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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好像生病了。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烟抽的有点多，喉咙老是有堵塞感，又是一阵一阵的咳出血丝，含了两颗润喉糖就给自己糊弄过去了。
直到现在叶修发现自己咳出了花瓣。
纯白的，揉杂着淡淡赤红。
叶修也知道这不正常，可这又太过于离奇，他甚至没办法跟医生解释他真的咳出了花瓣。
叶修觉得可能是自己压力有些大，想着再观察几天。
可是得来的只有更多的，沾染着血迹的白瓣。
叶修开始在网上搜索，直到他看到了一个词条。
要不是亲身经历，他绝不会把这种同人衍生出来的奇幻病症当真。
叶修站在网吧后门，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
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空，口中呼出的白气则相反着沉降。
下雪了啊，是冬天来了。
他又吸了一口，炽热的烟流洗刷着肺部，顺着气道向上涌动。
可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突如其来的堵塞和疼痛感让叶修佝偻下了腰，双手阖着下巴。
手中的烟掉在了雪地上，无声息的熄灭。
花瓣从口中涌出，与白色的雪拥吻，作为彼此的恋人被新的雪花淹埋在一起。
*
苏沐橙发现叶修最近很不对劲，他老是频繁的咳嗽，而且时常伴随着去洗手间。
叶修总是含糊的回答她，最近感冒了啊，烟抽的有点多啊，苏沐橙自然是不信的，她心里有着隐隐不安的感觉，就和那天一样。
深呼了一口气，苏沐橙转过头对着叶修去洗手间的方向，想着有空一定要带他去医院。
*
叶修最近经常做噩梦。
也不算是噩梦，要是平常，他是很想要做这样的梦的。
苏沐秋，那个模糊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本该慢慢模糊的身影，却在梦中一次一次得更加清晰。
叶修知道这些梦魇，不，这是甜蜜痛苦的惩罚，出现的意义。
每次夜半时分从梦中惊醒，叶修便再难入眠，抽根烟是他一直以来的选择，即使烟味伴随的咽喉堵塞感会让他更加痛苦，仿佛窒息，但叶修都是这样做的，可能这会让他更加清醒一点。
让他清醒地从交替的梦境中彻底醒来。
*
“怎么，我们的叶修大大又在打瞌睡？”苏沐秋看着睡眼惺忪的叶修，最近叶修老是精神不好，昏昏欲睡的，苏沐秋很担心他是不是太累了。
“是你啊，”叶修打了个哈切，“没事，继续练习吧。”叶修揉了揉脖子，久坐让他颈椎很是不适。
苏沐秋又盯着叶修看了很久，站起身，“吃点吧，我有点饿了。”“嗯，我也有点。”叶修应了一声，大半夜的他是真的有点饿。
“想来点什么？有红烧牛肉，香菇炖鸡。”
“红烧牛肉吧。”
苏沐秋泡面的速度很快，叶修吃着桶里的面，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苏沐秋开口。
“哪有，”叶修咬断口中的面。“你别瞎操心，要说压力，你的肯定比我更大吧。”
苏沐秋没有说话，也吃起了手中的面。
“哎，好久没和你这样一起吃面了。”叶修又喝了一口汤。
对啊，好久没有了。
叶修猛的从床上坐起，才发现眼眶中有冰冷的液体划过。
*
叶修下了床，点燃了一支烟。
“我真的觉得你该去看一下了，”苏沐橙认真的盯着叶修。
叶修这次没有拒绝，他刚刚已经拒绝了无数遍，他知道，不真的和苏沐橙去一趟医院她是不会罢休的。
“你挂的什么时候的号？”叶修无奈的望着苏沐橙。
“就今天下午。”
熬过去吧。叶修觉得医生应该不会检查出什么大问题，到时候苏沐橙也就能放心了。
现在他要担心的是，如何在苏沐橙面前忍住花吐。
叶修的花吐频率已经越来越高了，每次也更加迅猛，很多时候要不是叶修反应迅速，会直接在众人面前吐出来。
*
下午的时候，叶修戴上了口罩。
他告诉苏沐橙是因为害怕医院病人多，本来没生病都会被传染，还递给了苏沐橙一个。
不过苏沐橙也是乖乖戴上了。
苏沐橙早就打好了车，两人上车后气氛一些安静，居然都没有人主动开口。
苏沐橙余光注意着叶修，叶修在看窗外。
这两天的雪一直没停，路边的行人不算多，纷纷扬扬的雪粒在冰冷的空气中旋转着。
雪，真的挺好看的。
*
检查了一下午，医生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说可能是天气原因着凉了，叮嘱叶修少抽烟，开了点感冒药就离开了。
“我就说吧，你一天瞎操心。”叶修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药。
医生都没说有什么大问题，苏沐橙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一点。“要不干脆走回去吧，也不是很远，还可以看看雪。”苏沐橙狐疑的看了叶修一眼，她可不记得叶修有这么喜欢雪。
两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步行，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气氛轻松了不少，两人一句没一句地唠着家常。
路过一家店的时候，苏沐橙突然听了下来。
“吃冰淇凌吗？”苏沐橙笑着望着叶修。
叶修也是笑着，“好啊。”
店里有暖气，苏沐橙解下围巾放在了一边，小口吃着店员端上来的冰淇淋。
叶修也这么吃着，两人坐在橱窗前的一排位置，面前就是隔着玻璃的街景。
苏沐橙突然注意到叶修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开始干呕，轻咳，到后面捂住嘴越来越剧烈的咳嗽。
再到后面有沾染着血迹的花瓣从指缝中滑出。
洁白的。
像窗外的雪。
*
房间里氛围很沉重，异常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无法听到。
“是谁，”苏沐橙开了口。
回答她的只有寂静。
“你就不能告诉我，连我都不能？”苏沐橙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你帮不了我的。”叶修的声音还是那么无所谓，轻轻的，就像他平常那样。
他这个人都是轻轻的，好像很寡淡，像口中吐出终会消散的烟雾，像春天来临终会消融的冰雪。
苏沐橙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她怕叶修就那么轻飘飘的走了，就像当年轻飘飘地来到她家。
“是沐秋。”
苏沐橙终于还是无法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
*
“冬天吃冰淇凌还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啊，特别是看着雪，嘴巴里的冰淇淋也像雪一样。”苏沐秋朝叶修眨了眨眼。
叶修却一口没吃，很安静，安静的异常。
“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苏沐秋放下勺子。
“沐秋，”
“快十年了。”
*
苏沐橙最近一直在想办法，她一直在搜索那个词条，短短几天却将网页上所有能找到的相关信息看了个遍。
可是苏沐橙收获的只有失望，失望后又是绝望。
这种虚构的病症，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改变的方法。
与所爱之人告白，使两情相悦。
两方接吻，花瓣从双方口中共同吐出，方可痊愈。
可所爱之人，
却早已消亡。
*
叶修已经没再焦虑了。
他甚至恢复了以往的无所谓。
每当苏沐橙提起，他总是淡淡的。
淡淡的。
叶修闲着没事还会观察自己吐出来的花。
甚至还了好大功夫认清了花的品种。
在梦中也是，他有时还会和那个幻影聊上不少近况。
叶修准备了一个盒子，他打算把自己吐出来的花全都放在里面。
虽然有些沾了血迹，但大多却很干净，叶修每次都会感叹其神奇，然后挑选漂亮洁白的花瓣放入木盒之中。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装满呢。
*
苏沐橙再次来到叶修面前是带着笑的。
“我给你约了一位老师，”
“你一会一定要好好听他的，按照他说的去做。”
叶修不知道苏沐橙想做什么，但是苏沐橙看起来明显高兴了一些。
能让她高兴一些就可以了。
*
他们去的是一个小型的，类似事务所的地方。
苏沐橙让叶修独自进入了一个单间。
装潢的都是暖色调，房间里有两把椅子相对而放，其中一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叶修坐到了空椅子上。
*
“苏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催眠不能让他彻底失去有关那个人的记忆，只有逐步引导让他将其隐藏于深层意识之中，而且成功几率也不到五成，并且就算成功了，能隐藏多久我也不能保证。”
“我知道，但还是请您进行催眠吧。”
“只让那段记忆不那么深刻，也好。”
苏沐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想了很多，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因爱生花，
无法化解的爱，
只有从根源让花种休眠。
哪怕叶修以后再也不记得，再也不记得那段时间，再也不记得苏沐秋。
哪怕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人承受那段时光，承受那无比美好无比纯粹的痛苦时光。
哪怕从今以后只有她还记得。
哪怕，从今以后那段过往中只有她一个人。
苏沐橙突然很想哭，
但是她又很想笑，
她觉得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她不能失去更多了。
可是，
这又怎么不算另一种失去呢。
*
雪，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苏沐橙想。
*
催眠居然进行的出乎意料成功，可能是因为叶修的配合，可能是因为催眠师的技艺高超，结束时催眠师给的反馈十分令人满意。
苏沐橙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她哭啊，她笑啊，她揪着叶修的衣服打啊骂啊。
春天要来了。
*
天气逐渐没有那么冷了，雪虽然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叶修果然再没有花吐，苏沐橙一直紧紧盯着他。
从每星期一次的复查，到最后催眠师只叮嘱苏沐橙注意观察叶修的情绪，不用再跑一趟，苏沐橙真的很开心。
她又恢复了以前的开朗，偶尔的毒舌。
叶修也不会多问，就当是苏沐橙给他约的心理辅导缓解压力，一切又回到了平常。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开始和天气一样变得晴朗。
“过两天就要立春了，我看天气预报那天刚好停雪。”苏沐橙哈了口气，看着白气消散在空中。
“嗯，要暖和了，还是春天好，”
“珍惜这雪吧，就要没了。”苏沐橙笑了笑，“我昨天还堆了个小雪人，可惜就快化了。”
“冬天有冬天的雪，春天也有春天的花，傻丫头，花也很好看的。”叶修也笑了笑。
苏沐橙嘿嘿笑着，还说有时间要试试养花，叶修则让她别折磨植物了。
苏沐橙装作不高兴的吐了吐舌，大步向前跑去，奔向了阳光中。
叶修笑着看着阳光下的苏沐橙，却没有挪动脚步。
*
立春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屋内，苏沐橙今天起得很早，她看了看窗外，雪果然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也薄了很多。
是个好天气，苏沐橙笑了笑，捧着一个小花盆，将其放在阳光照射之下，转身出了门。
*
“占得馀香慰愁眼，百芳无得似荼蘼。”
这是叶修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
可能是他在弄清楚所吐出来的荼蘼花的那一日。
不大的木盒子，薄薄的玻璃盖子。
盖子半开着，洁白的花瓣从中探出半边。
很漂亮的花啊。
满满的一盒，就这么沐浴在阳光下。
这是它暮雪过后的新生。
这是它初春带来的信。
“给沐秋，
现在给你写这个是不是有点没意思，
你真是个不负责的哥哥啊，我也是，
我说你也像是半斤笑八两，不过说实话，那时候真好啊，
话说回来，你更喜欢冬天还是春天啊，
冬天有雪，春天有花，
你别跟我抬杠啊，说什么春天也有雪冬天也有花，别破坏气氛了好不好，
我平时是最不喜欢搞这种的，但是现在发现偶尔搞一搞气氛也不错，
要我说的话，我还真抉择不出来，
沐秋，
我很想你，
你知道荼蘼花吗，还有它的花语，
不过我猜我们苏沐秋大大肯定是不知道的，算了，也不为难你了，
荼蘼花的花语，
是末路之美，
是分离与哀伤，
是生命的终结，
是失去的爱，
是生命的终结与新的开始，
也是，
倾尽所有的爱，
沐秋，
我想你了，
还有，
我爱你。”
*
苏沐橙没有去找叶修，
她没有像那天一样哭，
她就这么安静的，安静的捧起了那个装满花的木箱，
就这么安静的把它抱在怀里。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有可能是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苏沐橙慢慢的蹲了下来，
紧紧抱住了那个箱子。
*
太阳很舒服，路上已经看不到一点雪了，
小孩在路上跑着，
有的后面还跟着喝止的大人，
店铺也摆出了各种摊子，
这是正真的春天，
洁白的花瓣飘过，
可能是花店的花被吹落了吧。
*
雪化，
爱生花，
因爱而发，
困爱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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