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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非必要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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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07
Updated:
2026-04-26
Words:
19,197
Chapters: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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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摩摩斯手记/ Notes of Momus

Chapter 4: 11.5-11.13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940.11.5 星期二

 

午休时我又晃到了莱比锡街,踏进了韦特海姆。去年这家百货公司被勒令改名为莫名其妙的“AWAG”——露特说这是Adolf Will Alles Günstig(阿道夫想要便宜货)的意思——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叫它韦特海姆。今天天气很好,商场室内比室外还要敞亮,阳光从巨大的玻璃采光井中毫无保留地倾泻,照亮四周货架上日益贫乏的商品。我没有什么想买的,只是来这里漫步,感受一种明亮与现代性,以及卡尔·舍夫勒口中那种“古老的汉萨精神”。从沃斯大街的出口走出去,发现商场这一侧也挂上了大大的军事地图,展示目前战况,并附上标语:即将胜利!

 

即将胜利!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念起来很好玩。Sieg这个词听起来和胜利毫无关系。扁,阴沉,像蛇的吐息。

 

有意拖延之下,我下午两点才晃回到办公室。一想到昨天的事我便心情微妙,不愿工作。其因素之一哈特曼依然不在公司,汉娜联系不上他。她说不必多忧,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

 

其他人其实没有多忧,这句话是说给库尔特听的。库尔特在一周内和我们讲了三套阴谋论,笑话里混进了真的东西——你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来。我们都建议他好好睡一觉,养一养精气神。下午,他一边听美国电台,一边看着哈特曼办公室锁上的门,脸上的神情仿佛世界将崩。何必!世界早就在崩。电台里的新闻腔调倒是喜气洋洋的:罗斯福赢下了38个州的选票,将要前无古人地开启第三任总统任期。帝国这边也是前无古人:什么是任期?

 

即将胜利!

 

 

 

1940.11.6 星期三

 

部长大人,天生贵族,冯·里宾特洛甫先生(“冯”必须发音)这个月一直在他舍恩霍夫的庄园打猎。库尔特说这个时候打猎的人都没心肝。我暗自开心,因为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工作和会议。

 

情报司新装的专用气压邮政管道本月也投入使用了,大大减轻了我们的负担——没装的时候,大部分工作电报与信件哈特曼都让我们自己去附近的邮电局拿,不允许经手信差。但楼内的管道今天就坏了(噢,德国制造),库尔特打开崭新的腔室门,看见一只只剩半个脑袋的老鼠,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健康愈发坏了。

 

库尔特惨白着脸,还是好心地去了邮电局(好吧,后来他说是因为他找不到信差)替我们取电报。回来的时候,他的神色比去的时候更显恐慌,就像《诺斯费拉图》里的人。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再给他一些时间。我莫名其妙。我认为他需要一段假期。

 

 

 

1940.11.7 星期四

 

我率先请假了。老板不在,让我本就易于偷懒的性情越加容易得逞。决定暂存大脑一天,看最烂俗的爱情小说。把所有能播报新闻的机器都关了,把新送来的报纸也扔进了壁炉。我错了。报纸很臭。不要这么做。德国本地产的各种纸都越来越臭(噢,纳粹制造)。

 

 

 

1940.11.8 星期五

 

上班路过美国使馆的时候,看见库尔特在楼后的花坛边站着。我叫了他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他条件反射般地将手伸向大衣内袋。你没事吧。我说。他松了一口气。我说现在上演的桥段有点烂俗。他嘿嘿一笑,说今天美国《佐罗的印记》会上映,泰隆·鲍华在里面的扮相俊美极了,使馆里还有相关的报纸。

 

还碰见勒加特了。他的穿着像泰隆·鲍华在《白昼妻子》里的一套行头,很精致,领带对于他自己的个性稍过张扬华美,但的确增添了他的工作所需要的气质。他走出来抽烟,和我打了个招呼。库尔特脸色变了,勉强微笑着,僵硬地向勒加特致意。我简单地向他们介绍彼此。勒加特得体地和我们寒暄了一番,并花了一点时间为上次的事道歉,说是他判断失误,给我造成困扰了。他在树下默默抽完一根烟,又走了回去。

 

他走后,库尔特急切地抓住我:你怎么会认识他?他什么判断失误?

 

我隐隐感觉现实正在朝着更烂俗的方向发展。哈特曼让我保密——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问问他能不能告诉库尔特,但哈特曼偏偏又不见踪影,所以我只好说,埃德蒙·贝尔(勒加特的假名)是布丽吉特的朋友,我们在几次派对上见过。至于后一个问题,我胡乱搪塞过去了。

 

库尔特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问我能不能安排他们一见。我不理解,但我答应了。

 

下班后我给勒加特打电话。一个寒冷的夜晚,我披着块毛毯,手揣在口袋里,用脖子夹着话筒。电话里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醉意,甚至有些颤抖。我颇为惊讶,勒加特看起来不像是会喝醉的人。总之,会面安排在下周三,科特勒咖啡馆。

 

 

 

1940.11.9 星期六

 

运动阵亡者纪念日,纪念十七年前的今天死掉的那十六个和希特勒一起造反的纳粹(明知故问一则:两年前今天也死人了,死的人要多得多,他们怎么从不精确数目?)。国王广场以及附近的街区有游行活动,广场四周在这个月初就插好了一圈万字旗。像在办什么法事,恶魔布阵招魂一般。耳力不好的人可以选择今天来柏林,保证体验清晰人声。布丽吉特和我从昨晚就决定今日全天非必要不出门。

 

张伯伦死了。有几份地摊报纸说他是被纳粹烈士的亡灵缠上了,所以死在了德国的命运之日。丘吉尔要小心了!

 

布丽吉特听我读完,沉默了一分钟。上周我给她读黑色军团报的时候她的反应都没有这么大。

 

我还蛮喜欢看这种读物的,类似的论述让我意识到我自己的工作还是有价值的。我甚至翻回去重读了两遍(呵,福楼拜的书我都不会重读),越读我越愉快,越有信心,决定下周和哈特曼提涨薪的事(他有没有权力涨我不知道,但我提了再说)。

 

哈特曼或许会认为张伯伦的死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只不过那是他和勒加特的时代。啊!我突然意识到,我早就应该向勒加特问哈特曼的下落的。周三的时候当面问吧。

 

 

 

1940.11.10 星期日

 

回公司加班,听一整天电台,大都是法国人的事。在欧洲,维希法国昨天把三大工会都解散了。诡异的是,签署法令解散CGT的人,贝当政府劳工部部长勒内·贝林,恰好是CGT曾经的领导之一,名噪一时的工人运动组织者。在非洲,自由法国今天打败了维希法国,控制了加蓬的利伯维尔。英国电台对戴高乐、勒克莱尔及英国军舰大力赞颂,德国电台则齐齐装死,将此事按下不表;对于加蓬人的情况,我们无法从任何一个电台中得知。

 

 

 

1940.11.11 周一

 

今天是停战日,但报纸上没写,电台也不说。

 

我用十分钟结束了今天对自己的报复*。地中海的战役英国赢了,但德国也觉得自己赢了。随便吧。此外,今天是戈培尔妻子玛格达的生日,希特勒特意莅临其新家,于是晚报上战争版面的一旁,又出现很多阖家欢乐主题的文章,看得我毛骨悚然。

 

哈特曼居然回来了。距离他上次出勤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老天,能够这样的话,如果给我一个小部门领导做做,我是不会拒绝的。他进入办公室的整个过程,库尔特都执以热烈的注目礼,以至于他打了个喷嚏。他看起来瘦削了许多,颧骨格外突出,有一种凌厉之感。如果我不认识他,说他是盖世太保头子,我也会相信。

 

对于他消失复又出现的原因,今晚的部门酒会上众说纷纭(哈特曼本人未出席,据说他暂时无法喝酒)。最精彩的假说来自玛蒂尔德小姐,她以莫里亚克式的笔调,述说了一段扭曲而可笑的爱情,大致内容是,哈特曼消失的日子里在和玛格达忘乎所以地偷情,直到玛格达想到,生日这天,她将不得不面对元首的目光,她对元首的心是多么诚挚!她无法在他面前说谎,于是痛下决心,斩断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回到她乏味而受鼓励的婚姻中去。而哈特曼呢,因情消瘦,喝了太多的酒,在今天才成功戒除,戒除情和酒。

 

向我证明这两个人认识。露特说。那做不到。玛蒂尔德说。

 

“我也说一个,这个我可以证明一点点。”露特说。她显然是喝多了——我平时最喜欢听她说话,虽然她声音轻细,但单词都发音清晰,而现在已经有点含混。“休带着他通过非官方渠道去了马赛。”

 

我心狂跳。我才知道她也知道休·勒加特来柏林的事!鬼知道哈特曼为什么不让我们互相知道彼此知道!露特还举着酒杯,脸颊酡红,面带微笑。

 

哪个休?其他人问。我干笑一声,截住露特的话头。“休·道丁。*”我口不择言地说。空中情缘。他们在沙漠里遇见的。Terre des hommes。休·道丁假公济私,开一架韦斯特兰·莱桑德,履险蹈危,在所不辞,一路护送其至马赛。(我看的烂俗爱情小说居然派上了用场。)

 

“还不如我的呢。”玛蒂尔德说,“至少都是德国人,还是有机会建立关系的。”

 

露特软绵绵地趴下了,剩了一半的苹果白兰地搁在脑袋前方。我存了一肚子问题无处安放。

 

轮到库尔特讲的时候,他有点遮遮掩掩的。他认为哈特曼之所以消失不见,是因为陷入了危险。什么危险?他说他还在调查。哈特曼明明已经回来了,他却依然忧心忡忡。

 

 

 

1940.11.12 周二

 

苏联代表团在雨中到达柏林,上午我在菩提树下大街望见他们的车队了。威廉街也挂出了镰刀锤子旗。许多外交官都去苏联使馆待命,但没情报司什么事。主要是部长大人,天生贵族,冯·里宾特洛甫先生的领域。哈特曼只去了晚宴,没听到那场据说极尴尬的苏德谈判。布丽吉特听施密特博士说,莫洛托夫极精明,诉求明确,对部长大人,天生贵族,冯·里宾特洛甫先生的华丽辞令不甚买账。

 

与清醒的露特交谈,她说她之前得到的指示是,联系线人看紧一名叫弗兰茨·绍尔的FBK的人,以防他发现休·勒加特。她询问我的任务是什么。我为难极了。我的任务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商务风柏林之旅的导游。

 

 

 

1940.11.13 周三

 

科特勒咖啡馆是我和周围朋友都很喜欢的聚会地点,顾客不多,隐私性强。店里烧蜡烛,奏齐特琴,颇有一点神秘主义的气质。老板是一个坦率的施瓦本人,对纳粹信条不感兴趣。

 

勒加特匆忙赶来。他迟到了十分钟,我和库尔特的咖啡已经端上来了。他一坐下,库尔特的行为便紧绷起来。他换了一副声带似的,发声的位置靠后许多,话语洪亮,几乎要引发回音,不但如此,他今天的每一个句子都虚伪、乏味、主谓宾齐全,像是政治部主任在发言。他把我也感染得有些如坐针毡,不知道说什么好。趁库尔特去上厕所的间隙,我松了一口气,和勒加特说,我不知道这个人今天怎么了。刚说完,库尔特就无声无息地婉婉坐下,露出一个无人能懂的微笑,更像是政治部主任了。

 

我没有时间为自己尴尬,因为库尔特归来以后竟变本加厉,腔调愈发严肃端庄,造作至极,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闲谈气氛完全消失。勒加特脾气好,依然耐心,有问必答。我却忍无可忍。十分钟后我把库尔特单独叫出去:你今天什么毛病?你问他出生地、父母职业和学历干什么,你是帝国统计局的?

 

库尔特阴着脸,没有说话,拉住我,将我带到咖啡店后门。他在一辆黑色福特面前停下脚步,让我自己看。

 

副驾驶座躺着一个人。我上前一步谨慎地探望。哈特曼双手抱在胸前,阖着双目,睡得与世无争,给人一种罕见的沉静之感。

 

“怎么了?”我说。

 

“怎么了!”库尔特看上去要崩溃了,“他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确实不应该,但是也不是不可能。我向来心态包容。

 

“你看不出来吗,”库尔特压低声音吼道,指着咖啡馆的方向,“那个所谓信使,根本不是美国人!”

 

天啊。真是乱套了。我想要上前敲一下车玻璃,把哈特曼速速叫醒,让他自己为他朋友的因果负责。

 

“是的,他也许不是美国人,”我说,“但他是个好人,库尔特,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一下?”库尔特气极反笑,“我冷静以后,他怎么办?”他看着车内,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哈特曼吗?我一头雾水。或许,继续睡觉。

 

“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么多天来,他一直都被软禁了!”库尔特轻轻跺了跺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被那个假美国人,真盖世太保!”

 

呃。我缓缓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操。

 

 

 

1 军事地图展示战况—— A huge map in front of the Wertheim department store on Leipziger Platz displayed all the great battlefronts, so the public could follow every move.(Stay Alive)

2 里宾特洛甫打猎——During the remaining months of 1940 I got no rest. Early in November, Ribbentrop and Ciano met for hunting at Schönhof near Karlsbad. (Paul Schmidt回忆录)

3 气压邮政管道(Rohrpost):很好玩,可以把信件、电报、小物件塞进弹筒,把弹筒塞进特定线路的管道,通过压缩空气技术将弹筒送到目的地,1940年柏林地下有非常发达的气压管道系统

4 CGT:法国总工会

5 停战日相关——停战日,不知为什么,现在看来倒像是个绝妙的讽刺。德国新闻界没有提到此事。在比利时和法国,德国军方禁止举行庆祝活动。这里还严禁播放罗斯福的停战日演说。希特勒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会在全美国播放,但罗斯福的讲话德国人却一个字也听不到。这是民主的一个弱点,我想,不过也有人认为这正是民主力量之所在。(《柏林日记》威廉·夏伊勒)

6 “我用十分钟结束了今天对自己的报复”——城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普通柏林人在买10个芬尼的晚报时,会对报童说:“给我10个芬尼的报复。”(《柏林日记》威廉·夏伊勒)

7 休·道丁:RAF战斗机司令部司令

8 科特勒咖啡馆相关——The Café Kottler was a place of relative freedom. It was possible to have quiet discussions there because the tables were set in alcoves and discreetly lit with candles. The privacy of discussions was ensured by the music of the zither player who livened up the atmosphere every evening. In short, it was a safe place. The owner was a trustworthy man, a Swabian who pretended to admire the regime but had his own opinions. Above the bar he had hung a sign intended to lull the Gestapo’s curiosity: Der Deutsche grüsst mit ‘Heil Hitler!’, next to an ad for Dörnberg liqueurs. (A Spy at the Heart of the Third Reich : the extraordinary story of Fritz Kolbe - Lucas Delattre)

Notes:

本章说明了工作中对齐颗粒度的必要性,以及谍人者人必谍之的守恒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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