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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藏之介望着并肩从门口走过来的两个人,久违地感到了一丝茫然无措。
这场临时起意的聚会是不二周助筹划的,旨在为难得回一趟日本的手冢国光接风洗尘,顺带也把他们这些因网球结缘的三朋四友叫来一同叙叙旧。时间选在圣诞节前一周,地点定在银座那家味道非常不错的“Merino”,白石藏之介想不出理由去拒绝这个邀约。
说到底,白石的心底还横着一根无形的刺,叫嚣着让他去窥探手冢国光的近况——所以白石藏之介答应得相当痛快,甚至还盘算着要给那位网球届新星准备一份看得过去的礼物。
但白石藏之介没想到的是,另一份“惊喜”会跟着手冢国光不请自来,直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突如其来的小雨使得首都高速1号羽田线在傍晚时亮起了一片红灯,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场接风宴的主人公手冢国光才终于掀开了店门口的厚重布帘。可他并没有直接走进来,反而微微侧过身去,似乎是小心而珍重地让身边的同伴先他一步踏入店门。
于是,自然而然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人身上。
白石藏之介也循着他人的视线望过去,猝不及防地栽进了一抹熟悉的灿金色里,半晌没能回过神来。那位大少爷还是和从前一样光鲜亮丽,毫无所知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仿若生来就应当站在聚光灯下,只消一眼就能把白石的心绪拉回初三那个如烈焰般燃烧的盛夏。思及此处,白石藏之介手里的筷子没稳住轻轻一抖,刚夹起来的烤牛肉便“嗤”一声掉进了旁边远山金太郎的碗里,香油微溅,惹得跳脱性子的小孩儿没忍住压低声音抱怨了几句。
“哎,迹部君?”
起身迎向手冢的不二周助在看到迹部景吾的那一瞬间难得瞪大了双眼,随即又垂眸挂上了自己的招牌笑容,柔声道:“真是意外之喜啊,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你能和手冢一起回来真是太好了。”
迹部景吾向来观察敏锐,他似乎是觉得不二周助的反应很有意思,于是便漫不经心地摘下加绒皮手套后故意往手冢国光怀里一丢,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勾了勾唇角。
“你倒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啊。”
可惜不二周助端的是八风不动,他笑眯眯地回应道:“迹部君也和以前差不多呢,依旧花枝招展到引人注目。顺便一提,戒指真的很漂亮哦。”
“谢谢。”迹部闻言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摩挲了几下圈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的那枚钻戒。
“好了,先吃饭,你的胃会受不了的。”手冢国光终于出声,打断了不二和迹部两人之间拐弯抹角的交流。他伸出手虚抚上迹部景吾的后背,把人往餐桌边带,镜片下棕黑色的眸子则轻飘飘地往不二周助身上一瞥。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白石藏之介的正对面恰好空出来了一张椅子。迹部景吾也不做他想,拉开椅子,然后朝着表情略微有些僵硬的白石轻轻一笑。
鹅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落在迹部景吾的发梢,给这位金枝玉叶的少爷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带着柔化了他张扬明媚的五官。当年娱乐刊物上的报道并非夸大其词,所谓凡间的阿波罗和显形的纳西索斯也不过如此,姿貌端华、眉目如画、闲艳绝世。
年少时的暗恋对象就坐在半米宽的餐桌对面,那张脸隔了这么多年还是依旧那么漂亮。白石想,格纹围巾下面隐约露出的黑色choker确实很衬迹部的肤色,紧紧圈住线条弧度优美的脖颈,让人感到唇干舌燥。白石又想,单用这么一条纯黑皮带套住迹部实在是暴殄天物,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会在那上面缀上些珠宝银饰。
不对。白石藏之介微眯起双眼。
手冢国光并没有急着去青学旧识那桌落座,他站在迹部景吾身后,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迹部整理了一下围巾,低声道:“我去给你舀碗粥。”
“行了,手冢,本大爷还没有虚弱到需要你围着问长问短的程度吧?”迹部扭过身去看手冢,他的眼里盛漫了笑意,话里话外却又意有所指,“这是你的接风宴,要是我喧宾夺主的话,有人会不高兴的。”
而白石藏之介的目光则如蛇信般缓缓舔舐过迹部景吾的后背,最终落在了迹部后颈处被发尾和项圈一齐遮挡住的肌肤上。那里隐隐约约露出了一小截红痕,像是被他人用力嘬咬后留下的齿印,扎得白石心尖刺痛,却又让白石抑制不住地狂喜。
一直高高在上的迹部景吾居然分化成了Omega。白石藏之介的舌尖轻舔上唇,这简直就像是他在深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时放任自己浸入的幻想,甚至还添上了些许旖旎的情色——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现在杵在这里不愿意离开的手冢国光。那个身材高大的Alpha微微俯身,不着痕迹地将迹部拢进了自身投射下来的阴影之中,这一举一动在白石藏之介看来都是万分碍眼。
于是白石藏之介摆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顶着手冢国光犹如实质的冷淡目光,朝着重新转回身的迹部景吾眨了眨眼:“放心吧,有我在呢,我会好好照顾迹部君的。”
“啊嗯?”迹部似乎是没料到白石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有些疑惑地抬眼看过去,不期然和白石视线相撞。
真要论亲远疏近的话,白石藏之介和迹部景吾更像是各自青春年华里萍水相逢的过客,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幕,隐隐约约能瞧见对方的轮廓,可那内里蕴藏的感情与过往全然是模糊不清的谜,就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距离感所产生的大片留白,让白石轻而易举地就勾起了迹部的回忆。
“你还真是……”迹部右手托着下巴,食指指尖轻点泪痣,把白石藏之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随后轻叹一口气道,“完美到挑不出错来呢。”
“咦,是在夸我吗?”白石藏之介笑道,把桌上那份才端上来没动过的蒲烧鳗鱼往迹部景吾那边推了推,“迹部君刚才是从路口淋雨走过来的吧?我去给你舀碗粉丝汤暖暖身子。”
“麻烦你了。”迹部也没阻拦,他那汪海水一样蔚蓝的眼睛黏在白石的身上,勾出一丝缱绻来。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白石藏之介的面容已然褪去了青涩,个子也猛地拔高,举手投足间还更添了几分从容不迫……这一切似乎和迹部景吾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关西网球圣书产生了细微的脱节。但这些显然都是顺着正常人生轨迹延展出来的变化,抽条,成长,从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摇身变作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更何况。
迹部景吾敛去了眼里的犹疑,垂眸盯着面前那盘蒲烧鳗鱼。既然时间和生活都能把他自己磋磨成现在这幅模样,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久等了。”
还冒着热气的汤碗被放在了桌面上,随之围拢过来的清浅茶香越缠越紧,把迹部景吾的思绪搅和成了一团乱麻。长时间的旅途奔波让迹部昏昏沉沉,店内温度适宜的暖气又烘得他反应迟缓,半晌他才意识到,这些故意攀附过来的清香其实是某个Alpha的信息素。
白石藏之介在放下碗后并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撑住椅背,把迹部景吾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半圈进了自己怀里。迟来的Omega本能终于在此时此刻给迹部敲响了警钟,他抬起头,金色发丝轻轻蹭过白石的下颌。
“迹部君看起来……很累呢。”白石这才站直身,说话时尾音微微拖长,似乎是为了让迹部听得更清楚,“从德国直飞过来要将近13个小时吧?况且今天晚上羽田机场那边的高速路还堵车,真是一趟辛苦的旅程啊。”
“德国?不,我们是从伦敦希思罗机场飞过来的。”迹部景吾眉头紧锁,那股淡雅的茶香还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现在连注意力都有些涣散。
分别时莱昂·韦克菲尔德留下的咬痕还挂在迹部颈后,临时标记的留存时间理论上讲应该能够维持24个小时左右,几缕Alpha信息素的撩拨本不该让他身体内部的反应如此剧烈。
除非……迹部浑浑噩噩地想,是生理学基础那门课上授课教授提出的那个观点——Alpha和Omega间的互相吸引可以使用数值进行量化,匹配程度越高的AO受到对方的影响越强烈,理论上当两人匹配值高于95%时Alpha发散的信息素会使Omega身上携带的临时标记和抑制剂接近失效。
迹部景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他一直都对这个所谓的AO匹配值理论嗤之以鼻,情感的深厚和心灵的契合怎么能用冷冰冰干巴巴的数字来衡量?若是按照现在试行的标准来衡量的话,他和莱昂闲来无事时在实验室里测出来的83%就已经是据他所知目前的最高值了,整个牛津校园里都揪不出一对能摸到90%门槛的AO,更别提那只存在于假说中的95%。而现下这家店铺已经被不二周助斥资包场了,他周围全是中学时在网球场上混过眼熟的同龄人,迹部不觉得自己和这群人的连结会比跟知根知底的竹马莱昂来得更紧密。
况且,若是把自己是Omega的事实告诉这群遍及三教九流的人,于迹部景吾而言堪称有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迹部景吾再次望向白石藏之介时,双眼又恢复了清明锐利。他知道这位平时总嘻嘻哈哈的天才可不好糊弄,而且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白石瞥过来的眼神似乎总是有些意味深长。
“嗯?怎么突然这样看着我?难道隔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还是把你迷住了吗?”留意到迹部停顿在自己脸上的视线,白石藏之介没忍住调侃道。
迹部景吾有些局促地挪开眼,掩饰般开始一小勺一小勺地喝粉丝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白石藏之介间一直都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给两人牵线搭桥的独角仙早已长眠入土,手机里最近一次通讯还是五年前的生日祝福。自U17分别之后,他们的关系就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转过身去奔赴各自的远方,仅有在回忆过去时会顺带想起对方的名字,如轻烟一缕。
沉默太尴尬,但迹部景吾也确实想不出该怎么开启一段自然的对话,他绞尽脑汁也只能回忆起手冢国光在他面前提及的只言片语。
“听说你在京都大学读研究生,应用生物科学专攻?”
听上去有点像总经理坐在办公室面试新员工。
白石藏之介眉眼一弯,他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对,而且明年我会跟着吉田教授去牛津大学交流学习。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就在那里对吧?真巧啊。”
“具体要待多久?”迹部景吾随口问道,“如果要让你们交流期间吃住自理的话,你可以来跟本大爷一起住。”
“那我先提前谢谢迹部君了。”白石动作娴熟地用筷子剥开一只焖炒大虾,随后相当自然地夹起来放进迹部的食碟里。
这种重油的食物迹部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了,在欧洲待得时间太久,他怀疑自己的味觉已然变得迟钝。犹豫了几秒钟,迹部还是在白石含笑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把虾送到嘴边,贴着唇珠感受了一下烫度。
沁人的茶香顺着迹部的脊背慢慢向上爬,最后勒上他的脖颈,似乎想要无孔不入地强行渗透进他的身体。
“你也很久没有回日本了吧,打算待到多久?还是和手冢一起吗?”白石藏之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被茶香浸泡得头昏脑胀的迹部景吾很显然抓错了白石话语里面的重点,他侧头去望了眼青学那桌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手冢国光,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白石藏之介:“我们预计会待到1月5日……澳网公开赛是1月12日开始,手冢要先回一趟德国和教练组汇合。”
白石藏之介只是把视线从迹部的薄唇上挪开,下移到了那枚雕饰成王冠样式的戒指上。清澈透亮的蓝钻嵌在最中间,被细致地打磨成了一朵绽开的玫瑰花,偶尔一晃便在深色木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光斑。
那并不像是手冢国光的审美,却又远比迹部本人的喜好来得简朴。
“你在看这个?”迹部景吾直接把自己的左手往桌面上一放,戒指明晃晃地映进白石的眼里,“对了,既然你明年要来英国的话,那也应该给你准备一份请柬才行。”
白石藏之介右眼皮一跳,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什么?”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