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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今天伊法出诊去了,所以是我来送蔬菜。这群孩子都是早上从地里刚采的,它们很期待与你见面。”
欧洛伦把装满萝卜和卷心菜的背篓放在了茜特菈莉门口,正盘算着要不要用燃素给奶奶写个留言,却发现面前的门虚掩着。
莫非是奶奶出门忘了关?
他认真思考了一阵子,到底是忘记关门概率大,还是奶奶出门概率大?
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敏锐地捕捉到了轻声的梦呓。
“……呼……不,这样下去的话……呼……呼……”奶奶喃喃自语道,断断续续的话音如同浮在云端般缥缈。
他忍不住用特殊视野快速扫了一下门缝里的光景,果然,还穿着她那套标志性的粉色睡裙,奶奶还一直以为这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呢。
可是竟然在靠垫上就歪倒睡着了,这样下去感冒会钻进她的喉咙里住下来的。
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打起架,是不经允许走进奶奶的房间后果更严重,还是奶奶坚决不承认生病直到倒下的后果更严重?
他的良心促使他选择了前者,毕竟那样的话,伤害范围还在自己身上,不会波及到无辜的医生。
他推开门,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熟练绕开了地上的捕梦网、空酒瓶和焚香炉,来到茜特菈莉的身边。
他发现奶奶的手里还攥着一本看到一半的稻妻纸制书本,不同于那些字迹密密麻麻的轻小说,这次的明显是黑白错落的连环绘本……
他急忙把眼睛转开,可书页上的画面仿佛直接烙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是一位羞涩的少女被一名英俊的男性紧紧拥抱着,他们衣衫半落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犹如繁殖季的蚺蛇,而他们的下半身……
他猛烈地摇了摇头,连兜帽都从头顶甩了下来。
奶奶研究这样的绘本,一定有她的深意吧,像是异国男女的近距离社交礼仪……之类的。
他把熟睡的茜特菈莉从地板上横抱了起来,接下来是放到温暖的床上,再用驼绒被子盖好,不让一丝凉风有机会溜进去……
他发现自己在第一步就遇到了意外。
意识朦胧的茜特菈莉用手臂揽住了他的脖子,“……抱紧……我……”
“……哦、哦,好的,听你的,奶奶。”他僵硬地应和道,手臂稍稍拢紧,抱着她跨过地上占卜器具组成的迷阵,跌跌撞撞走向里间的卧榻。
奶奶……抱起来真轻巧,而且,很柔软。一个念头如蚂蚁般爬上他的心头,痒酥酥的。
“……抱紧我,德古拉先生……”
她在他怀中念起了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原来奶奶刚才并不是在对我说话。他突然想起来,德古拉是刚刚那册黑白绘本封面上出现的名字,男主角的名字。
奶奶……还没有醒。不,更为准确地说,她现在还没有脱离主动的催眠状态。从刚刚现场的布置来看,应该是把过去用烟雾和捕梦网收集的既往梦境制成香屑,在需要检视的时候通过焚香释放并沉浸其中,这是一种特殊的回顾仪式,唯一的缺点……是人会暂时陷入深层的梦境,失去对现实的感知。
所以,她是梦见了她自己和男主角……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努力靠自己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人类常识拼凑事实真相,短短的一段路竟然走出了翻山越岭的疲劳感。
正当他庆幸终于可以把茜特菈莉放在卧榻上的时候,却发现她完全不松手。
而且,伴随着怀中的茜特菈莉姿势的变更,他听到了诡异的响动。
有什么实沉的东西掉在了地上,而且还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
他只是斜瞥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金灿灿。
是他前阵子精挑细选的几根玉米之一。它因为天生比其他姊妹瘦小,所以得到了他的特别关照。从它被苞叶包裹,还是幼嫩果穗的时候,他就时常同它说话。他告诉它,要努力吸吮雨露,沐浴微风,让每一颗籽实都充盈饱满,再把甘甜的浆汁沉淀为细腻的种肉。这样无论是炙烤还是蒸煮,都能散发出最新鲜的阳光的味道。这些果穗不负厚望地长成了金珠玉粒又齐齐整整的模样,然后被他小心地摘下,装进篮子,搭乘着伊法的特快直达,被送到了奶奶家里。
可是金灿灿现在没有被吃掉,而是变成了……湿漉漉。它上面有一些晶亮滑腻的液体,可是它到底是从哪里凭空出现的……
好像是……从裙子的下面……
他的呼吸凝滞了。刚刚在连环绘本上看到的画面又开始在眼前浮现。
奶奶,对他的礼物,到底做了什么。
他现在有太多疑惑,需要得到解答……
茜特菈莉从昏沉的深梦中苏醒过来。她的梦并未如预期一般,以酣畅尽兴的释放收尾,而是被焦灼的空虚感所打断了。
拥有“黑曜石”之名的她,熟知烟谜主部落传承上千年的各种秘术,当然也包括,那些奉献终身的女祭司们,应对孤枕难眠的夜晚时的小小把戏。
驾驭欲望,而非被欲望所驾驭。她还记得年少时的自己从秘而不宣的古卷中所习得的警句。
她甚至把对自己尤为有效的过往梦境都留存备用,只不过今天事态紧急,仪式的道具是她临时找的。
虽然……有些对不起那孩子。当时的她心头确实闪过了几分犹豫,但体内泛起的烦躁与渴念来得比往常更汹涌,她的侥幸心理占了上风。
事后想来,如果当时提前卜过卦,意识到危险征兆的存在,她一定不会选择——不,应该是锁好门——不,应该给自己来一剂安神醒脑的药汤……
“奶奶……‘金灿灿’现在很伤心。它一直听我讲起奶奶,它一定想象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可口食物,进到你的胃里……”
委屈到了极点,软刀子割人一般的声音,来自一个紧紧拥抱着她的成年男子。她已经醒了,所以不是那位优雅又古怪的德古拉先生,而是……
“……欧洛伦,放开我……!!”茜特菈莉的呐喊因巨大的惊愕与羞耻而颤抖不已。她试图推开他,可青年坚实强悍的肌肉力量,远不是宅居多年的她可以抗衡的。
她急忙念起召唤冰霜的咒诀,可那凛凛的寒意还未成形,便被一束自身体深处生发、瞬间传遍全身末梢的电流给打断了。
“奶奶,刚刚就是在这里吧,我的礼物被你……”青年对她的指令选择性地充耳不闻,手指却不知在何时追溯到了那潮热湿润的源头,一根,或者两根。她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他指节间那些劳作产生的薄茧,可那生涩而粗砺的触感实在是过于鲜明……
“别……别叫我奶奶……”她在急促的呼吸间插入无助的劝阻。那孩子能在万物中见到灵性,而他所珍爱的事物被自己轻慢对待,光是考虑这份罪恶感,就已经快要将她所有挣扎的意图给瓦解掉了。而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所取悦的事实,更是在罪恶感上叠加了名为禁忌的千斤巨石。无论如何都要停下来,哪怕是掩耳盗铃……
“……可是我每次叫您奶奶的时候,您都像蝰蛇一样把我咬得更紧——哦不,我不是说那里有蛇那样尖利的牙齿,或是危险的毒液——但那种没有一丝缝隙、根本完全无法动弹的感觉,很像在咬住什么……”
直白到露骨的话语,肆无忌惮地拆穿她的伪饰,令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夜神国里躲起来。可即便如此,她丝毫不能从中感受到任何的恶意或是邪念,这孩子……真的只是努力在用自己所掌握的词汇和概念澄清他认为重要的事实。
“……可是,既然您说了不喜欢,我可以改的,茜、茜特菈莉?这样可以么?”他把那个生疏的发音在自己的口中转了三转,让舌头和牙齿熟悉彼此的配合。
“——茜特菈莉。”
“……茜特菈莉。”
“……茜特菈莉……抱歉,还是不习惯啊。”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面颊的红热,他的话语越来越迟疑。
尊敬的成分渐减,暧昧的含量攀升。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已经多久没有听人这么叫过自己了呢……五十年?一百年?还是更久?
最初是天才与凡人的界限,之后是一场场令心脏麻木的葬礼,最后是敬畏与恐惧构成的鸿沟,让留在了十七岁的少女,登上了不胜寒的峰顶,夜风与迷烟是她唯一的臣仆,而身边再没有可以并肩而立的人群。
才没有别人想象得那么可怜呢。她心想。自己明明过得很自在。职责虽重,但并未超出力所能及的极限;不为人情世故烦恼,也有足够的闲暇专注于爱好与研究;即使躯体依然时不时孕育着本能的渴望,但她已经习惯了与它为伍,像处理一场微不足道的风寒。
可是被坚实而温暖的肉体拥抱着的感觉,真的很幸福啊。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这样下去不行……残存的理智如此告诫自己。
这是她看着从小长大的孩子,只是因为离群索居无法分辨人际相处的界限,不小心误入了歧途,自己作为年长者怎么能约束不住一点小小的贪念,给他一知半解的心投下不可测的阴影呢。
“……你……您……看起来很苦恼。”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上更多的忙。”
他注意到了她紧皱的眉头,以真诚的目光向她投来问询。
这个继承了「奉献」之名的孩子,总是那么擅长用纯粹而利他的理由,说出让人无法拒绝的话语。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您如果腰酸腿疼的话,我可以替您捶捶吗。
她扫到了他裤腰处因难以忽视的隆起而改变的褶皱走向,他一定也是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才给出了那样的提议。
看起来并非对此一无所知,或许是从动物伙伴的观察中悟到了什么,但对于这种行为对于人类的意义,他还太天真。
她抿紧干涩的嘴唇,摇了摇头。
“……不,欧洛伦,我不需要那样的帮助……”
她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小心地抽了出来。留恋的颤栗几乎要令她投降,空洞无聊的感觉立即开始侵蚀她的意志。可那,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那种越界的事……足以改变很多我们之间的东西。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破坏,甚至摧毁……”
“奶奶,你会因为我的帮助,而不再爱我吗?”
完全不在预期轨道内的问题,很有他的风格。她不由得怔住了。
“我不会的。我只是很懊恼,为什么没有早些觉察到呢。”他说。
“我没有觉察到,奶奶为了部族的使命,停滞了自己的时光,那被所有人羡慕的青春永驻背后,是付出了什么,又割舍了什么。”
她很想反驳,可她嚅嗫的双唇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让她的记忆被翻搅,为什么要让她想起那些苦涩而沉重的过往。截止今天为止的日子没什么不好,我可以熟练地应付的,绝对,绝对不是逞强……
“奶奶,我爱着您,和我小时候一样,只不过相比起那时,我能够做更多的事情……”
比他坦率到无法躲避的目光更可怕的是,他在说实话。
眼前的这个孩子,性灵自由而又直觉敏锐,不受困于人类社会所有既定概念的禁锢。他所有过界的行为,悉数出自他的本心,执着但却无害,丝毫不掺杂要支配、控制或是征服她的意图。他不是无法区分孩童的爱和成人的爱,但对于他来说,二者只是同样的根源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自然而然生发出来的枝叶。从仰视到平视,再到俯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称呼她为奶奶,可那其中某些基于共识的关于辈分的社会禁忌,早就被他给架空了——不,应该说不知从何时起,就不曾存在过。
他俯身,把她整个人都彻底抱在了自己怀中。
这孩子的肩膀,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那么宽厚了。他的手臂,有力得让她想起难以挣脱的牢笼,可似乎更相似的比喻是温暖干燥的栖巢,让她忍不住想要永久地沉眠其间。
“放开我,你这个小混蛋……”她的眼角有些湿润,话音间的哽咽快要藏不住。
“……您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知道我是能做到的。”
“因为啊,奶奶快乐的时候很容易看出来,灵魂的火苗会变得明亮而炽烈,而且是轻飘飘的。”
“奶奶刚才就很快乐。而我……希望奶奶能更快乐。”
凭借对灵魂的感知力窥探内心么?真是犯规……难怪这些年越来越不听话。她心想。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就已经过了言听计从的乖巧年纪啊。
她释然地笑了。
或许此刻唯一的阻碍,便是世俗的眼光吧。
那么,对于烟谜主远近闻名的两大怪人来说,谁更不在乎世俗,终于可以好好较量一下了。
她的手顺着他的衣物向下搜寻,停驻于某个已经无法忽略的存在。她将它解放,再握持在修长的指间。
“……你要什么时候才会承认呢,这种事绝对不是只针对我单方面的快乐,有一点自私的念头并没有错,我说得对吧,欧洛伦?”声音温柔,犹如一道穿过迷烟的月光,她向他发问道。
他的呼吸变得慌张而急促。
“……我、我刚刚想起,这种事是不是经常会导致……您知道,每年春季过去,总会有许多小龙幼崽会降生——”
她轻轻地笑了。
她后仰了少许,好让自己可以无畏地直视他躲闪的异色双瞳。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总是被称为“奶奶”的少女如此说道。
她那烟粉色长发的沐浴在亘古不变的月光下,神色中竟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这副躯体,在时间定格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回应月亮的潮汐了。”
欧洛伦听得一知半解,但他看懂了她眉眼间的落寞。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岌岌可危,最初的那只蚂蚁唤来了蚁群,疯狂的啮咬带来蚀骨的刺痛。
冲动的涌起只需要一瞬间。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
茜特菈莉以为自己对这种事已经很了解了,但直到今夜她才意识到大错特错。
词句的叙述、经纬的编织、笔触的描摹,终归都是假借他人之手的间接印象。
肌肤相贴的亲昵,气息交缠的温存,火花带电的触碰,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涌。
没有任何一样是与预期完全一致的,不如说远远超过了预期所能承载的限度。
可唯一符合想象的,便是那充盈在心胸间的,无边无垠的幸福。
“奶奶,我过阵子还会再送新鲜的蔬菜过来。”他在她的耳畔低诉道。
“嗯。”
“我会时常陪在你身边的,所以……不要再像今天那样对待它们了。”
提起这事,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嗯,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