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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城造物主/阿蒙
白昼间攸尔如流星般划过黑色的阴影,它在暴起的雷鸣中飞速前进着,被雷暴劈中,便掉下一些漆黑的羽毛。正在它即将被再次击碎的时刻,一对金黄而庞大的龙翅突然出现,将其包裹住。转瞬之间此物化作金发的男子,祂背上是负伤的幼弟。亚当面色沉静,祂抬眼凝望乌涣的天空。开口说道:“——列奥德罗”
神子只身立于天地之间,与天灾对峙。然而正在祂欲再次开口之时,祂背后的身影化作一道阴影,悄声无息地离开了此处。
……
阿蒙在混乱的秩序中穿行。祂本身有重伤,此刻周身皆是如同太古洪钟般高远的低语呢喃,即使身负天使之王的位格,仍然有错觉自身即将被秩序撕碎。
祂依据灵性直觉的指引,在一处稍平息处降落。甫一降落,看清周围平静,愣了一下:此处为造物主过去最宏大也最著名的教堂,甚至常常有真神降临,而祂以为在父亲被分食之后,它已被真神纷争殃及而毁灭。但此时来看,虽遍地是掉落的砖瓦与碎石,但建筑基本还能够保持原本的架构。阿蒙的面色沉下来,祂看见了坐在教堂里最中间那把椅子上的人。
——他面色苍白,黑发,神情恍惚。而在他脚下凝结的是“堕落”的权柄所化作的阴影。阿蒙望向那张脸:这样熟悉,即使拥有全然不同的神情与瞳发,但祂怎样都不会看错。一时之间近日以来种种愤懑不甘随错愕涌上心头。祂下意识说:“父亲……”
下一秒祂骤然清醒,男人没有理会祂。他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手抱着头,面色狰狞,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阿蒙走近他,愈而能够看清他的神色,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样反应。祂过去总以为父亲任何事都游刃有余,永远正确。这样狼狈的样子几乎从未看见过。
祂停下,仅仅距离男人几步距离。对方恍若未闻,一时之间这片空间里除去远方为混乱秩序所撕碎的风所发出的巨大噪声,便只能听到造物主遭受痛苦而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阿蒙感到惊讶,作为神话生物的祂们是不需要呼吸的,这是一种被刻进本能的自然反应。而眼下他呼吸,只能说明他的记忆已经完全紊乱了,甚至可能停留在远古时他尚且为人类的时刻。
造物主抬起头来,这时候仿若才第一次看见祂,以一种对待陌生人的姿态很礼貌地说:“这是哪里?”——陌生的语言,阿蒙借助“解密学者”的能力才得以听懂。祂看见对方纸白的面庞上有隐约黑色的阴影如同血管露出来。造物主说完这一句,瞳孔突然瞪大,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响。他的手掐住阿蒙的脖颈,脚下阴影如同洪流般猛烈地涌动起来!
阿蒙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由于不用呼吸,由此并无心情去挣扎。造物主的五官如同某种可塑物,发生着微小的形变,然而瞳孔放大,整个人如同陷入癫狂。
他突然又如同发条停止运作的机械,面庞又归位,成为正常模样。然而意识回归的下一秒就看见自己的手正掐着面前人的脖颈,力度到了一个完全不正常的程度,如果是正常人,也许已经碎掉了一些骨头。
造物主仍在不适之中,下意识便说:“对不起。”又因为剧烈的头痛皱起眉毛。阿蒙看着他,沉默,好一会。祂开口,用那来自远古的、古老的语言说道:“你休息吧。”
下一秒他的人形轰然破碎。阿蒙愣在原地,祂只是偷走了他最后一点“意识”:太微弱,没有能够使他在堕落的权柄下保持理智和稳定,反而是徒增折磨。而失去了全部意识而仅仅作为容纳权柄的容器存在的造物主居然已经无法保持人形。地面的砖石寸寸碎裂,而阴影逐渐化为如同石油般粘稠而浓深的液体。
这些液体自下而上瞬间包裹住重伤的时天使。倘若有人从外界看,能够知晓是造物主的人形躯壳化作了实质的黑泥,瞬间填充了整个教堂。而阿蒙只觉得自己如同溺水,被丢进折射不了任何光线的湖泊。
这些液体——祂想到它们通通是造物主的一部分,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黏液随着神子的脖颈与衣料的缝隙流入祂的周身,再由人体中任何能够通往脏器的罅隙通往躯壳的内部:耳孔、口腔、眼眶……阿蒙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理反应,然而在祂告知到祂这幅人形的躯壳里正涌动着堕落权柄所化作的秩序阴影,仍然有欲呕的冲动涌上心头。
祂的口齿中充满的是漆黑的黏稠液体,这样的感受如同嘴里含着某种软体动物的肢体。连舌头与牙齿的活动都变得十分困难。然而即便如此,阿蒙在种种不适中开口。祂说:“请您以‘他’的面貌与身体出现……”
声音很微弱,毕竟这动作十分艰难。时天使向混沌中的“真实造物主”许愿,而祂应允了祂的愿望。
阿蒙周身的液体中凝聚出了一具人形:赤裸,苍白,如同神座上的雕塑。“他”面目沉静,眼眶中没有瞳孔与眼白的分界,转而是一片不能够折射任何色彩的漆黑,而他的长发的末梢最终链接指向周身的阴影。这模样可称作是十分邪异与丑陋了。然而时天使在身体被浸泡在阴影之中,连口齿也被侵占的情况下去仍然努力睁大了眼睛,不顾那些黏液试图从祂的眼眶流入祂的身体。祂几近痴迷地看着那张脸:那样熟悉的面庞……
祂说:“求你……”求什么呢?祂在说出这些词语的瞬间便察觉了其中的可笑意味。真神的更迭不可扭转,而造物主手上仅仅还保有一份权柄,即使在最好的计算下,也不过能够与背叛的那几位天使平分秋色。而此时祂却神智昏聩、意识紊乱,甚至不能保有最基本的思考与反应,只有留存下来的一些过去的意识碎片能够使祂勉强在一些短暂的时候表现得如同一个理智的神祗。
祂们相望,彼此沉默。阿蒙任由那些黏液在祂的体内活动,随心所欲地扩张领土,而为祂带来脏器的强烈灼痛。造物主的眼睛如此混沌,祂甚至无法确定对方的目光是否真正落在祂的身上。
这时候祂看见造物主的唇角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似乎是“微笑”的表情。然后祂说:
“堕落。”
阿蒙惨叫一声,颓然跪倒在地,造物主却保持一种饶有趣味的姿态注视着祂。看着祂痉挛、如同爬虫一般形容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额头上涌出汗珠:真实造物主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祂的权柄,是在序列一的“时天使”,祂过去的幼子身上。
阿蒙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祂体内那些涌进去的液体如同浓酸般于脏器罅隙流动,又腐蚀一切所流经之处。所谓“堕落”与“扭曲”:祂完好的血肉正在飞速地向腐烂与崩坏转化,而倘若祂并不是天使之王,也许已经化作了一堆形容凄惨的肉块。而在思维层面上,祂对于父亲被分食的沉痛与惊恐化作无可发泄的愤怒与仇恨,而祂对过往的怀念与爱又被扭曲为占有欲与带着毁灭意味的爱意。
祂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于胸膛中膨胀。如同分为两个人,一个人快要举着火把将自己燃烧殆尽,而另一个人隔岸观火,最终目睹了对方的死亡。阿蒙无可抑制地品尝着自己产生的、父亲所扭曲再赋予祂的馥郁的浓烈情感:愤怒熊熊燃烧,绝望深入骨髓。
祂满头是浸出来的冷汗,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在原地勉强用手臂支撑住身体,匍匐着保持了躯壳的稳定。阿蒙望向泠泠注视祂的造物主,祂绝望地发现——
在看见父亲的面庞的一瞬间,祂的心中满是被扭曲与堕落改写的绝望爱意……这样睥睨的双眼,使祂要热切地望着祂;这样践踏祂的人,祂要使自己的头颅成为祂的垫脚石。在过往的岁月里,祂万万可以断言父亲爱祂远超过祂爱父亲。在神国永不落下的日光中,造物主亲吻祂的额头与嘴唇,祂微笑地说评论说祂是“没有心的小怪物”。阿蒙从来没有觉得父亲的爱如何珍贵,直至今日祂切实地体味到了自己失去了它:如同普通人呼吸的本能与对氧气的索求,只有将他们丢进空无一物的真空,他们才会体会到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到底是怎样一种恩赐。
尽管阿蒙是时天使,是天使之王。此时此刻祂却落入了与那些鄙贱又庸常的普通人相似的境地里:由于堕落权柄的影响,祂正在前所未有地思念着父亲,渴望着父亲的触碰与目光。
阿蒙抬起了头,忍受着疼痛,祂伸手去抓住了造物主的脚腕。而造物主仍然是那样冰冷的表情与无机质的眼瞳。祂好痛苦、好痛苦……阿蒙呢喃着,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造物主俯下身体,祂将阿蒙抱在了怀里——像是过去一样——随即坐在了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
阿蒙怔怔地看着祂,却无比确定祂并不是恢复了原本的记忆与理智。这仅仅不过是一些记忆碎片所能留下的烙印影响着祂,而造物主不过是在徒劳地模仿着过去的影子。
这个拥抱,是一个很熟悉的姿势:祂小时候常常这样在父亲的腿上,抱住祂的脖颈睡觉。阿蒙感受着造物主:如同人一般的皮肤质感与坐在血肉上的软的感知,只是祂的身躯没有任何温度,如同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阿蒙的面庞靠近祂,贴近之后发现祂并不动作。于是便如同过去一般搂住祂的肩膀,去亲吻祂冰冷的口齿唇舌。造物主不回应祂,这样的反应甚至能够称得上温驯了:即使祂在过去做出这样的动作,得到的事父亲奖赏的亲吻与摸头。祂抚摸着父亲的胸膛、皮肤。没有能够听到祂的心跳。
而祂们的心脏之间,也隔着血肉与骨骼。
祂有一种古怪的冲动:祂想要流眼泪。这件事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从未出现过。神子超脱于时间与空间,超脱于凡人的情感。人们常常困囿于被命运戕害的宿命,由此失去挚爱亲朋,无比痛悔。祂从没有过,祂的生命永远完满。由此如今这样的情形下祂的反应,使祂感到了陌生与滑稽。
祂俯下来,把脸贴在造物主的胸膛。对方如同宕机了一般始终一动不动。祂遂去手臂搂着祂腰,寂静地忍受着体内被权柄侵蚀所带来的巨大痛苦:由于位格上的差异,祂没有能够窃取成功自己的痛苦。这种痛苦的感受对祂甚至是陌生的,在过去,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让祂受伤,而位格最高于祂的父亲,更是要保护祂的。
阿蒙的脸贴在造物主的右胸,静止着,而肌肉与骨骼兀自痉挛。造物主环在背后的手臂动了一动,祂几乎瞬间要惊讶地跳开,然而对方只是手捧住祂的后脑勺,仿佛安抚一般地抚摸祂浓密的头发。
阿蒙抬起头来,十分不可思议地:“……父亲?”然而造物主的眼眶中仍是一片漆黑。祂叹了叹气,还没有能够做出反应。突然间对方的手就非常方便地握住了祂的脚腕,然后拧着祂的后脖颈,使祂坐在了造物主的大腿上,
阿蒙一滞,便听见造物主用旧日的语言说:“做这么多事,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于此同时神子感受到自己的臀部贴着的,是凸起的性器。
祂马上要大笑起来,觉得无比滑稽。祂方才种种绝望、痛楚,不知道与祂父亲在史前时哪一段嫖妓的记忆重合起来,竟然能够使祂错觉自己正在求欢而依据记忆的碎片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颇有戏剧意味,祂自己都要嘲笑自己方才流露的脆弱与真心是交付给了最冷酷无情的人来践踏。
祂的下巴被捉着抬起来,转过去与父亲接吻。十分冰凉的口齿,两个没有呼吸的神祗也没有必要去攫取对方口腔里的空气,阿蒙十分温驯地任凭造物主活动,同时置身之外地觉得这事是值得记录的:正在同祂接吻的,本质上来说是史前时的父亲,那样脆弱的、渺小的、鲜活的父亲。这如同一场穿越时空的伦常更迭,中心题旨是祂被神志不清的父亲当做妓女来狔亵。
造物主的性器顶着祂: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血肉,而是祂依据过往的记忆无意识做出来的一个模型一样的东西。没有温度也没有真正的生理反应。阿蒙的巫师长袍被解下来,露出里面伤痕累累又嶙峋的身体。祂尚有一点体温,被冷得哆哆嗦嗦的,还是去抱住父亲。
阴茎插进去。阿蒙很低微地叫了一声:这种疼痛,与祂身上被侵蚀的疼痛相比,实在太过轻微。但心理上的感受却更加的微妙。血肉是冰冷的,如同死人,或者说就是死人。祂自觉自己这样迎合父亲,像是吻着约翰死去多时的头颅的莎乐美,显得苦情起来。
造物主搂住祂的腰,在胯骨上交叠。祂说:“——堕落。”阿蒙骤然发出一声痛呼。祂身体里那些侵蚀着祂的液体反复灼痛着祂的每一根神经,在这样亲密的肌肤相贴下,更加能够方便地戕害到祂的每一寸血肉。所谓堕落:祂年轻而生命旺盛的躯体越过死亡,直直向腐烂坠落。祂接受了交媾的思想,而跨越了所谓情感与欲求,使祂折服、受辱、摇尾乞怜。
神子从来没有这样痛过:在伪造出的呼吸中,每一次气流的涌动都在喉管产生如同烫伤般的灼烧。而祂的内脏也许已经完全损伤,如果不是位格硬撑,已经死去多时。
然而造物主却依据祂们先前的动作,做祂应该做的事:祂扶着阿蒙的腰,将祂在性器上抬起又落下。乌鸦的骨骼是中空的,轻飘飘的……阿蒙也轻飘飘的,像一个用起来很方便地人偶。
那由堕落权柄所拟态的阴茎,给神子带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恶心:这正是这一序列的真神所能拥有的权力的完全面貌。非凡特性前所未有的接近,而造物主根本没有意识掩盖祂体内浓郁的、想要吞噬的本能欲望。即使并不是同一序列,阿蒙仍然直觉造物主正在有着掠夺祂的非凡特性的原始愿望。
而祂是伴随非凡特性出生的神话生物,祂是失去特性就会顷刻死去的……
在疼痛、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之下,所谓性快感被阿蒙的大脑完全抛却了。祂的手臂去抓造物主搂住祂的手臂,然而却根本毫无办法:相对比来看,祂实在太过孱弱了。在挣扎中,造物主却恍若未闻,只是机械地进行着交媾的动作。
这样的姿态使阿蒙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祂完全是无意识的,不会比一具尸体更具有理智上的优越性。性器的进出、相贴的距离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祂曾经向父亲撒娇,对方也会这样满足祂。
在疼痛带来的神经错乱与焦灼之中,阿蒙闭上了眼睛,祂去搂住造物主的肩膀,吻祂的脖颈,肌肉痉挛,浑身震颤着。祂去舔造物主的耳朵,祂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地说:“……求您……求您不要这样对我。”
然而这是毫无用处的。一个死人,无论如何在生前溺爱祂的儿子,祂的尸体也不会为幼子而做出任何违背公理之事。即使祂是造物主,也无可抗拒。
阿蒙没有流出眼泪,祂还没有学会怎样真正地像一个人一样流眼泪。在痛苦之中,一切生理的器官感觉远离祂,把祂遗落在一个真空之地,只剩下疼痛无尽地浸泡。
祂在仅存的理智里,十分努力地要去忽视体内的疼痛,而无所依附,倘若要把自己沉浸在性快感里,可造物主也没有任何体谅与照拂祂,一个被使用的人偶,这种事就会从所谓性爱变为交媾,更近一步,更恶毒地形容,是一种不带情感的使用。
不知道过去多久。祂的意识是昏厥的……如果造物主是自攻螺丝,祂是被钻出孔的木,组成了一台毁灭了一切的不伦战车。在浑浊的意识里,疼痛模糊了时间,模糊了一切得以状物的形容。最后造物主射精在祂的身体里,阿蒙低低地尖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祂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形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应该断掉了一些骨头。造物主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仿佛陷入沉睡之中。
在祂们的不远处,金发的神子不知何时出现了,或者祂一直在那里。亚当把阿蒙从地上抱起来,祂前胸的十字架发出轻微的光芒。亚当转身,消失在心灵岛屿之中。
祂没有看造物主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