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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修普诺斯躬身退隐
绯红的月光如薄纱轻覆大地，夜晚青黑的帷幕垂落，虫声与最后的脚步声也远了。寂静沉降在树影间，石碑前，素白的花束斜躺着，叶尖一滴露水滴落，渗入泥土，宛如一滴迟到的泪。
墓园总是清冷，死亡在石碑间缓步逡巡，苍白的指掌拂过每一方墓碑上冰凉的面孔。
忽然间，一座墓碑前封墓的石板仿佛被顶动般轻微一抬。紧接着，石板猛地翻了过来，一只略显苍白的手从泥土中伸出。
已经死去的克莱恩·莫雷蒂推开棺材盖坐了起来。
他茫然地眨着眼，拨掉额发沾上的泥土，不明所以地环顾着四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某个穿着锃亮皮靴的人拿走了圣赛琳娜骨灰盒，之后呢……？
胸口传来异样的触感，他低下头解开衣扣，看到那个狰狞可怖的创口，以及正在蠕动愈合着的伤口边缘。与上次太阳穴处的枪伤类似，但愈合速度变得更慢了。他整理好衣服，在死而复生的震撼余韵中机械地爬出墓穴，看到了自己的墓碑。
正常人应该很少有机会观看自己的墓碑，我真幸运。呃，也许吧。他心情复杂地与自己的黑白照片对视，默念墓志铭，心中酸涩不堪。灵摆与阿兹克铜哨还在，他尽力不去想班森与梅丽莎的悲痛，弯腰把棺盖盖好、泥土填回，让坟墓看上去没有异常。
……队长应该也葬在这个墓园里。克莱恩闭上眼，重重吐了口气，任由一阵冰冷滞涩的疼痛自胸腔中滚过。他在灵摆的指引下找到邓恩·史密斯的墓碑，神情温和、眼眸深邃的廷根值夜者小队队长静静地在石碑上注视他。
真正的守护者
最值得信赖的同伴
永远的队长
手指在字迹的刻痕上轻轻滑过，克莱恩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队长的面孔在记忆中闪过，灰色的眼睛冲他挤了挤，如此鲜活生动。邓恩对他说：我们拯救了廷根。
克莱恩在石碑前伫立，晚风拂动他的额发，在面颊上吹开一片冰凉。队长。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队长。那天你的精神状态肯定不是太好，都说出老尼尔要不是失控，你就能将他“带”入梦境的话语……他喃喃着，露出一个半苦的笑。
絮叨到最后，一直盘桓在他唇舌间的那句话终于和滚落的泪水一同落地：“队长……我们也很舍不得你啊！”
努力压制着冲刷肺腑的悲伤与不舍，克莱恩抬手抹了把眼睛，转过身，打算就近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上灰雾占卜。
走过两排整齐排列的墓碑，他的脚步顿了顿。身侧这一排的坟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小心地走近几步，看到这排第四个墓碑前的土地被翻开，露出新鲜湿润的泥土、以及墓穴里漆黑的棺木。
有人盗墓？但是有钱人一般不会买这么朴素的墓地，在这里盗墓能挖到什么好东西？
谁这么倒霉。揉了揉鼻尖，克莱恩抬头看向碑文，打算给这个不幸的家伙哀悼几句，然而一抬头，他陡然愣住了。
一阵冰冷的战栗碾过他的脊椎，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哆嗦。石刻字迹冷硬地冲撞他的眼睛，石碑上，一张熟悉的、英俊的脸在微笑。克莱恩几乎是强迫自己一行一行读下去：
伦纳德·米切尔
（14/02/1324-09/09/1349）
可爱的诗人
可敬的守护者
永远的同伴
一刹那克莱恩仿佛直坠冰窟，耳边回荡着巨大的嗡鸣声，震得他头晕目眩：伦纳德也死了？可是怎么会呢，他不是隐藏的强者吗，他身上不是还有未知的秘密吗？那秘密难道不足以救他？或者，其实，正是那秘密害死了他？许多嘈杂的声音灌满他的脑子，克莱恩呆滞地眨眨眼，低头看向墓穴中的棺木。
他并不想看到同事的遗容，只是灵性直觉指引他低下头——黑色的棺盖已经被人推开，绯红的月光流泻入黑暗中，照亮了一方一无所有的空白。
棺材里没有人。
上辈子当做逸闻随意翻过去的内容从尘封的记忆角落浮出来，有关新逝的、容貌美丽的尸体可能遭受的对待。他痛恨自己在这时想起这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猝然间一种巨大的愤怒淹没他，他站在寂静的墓园中央，面对一口空棺材，想要怒吼，想要对什么人挥拳：是谁？如此恶劣、如此卑鄙，刨开一位为了守护廷根而殉职的守护者的坟墓寻找随葬品还不够，还要这般亵渎死者，连遗体都要刨出窃走吗？！
怒火灼烧他的五脏，克莱恩用力咬着牙，低头辨认泥土上的痕迹。被翻出的泥土还很湿润、很新鲜，盗墓贼说不定还未走远。泥土与草地上有行走留下的痕迹，自墓碑前指向不远处的树丛。
对方带着一具高大的尸体，行动恐怕不会太快。克莱恩握紧拳头，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顺着地面上的痕迹追出去。
莽撞吗？也许吧。他是个辅助序列的序列八，战斗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身上又没有什么强力的武器，别说非凡者，遇上一个强壮的、训练有素的普通人，他都没有百分百制服对方的把握。
但是怎么能就这样放任不管，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在他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之后？
行走过程中他快速用灵摆占卜了危险性，灵摆显示有危险但很小；他又占卜了对方是否具有非凡能力，这次得到了肯定答案。有非凡能力但不太危险？野生低序列非凡者？会来墓园行窃，难道是收尸人序列？——确实，收尸人途径序列八叫“掘墓人”，说不定是谁在扮演？
无论如何，绝不允许……！
克莱恩闪身踏入树丛的阴影。压抑的喘息声在草叶间回荡，一棵枞树下坐着一个身影，他想也没想，提膝狠狠撞了过去。
他的膝盖撞了个空。人影俯身躲过了他的膝撞，克莱恩正要小腿外弹变撞为踢，一瞬间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消失了。我要干什么来着？他困惑地眨眼，卸掉了腿上的力道，站在原地甩了甩头。
一个声音在枞树后响起，低沉宁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诗人为了漫长的年月已返归父辈的虚无。不要呼唤他，你们所有热爱他的人。如果你觉得飞燕的羽翼不再映照这大地，请忘掉……*”
困倦的感觉如一阵潮水漫上来，克莱恩感到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但震惊像一口巨钟在他的魂魄中轰鸣——
那是伦纳德·米切尔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哑着嗓子开口：“……伦纳德？”
那念诗的声音停了下来。
一时间，这片墓园侧畔笔直挺拔的冷杉之影下寂静极了，两道急促的呼吸声交替着起落，静默使任何声音都被放大，克莱恩听到血流声，汩汩碾过他的耳轮。
其实那也可能不是伦纳德，是什么人——什么东西，借着值夜者的皮囊爬出死境、或者用对方的声音迷惑他。但在极度的震惊中他本能地认为那确实是他的同事，也许是占卜家的直觉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他没再继续攻击。一万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起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得到什么回答。
半晌，坐在影子里的人迟疑地、迟疑地出声：“克莱恩……？”
树影下安静了一瞬，接着，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你没死？！”
你如何证明你确实是伦纳德·米切尔本人？克莱恩保持着警惕问。
他面前的冷杉树下，伦纳德——或者占据了伦纳德躯壳的别的什么——同样警觉地盯着他，说，你可以占卜。
确实。任何证明方法都不如占卜更能让一位占卜家信服。克莱恩退后两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较为安全的范围内，默念“这是伦纳德·米切尔本人”做了一次灵摆占卜。黄水晶灵摆顺时针旋转着。
暂时认为他确实是伦纳德。克莱恩一边观察一边想，回头还要再去灰雾上做一次占卜验证。
面前死而复生的伦纳德看上去有点狼狈，他的一条腿好像是断了，一直坐在地上，由于很少有人把配枪当做陪葬品，他也没有任何武器，手里举的是一根树枝。他问：“那你如何证明你是克莱恩·莫雷蒂？”
这就不太容易。不眠者途径在序列八时还没有什么占卜手段，简单的梦境占卜要在掌握梦境领域的能力后才能做到，当然对于灵感足够高的人来说可能没那么麻烦，但梦境占卜的指向性更弱，且他暂时还不太想伦纳德在梦里看到他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样子。克莱恩皱了皱眉头，选择了一个对方可能不那么喜欢的证明方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特殊的人，总是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
“好了！”树影里的家伙叫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你是克莱恩——别说了。”
即便在这样奇怪、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情况下，克莱恩还是没忍住为这反应轻笑了一下。
看吧，自己说的时候估计觉得自己帅死了，呵呵，还是得从别人嘴里听一听，才知道什么叫自恋狂，什么叫中二病，什么叫尴尬！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这话的时候，克莱恩正架着伦纳德的一条胳膊往墓园外走。
他同样死而复生——或者根本没死——的同事因挪动断了的腿而发出一些嘶嘶吸气声，这种情景下，连伦纳德也没办法再摆出神秘莫测的强大高深的前辈姿态了，他郁闷地啧了一声回答道：“实不相瞒，我也很想知道怎么回事。我之前的记忆还是被击飞撞到了墙上，怎么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了？难道是弗莱搞错了？我其实没死但他没看出来？”
“概率很低。”伦纳德，说实话，有点沉，克莱恩拖着他走了一会儿就感觉肩膀上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若非成为非凡者后有了一定的身体素质加成，他说什么也得让这可疑的家伙自己走，“如果是普通验尸官还有出错的可能，但弗莱可是非凡者，如果连这也能弄错，魔药第一个不同意。”
那我到底为什么——伦纳德说了一半忽然收声了。克莱恩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好像偏了偏头，像在侧耳倾听什么东西一样。片刻后，伦纳德重重地吐了口气，好像是磨了磨牙，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不太好：“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标答就在前面，不抄多不合适。克莱恩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我也很想知道怎么回事。”
面对对方狐疑的眼神，他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我最后记得的事情是我的胸口被人捅穿了。按道理我应该已经死了，但，如你所见，我没有。”
伦纳德皱起眉头，小声自语道：难道有谁刻意前来复活了我们俩？可是为什么呢……等等！
他转过头盯着克莱恩的侧脸问：“——队长呢？”
克莱恩猛地感到胸口一堵。沉默片刻，他低声回答道：“牺牲了。”
“队长的……坟墓，就在那边。你想要去看看吗？”伦纳德的呼吸明显乱了，急促地喷在他耳边，克莱恩停下脚步转过头，在对方面孔上捕捉到与自己一样的悲伤与愤怒。
半晌，伦纳德咬着牙说，去。
克莱恩无意围观同事在牺牲的队长坟前说什么做什么。他把伦纳德扶回邓恩的墓碑前就转身走得远了些。上灰雾暂时是别想了，至少目前他还没打算连这个都和这位同事分享，而且伦纳德身上也有疑团，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对方。克莱恩倚着一棵树思考，远远看见伦纳德抹了抹脸。
这是哭了吧。他觉得有点尴尬，就把目光移开了，但还是隐约听见了随风飘来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等伦纳德平复好情绪，他们一起把伦纳德的坟墓填好铺平。这个过程中克莱恩始终一言不发，伦纳德也没试图搭话，只是不时抽抽鼻子，表情很复杂。
做完这一切后克莱恩要去扶他，伦纳德摇摇头，弯腰摸了摸自己的腿：“我觉得我已经可以了。”
这就是黑夜途径的恢复力吗，好夸张。克莱恩看着他走了几步，有点别扭、有点慢，但总体还算正常，也就没再主动提供帮助。
他们离开墓园，一前一后走在廷根凌晨空荡荡的大街上。经过一个路口，克莱恩听见身后迟疑而困惑的声音：“克莱恩？这好像不是回黑荆棘的路吧？”
TBC.
*：引自《愤怒与神秘：勒内·夏尔诗选》
这清明节多是一个好日子啊家产你们一起诈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