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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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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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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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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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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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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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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5

【瓶邪】沉舟病树

Summary:

原作向,1w5一发完
雨村爱情故事/戳烂窗户纸/HE

——但对他来说,那也许已经是一道不灭的涟漪。

Work Text:

 

1

雨村其实是有广播的。

 

广播员的位置安排给了村里的低保户,一天播报两次,时间分别是上午8点和下午5点,主要讲些社会新闻和乡里乡亲的新鲜事。其中一个扩音喇叭正对着我们在雨村的屋子门口,有时候起床晚了或者闲得蛋疼,我就会蹲在门槛旁边一边刷牙一边听。

比如今天。

今天的广播主要讲了两件事:第一,村里林大爷家女儿今天结婚;第二,村东头那颗千年的古银杏,昨晚让雷给劈死了。

 

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惊讶地啊了一声,回头就看到胖子端了碗面线糊坐在我旁边吸溜着,满脸懊丧神色。

 

昨夜确实打雷了,福建的夏天潮湿多雨,雷雨天的晚上,闪电比胖子打呼还要频繁。前段时间镇里消防大队还到喜来眠里做了安全宣讲,让我们这家大业大的都要注意防范雷击导致的山火,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事。

“卧槽,这就是没缘分啊。”胖子喃喃道,化悲愤为食欲,埋头苦吃,碗中无限膨胀的面线糊很快就干下去半碗。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胖子眼馋那颗古银杏很久了,总想着找个机会弄回来移栽到喜来眠院子里,说是特别配小哥。闷油瓶当时用眼神问为什么,胖子就自有他的道理,摇头晃脑说银杏这种树又是活化石,又是银杏属的最后一个种,听起来就拉风,可不是有点最后一个张起灵的意思。

小哥不置可否,听完默默地去洗碗了。胖子就又转过来小声对我道,天真你之前说的对,百年之后,咱哥俩是没法子陪瓶仔走到最后了。小猫小狗更不可能。可银杏命长,胖爷我想着,要是能给他在这儿留颗树,多少也是个人间的念想。别以后连个寻常归处都没有,了无羁绊的又被拉到他们老张家去干苦力。

这回真的是羁绊而不是几把蛋了。我看着胖子没吱声,心里其实是有点被他说动了,也开始寻思喜来眠账面上的钱够不够折腾。结果现在好了,林业局那边的关系胖子刚打点到一半,正主就让雷给劈了。

 

“不行,还是得去看看。”胖子把早饭吃干抹净,精神头又上来了,对我说这大体格的树挨雷劈了也分全死和半死,村里广播都是外行人瞎几把乱说。万一树还有救那他必然是贯彻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坚持到底,总之没亲眼见到样子他就不死心。

我呵呵一笑,让胖子闲着没事少看士兵突击,不过多少也赞同他的意见。说白了就是我心也不死。刚好闷油瓶热腾腾地早锻炼回来,我把事和他说了声,他不置可否的看着我,这就是随便都行的意思。胖子给我一个眼神,于是他拉上我,我拉上小哥,三个人踩着昨夜的积雨和湿气就往村东头赶。

 

刚走没几步,突然村口传来一阵子敲锣打鼓的声音,沿着街道越来越近,听着很热闹。胖子眼神好,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就对我们说挺巧,看来是林大爷女儿结婚的队伍到了。我也看,果不其然,站在半山腰往下看,红彤彤的一长条几乎把村子主路都堵上。

男婚女嫁绝对是村里的头等大事,我们三个也没必要和接亲的队伍抢时间,便站在路口百无聊赖想等他们先过去。胖子左右看看我和小哥,却突然让退再远些,道我们仨今天都穿的白衣服,三人为众,万一迎面遇上了就是红白撞煞,对新娘子不好。

我低头看,刚巧我和胖子一人一件破白T,连闷油瓶都穿的白色老头背心,乍一看是有点披麻戴孝那意思,便拉过闷油瓶,跟着胖子扭头从另一条小巷子里穿走了。

 

雨村的路我们都已经很熟,七弯八绕地走了没几分钟,很快就站到了那颗古银杏面前。

 

村东头其实是片古树群,不大的一块地上挤挤挨挨长了些银杏、闽楠、柳杉之类的乔木。那些树生得高低错落,碧意盎然。听村长说这边前几年还当选了福建文旅局的十大最美古树群之一,照片挂在官网上显摆了很久。

胖子看中的那颗古银杏原本是树群最显眼的,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从立秋开始,那些小扇子形状的叶片就会慢慢变黄,直到在秋风中完全成为金色,为雨村落下一场连绵不尽的黄金雨。那就是吃螃蟹的时节了。

可惜它现在已经完全不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我仰着脖子往上看,昨夜的雷确实厉害,这颗古银杏算是替它的老伙计们挡了一下,自己则完完全全被正面劈中,叶片掉光,树干也几乎已经全部焦黑炸裂。我眯起眼睛,简直还能从枯干的树枝缝隙里幻视到几缕缥缈的青烟,显然是没有活路了。

胖子蹲下来摸摸树干,郁闷地骂了一声,再讲不出什么话来。闷油瓶就斜靠在另一颗树上给我们望风,表情还是淡淡的。我肩膀抵着胖子蹲下,也去摸树,余光瞅了小哥一眼,心里其实也挺遗憾。

 

胖子的这个主意,我是真的赞同,不然也不会动起账面上钱的心思。可惜现在斯树已逝,计划也只能告吹。

虽然说我们也可以想办法再另换一颗长寿老树薅,但到了我和胖子这个年纪,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是件挺伤心力的事情。真的殂了之后,通常是没有办法那么快振作起来去寻求新方向的。

 

正想着,手机却突然响了一声,打断了我久违的悲春伤秋。我从运动裤里摸出手机一看,竟然是张海客发了条微信过来,上面内容很短,也就六个字。

我看着那条微信,嘴巴里啧了一声,闷油瓶的眼神立刻就扫过来。我冲他笑笑,很快摁灭了手机,打定主意并不要回复。

 

2

[张海客:你到底说不说。]

 

我再次点开微信聊天界面,盯着张海客发来的这句话,眼珠很久都没有动。

张海客的头像是他的邪魅自拍,角度商务,表情深沉。他现在本人只有六分像我了,这照片倒是拍的七分像我,剩下三分像成功港资企业家。我每次看见都莫名冒火,有那么无数个瞬间很想把他好友删了算了,但最终忍住了没动手。

只是这条微信确实就一直没有回复。

 

古银杏被雷劈死的第二天,胖子已经重打精神,采购了大包小包的干货,去镇上给阿贵寄东西。他离开巴乃已经好几年,最近又似乎同村里的理发店老板娘打得火热,但我知道胖子一直不算从巴乃的大山里完全走出来,他的某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里。

胖子是真正的性情中人,我很欣赏他敢爱敢恨,嬉笑怒骂。所以为了表示对胖大人的敬意——而不是因为缺乏大厨——今天喜来眠干脆就没有开业。我拉着跑山回来的小哥无所事事地躺在院子里看云卷云舒,等胖妈妈中午回来投喂。

结果胖子办完事骑着电动车回来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在叫了,人却依旧懒洋洋地瘫着,旁边还陪了个发呆望天的张起灵。胖子摇头大叹当年叱咤风云的吴小佛爷如今游手好闲懒得出蛆,小哥怎么也不管管,身体却已经很老实地站到灶前,一边烧火热锅一边分享他从大妈圈子里social来的新鲜消息。

 

消息依旧是两个:第一,林业局应该是打算把那颗古银杏给移走了,估计过几天就会派人来。第二,则是林大爷女儿结婚对象的八卦。

村子里消息传得快,乡里乡亲的,有点什么事儿很快就风一样跑遍了。那林大爷我们熟,典型的福建乡里人,操一口标准闽南口音,没事看见我们会打招呼,还买过喜来眠最困难那会儿的蘑菇,算是个荣誉客户。他女儿却是从我们搬来雨村到昨天才第一回见。胖子今儿一打听,原来是这些年因为找对象的事,一直在和家里闹不愉快。

 

说到这里,胖子故意停了停,宽阔的脸上几乎要冲我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我知道上回带着他俩回杭州过年的时候,我爸妈关上门催婚的话多半让他也听着了,就没好气地挥手,道别什么事都内涵到我身上,赶紧接着往下讲。

我没回头看闷油瓶,我知道他也在看我。

 

胖子见好就收,继续说。

 

福建这边的人整体结婚都早,村里的风俗更甚。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可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就私下定亲了,也就这几年情况还好些。

林大爷的女儿就属于是个半截叛逆的新派人士,不反感结婚,但也绝对不急。她高考结束去念了厦大,毕业后也一直在忙事业,一来二去就把人生大事耽搁了,三十好几还没找对象。这在村里一般算是大不孝,名牌大学生也不行。林大爷反正是年年催,三姑六婆也爱说小话念她嫁不出去。几年前林妹子实在被念得烦了,干脆直接住在厦门,逢年过节也不回家,最多往村里打点钱,后来更是放出话说找到真爱才会考虑结婚,谁催都不好使。

结果就这样不声不响的,今年林妹子突然谈了个小她十几岁的老公回来,惊呆了林大爷,震撼了三姑六婆,也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她嘴里说的真爱。

 

“人家这是要扬眉吐气。”胖子翻着锅铲,“幸福你我他,见证靠大家。说是在厦门已经办过一次酒店婚礼,昨天特意回村里再风光办一场传统的,给乡里乡亲都看看。”

“看什么?”我没明白。

“看她小老公啊!”胖子乐道,“现在不流行老夫少妻了,就好姐弟恋那一口新潮的,人带个脸嫩的老公出门有面子,天真你懂不懂?”他讲着,扭过脸又对着我和闷油瓶挤眉弄眼的,也不怕锅里菜老了。

我可太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就心道姐弟恋有什么新潮的,姐弟恋都流行几千年了,只不过当年那叫童养媳!再说了,小哥也就只有脸嫩而已,老子真要和丫谈,那就不是姐弟恋,而是爷孙孙孙恋……

 

草,恋个鸡毛,差点被胖子绕进去了。

 

我心虚地瞥了眼小哥,他对胖子的话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我心中瞎想到哪里去了。想来张家的能力不包括读心,不然早在七星鲁王宫他就非抽我不可。我挠挠脸,庆幸自己如今还算管得住嘴,很快换了话题去聊母猪的产后护理。扯淡间胖子已经快速炒了个三菜一汤出来,闷油瓶去拿碗筷,我就把椅子摆出来。三个人围在灶台旁,也懒得再盛菜,干脆直接就着锅吃饭。

胖子做饭依旧很香,可惜我现在胃口不好,已经吃不了太多肉。再加上心里装了事,我吃了平时大概三分之二的量就饱了。

都怪胖子没事乱内涵,我还在想着张海客发来的微信。虽然乍看上去只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但我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丫是在试探我底线呢。如今被我晾了这么一天一夜,也不知道接下来他还会不会出招;如果再出招,我又有没有必要去接招抵挡。

闷油瓶往我碗里匀了点干炒杏鲍菇,我道谢谢小哥,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往嘴里扒拉米粒。正思忖着,手机却又响了一声。

人确实经不起念叨,说曹操曹操到这种事情就很邪门。我擦擦手,做好心里建设滑开手机一看,毫不意外又是张海客发来的消息。这回比上一条更长。

 

[张海客:你要不说,那我过完年可给族长安排相亲了啊。]

 

他娘的。

我错了,我没做好心理建设。

 

3

[我:不批。]

 

我用最快的速度回了一句。重重扣上手机,我就知道自己冲动了。

雨村的生活可能确实正在摧毁我性格中后天营造出来的城府。我暗暗叹了口气,心说吴邪啊吴邪,都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还活回了当年那种沉不住气的蠢样子。

“没什么事。”我捏了捏眉心,含糊敷衍了胖子和小哥投来的疑问眼神,故作轻松地站起来去洗碗。

手指间空空荡荡,我抬头看了看窗外飘来的云雾,突然就很想来一支烟。

 

——那些想法,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晚上泡完脚,我们各自回屋休息。村屋共两间房,也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分的,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胖子独占一间,我和闷油瓶共享另一间。

听起来有些尴尬,想象中会有不方便,道上的伙计要是知道了吴小三爷和张爷在搞友好同居更是绝对会以为有什么闻风丧胆的大阴谋在酝酿——但实际住下来,我只觉得小日子意外的挺美,挺平静。

闷油瓶是个再满分不过的室友,干活不矫情,睡眠好爱干净,起得早又没动静,冬天还能起到个生物发电的作用,把整张床都烘得暖洋洋的,自从和他睡一起我的那些零碎旧伤再没在阴雨天痛过。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舒适而安稳的生活永远会消磨人的意志。刚把人从青铜门里接出来那会儿我还意气风发胆大包天,别人叫我一声吴小佛爷我也就觉得自己牛逼了,老想着等收尾工作完成,我们铁三角退下来到福建就一定要问问闷油瓶到底对我什么看法。

然而等到真在雨村朝夕相处了好些日子,过去那十年的刀光剑影在鸡鸣声里淡成了鸟,我混迹在再寻常不过的生活中,慢慢地却失去了掀牌桌的勇气。

我承认自己是怕了,觉得同小哥维持现状也没什么不好,又何必问出个不确定的子丑寅卯来。胖子私下骂我是年纪大了犯怂,走三看四也不是这么个看法,沉没成本不应该参与决策——最后那句是他从小花那儿抄袭来的。我就不客气地呛回去,心说你胖子的感情历史遗留问题也是一笔烂账,大家都是没办法往前迈出一步的人,凭什么来说我。

但这种话我是不会真的说出口的,最多就在心里想想,我不喜欢看到胖子真的难过。更何况他其实半点没说错,是我自己脑子犯浑,成天在那儿梗着脖子狡辩,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对闷油瓶,大概的确是动了点不一样的心思的。

 

感情的起因已经不可考,我本人真正意识到还是在墨脱。那个时候小哥已经离开我五年,我以为五年足以改变一切,可当我在墨脱看见那座石雕,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开始掉眼泪。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可能哪怕再过五年、十年,我都没有办法做一个单纯只是接他下山的好兄弟了。

我开始希望自己能够给他一个家,或者说的矫情点,我想成为他的家。这种念头在墨脱的风雪里隐现,在古潼京的风沙下变得粗粝而顽固,最终在长白山汇成一座经年的城池。

那些年我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有些是为自己,有些是为了吴家,另一些我也没避讳是为了他。有段时间道上开始传我和闷油瓶之间的事,说吴小佛爷和张爷有那种猫腻,一度传的露骨难听,颇有点往下三路发展的意思,王盟和坎肩都发了好几次火。我当时太忙了,忙着布局,忙着自己的计划,其实懒得去管那些伙计私下怎么说。但如果有谁讲到我面前了,我还是会翻脸,处理一些管不住嘴的人,算是杀鸡儆猴。渐渐的那些传言也淡了,大家都知道吴小佛爷不爱听,转而去八卦比我更懒得管这些的解大当家。

其实我本质是无所谓的,但以后闷油瓶总要出来,我不喜欢他刚重返人间就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或者被不必要的困扰给绊住,哪怕那个困扰叫做吴邪。

 

胖子当然知道我的心思,也希望我能有好的结果。但我一向不以为然。

这整件事太复杂了,牵扯到那么多年那么多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简简单单就能讲些情啊爱啊的。我和闷油瓶,吴邪和张起灵,吴小佛爷和张大族长,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六个人。很多未来的计划我只是想想,都觉得异想天开——这里面可能有的阻力,甚至都不一定来自什么可被打倒的事物。而不可被打倒,便是永恒,我怎么去跨越永恒?

 

从潘子那儿离开,整队出发去长白山接小哥的时候,我坐在车里问了胖子一个问题:“你养过狗吗?”

胖子看我,摇头。

我点上烟:“吴家是养狗起家的。从我爷爷那辈开始,直到后来狗场卖出去了,我从小到大都没少见周围的人养狗。”我顿了顿,狠狠吸了口烟,道,“所以也没少见人,哭狗。”

这个时候,胖子就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开始冲我露出你何必呢的表情。我自顾自往下说:“很多普通人第一次给亲手养的狗送终后,就伤心得再也没办法养了。如果有选择,他们不想再经历离别;如果没有选择,也只能尽量不投入太多的感情,让那种伤心来得淡一些,走得快一些。狗的寿命和人比,实在太短了。”我看他,淡淡道,“你说,这样不好吗?”

“好他娘的屁。”胖子这样回答我,他盯着我,很慢很慢地说,“第一,小哥不是普通人。第二,天真你他娘的也不是狗。第三。”胖子把我手里的烟夺过来,自己也吸了一口,望天悠悠道,“就咱这十年,你以为小哥还会有其他的选择吗?”

胖子故作文艺望天的样子忧郁极了,也搞笑极了,我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但是内心并不认可他的看法。

 

闷油瓶当然是有选择的。

 

接到小哥以后,我们在二道白河先整顿了几天。我尽量克制了自己的心情,但想来演技是十分拙劣的。道上跟来的兄弟太多,每个人都长了眼睛,于是那些早已平息的风言风语又免不了有了再起的苗头。这回他们更大胆了许多,几瓶马尿灌下去根本管不住嘴,当着闷油瓶的面胡七咧八。兴许是知道吴小佛爷接到了人心情好,不会再动不动威胁把嘴巴大的人埋到沙子里去。

所以,张起灵肯定也是察觉到一些的。他这个人只是看着不谙世事,实际活了那么多年,横跨三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人心对他来说几乎就是透明的。再加上我那几天确实有点表现得太明显了,晕晕乎乎的像喝醉了一样高兴,哪怕后来回到杭州努力刹车,想必闷油瓶也早知道我对他有点出格的感情,或多或少罢了。

 

只是,他就一直没有提。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怕他是尴尬,时间一长就悟了。能让闷油瓶尴尬的人怕是还没出生,他不提只是因为不想提。或者说,没必要。到后来我更是想开了,直接乐得轻松,只要闷油瓶一直不戳穿,哪怕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也可以继续装做一只直男鸵鸟,大大方方地在名为好兄弟的东非大草原里恣意狂奔。

我把我的想法美滋滋地告诉胖子,说其实把主动权放小哥那里也不错,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维持住现在的兄弟关系,相处模式也不用变,指不定以后还得靠小哥给咱哥俩养老送终呢!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搬到雨村了,只是喜来眠的伟大事业还八字没一撇。胖子听了就非常无语地看着我,最后说,我高兴就好,然后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地走了。

 

但胖子到底没有干涉。

于是这只鸵鸟,我一装就装到了现在。

 

我刷着短视频发呆,好容易从过去那点回忆里出来,闷油瓶已经洗漱完毕。他按时按点走过来熄了灯,拍了拍我肩膀说睡觉,然后坐在了床的另一边。我在袭来的黑暗里睁着眼睛,感受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接着一股子热量从闷油瓶的方位传过来,知道他也睡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自从拿到我不太给力的体检报告之后,他和胖子就全方位的把我管控了起来,监督我早睡早起,少吸烟,多锻炼,大概也是不想那么早就真的去给我尽送终的责任。

所以说胖子的质疑纯属多此一举,我当然高兴,我怎么不高兴。提又如何,不提又如何?现在的生活已经比我在那十年内能够想象的最好还要好,我们这种人就应该知足常乐。我关了手机放在床头,缩进被子里往小哥那边挪了挪,闭上眼睛,一下子睡得特别踏实。

 

4

结果当晚我却做了梦。

 

不该说大话的。雾气散去的时候,我站在一个月台上,心想。

古怪的梦我已经很熟练,只是这回闷油瓶不在身边,扭头倒看见了另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他身上穿着宋制的宽袍大袖,依稀是个古人的样子,容貌俊朗,却染了头不伦不类的黄毛,多少有点潮流混搭的味道,倒看不出哪路神仙。

我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见他望过来就冲他点头,年轻人便也顺势对我作揖。就这么几秒的功夫我看清了月台的模样,白砖白墙,和我之前梦到过的所有都不一样,没有那些张灯结彩的热闹,空空荡荡的,反而太安静了,安静到有种寂寥的情愫在,让我心里也不安定。

“这是哪儿?”我问那黄毛的年轻人,“我们是在等龛际列车吗?你是什么人,也是哪里的土地神吗?”

“非也。”年轻人回答我,眼神里面有种很悠远的东西在,“吴邪,你见过我,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今天之后,我就要走了。”

“告别?”我皱眉,然后看着他的黄毛不知怎么一下子明白过来,“你是那颗银杏?”

年轻人含笑点头,我知道我说对了。紧接着我就看见一座漆黑的火车头穿破浓雾停在了苍白的月台面前,车厢门对准了年轻人,无声而迅速地滑开。

眼前的画面几乎像一部黑白的荒诞默片。我知道他要上车了,旅途的终点应该就是另一个世界。我不能坐以待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一个箭步冲上去扯住年轻人的袖子,真诚地问他能不能再努努力抢救一下,我和胖子真的很想把他送给我们的朋友。年轻人却摇头,奋力把我的手拂下来,动作很像在弹一只力气大的蟑螂。

我哪能放任他离开,立刻沉腰分腿,用瞎子教我的方法和他角力。拉扯间两人重心都歪了,我也不知道是最近疏于锻炼还是怎么的,脚上突然就被他衣服的下摆绊了一下,竟然顺着敞开的列车门一骨碌跌进了车厢里,手也被年轻人样子的银杏树精真的拂开了。他见我替他上了车,显然愣了一下,反应很快的冲过来就想来拉我,漆黑的车门却一下子当着我的面合上,把他整个都关在外面。

“发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这样说,回荡在整节车厢。

坏事了,不能上车的。我跌在列车地板上,隔着玻璃望向明显不知所措的银杏树精,心里不由咯噔一声,这他娘的不是老子要死了吧。就为了棵树,就为了棵树?

 

我眼前闪过闷油瓶的脸,不知道他醒过来发现我死在旁边是什么感觉。

 

漆黑的列车却不管我的想法,甩开窗外的一切,自顾自从月台开跑了。这是一段足够长的旅途,接下来的事我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念叨不想那么早死,时间却像是加速了一样,列车没在中间任何站台停靠,一路疾驰着就到了终点站。

这个时候,我基本已经确定自己的确是死了。因为列车到站后,我发现三叔和潘子竟然站在外面等我,举着欢迎吴邪的横幅冲我挥手。我看到他们熟悉的脸,觉得很高兴,心里却又开始发酸。潘子接上我,搂住我的肩膀热切地喊我小三爷,三叔就叼着烟在前面带路。我们一行人走路飞快,两旁的街景风一样后撤,直到三叔推开一扇纸糊的房门,和我说大侄子咱到了,快点进来。

我进门,看到胖子竟然也在,这时候开始隐隐觉得不对了。我挠挠头,问胖子他什么时候也死了,怎么看上去死的比我还早。胖子却并不回答,只招呼我坐下来搓麻将,道他三缺一等太久了,手痒得不行。阿西吧,人死之后难道就是要不停搓麻将的吗?我疑惑地坐在麻将桌旁,身不由己地陪着胖子、三叔和潘子搓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问小哥现在怎么样。

小哥?胖子乐了,丢出一张二饼,让我抬头自己看。

 

我满腹牢骚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某种银幕一样的东西,此刻正放映着闷油瓶的孤独人间生活。

原来自从我和胖子死掉,人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年。这一百年间小哥都没有离开过雨村,独自在屋头院落里种地喂鸡,把鸡子鸡孙都养到了好几十代目,已经变成了当地的种地神仙这般人物。我看着他不经风霜的脸,看着他每天干干农活,就吃些粗茶淡饭,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一把掀了麻将桌怒道张海客呢,怎么也不来提升下他们伟大族长的生活水平。

结果很快我就发现张家管了还不如不管。第一百零一年,张海客带着小张们终于找到雨村,把小哥重新接去了香港。可这狗日的不干好事,非说族长应该为家族的开枝散叶做贡献,每天给闷油瓶饭菜里夹带西班牙大苍蝇,逼着他相亲配种找对象,不生一个加强连就不准吃好吃的。我急得要死,拼命去骂张海客不是人,可嗓子都叫破了声音也传不到人间,不知不觉眼前就发黑,简直是死了还要被气得再死一次。

 

就这样,在一百个长得和闷油瓶一模一样的张家小孩一起叫我快走的诡异画面里,我终于大叫一声,浑身冷汗地从噩梦里醒来了。

 

醒来之后,我花了好一会儿时间去数天花板的裂缝,才确认自己还没死,依旧好端端的活在雨村里。天光已经微亮,闷油瓶雷打不动地去早锻炼了,我独享整张大床,从左到右地翻来翻去,卷着被子假装煎饼果子。很快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没法再睡着了,干脆就爬起来刷牙洗脸,准备早点去喜来眠开门。

在洗手台旁我和胖子狭路相逢,他吐出牙膏沫看着我,竟然满脸欲言又止。我问他怎么了,他就道天真同志老实交代,你昨晚到底做的什么梦,吊着嗓子喊梦话把一墙之隔的胖爷都闹醒了,没发现小哥都比平时早起了半个点吗。

我仔细想了想那个怪梦的内容,心就立刻虚了起来,问胖子我都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胖子就道,“就听见你一直在骂张海客,说小哥户口都落吴山居了,不许让小哥去相亲。”

 

5

妈的,言多必失。

 

我懊恼地心中暗骂,没有想到这年头睡觉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警惕了,也不知道当年那些从事特务工作的人是不是都没有说梦话的坏习惯,不然早他娘让人摸到床脚给毙了。

好在我这边惴惴不安了很久,锻炼回来的闷油瓶却似乎一切如常,吃了早饭就奔赴喜来眠做起最帅收银员。我边招呼客人边暗中观察,确认无事发生后多少松了口气,心里却空落落的。我那梦话到底是模棱两可,怎么理解都行,只能无奈对自己道,小哥果然没那个意思,吴邪你就安心的去吧!

 

临近中午的时候,喜来眠呼啦啦进了一大批客人,看着多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我认出其中一个好像是林大爷家的小侄女。大概是回门吧。我反应过来,林妹子结婚三天了,按照村里的习俗,今天是应该要带着老公回娘家再吃一顿。

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们把回门宴安排在喜来眠,在我们铁三角的不断努力下,十里八乡最有质感最怀型的馆子就是这儿了,许多年轻人都吃成了回头客,在社交媒体上帮我们自来水。我嘴上老嫌麻烦,但心里其实挺骄傲的。

这种事情就无关收入,只是一种单纯而朴素的认可。

 

我带着应季菜单走过去,给他们推荐了一桌子特色菜。石锅鸡自不必说,可惜最近螃蟹还不肥,不然再来点蟹饭总是好的。这群客人里有个负责拿主意点菜的女人,眉眼间长得很精神,我留意了一下应该就是林妹子本人;坐她旁边的是个年轻男人,戴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多半就是她那真爱小老公了。

不过我的好奇心也就到此为止。点完菜横竖没事干,我看了眼胖子在后厨也算忙的过来,一口大炒锅舞的虎虎生风,便从小门绕出去,站在后院里想着躲躲懒,休息休息,为自己的梦话默哀。

 

刚安生没一会儿,我看见闷油瓶也走了过来。

 

“怎么了小哥。”我这时候还有闲心开他玩笑,“又有女客人非要加你微信号了?下次你把胖子的号给人家,他肯定乐意。”

闷油瓶却摇头,从围裙里摸出手机递给我,直言道:“张海客找我。”

我怔了怔,哦了一声,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张海客的确是加了闷油瓶微信的,应该是哪次张家年会的时候,趁着人多热闹,我心情一好就给了批准。不过这两年他都还比较讲武德,基本不会单线和闷油瓶联系,或多或少会先问我几句,半真半假的让我批条子,也算最大限度地卖给我他们张家的面子。

只是他现在这个时间点给闷油瓶发微信,我大概也能猜出张海客到底有什么事了——能有什么事,还不是给我打过预防针那件事。我盯着闷油瓶递过来的手机,没接,心里慢慢的感到有点不爽,又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立场去评价,太阳穴一点点痛起来,再开口语气就有点酸溜溜。

 

“找呗。”我道,把手机推回去,“没事,小哥你自己拿主意,没必要问我。”

闷油瓶就盯着我看,不说话。

 

他的瞳仁其实比一般人大,不下地也不杀粽子的时候,看过来就有点像两丸沉甸甸的黑水银。有的人也许会觉得瘆得慌,我却挺喜欢,有时候就会看着闷油瓶的眼睛默默发呆,从墨黑的底色里找自己的影子。

但现在这样被他盯着,哪怕是我也渐渐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自从把闷油瓶接出青铜门之后,我便很少再遇到这种不太清楚他在想什么的情况,手指头下意识搓了搓,嗓子眼发干,情绪起伏之下,压抑了很久的烟瘾几乎都要犯了。

“怎么了。”我干笑,其实已经有点想要逃跑了,“那要不我再给张海客批个条子……”

“不必。”闷油瓶却打断我,他瞥了我手指一眼,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塞进我手里,让我夹烟那样夹着。

然后他又开口,突然道:“我听见了,我不会去。”

 

我低头看了看狗尾巴草,再看了看他,人就有点懵了。

 

闷油瓶盯着我,竟然叹了一口气。我脑子完全不转了,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回应,喜来眠的大厅里却传出好大一阵喧闹声。

我那时候被胖子带的,短视频刷得有点多,第一反应就是不好,狗日的搞婚闹了。一时也顾不得小哥,探头进门去看大厅。好在我想象中的龌龊事没有发生,一席人正吃吃喝喝和谐得不得了,林妹子神气十足地勾着她老公的脖子挨个敬酒,一圈下来叫好声不断,她脸色也红得发亮,显然是真的高兴。

我这才安心收回脑袋,定了定神,打算重新应付今天突然让我有点看不懂的闷油瓶。回过头却吓了一跳,没想到闷油瓶也凑过来看了,两只黑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大厅里面,不断在两者之间游移,有点长了的碎刘海垂在额头前面,看着就扎眼睛,却显得他很乖,表情又有点预料之外的期待。

期待什么?我揣摩揣摩,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心说难道真的老树开花,你张起灵活了一百来岁今年突然想找对象了?

这简直没法细想下去,我鼻子直发酸,觉得已经到尊严生死存亡的关头,就逼自己咬牙表态道:“其实没关系的,小哥,别觉得对不起兄弟,想找对象也……正常。我们铁三角的准入机制不是非得大龄单身不可。张海客那边安排的相亲质量不会差,你要是乐意试试你就去,兄弟永远支持你。”

“不对。”闷油瓶却摇头,对我淡淡道,“吴邪,我不是把你当成兄弟。”

狗日的,连兄弟也做不成了?真他妈没良心。这话我完全没法接,脑子短路地看着闷油瓶,舔舔嘴唇,只能勉强让自己笑起来,嘴巴里也开始胡说八道:“哪里不对?小哥你要真不想做兄弟,那你和胖子就是我一辈子的好爸爸。就是我爸和二叔估计不能认你是一辈人,真要论起来还得超级加辈……”

 

我太慌了,太害怕我努力维持的生活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错觉。那些年练就的谈话技巧完全被我抛到脑后,根本管不了自己在说些什么。恍惚间我应该是扯了很多不像样的冷笑话,现在想想已经是一个都记不得。只记得小哥的表情越来越冷,我的声量也越来越低,直到喜来眠大厅里猛地传来一阵林妹子的笑声,我才突然像从梦里醒过来那样,想到一个被我刻意规避的可能性。

“小哥,你不会是想说,不是兄弟,而是……而是……”我谨慎地问,只觉得整片后背都汗湿了,嘴唇抖着,愣是没法把结论说出来。

“嗯。”闷油瓶就道,视线越过我扫向大厅,鼻息撞在我脸上,“他们那样,就很好。”

 

6

他们那样?哪样?

我脑子里立刻嗡的一声,手上的狗尾巴草都吓掉了。

 

闷油瓶坏就坏在这种地方。放完这么一大炮,他偏就能完全不说话看着我,意思大概是知道我能听明白,便耐心等我开口回应。

我心知今天多半是逃不过去了,稳住发抖的手搓了搓脸,心里乱七八糟地跑了一轮走马灯,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张起灵,你知道我对你的想法。”事已至此,我选择直接摊牌,“你不能拿这种事情和我开玩笑,我受不了这个。”

“没有开玩笑。”他就说。

 

我知道我的表情应该已经很恐怖了。其实在这之前我还有装傻的余地,从十年前到现在我都非常擅长这个。我大可以继续和闷油瓶打哈哈,假装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曲解他的意思问小哥你是不是想找个姑娘谈恋爱了,然后开开心心送他去张海客那里相亲。

但我实在太清楚闷油瓶并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我心里简直和明镜一样,他今天的每一句话都是专门说给我听的。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是我,只能是我,一直是我。

 

但是,为什么?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知道自己内心是有大毛病的,那十年的日子其实把我的心理健康完全毁了。按照现在互联网上流行的说法,从某一个时间节点开始,我就长期处于一种配得感比较低的状态。我只希望周围的人都能好好的,至于我自己,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有些时候我还会恍惚,以为雨村的生活只是一场美梦,醒来我还身处无穷无尽的迷局之中,不允许有一刻松懈,活着只为了等一个还未归来的人。所以我得不停地给自己找些事情去做,只有真正忙起来了,我才会有活在现实中的实感,才能心安理得地领取我那十年奋斗应得的头等大奖。

现在,这头等大奖好似要自行翻倍了,而我竟不敢伸手去接。

 

“为什么?”我终于问。

闷油瓶弯腰帮我把落在地上的狗尾巴草捡起来,捏在手里摆弄。

“等的太久,不能再等了。”他看着我,看着手里的手机,无奈道。

 

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但只这一句话,我就完全懂了。

所以,是怪我不提,还得谢谢张海客?我张口结舌,伸手下去掐自己大腿,悄悄看有没有在做梦。我手一直非常黑,对自己也不客气,所以火辣辣的痛感异常真实,大腿上那块肉肯定立刻就青了。我嘶了一声,就有点傻眼,再看闷油瓶,发现他还是那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不由从心里冒出好大的火来。

这种事情我是不允许尽在不言中的,哪怕是道上知名哑巴张今天也必须张开嘴讲清楚。我心里急切,讲话也变得夹枪带棒,恼羞成怒地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明明之前也没有过这种体会,到底明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闷油瓶不在的那些年里我几乎已经把他的身世都调查清楚,我知道他活了一百来岁大约是没有什么情史的。曾经我以为他是不需要,是完全洞察人心后的清风无谓。可现在想想,也没准闷油瓶是根本就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几乎已经是在自我说服了,百年的老树开花开在我身上,我怎么那么不信。

 

结果闷油瓶就眯起眼睛,反过来问我:“吴邪,你谈过?”

他的眼神扫过来,我的嚣张气焰立刻偃旗息鼓,不知不觉就出了冷汗,心说,老子谈过个鸡巴。

 

7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男人,谈过的对象数量合计为零,说出去也挺惹人笑话的。我听闷油瓶问得那么直白,说实话也实在是没法装大尾巴狼了。搓了搓脸我的语气就软化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向他交代了我的顾虑。

 

我把同胖子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闷油瓶听。我讲曾做过的那个梦,老去的我和年轻的他,凝固在山巅永恒的风雪之中。我讲无数次都以为自己真的要先行一步,也许只是因为运气才能够再度活着站在这里。可运气总会耗尽的,我不怕闷油瓶听出来我害怕,和他相比我永远只是一个凡人,凡人就天然拥有害怕的权利。我只怕自己讲的还不够赤裸,不足以规劝他在来得及的时间点回头。

讲着讲着,我又逐渐懊恼起来。我想也许我不该抽那么多的烟,全身体检应该要定期做了,不好的生活习惯也得改正。事到如今我突然意识到过往对待自己的身体太过消极。我希望周围的人都好好的,但也许只有我还在,他们才能真的好。

先走的人倒是轻松,留下来的人又该如何。我太早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明明应该尽量去做一个长寿而健康的人,哪怕只是为了身边的他们。

 

但是——但是,还来得及吗?

 

“小哥。”我站在胖子的炒菜声里忧郁,对闷油瓶认真道,“你要想清楚。有些话说出来,我就一定会当真,然后用剩下的所有时间缠着你,你再厉害也跑不掉了。不过,哪怕你乐意,可能也不会太久。我吃下的麒麟竭,我浸泡的棺液,似乎全部我接受过的神奇的东西,也不过是和我身体的亏空互相抵消。普通人的寿命不过百年,我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你和我在一起太吃亏了。”我顿了顿,“过一天,少一天。”

沉舟病树,千帆万木。张家人的长生于我而言是一个残忍诅咒。我知道我注定是他生命的过客。我不甘心,但时间的流淌不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闷油瓶过去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回头去看,也不过卷宗里一个个含糊不清的名字。我贪心想做最特别的那一个,不然就什么都不要,干脆不留痕迹,不曾开始。

闷油瓶听我说完,却似乎是笑了笑,拉住我的手,轻声道:“过一天,是一天。”

 

我怔在原地。

 

喜来眠的院子里起风了,风从后山的竹林中来,又簌簌地吹乱闷油瓶的头发。我看见里面一丝白色都没有,面前的他似乎还是十几年前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个年轻人,从来也不曾老去;只是他望过来的眼睛里,多了曾经谁也不能料到的东西。

我想起他走出青铜门的时候说我老了。那是他在门内对抗天授,一遍遍努力记住我的证明。可我也为此暗自焦虑过,被客人叫叔叔的时候半真半假地生气过。但从未有哪一刻我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时间在闷油瓶看来不过是一条凝固的河流,而我只消片刻就会顺水而去,只在记忆中留下涟漪。

 

但对他来说,那也许已经是一道不灭的涟漪。

 

大厅里还在喧闹。林妹子应该是终于成功喝醉了,说话的声音扬得非常之大。我听见她先是大笑,接着又开始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地威胁她老公,说要永远在一起,以后如果她先走,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也带上路。这话说得挺不像样,娘家亲戚人仰马翻地拦住她让她别发疯,接着我就听见一个斯斯文文的男声——应该是他老公——无奈地笑,抽了餐巾纸给林妹子擦眼泪,然后说,那到时候是跳河还是割腕,麻烦老婆大人走之前指条明路。

 

那话里情真意切,我听得心如擂鼓,傻眼地看向闷油瓶。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根狗尾巴草编成一个戒指,臭不要脸地套在我手指头上。

然后他也对我说:“嗯,指条明路。”

 

8

雷雨过后的第四天,林妹子带着老公回了厦门,林业局也终于派专家下来考察了。

 

考察的结果出乎我们意料,专家检查之后说那颗古银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看着是黑漆漆死透了的样子,也不妨在原地放个十年,再看会不会起死回生。

这也算是不错的结局,但胖子和我打的主意算是彻底流产了。他骂骂咧咧的不肯放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捷足先登下的黑手,竟然想办法弄回来了一块漆黑焦死的树干摆在村屋的博古架上,算是贯彻了胖老板前半辈子贼不走空的基本原则。

 

“虽然这千年银杏捞不着了,雷击木却也是个好东西。”胖子贱兮兮地对我说,“镇宅辟邪,驱魔扼煞,放在这儿正好和咱天真的神通对冲一下。省得以后年纪大了功力见长,小哥不在家时候打死的蚊子蟑螂再见了你就起尸。”

胖子损我已经成了习惯,我都懒得骂他,只顾忙着把闷油瓶送我的狗尾巴戒指找个地方放。找来找去,我总算翻出个紫檀木盒子,把里头不知哪年收的玉扳指挖出来塞给胖子,郑重其事地装好狗尾巴戒指放回博古架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胖子攥着玉扳指冲我挤眼睛,道咱们勤劳勇敢的天真同志这回算是得偿所愿,这就叫枯木逢春,老树开花,老骥伏枥,老房子着火,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听得耳朵起茧,就回呛他说这词都念串了,还他妈能不能有点文化。再说老什么老,老子还年轻着呢,从现在开始早睡早起早锻炼,说不定一活又活出溜个五十年够本,给咱胖爷养老绝对没问题。

胖子听了就摸肚子笑,特别开心地走开了,道:“养老不急,养家要紧。胖爷我先去喜来眠开门,天真你一会儿带上小哥赶紧的开工,别光顾着你侬我侬,再整得职场恋情影响了事业。”

“去你的,那不能。”我冲他摆摆手,表示玩物丧志绝无可能,然后送别胖子的摩托车,继续斜靠在村屋的窗户旁等人。

 

曾在道上叱咤风云的吴小佛爷就这么被个狗尾巴戒指拿下了,传出去也不知多少人能信。 不过我早已过了会在意他人想法的年纪,于我而言,这件事之前和之后的雨村生活暂时没有任何变化。又或者我所期望的最高的幸福早在之前就已获得,我和闷油瓶昨天所坦诚的一切不过是为这种幸福的本质冠名。

窗外婆娑的树影像画一样,我盯着如画的风景不知不觉发起了呆,盘算着也许还是应该把日子过得不一样一些,才能更符合我们新鲜出炉的身份。

就这么想了一会儿,闷油瓶终于结束早锻炼,整个人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他的身影从山野的晨雾中慢慢出现,仿佛从后山朦胧的画里往外走,走到人间。闷油瓶应该是打镇子里绕上来的,手上提了一大袋子早饭,远远的隔着窗户望我一眼,算是打了招呼。我看见他的黑头发在晨光里镀了层柔软的金,麒麟纹身在背心下面若隐若现,浑身冒着锻炼过后的热气——狗日的连走路姿势都特别帅,不知道是不是专门练过。

从后山到屋头的这点距离对闷油瓶来说就像吃小菜一样,也不见他脚下如何加快动作,反正几步之间就站到了大门面前。

我站起来,开门迎他进屋,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悬而未决。
“对了小哥,那个相亲?”我故意问。

“不去。”闷油瓶说,“豆浆,馒头,烧麦,你先吃。”他摇摇头,把早饭递过来,直接不想再提。

活该啊张海客,狗日的要开枝散叶不如自己去相亲。我一下子得意地笑起来,边装模作样说不好吧,边从闷油瓶头发里抓出几文不长眼的落叶。很久不剪,他的头发又长了,就很乖地低头任我弄着,闷声不响搬起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雨村的夏天将要过去了。窗外闹起最后的蝉鸣,竹叶泛黄,被吹得簌簌作响。小满哥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对着门口打了几个哈欠。

其实,过去的事固然不必再提,百年之后的时光又哪有此刻重要。

我理干净落叶,告诉闷油瓶,按照习俗,一会儿咱俩得去林大爷家随个媒人份子钱——胖子就不必了。他淡定地看过来,道可以,但让我先把早饭吃完,并顺手递过一袋温热的豆浆。

好嘞,老张。我咬开包装,张嘴吸溜。

 

 

 

 

后记:

张海客打开微信。

张起灵:[拇指]

张海客关上微信。

后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