什么要同我讲?”
李元芳的双唇微微动了一下。
再后来,狄公让他二探许府,他生怕再出意外,潜入库房盗走了大半瓷瓶中的药丸,每次再有什么症状就立即服下,果然药到病除,但是他发作的时间却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三日一次到两日一次,至后来大半日就要发作一次。
再后来,狄公直捣许府,活捉叛党的爪牙十数人,经他们招供,他们皆身中剧毒,熬不过苦痛这才为贼首卖命,靠每日大量食那药丸过活。
再后来,州中百姓染此毒者越来越多,甚至有不少人因捱不住苦痛自尽身亡的,又有许多人被发疯的陌生人当街砍伤。天下名医半数皆集于魏州,太医署也派了人来,风春来与狄公一起熬了两日,终于验出那药丸是个什么东西——这何称得上是解药,简直就是慢性的毒药,服下以后虽得几刻的解脱,但是却让人难再离开它,长此以往,必然五脏六腑衰竭而死。他在身旁听着,眉毛一跳,似乎找到了自己近日来运功觉得血脉凝滞的根因。这样下去,会耽误最后的行动吧?
再后来,药是不能吃了,疼痛再来袭时,他以匕首刺左肩保持清醒。和这毒带来的连接成片的剧痛相反,刀伤造成的刺骨的锐痛可以让他在无边无际的痛楚中抓住那么一丝他还活着的证据。白日里担忧着在狄公面前毒性发作,夜半更深,他吹了烛火,一手攥着匕首,嘴里咬着被角抵抗着。
再后来,众医士皆废寝忘食地研制着解药,狄公运筹帷幄,终于到了决战前夕。明日,狄公便要自己深入敌穴,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李元芳的情况愈来愈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初撒下了怎样一个弥天大谎。可是决战在即,他想着,那药还剩下两丸,大约够他撑过明日了,他万不可在这时候说出来。
过了明日吧,过了明日就好。

狄公平静地望着他:“想好了再讲。”
这句话瞬间将李元芳拉回了几年前,他与狄公在绛帐驿馆对坐,狄公不动声色地听他讲着,然后冷笑道:“不是你想来见我,是他们让你来见我。”他身上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什么都说了。
可如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答复着:“卑职确实没什么事要同大人讲。”
狄公“腾”地站了起来。
他走了几步,来到李元芳身后。
“你没什么要讲的?那我来问你吧。库房中的那瓶药,平白少了大半,是怎么回事?”
“……卑职不知。自将瓷瓶交予大人后,卑职便再没见过。”
话音刚落,忽觉自己被人按着后腰往前推了一把,他本就离案站得很近,也知道是狄公,没敢按着本能反抗,伸手一撑,就半伏在了案上。
还不等他继续反应,身后一声炸响,狄公已经取过了镇尺,狠狠的一记挥了下来。
李元芳只感到浑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冲到了脸上,身后已经迅疾地落了第二下第三下,然后又是三记狠狠地快速抽下来。这六记由上至下,极有技巧,贯穿了整个臀面,镇尺一停,他的身后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可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他不是没遭过捶楚,幼时乃至少年时,师父对他都极为严厉,练功稍不仔细,那定然是棍棒加身。可如今他都过了弱冠年岁,竟伏在案上,被大人像教训童子一般地教训?
他稍作挣扎,按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掌就微微施力。狄公的声音威胁地从他头顶上响起来。
“再动?”
李元芳真不敢动了。本来狄公哪里挣得过他,可他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没由来地发怵。
教养了三个儿子,狄公这镇尺曾是挥惯的,尤其是三子光昭,自小顽皮,痛哭流涕伏在案前的日子自是多了去了。他最早落的六记下了大力气,直震得他手掌都有些发麻。
镇尺戳在身后,“想好说什么了吗?”
李元芳沉默。
狄公点了点头,镇尺继续落。还怕打不服他?
李元芳起先羞愤得气都要不会喘,但受责部位的痛楚很快迎头赶上,他明显地感受到身后肿胀起来,交叠受责的几处鼓起一道道的棱子,是那样地真真切切。他满头冷汗地咬着唇忍痛,又想,难堪什么呢?那是大人啊,大人怎么会折辱他。是他自己做了错事惹大人生气,是他活该。
可是,大人怎么知道?
大约已累了三十记,狄公又停了手,复问他:“想好了吗?”
毕竟上了年纪,他之后的二十来下已没有之前的使力,然而责在最早六下的基础上,也是极疼的。何况李元芳日日受毒性侵蚀之苦,已对痛觉变得万分敏感,根本没察觉到身上是更轻还是更重。他只是既焦灼又懊恼地想着,那般的苦痛都捱过了,这小小的一方镇尺,怎生就这样疼?
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只怕大人不会善罢甘休吧。

他艰难地松开咬紧的唇齿,口中顿时漫开一片血腥味,“瓷瓶中的药,是卑职潜进库房偷的。”他随了狄公几年,深知狄公的诈敌之法,只是一些真真假假的蛛丝马迹,便能让他从敌人手里套出真相来。他自认自己没留下什么实实在在的痕迹,料定了狄公不是真的证据确凿。可是如若他全盘否认,便难以取信。
“药呢?”
“当时卑职在暗中分给了中毒的卫士。”他顿了一下,一颗汗珠蜿蜒地滑过面颊滴落在案上,他见狄公没有打断的意思,方才继续,“卑职知道那药必然有旁的什么作用,但偶尔服食一两次不会有太大的事。当时卑职见众卫士痛苦不堪,心生不忍,这才遁入库房盗药。”他讲着方才立着的时候想好的说辞。
狄公没说话。
李元芳便适时地补充:“大人若不信,可去问李朗等人。”他来狄公这里前,正从李朗那里过来,如今众医士们已经研制出了更好的定神汤,这样一碗下去,明日午时前是不会醒了。他知道他的谎言蹩脚,可只要狄公查无对证。
过了明日吧。过了明日,一切尘埃落定,他就亲自向大人请罪。

狄公差点没给他气笑。他以为事情能瞒到什么时候?
狄公重新提起镇尺抵在他身后,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战栗。李元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呼吸急促起来,连带着幞头的垂脚都颤动着。他还是怕的。
曾泰的声音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从院外飘了进来。
“恩师!恩师!”
李元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起身,教狄公一下又给按了回去。身后的布料磨着伤处,痛得他鬓角冷汗涔涔,鼻尖上的汗珠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大人。”
“大人……”他哀哀地轻叫了两声,狄公按住他腰的手却没有放松。
狄春在院外大声地阻拦:“曾大人,曾大人,老爷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曾泰急得声音愈走愈高:“啊呀狄春,我有要事要禀报恩师,你这小厮怎的那么不通情理?”双方争执了几句,眼见着狄春拦不住,曾泰就要进院中来。狄公想着曾泰肯定是有极要紧的事,禁锢着李元芳的手掌便略略松了一些,李元芳微有察觉,立刻挣扎着站起身来,动作幅度稍大了一些,狄公本就还只是虚虚握着的镇尺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的身子都僵了僵。
李元芳立即回过神来,他哪里还顾得那么多,仓皇地伸手揩去面上的汗珠,手忙脚乱地正了衣冠。曾泰已要至门口,李元芳惶惶然地瞥向地上的镇尺,一个箭步拾了起来握在手里,将手别在了身后。
曾泰疾行至门口,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而是抬手叩门几下,“叨扰恩师,学生有要事回禀!”
狄公回头望了一眼李元芳,只见他面色胀得通红。狄公使了个眼色,他垂下头急促地将镇尺放下,走到狄公身边站了。
狄公看着他站好,才出言让曾泰进来。
曾泰进门,飞速地打量了一下屋内,发现只有狄公与李元芳二人,略带狐疑地瞟了李元芳一眼,便快步走至二人身旁:“恩师,风太医已率众医士制出解药,但此药药性极强,也不好贸然发予百姓,风太医的意思是发给百姓之前最好能先找一名千牛卫中的卫士试一试。一来卫士较寻常百姓身体强健,风险较低,二来也好进一步确定此药效果,再做调整。这……兹事体大,学生无法定夺,只好打扰恩师。”
狄公略一沉吟,问曾泰道:“之前饮了毒井水发疯的几条恶犬还在么?”
“自然是在,按您的吩咐,均都灌了定神汤,关在柴房之中。”曾泰明白过来,“恩师的意思是……?”
狄公点了点头,“风太医后来魏州,我尚未对他提及此事。试药于人之事不可轻断,且看这药的效果。你先去安排吧。”

曾泰领命而去。
门“吱呀”地一关,曾泰离去的脚步声急急地行远。狄公转过身来,见李元芳低着头立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蓦地一酸。
这孩子……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软下来:“身上究竟是哪里伤了,衣裳脱了,我瞧瞧。”
李元芳犹犹豫豫地没应,后退了一步。
“元芳。”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李元芳妥协。他脱了外罩的长袍,褪去了里衬的中衣,露出结实的背脊来。狄公看到他肩头上裹着布,隐隐透出一些血迹,但他身量高,看不真切,便示意他挨到案边去。
李元芳一声不吭地在案边伏下了身子。
狄公小心翼翼地揭开他左肩上的布条,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并没有上过药的痕迹,这布条似乎也只是为了止血之用。
“这是……怎么伤的?”
狄公要看他的伤,李元芳就知道,就算狄公没有证据,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怕是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可是都到了这个地步,他整个人却鬼使神差般地抗拒着自己将事情说出来。
“是卑职与敌人打斗时,为敌所伤。”他开始睁眼说瞎话。
“怎么不上药?”
“……一些皮外伤,不打紧。”伤药的气味太重,他日日跟在大人身边,多半会被发现的。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李元芳试探地开口道:“大人,明天……呃,大人!”
又是狠厉的一下在身后炸开,他本就伏着的姿势让他此刻有如一只待宰羔羊,他没料到狄公还要再打,也不知道镇尺怎么又到了狄公手里了,饱受摧残的臀肉经过了片刻的休息,变得更加敏感,他又正在说话,猝不及防被打出了一声呻吟。
他的耳廓登时红了,狼狈地把头埋下去,不再发一声,身子悄悄朝右借力侧了侧。
狄公是真的被他拱了火——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说真话?
一手按住他的后腰,一手紧握着镇尺挟着风声一下下地落。
“李元芳,你当本阁可欺吗?”
“不顾性命!”
“瞒天过海!”
“这是为敌所伤?那这些是什么?”镇尺稍停了一下,又轻轻戳在背上一处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李元芳身上那些真的为敌所伤的口子在他于小镇休憩时就上了药,此刻早就好得七七八八,唯有肩上的那一处狰狞着。
“这么多人手,一定要是你,事情才可成?”
李元芳的呼吸一窒,不由微微弓起身子,脊背都绷了起来。是啊,一定要是他,事情才可成?没有他,大人破不了案了么?
他是极以站在狄公身旁为荣的。
只要有他在,就一定护大人周全,只要有他在,什么龙潭虎穴便由大人去闯,什么神算妙计便由大人去施,什么后顾之忧大人都不需考虑。连敌人都说了,折了他,就是折了大人的一条臂膀。他日日苦练,终于敢悄悄地在心里确认,幽州小屋中那样的事再不会发生了。
是他忘了,他本就不是举足轻重的那一个。现在的他,只是在给大人添麻烦。平白地让大人生气,还劳动大人亲手教训。
狄公闭了闭眼平复着心情,看李元芳身子紧绷如满弓,不由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可是想起他这般不顾惜性命的所作所为,又觉得只是骂他这几句,打他这几下算轻了。原以为他肯自己说出来,自己教训几句也就是了,没想到他倔起来是这样的倔法。
狄公看看他身后,这几下自己没留太多力,他身上的肿痕高高的顶起来,隔着裤子都有了明显的形状,也不能再打了。
他将镇尺放下,伸手去摸李元芳绷直的脊背,却触了满手汗珠。顿了顿,手上微微施力,由上到下地给他按着经络。
李元芳起先轻轻颤了一下,身子却慢慢地随着狄公的推按放松了。
“你呀……为了这点小事折腾自己,落下了伤病,以后真真到了非你不可的时候,叫我信谁去?”
狄公也不似在训他,声音轻轻地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把李元芳的眼圈说红了。
原来大人是这个意思。
的确是自己不像话。
他的头仍埋在臂弯里,闷着声音认错,“……大人,元芳知道错了。”

狄公搀着李元芳在内间平趴下,帮他去了幞头,就看见他发间额角也密密的都是汗珠。叹了口气,拿了手巾要替他擦一擦,李元芳就惊慌地要撑起身子来,教他一声呵斥,又只好乖乖趴下。
清理了肩上的伤口,取过早就备下的伤药来细细地替他抹着,李元芳仍是不吭一声,只是发髻微微颤动。狄公看得心疼不已,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酸涩,最后只说:“身体伤病不许再瞒,听到没有?”
“……卑职不敢了。”
“你这个‘不敢’不要只是说说才好。”
“……卑职不敢。”
肩上的药上罢,狄公的手就要往下移,李元芳的身子飞速地又绷了起来,耳朵也红了,一边张皇失措地开口:“大人……”
狄公知他是害羞,又想想他之后几日反正都得睡在榻上不省人事,到时还不是随自己摆弄。何况自己下的手自己也清楚,便就先作罢,放下药瓶淡淡地一句:“恩,一些皮外伤,不打紧。”
李元芳的耳朵更红了。
狄公走出去,吩咐狄春端一碗定神汤来,然后又进屋坐到了李元芳床边。
李元芳心中还有事,稍稍侧过来偷偷觑狄公,却不想狄公正盯着他,四目相撞。
“大人……明日……”
“已经定了旁的计划。”狄公看着他,补充道,“明日让齐虎率人看着你。”
李元芳失语。看来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然完全失了大人的信任了。
门被叩响了三声,狄公起身出去将狄春手里的定神汤接过,又坐回来,搅动了两下汤匙,递了一勺到他嘴边。
李元芳想问的话还没问完,只好朝后缩了一下,“大人……等等……”
狄公的手伸回来一些,听他要说什么。
“大人,风太医说要人试药,您看,能不能让卑职……”倒是一副商量的语气。
可是狄公哪里给他商量,面不改色地将手又朝前一递,汤匙又到了他唇边。
“喝吧,一会儿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