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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不会永远都是遍地玫瑰,快乐巡游。
是的,虽然他不是Brian这样悲观得难以置信的人,他毕竟不是傻子。Freddie知道,甚至在他真的跳下爱之悬崖、走出不可撤回的一步之前就知道,他们面前的道路不可能简单,这甚至不光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个好得出类拔萃的乐队;这关乎他们自己,关乎他们之间的这个活见鬼的世界,而他们如果不小心,迟早会被它撕成碎片。
那天清晨,当他在Brian的怀抱中醒来时,当他握住Brian的手……这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念头。
后来,在很多惊异的调笑、很多解释、很多大喊大叫和很多安抚之后,在安抚、亲吻、触摸和更亲密的肢体交流之后,Brian告诉他,这也是他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在他拥抱着Freddie醒来的时刻。Freddie相信他;当Brian用那样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喃喃在皮肤上方吐出模糊的音节时,很难不相信他说出的一切——我想要你,我已经渴望了很久,你真美,以及我爱你。Freddie是个成熟的人,早就过了把后两句话完全当真的年龄,但它们仍在他的胸腔里激起温暖的涟漪,令他的心有趣地扑腾起来。
“如果那行不通呢?”他问。他们站在荷兰路100号的窗前,纱帘落下,将窗外的街景笼罩得影影绰绰。路灯的温暖黄光洒在他们身上;Brian将下颌倚靠在Freddie肩头,他的那一大团头发散发的洗发水的气味(玫瑰,因为他用的是Mary的护发素)笼罩在Freddie脑袋边,像是一朵私人的云,而Freddie吐了口气,闭上眼睛,任凭Brian的双手紧紧扣在他的腰间。
“如果什么行不通?”Brian问。他的呼吸让Freddie的耳廓痒痒的;他忽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Brian咬住他的耳朵会是什么感觉。这个想法令他有些微微的兴奋。
“我们,”他简洁地说,抬起手挠了挠下巴。他的胡子长得实在太快,要不是每天及时刮掉,一定会搞得下巴毛毛糙糙。Brian说过他不介意,说过他会很适合某些类型的胡子,但这不是说他就能对Freddie身上的毛发做任何决定了——还不能吧,Freddie决定。他能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到昂首阔步的Tom;她喵了一声,神气快活地举起尾巴,消失在客厅里。
Brian嗯了一声。当Freddie终于意识到他的沉默拖了太长时间,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双眼已经深深陷入沉思。
“地球呼唤Brian上校,”Freddie轻声说。
Brian停在他腰间的双手颤动一下。
“那就行不通吧,”他没有回答Freddie的俏皮话,只是突兀地说,双眼依旧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那也没办法。也许这一切不会有好结果,但我不会在没有竭尽全力之前就认输。”
Freddie凝视着他。Brian长着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固执的下颌线,而这个观察绝对名副其实。
“如果我们都不愿意认输呢?”他转回头,对视着Brian,“如果我们都脑袋被驴踢了,亲爱的,都想坚持下去,但这——”
他的手指在他们之间连起一条虚虚的细线。
“——这实际上却让我们无比痛苦,那怎么办?”
他盯着Brian的眼睛。Brian盯着他的眼睛。终于,他在看回来;不是浮于表面的直视,而是深入的,赤裸的,毫不畏惧地迎上Freddie探究的目光。在录音室时,他每次将Brian逼到极限的时候,最终爆发出的那种毫不畏惧、执拗傲慢的才华总会令他惊讶万分。有那么些时候,当他淹没在极端的无聊、暴怒和自我憎恨中时,他会忘记为什么Brian是乐队中资格最老的成员,而现在这样的时刻……当他的坚持和固执几乎用一种野蛮的方式横亘在他面前的障碍,当他的整个人都闪烁得脆弱如水、明亮如钢铁的时候……Freddie会突然想起来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一直对你有信念,一个声音在Freddie脑海里说。一直。甚至并不总是对他自己。
“我们继续活着,”他说,而Freddie想,这个回答真适合写出来的第一首歌就叫“Keep Yourself Alive”的男人,“坚持下去。就是这样。”
*
但他不是Brian信念中那个船首像一样顽强而不可摧毁的人。
他并不总能坚持下去。
*
自从Brian搬进荷兰路100号,他就没再见过Chrissie。
是的,Mary和她关系很好,她和Ronnie关系也很好,她还在从Mary那里拿Brian给她的钱,所以按理说他应该还能见得到她;但同样地,他知道他们的分手给Brian和她都留下了相当的创伤,深重到他们都宁愿不再见到彼此,甚至规避对方的朋友,所以如果她决定将他也划进“Brian的朋友”,他也不会感到意外。很长一段时间里,Freddie都不知道Brian的分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虽然他当然刻意地没有问,但显然Brian也绝对不想提这件事。他理解这种将某些过往彻底埋葬,连地表的标识都拔下扔掉的渴望。
于是当他在后台见到Chrissie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Freddie吓了一跳。
他们刚从舞台上走下来,走进更衣室;暖气开得很大,正符合乐队的要求,因为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在美巡前夜得重感冒。和惯例不同的是,这次,先进门的是Roger和John,他们的位置离剧院侧门更近,下来得也更早;笑闹中,Roger拧开化妆室的门把手,看都不看地走了进去;一声模糊的叫喊,然后John咚地一声撞在了他后背上,声音大到连走在最后跟人抱怨灯光、干冰和话筒的Freddie都听见了。
“怎么回事——?”
他一头撞到了Brian的后背。鼻子被他瘦削的肩胛骨磕得生疼,Freddie眼泪汪汪地探头进去,而下一刻,他也僵在了原地,嗓子忽然哑了。
Chrissie坐在更衣室的长沙发上,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Freddie不知道,因为按理说安保人员难道不会查后台证吗?但这没有意义,她已经进来了,而Brian僵硬地走了几步,将Red Special顺手放在短沙发旁边,沉默地看着她,像是一根怪模怪样的树桩。有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是Roger;他双手抓着毛巾,狠狠地擦着前胸的汗水,脸上是一副混合了嬉皮笑脸和担忧的古怪神情。
“呃,嗨,Chrissie,”他流畅地说,又抹了抹额头,“你能来我们还挺意外的……不过你介意让一让吗?我得换裤子,你看。”
Chrissie站起身,对所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刻意没往Freddie的方向看。
“我们可以聊一聊吗?”她过分彬彬有礼地说。
Brian的嘴唇蠕动了一下。Freddie胸中忽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怒火,因为他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了解Brian,知道一旦Chrissie以那件事情为借口——
“看在过去那些时光的份上?”
来了,他知道她一定会说这句话。他大踏步走向房间角落的梳妆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死死盯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Roger开始解开裤子拉链。
“好吧,”他听到Brian在他背后说,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那扇门刚一关上Freddie就忍不住将香槟酒杯扔向了门板;它哗啦一声碎了,在地毯上摔成一万片晶亮的玻璃。Roger踢下裤子,开始脱衬衫,好像根本就没听到这声响动,而John开始解演出服的扣子,神色锐利地向他瞥了一眼。
“别,”在他粗暴地将身上的黑色连体演出服扯下来的时候,他警告他,“我们刚刚在Hammersmith Odeon剧院演完一场好极了的演出,今天是平安夜。别让——”
“别让Brian不高兴,是吧?”Freddie尖刻地说,把脱下来的演出服往桌上一摔。
John盯着他。
“别让你自己不高兴,”他说,一句安静的挑战,“开心一点儿,伙计,我们马上要去美国了。好好享受这个假期吧。”
他说得有道理,但Freddie就是忍不住。在其他人换好衣服从后场离开的时候,他借口去上厕所,从人群中溜了出去。Brian穿着演出服,而走廊里冻得一塌糊涂;他绝对不是去偷听,Freddie对自己说,他只是拿着Brian的外套想去给他添件衣服,因为他们可不能再毁掉一次美国巡演。对吧?对。就是这么回事。这和他的嫉妒、他的不安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在看到他们之前就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或者说,是Brian的声音,在剧院后台迷宫般的黑暗走道里幽幽回荡。不知道为什么,Brian提到了他的名字,扭曲而失真;Freddie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全身心希望自己的高跟鞋不要在地面发出太大的响声。他不敢继续向前走了,就只是隔着半层楼梯停下来,竖耳倾听他们在下一层墙角处的交谈声。
“……和Freddie没有关系,”是Brian,“听着,我不希望——”
一阵冷硬如钢铁的沉默。
“你说什么都可以,我不在乎,”Chrissie的声音,苦涩尖锐,浸满讽刺,“而且你阻止不了我怎么想,因为第一你没有这个能力,第二,我不觉得你有任何权利。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任何其他选择面前,Freddie有什——”
又是一阵沉默。Freddie靠在墙上,寒冷好像忽然从一个概念变成了一把捅进小腹的刀。
“我可以把你的原话还给你,”Brian凉凉地说,“你有什么权利?你有什么资格?什么让你觉得你可以当着我的面批评Freddie?”
Chrissie嘶嘶地喷了口气。她听上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猫。
“因为我还不是个失心疯的人?”她尖利地笑了一声,“因为我还算关心你的福祉?他从他的男友那里跳进你怀里的速度可不慢,要我说;哈,你显然不喜欢我对你说真话,是吗?”
“我真的在努力维持一个正常的对话,Chrissie,”Brian说,每个字都好像从牙关里硬生生扯出来,“而你对此没有任何帮助——”
“是的,没有,因为我是个感情用事到甚至没办法表现得体面一点的疯子,”Chrissie的声音越来越响,“在你眼中我从来都是这样,不是吗?不体面的,需要你怜悯的,‘可怜的Chrissie理解不了’,那样彬彬有礼——在你眼中你从来都是他妈的白马骑士,是吗?你是那个‘维持正常对话的人’——狗屁,你这么道貌岸然,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在意过?”
“在意过你?”Brian的声音也升起来了,“你真觉得我从来没有——”
“你从来没有尝试过!”
那声叫喊尖锐得像是女巫的嘶喊,而Freddie猛地打了个寒颤。“你为他辩护,”Chrissie说,每个音节里都饱含恶意,“你什么时候这么激烈地为我辩护过?当我说他没有长性,迟早会伤你的心,当我说你把身后的一切都抛弃、往他那里跳过去,当我说你明知道在未来,你没有和他——”
“有趣,”Brian的声音,“他的男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些非常可怕的音调,冷得像冰,平淡得像最深的黑暗,圆润温和,精准刺入左侧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空隙的一刀。Chrissie哑火了,而Freddie浑身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语言好像从他身上流走了,只留下他站在原地,一块绞干的抹布,一片连杂草都不生出来的荒原。
“这次巡演开始之前,David来找过我,”Brian说,依然是那个可怕的声调,“有趣的是,他的论点跟你非常类似。然后我回答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知道他跳过来得过于绝望,不知道这意味着我以后要永远为他的床上铺一张安全毯,即使他可能根本不想睡上来?不知道他确实会把所有他身边的人都划伤,不知道他完全是无意的,不知道他划伤你的唯一原因只是他是他?你呢?他没有选择过我,你觉得我不知道?你觉得我真的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选择会带来的一切——一切——恶果吗,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在他妈的未来?”
世界,这个空旷、寒冷、毫不友善的世界,忽然缩小了,狭窄到不可思议。他倚靠墙壁,闭上眼睛。
“然后你还是选择了他。是吗?”
这句话如此愤怒,如此苦涩,以至于即使隔着半层楼梯和几米的走廊,这个声音仍然在Freddie心脏中拧出新鲜柠檬在舌尖爆开的酸涩。Freddie的手指在Brian的黑色夹克衫上收紧了;假使他将鼻子埋进去,那件衣服上的味道甚至可以暂时欺骗过他的感官,让他以为Brian还在身边。
“而你知道他没有选择过你,是吗?”Chrissie继续说,那声音堆叠着无数复杂的感情,“甚至不是酒吧里的无心调情,甚至不是轻松的——”
“Chrissie。”
“——随意一操,哈,他甚至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一声讥笑,“你什么时候在他的菜单上了?他就算是跟酒吧里的其他男人滚进被单都没想过把眼睛往你身上落哪怕一眼,——老天爷,我简直不想去想那会是什么样子——他就算——”
“Chrissie!”
“——啊。”
一阵可怕的沉默。如果说之前的沉默冷硬得像金属,那这次的沉默就可怕得犹如车祸现场鲜血淋漓的肢体横飞。
“那甚至更糟,是吗?”Chrissie轻声说,“因为他不只是和那些男人做爱。因为他爱上了什么人。”
Freddie猛地睁开眼睛。他意识到他在激烈地打着寒战,上下牙格格发抖地敲在一起,但他不在乎了。这场对话好像一辆脱轨的列车,冲出轨道,忽然往他的方向毫无减速地直冲过来;好像有些细微的风在Freddie身上过电一样地窜过,将他体内那些演唱会后仍然横冲直撞的激情瞬间带走,直接将他从世界之巅一脚踢下了山崖。
“你看到了那一切发生,”Chrissie的声音几乎是惊讶的,“你看到了他爱上了一个人。天啊,Brian,你真的——”
一声尖锐的吸气;一声轻微的吸鼻子。
“如果他可以,”Brian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而Freddie忽然觉得有些站不住了,“我觉得他会和他结婚的。”
“天,Brian,”Chrissie的声音很轻。
一阵沉默。Freddie尽可能无声地坐倒在地;他的膝盖酸软,手臂忽然失去了力气。他将那件夹克衫咬在嘴里,堵住不停打颤的上下牙;那件衣服闻起来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闻起来就像康乃馨和玫瑰,他的衣橱和Mary的护发素,闻起来就像Brian,而突然地Freddie发现他无法呼吸,白热的泪水堵住了喉咙和鼻子,在脸颊上滚落而下。
“而你从来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是吗?”模模糊糊地,他听到Chrissie的声音,“你没有想过,哦,是的,我要给他幸福,我要让他遇到他如此深爱、以至于想要与之结婚的男人,而是想着——天,Brian。你在想什么?”
“如果你在问我知不知道,Ji——那男人会是他的真命天子,那么答案肯定是‘是’,”在这场对话中,Brian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苦涩,“如果你在问我,要是他在酒吧里跟他一见钟情然后决定他确实想要最好的,因为他配得上最好的,因为离我越近的人越容易被我搞砸——不,你知道这是真的,——那么答案肯定也是‘是’。我看着他挣扎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稳定下来,你觉得我不知道我自己有多不可能——竞争得过他?”
又一阵沉默。当Chrissie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她听起来几乎在哭。
“为什么?”
Brian没有回答,而她在沉默中继续说下去,坚强又脆弱,像一朵凋谢的玫瑰,花瓣娇艳不再,毒刺却仍然坚硬锐利,流血般疼痛。
“我知道我很苦涩,”她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走廊里,“我知道你宁愿不再见我,知道这一切——天啊,我难道没有自尊吗?这一切对我来说难道不是羞辱吗,难道不是折磨吗?但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你——看到了未来,知道他不会,知道他没有,却仍然会选择他,仍然会坚持?为什么那个人从来不是我?‘行不通的’,是,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为什么他也行不通,操,他从来没有行得通过,我甚至比那还强一点!为什么他行不通,你却还是会往他那里走?为什么无论多不可能你都还是会选择?就算我曾经是你的选择,我也记不得了,Brian,我真的不记得了,成为你唯一选择的那种感觉——想要它难道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吗?难道我就不能渴望我——操,我就不能渴望我得到过的东西吗?”
而Freddie更深地将脸埋在Brian的夹克里,眼前的想象忽然鲜明得难以置信。Brian和Chrissie,站在教堂前,白色和粉色的纸屑礼炮,西装和纽扣眼里的白玫瑰,鲜嫩的粉色的唇,从洁白的头纱下露出来;Brian和Chrissie,融化在轻轻的双唇一啄里,小小的金色直发脑袋和黑色卷毛脑袋在他们旁边跳着拍手,尖叫和笑声像夏夜的鸽哨一样回荡在空中……沉默在瘦削惨淡的黑暗中延伸,一切破碎而黯淡的可能性,而Brian仍然不说话,好像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好像这整个世界都不再能承受任何单词添附在它之上的重量。Brian是个柔弱的人,Freddie忽然意识到;他一直是柔弱的人,而Freddie自己也不比他勇敢多少,因为最终,将这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放上去的,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心没有归处的人。
“如果你明白那是什么感觉,”Chrissie哑声说,“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他不能留在那里;他不能承受。Freddie用尽浑身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向走廊尽头走过去。抽泣声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悲哀的回音,扭曲而失真,而Freddie憎恨她,嫉妒她——即使她得不到Brian的心,为什么她现在能在他的怀抱里?——因为自己憎恨她嫉妒她而憎恨他自己。他紧紧攥住Brian的夹克。康乃馨和玫瑰的香气似乎还幽灵般地环绕着他,此刻,那气息却只让他感到寒冷。
他也憎恨他,在意识到自己正在碎裂的那一刻,Freddie意识到。
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
和Bomi与Jer的聚会总是令他浑身酸痛。
那甚至不完全是内心的疲惫和痛苦;那感觉几乎是完全真实的、在肉体上反应出来的痛苦,就好像在一条过分狭窄的塑胶管子里被活活抽成真空,浑身的皮肤都淤青红肿,脑袋突突刺痛。是的,他爱他们,而这令他感觉更糟了,尤其当Kash也在家的时候:她永远是妹妹,更好的孩子,而他永远是应该保护她却离经叛道地和家人分道扬镳的哥哥,永远不够好,永远心怀愧疚。这当然不是Kash的错……她比家里的任何人都支持他的音乐;但问题在于,每当他看进她跳跃着光芒的眼睛,就会有一个阴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比家里的任何人都支持你的音乐,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也许对他来说,Bomi和Jer是一轮巨大的月亮。美丽,遥远,被他深深爱着,也许也爱他回来。他不知道。牵引出汹涌的、无法抗拒的苦涩海潮。
而这次,Freddie过于得意忘形了。
因为你不应该期待月亮,不是吗,不应该期待它不再牵引潮汐,不应该期待它爱回来,因为他们就是不理解,好吗?这就像对着空旷的岩洞大喊大叫,除了你自己的回音,根本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回来,因为无论你跟他们说了多少次,多少次,他们最好的反应都只会是困惑,最差的是失望,暴怒夹杂在这两者之间的某个地方。永远是这样的。而Freddie得意忘形了——他怎么会如此天真,以为在一首大热单曲、他终于能给家里人寄支票、英国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的巡演之后,他们就能原谅他?哦,Brian要是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想必又要长篇大论那通“不是原谅因为我们没有做错什么”的屁话了,但Freddie知道那没有用,因为理智上就算他明白,感情上他仍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错;是他在Bomi和Jer的视线所不及处长成了一棵歪脖子的树,一朵扭曲的花,柠檬树上变异得像是佛手柑一样的果实。有那么些时候,尤其是跟Brian相处久了之后,Freddie甚至会忘记他是个怪胎——但,不,他确实就是。
他们会让他想起来。
又一场大喊大叫后他的嗓子终于崩溃了;Kash沉默地尾随着Bomi,走进花园,而Jer精疲力竭地坐在桌边,双手叠在额头,一壶热茶尴尬地在桌面上冷却。Brian,仍因投向Bomi的愤怒而嘶嘶作响,像根断电后仍在余热中燃烧的赤红灯丝,安静地坐在桌边,脸上是尚未消退的激烈神情;他的双手在桌上安静端庄地摆着,手指仍在轻微颤抖。Freddie深吸口气,想去道歉,因为他不应该将Brian拉进来的,他甚至没告诉Bomi和Jer他究竟是谁,不只是他乐队的吉他手,不只是认识了六七年的老朋友,而是他的情人,他的挚爱——而Brian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烁着未能熄灭的星火。
他拿起茶壶,给Freddie倒了点茶,做了个手势,无声地示意他喝下去。香料和薄荷的熟悉气味在暖春的阳光下显得如此熟悉、熨帖又温暖,而他忽然鼻子一酸。他真的希望在印度时他就认识Brian,当他们都是小男孩的时候,瘦小的膝盖上布满摔伤和淤青,却从未怀疑过它们会从伤害中愈合。
当他转回头时,Freddie完全没料到他会对Jer说话。
“我不觉得你们能——或者应该——改变关于Freddie的一切,”他轻柔地说。
有些时候,尤其当Brian的薯仔炖花椰菜摆在他们的餐桌上时,Freddie会特别想知道,在那个只在Brian的脑子里展现过的未来,他和妈妈为什么会这么亲密。是,他确实是过分轻率,但Brian也是;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态度,但他仍然来了,而Freddie能辨认出他的保护欲背后藏得很好的惊愕和受伤,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刺伤一样。那是一种只有面对家人时才会允许自己被刺入的痛苦和背叛,而你必须首先认为他们是家人——被他们接纳成家人……才会感到这一切。这也许是悲哀,也许是希望;也许几十年后他们终于能接受Freddie……这非常不明智,Freddie也知道,但此刻他真的太疲惫了。他无法克制自己产生一丝稀薄的希望。
而Jer抬起头。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我们当然不能改变任何关于Freddie的事情,”她说,声音疲惫细弱,“我们本来也不应当这样。但如果你知道……”
好吧,至少她接受了他的名字。
“……知道他在走上错误的道路,知道欲望让他受到了魔鬼的引诱,混淆忽视了爱与家庭的责任……那么我们难道要任凭他走上错误的道路吗?如果你真的是Freddie的朋友,你难道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吗?我们的反对不是因为我们不爱他。Freddie,我们反对你,正是因为我们爱你。”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Freddie说的,而Freddie忽然极其庆幸Brian在他们拜访之初提到日本巡演的时候就说过了失声和修养的事情。在这种完全不清楚自己应该说什么的情况下,他宁愿装个哑巴。
他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而Brian默许了这一点。
“为什么那是错误的?”他对Jer说,脸上是一个开放而恳求的神情,绝望在被磨损殆尽的耐心下如此清晰地透露出来,而Freddie忽然发现自己不敢看他,“你们知道Freddie也爱你们。他怎么会刻意做错的事情,让你们——和他自己……都那么痛苦?为什么这不可能是对的?爱上一个人,无论那个人有多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是对的?”
Jer伸出双手,握住茶杯。这场对话开始变成一场漫长的折磨,因为Freddie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了解面前的这两个人,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明确地辨认出他们从哪一秒开始濒临崩溃。
“如果你觉得正确的事情是那些不会带来痛苦的事情,那么为什么痛苦的事情不是错的?”她的声音里有一丝Freddie从没有发现过的尖锐边缘,“如果我们的传统,我们的道德,这个社会——无论是这里,还是我和他爸出生的那个地方——这些社会的常理和常识,我们见到的所有人……如果所有这些都觉得男人应当喜欢女人,和她结婚,成立家庭,如果抗争这一切那么痛苦,那抗争为什么不能是错的?”
这些话语背后的弦外之音在Freddie耳廓里回荡,令他僵硬在椅子里,爱意和痛苦沿着脊椎将他彻底撕裂。Brian肯定也听出来了;当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像Freddie那样的人,他们存在,”他说,双手在Jer手织的桌布上痉挛般地抽搐着,“因为即使您,Bomi,英国,印度,即使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都觉得世界上有错误的人和正确的人,那些被认为是错误的人仍然存在,而被称为错误让他们痛苦,您知道吗?产生爱并不是错误。拥有欲望并不是错误。追求它们并不是错误。但打压爱和欲望,禁止追求它们,驱逐那些拥有这种爱和欲望的人,令他们失去庇护自己的家人,这是错误。因为他们爱的人而让他们痛苦,是错误的。”
Jer的表情在颤抖。
“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们真的不知道。但我们一直爱着Freddie,”她轻声说,“当你真正爱他的时候,你不会希望他走上那条会让他痛苦的道路。”
一阵沉默。Brian垂下眼睛,盯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薄荷味的水雾,似乎在咀嚼着用词。
“有些时候我们从家人身上要的不多,”他突兀地说,双手在茶杯上收紧了,“我们要的最多的是爱和理解。当然,如果这些也很难得到的话,如果真的必须从这中间挑一个选择,我会选择要爱。是的,他们可以不理解我为什么去搞乐队,为什么放弃了读到只剩论文修改答辩的博士学位,为什么喜欢男人,但这没关系,只要他们仍会困惑地爱我,我就可以接受,你知道吗?他们可以不理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了这么个令他们失望、让他们觉得错误的样子,但只要他们还允许我这样失望、错误、耻辱地活着,因为我不觉得我是,只要他们透露出哪怕想要去理解我的善意,我都仍然可以忍受这一切痛苦。您明白吗?”
Jer惊愕地吸了口气。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她说,难以置信地,好像从没想过所有人里居然是Brian会这么对她说话,“Freddie一直是家人。我们从没有不允许——”
在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Brian第一次打断Jer。
“家人之间不会隐藏彼此,”他说,没有提高声音,但每个音节里都浸润着情绪,“当你面对家人,你不会不敢将自己愿意共度余生的伴侣带过来给他们见面。家人之间不会伤害,你知道当Freddie对你们隐藏他自己、就因为知道你们不会接受的时候,他正在受伤害吗?如果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到——”
Jer倒抽了一口冷气,双手紧紧抓在桌沿上。“Brian!你怎么能——”
“——见到他,如果这是你们跟他进行的最后一段对话,知道他爱你们,尊重你们,但从来不能在你们身边成为你们,那是什么感觉?”Brian伸出手,紧紧握住Jer的一只手,“因为意外总比明天来得更快,因为你从来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样一个——如果这是你们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会是什么感觉?”
Jer的手指微微一颤,就好像她想将手抽出Brian的抓握。
“Brian,亲爱的,”她吸气说,而Freddie可以听见眼泪的声音,“为什么你觉得……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要驱逐……”
她没说完这个句子,而Freddie放下茶杯,拉开椅子。Feltham的这间他如此熟悉的客厅,忽然在视线里模糊了。Brian在他离开时没有挽留,只是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些惊人坦诚而破碎的东西,而Freddie拒绝在此时、在此刻听到这个回答。他走向二楼的卧房,神游般坐回自己的那张床,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能终于制止他那夹杂着打嗝的抽泣,将视线死死聚焦在桌上的那张黑胶唱片:一定是Kash买的,因为那不是他喜欢的Hendrix收藏,而是一张A Night At The Opera。
他知道Brian的回答会是什么。
只有在死死盯着白色封套上的凤凰、狮子、螃蟹和仙子时,他才能逼着自己不去想到那个回答。
*
有天晚上,Freddie从梦中突然惊醒的时候,他意识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他们当然从该死的荷兰路搬出来了,对,谁能在两首英国排行第一九周、甚至在圣诞周都占据榜单第一的单曲和一整张白金销量的专辑之后还住在他妈的荷兰路100号三楼那个连床板都得借用钢琴背板的小破公寓?Freddie显然不是自虐狂,而且就算他真的不介意,Mary也值得比那好得多的一切。人生中久违地,Freddie重新获得了他随便怎么花也花不完的钱——当然,那还是有可能会花完的,他对此清楚得很,但也不是说在John的监管下乐队还会亏钱、或Mary和Brian会任凭他就这样把钱败光,对吧?……对吧?——而他对钱的使用标准非常明确。钱这种东西,任凭其在银行里生钱,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当它被欣然花在他,Freddie Mercury,觉得开心和值得的人身上,它才是有意义的。
这当然不是什么很合适的财富观。但相较于Brian的赚了找不到地方花,和John那种严密的井井有条,最对Freddie胃口的还是Roger典型的享乐主义。他们是好朋友,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在搬出荷兰路100号之后——Brian说会有人在五十年后来到这里瞻仰,就为了看看Freddie发家之前的住处,这个想法让Freddie笑出了好几滴眼泪——他给Mary买了一栋房子。就在街角,她能从浴室的窗户看到他的房子。Brian在他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在Freddie的兴奋都快被他消磨殆尽的时候他才抬起头,眼睛里是那种典型的、Brian式的脆弱。要是这种脆弱是出于好心情,而Freddie又兴致很高的时候,他会用甜言蜜语的花瓣洒落Brian周身,直到那种脆弱融化在蜂蜜般的亲吻和(也不是没有过先例)性爱中;但要是这种脆弱来得不是时候,那Freddie对此的耐心会缺乏到令他自己都难以忍受的程度。
“怎么?”他对Brian粗鲁地说,轻轻踢了一脚Brian的胫骨。Brian眨眨眼,像是个醉汉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路边一样微微惊讶地笑了笑。
“你跟Mary说过这事儿的吧?”他轻轻地说,“因为我想过也给Chrissie送点什么,真的。但她并没有……”
他仍为他偷听到的一切而同情着Chrissie,——她甚至把猫还给了Brian,好姑娘,——但这世界上显然也没有任何人能让Freddie Mercury停止嫉妒。Brian对他理解地点点头,安抚地伸出手,盖在他膝盖上。
“我只是想说,即使如此,”他悄声说,“基本的礼仪还是有必要的。”
“因为她有可能会感到不舒服?”
Brian又微微惊讶地笑了笑,拇指若有所思地在他膝盖上画着圈。
“差不多吧,对,”他直率地说,Freddie因这种直率而喜欢他,“她会不会不舒服,和你会不会考虑她是不是舒服,这是两件事。当然这对于任何外人看起来一定也很奇怪,你和她,用这种藕断丝连的方式……联系在一起。但这也不是没有好处,你知道的。”
一根纤细的刺针轻轻在Freddie胸口刮了一下。
他和Brian的关系相当深厚,从1969年一直到现在,整整七年——换作夫妻,在这个时刻产生某些微妙又强烈的相看两厌也不怎么出奇;但他和Brian的关系又那么崭新,新到他甚至不必是多么微妙的人都能够察觉到他们之间一片埋藏水雷、暗流涌动的海。Brian脑海里的未来;他那种偶尔流露出来的小心翼翼,每次都会直接将Freddie推回那个狭窄昏黑的厨房角落,推回那滴跪在他身前而落在他脚上的、雨点般的泪水;Freddie自己的不安全感,他那种在自己需要时就不断压榨、直到他人崩溃的暴怒……还有他的躲藏。他知道他在回避,就和他将David赶出Ridge Farm的那个夜晚一样,而Brian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显然没有,但那句轻轻巧巧的、“不是没有好处”的评价忽然变得格外通透,好像阳光照过贯穿的创伤。Freddie盯着他,盯着他拿起搁在膝头的那本小说——封皮背景洁白,画着多雷的圣经铜板插画那样排线细腻的纯黑图案,好像是一道格外高耸的浪潮——而那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发出隐约却无法拂去的尖利笑声。
你知道Mary会是最好的掩护,那个笑声告诉他。
你知道他也知道这一点。
这也许是为什么,当他意识到那张床属于Brian的一半空间甚至没有温度的时候,Freddie第一个想到的念头是Mary。梦境将他惊醒;但此刻,当他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捂住脸,尽可能又快又深地吸进空气的时候,它们似乎立刻变得稀薄起来,色彩和情节像手指之间流过的沙砾一样迅速地消融。只有一种隐约的、压抑又跳动的阴郁色调,跗骨之蛆般在他的视线边缘徘徊,好像在随着他的心跳一起,被一声声沉重的敲击打进脊椎深处。
他不在床上,Freddie麻木地想。
重点是,在他给Mary买了一栋房子之后,他显然也给自己买了一栋——而Brian非常、非常坚决地住了进来。问题在于,Freddie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个请求,而Brian显然也知道他想要拒绝——从演出结束的after party中溜出来,在彼此的旅馆房间里等着另一个人回来,这是一回事;和另一个人搬进一幢房子显然是另一回事,后果也显然严重得多。他有一千个理由拒绝他,但Brian在这件事上无可动摇,而要是一个非常理智的悲观主义者都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他妈的离谱的事情,他又能做什么呢?Freddie深吸一口气,抬起脑袋,在昏暗的夜色中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现在,当他清醒了一点后,Freddie能察觉到空气里微妙的冷意,从皮肤上空擦过的细小到几乎没有的风,它们令他颤抖,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激发出一片鸡皮疙瘩。他一定在双手还没塞进被子之前就昏睡了;他的手指凉得几乎有些麻木,在困倦和冷意的双重夹击下虚弱僵硬。
是他首先行动要求住进来的,Freddie想,双手无力地跌在被子上。好吧,如果是他首先行动从这里搬出去……这行动力倒是一以贯之。
他坐在那儿胡思乱想了很久。夜风吹干了他脊背,让他有些发冷,长发盖住的后颈却仍捂着汗,又凉又有些潮湿,有些不舒服地黏在脸颊和肩膀上。黑暗中,沉睡的伦敦被一种巨大的声音所笼罩,那个声音微弱却宏大,复杂得不可思议,和录音室里麦克风和耳机没有调好时发出的单调无线电噪音有些相似,却比那宽广得多,好像山脊的呼吸和在铁路里鼓动着血液的心跳。伦敦也睡觉吗?当这座城市睡觉时,它也做梦吗?换成别的什么时刻,怒火大概会立刻充斥他的所有知觉。但,此刻,Freddie只觉得自己在平静的呼吸之间枯萎,又觉得某种年轻得不可置信的东西在顺着夏夜凉丝丝的气息流淌进胸口,像月光或花朵一样缓缓绽放。生命是什么感觉?衰老是什么感觉?当他老去,不可回头地沿着时光顺流而下,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到来吗——当他的无知无觉不再是痛苦的前兆,而是堪堪滑入自然的欢欣,犹如飞鸟张开翅膀,滑翔进上升的温暖湍流……
至于现在……此刻,坐在空荡荡的床上,他尚未决定自己是要烦恼、愤怒,还是心碎。
他轻轻从床上滑了下来,将自己裹进睡衣。空气微妙的凉意开始令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今天晚上入睡前,可能有人没去检查客房的窗户。Jerry知道怎么去Mary家串门,但Squeaky是有过走丢的前史的。如果……
这个想法在他闻到那股气味时熄灭了。
Freddie无言地走下去,感觉自己好像在黑暗的走廊里漂浮。微风穿过他的头发,浴袍毛绒而温暖地包裹着他,更让他觉得好像陷入飘飘摇摇的梦境。Brian站在那里,倚着窗台,白色的纱帘拉在窗边,随着晚风飘动着,清冷得像没有亮度的月光,轻盈得像烟雾的烟雾,影子的影子。在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黑中,Brian那头乱得像狂风刮过的黑发微微动了动;然后,是一团青蓝色的烟雾,一个闪烁的光点。他没有做出任何表明自己意识到Freddie出现了的举动,但当Freddie头重脚轻地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姿势趴在窗前,向外凝望着黑黢黢的安静街区时,Brian向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位置。他们的肩膀在沉默中轻轻摩擦在一起。
Brian又举起烟,缓慢到几乎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他没有将烟气吸进肺里,只是浅浅地向外喷出一颗樱桃大小的烟团,眼睛干巴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那根万宝路在他修长细瘦的手指里显得有些细巧,只在他吸气的时候,顶端才亮起一丁点纯粹得令人惊异的红色。
他不抽烟的,Freddie想。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疲惫得丧失了任何掩盖的兴致。
Brian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他厌倦地微微摇了摇头,顺手将烟头碾在了窗台上。烟灰在大理石上燃尽,发出嘶嘶的响声。
“我不知道,”他说。
在滑入睡梦前,他的最后一段记忆是Brian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道,和阳光下暴晒后被单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干燥而清新。这股气息现在几乎全被烟草盖住了。Brian的神情里有一些他无法忽略的衰竭;好像在这个感受上,他们奇妙地同调了,两个人都倦怠而自暴自弃,赤裸得像是低潮期裸露出来的礁石。他捡起熄灭的烟头,举起来,垂着眼睛看它,神情带着点思索,又冷淡得几乎残酷。
“之前,我给他们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又好像过了好久之后,他淡淡地说,“在你洗澡的时候。”
Freddie的第一个想法是你居然为了这件事拒绝了和我的浴室性爱,第二个想法是,为什么你还在做这件事情?他还时常给家里打电话,但这和Brian的情况不同:他和Bomi、Jer和Kash的家常对话总是轻盈挑逗,充满了嘶嘶电击般微微发暖的反讽和玩笑,而他第一次结束对May一家的拜访、走在他们家的门廊上时,他甚至没办法想象Harold和Ruth之间具体是怎么对彼此微笑的。从Brian现在脸上的神情来看,那个电话一定冷冰冰得一如既往。Freddie刚想开口多问一句,Brian就开口了,而他接下来说的事情将Freddie之前的一切思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想知道为什么我是从你家打给他们的。”
Brian的神情仍然没有变动,但操啊,Freddie宁愿他的神情动一动,悲伤,愤怒,什么都好,就是别是现在这个冷淡到甚至带着些自嘲的表情。有太多未竟之言压缩在这令人浑身刺挠的沉默中,而Freddie忽然后悔了起来——是Brian在餐桌上面对Jer;他也应该至少在他身边吧,在他妈的Harold May质问为什么他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过夜的时候……要是没沉溺在泡泡浴——
Brian从烟头上抬起眼,锐利地瞥了他一眼。啊,Freddie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笑意想,他忘了Brian也讨厌别人怜悯他了。但他没说什么。那一眼来得快,移开得也快,而Brian盯着手指之间半心半意揉搓着的香烟纸卷,好像那里面隐藏着全宇宙的秘密。
“我给了他们真实的解释,”他没什么感情起伏地说,“可想而知,爸爸并不高兴。”
一个念头浮光掠影地显现又消失。他怎么有资格问Brian为什么他还在跟Harold说话呢,当他自己还在跟Bomi说话的时候?
“我没听到什么动静,”他轻声说,柔和地挽住Brian的手臂。
Brian垂下眼睛。一丝幽灵般的微笑在他嘴角扯了扯。
“我解释完之后,他没跟我吵,”他呆板地说,“因为他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Freddie的胃里痛苦地扭曲一下。天啊,他真是世界上最差的男友;是Brian的手臂将他从泡泡浴里捞起来,是他的手臂环绕在他身周,在他沉入睡眠之前,而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Brian的满腹心事。Brian抬起头,好像能读心一样地又看了他一眼;同样锐利,但这次不是强调自己的边界,而是对Freddie的无声提醒,恼怒多于责备。
“你睡着之前我自己都没认真想这事儿,”他的声音里有些急促的烦躁,“所以停下,别去想这个了。那时候我根本不在想他的事情,我甚至不愿意想……”
他有时候会用一种令人钟爱的、在微妙处绕开直白述情的语气说话。换做任何时候,Freddie会生出一些被恭维的受宠若惊。不是现在。“那么你也要停下,”他说,声调尽可能温和,却仍能从自己的回答里听见一丝嘶嘶作响的愤怒,“别去想。Harold是个思想保守的老头儿,碰巧又是你爹。这又不是你的错。”
Brian古古怪怪地笑了笑。他的视线回到了手指间的烟头上,那丝古怪的神气一直挂在脸上。
“有时候我觉得你妈妈说得是对的,你别理会错意思,”他说,语气里有一丝酸涩,“‘如果这一切都那么痛苦,那为什么它不是错的’——它当然不是错的,但那真他妈的痛苦。哈!”一声犬吠般的笑,“而更多时候我知道我跟她说的也是对的,我太固执了,我会一直忍受下去。然后刚才,你睡在我身边,我看着你的头发落在你脸颊上,然后我想,如果他不同意,去他的。本来还挺好的,就停在这里——然后我他妈的就停不下来了。我的脑子真是个没救玩意儿,是吧?”
Freddie更紧地抱住他的胳膊。如果他能用所有他拥有的东西换取现在Brian脸上这个恶毒的自嘲神情永远从他脸上抹掉,他真的会的。
“别这么说了,”他厉声说,“你——”
“问题,”Brian响亮地说,盖过了他的声音,“不是受伤。不是他这次又要把我踢出家门了,因为之前我已经被他踢出去过一次。不是失望。是我不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了,你明白吗?”
夜风微凉,将Freddie赤裸的胸口吹得有些冷,将一股清新却冷淡的气息吹进温暖而萦绕着花香的室内,而Freddie不知道,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怎么才能抹掉Brian响亮的声音底下越来越激烈的颤音,但他知道他至少得尝试,至少要留在这里。Brian身上还穿着一件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短袖T恤,冷风中,他的手臂皮肤绷紧了,鸡皮疙瘩凸起在Freddie手指的触碰之下;他的表情,从刚刚开始就凝固在那个古怪的笑容上,现在看起来像是冻僵了的石像鬼,那双晚安吻时落在Freddie双唇的玫瑰色嘴唇在黯淡的光线中微微泛青,像是墓园里饱经风霜而面无表情的大理石雕像。Freddie吸了口气,将整个胸口都贴近Brian的手臂肌肤,温暖的人,想要将体温传到冰冷的石像,而Brian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轻轻吸了吸鼻子。
“在我们交往的时候,”他说,用了个比他们的关系性质典雅得多的词,“我警告过你,我是个永不满足的人,我一直太容易感到孤独。我想要理解。而我刚刚意识到我放弃希望了,你知道吗?那是我的父亲。我爱他,我一直爱他,是他和我一起做出了现在在所有Queen的歌曲里歌唱的吉他,天,是他对音乐的爱好让我一开始喜欢上了……我是因为Red Special和弹吉他而认识你的,操啊。我甚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一天抽40根烟,该死,就是这么个在我手指间的小东西,而我们现在不说话了。而我想,去他的。”
他手指夹着烟头,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他的表情仍旧硬得像石头一样。
“这是看清事实,”Freddie轻声说。
Brian又古怪地笑了笑。
“这是认输,”他同样轻声说。
而Freddie,向来乐于加入辩论也常常以胡搅蛮缠获胜的抬杠圣手,忽然无话可说了。
“这是认输,因为我不再相信他会理解我,不再相信我可以用任何方式令他理解我,”Brian解释说,而每一句Freddie明知的解释都在胸口击出一阵钝痛,“这甚至是最彻底的认输,因为爱也无法让我产生任何希望,无论是他对我的,还是我对他的。我不会是个正常人。我会是渣滓,败类,令人失望、浪费天赋的人,变态,一块生了病的口香糖,最令人生厌地粘在这个家庭和这个社会最深最黑的角落里。”
在这一串自我贬低泉涌而出的时候,阻止他是不会有用的。Freddie闭上眼睛,将额头倚靠在Brian肩膀上骨骼突出的那一点上。Brian微微动了动,忽然岔开了话题;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可怕的幽默感。
“有趣的是,——我记得我几个月前大概就想明白了,但可能今天晚上我才真正意识到吧,——有趣的是,社会败类的爱是没有用处的。社会败类想要让他少抽几根烟。他会在社会败类说话之前挂断电话。”
一阵短短的沉默。然后他又说话了;这阵突然爆发的倾诉欲,即使是在Brian这么个一直乐于讲述的人身上来说,都少见得令Freddie有些不安。
“我会一直战斗下去,为了我们,”他生硬地说,“我一直知道我不会退缩,但可能是刚刚吧,我才意识到——我会输。我会一直输下去,每一次,因为这就是这个狗屁世界运转的方式,因为你要输那么多次才能向前走哪怕一步,而向后退可他妈的比往前走容易太多了。操,这么说真是可笑,因为我有多视而不见才会真的不知道那有多难——即使如此,我也不害怕,但那不是问题。问题不是会输,问题是我会认——而那是我父亲,Freddie,我连他都——都——”
在他看见之前,Freddie就感受到了。那种像是沸水滚腾的咕噜声一样不稳定的颤抖终于切入了Brian的声音,窒息了他的喉咙。Brian短促地吸了口气,手指在烟头上收紧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他坚持向下说,艰难得像是在沼泽中前行,好像每个音节都在身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这太蠢了。你不会喜欢的,但有些时候我真的……如果就因为这么件破事,我就站在这里,怎么也睡不着我怎么能对我自己有信心呢。五十年啊。见鬼。我不应该认输,我不会,我不能,一个意思。我应该为你和所有这一切坚强起来,不是吗,停止表现得像个——”
Freddie抬起头。Brian的侧脸毫不动摇,仍然是那个坚忍无情、饱经风霜的石雕像,一滴泪水却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滑落下来,危险而脆弱地悬挂在他咬紧的下颌线上。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将拇指轻轻点在了Brian的下唇,“真的,吾爱,没关系。”
Brian的下唇在他的触碰下颤抖。
“有关系,”他的回答温暖湿润,破碎在Freddie指尖,“因为我想要坚强,为你……”
Freddie的其他手指卷曲在他湿润的脸颊边,捧住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Brian的皮肤柔软而凉,夜风将泪痕迅速吹干成一条微微发粘的遗迹。
“不要为我坚强,亲爱的,”他说,颤颤巍巍地凑近Brian,在他的双唇上印下一吻,“为我脆弱。我一直相信你,亲爱的。”
我的白皇后。我手执利刃身穿铠甲的骑士。我的黑衣死神,吉他琴弦收割我的生命,一头华丽而王室气概的黑发。这些话Freddie都没有说出来。而Brian闭上眼睛,大理石般没有生命的面具终于碎裂了,他将脑袋轻轻埋进Freddie的肩窝,他的脉搏在Freddie的掌心下疯狂跳动着。另一条挽住Brian的手臂,现在正紧紧拥抱着Brian的腰,而Freddie忽然痛苦地意识到他的肋骨消瘦得远达不到健康的标准,意识到他正在他的拥抱里打着寒战,像是这具身体忽然才意识到它并非死者,并非雕像,才意识到有温热的血、炽烈的心和汹涌的情感……在它的禁锢之内跳动。
当Brian动情哭泣的时候,Freddie意识到,他会发出那种最迷茫的呜咽,好像一只被遗弃在黑夜里的幼兽。
而Freddie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立在深深的沉默中,将面前的这个人抱得更紧一点。
*
“’39,”John说,“这首很好,但Roger还要走到前面去摇铃鼓,唱和声。”
Roger对他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微笑,而Brian轻轻笑了几声。
“你们想在我用原声吉他弹唱的时候溜到后台多喝几杯,啃几根巧克力棒,”他非常中立客观地说,“咱俩在台前干活,你们在后台享乐。真是相当不错的工作分配。”
他们在排海德公园那场免费演唱会的歌曲单,而这是Freddie最讨厌的环节,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毫无悬念可言,根本不需要解释。他坐在排练室里的一张不知道谁放进来的扶手椅里,像只猫一样流进最舒适的位置蜷缩起来,看着Brian、Roger和John有一搭没一搭地争辩着;在几个月的假期后,再次看到他们有一种奇妙而顺滑的愉悦,好像穿进一双已经破破烂烂、内里却和双脚贴合得毫不费力的运动鞋里。其他工作人员不知道溜到了哪里休息去了;Freddie打了个哈欠,开始愉快地思考要不要指挥什么人帮他跑腿带来一盒今天新烤出来的杏仁酥——但Roger偏偏挑这个时候说话了,他那微微沙哑的嗓子穿过剩下两个人模糊的对话,清晰地落入Freddie耳朵里。
“有没有可能再挑一首比较短小的作品,塞进曲目单里?”
Brian嘟囔着“可能性总是有的”,但即使他们在房间的另一边,缩在扶手椅里的Freddie仍然能看到John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那首歌行不行?”他指出,双臂搁在贝斯上,抱起手肘,“那首Freddie的,短的。我知道原曲用了竖琴,但那首应该稍微改一改就可以。”
Brian的脑袋刷地抬了起来。
Freddie皱着眉,观察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乐队的其他三个人都在盯着Brian看。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做梦一样的表情,眼神迷离,好像意识又躲进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坐在一堆效果器、放大器和乱糟糟的吉他电线旁边,嘴巴张开又闭上,脸上隐约闪烁出一丝痛苦。连Roger也意识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在他提问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一抹藏得很好的关切。
“我觉得那首行,”他宣布,“但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也不是必要加进去。你觉得呢?”
Brian好像一根突然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一样惊醒了;他打了个寒战,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呃,我不是很确定,”他结巴地说,“我还没有编排过——”
说谎,Freddie想。
Roger和John的脑袋刷地向他这里转了过来,而直到那时Freddie才意识到,妈的,他刚刚把这句话说出来了。Brian没有动,只是低下头,咬着下唇,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神情,而Freddie硬生生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扯下来,随便粘在天花板上的某个地方。
“说谎,他编排过,”他干巴巴地说,“还是个相当不错的版本,我必须说。原声吉他,换了个调子,合适得不得了的。所以你到底是什么问题?”
Brian抬起头,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指责,但Freddie仍觉得那像是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抱歉,亲爱的,”他嘟囔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是什么理由?”
Brian的视线依旧钉在他脸上。之前,那个视线凝聚却没有表情,但现在那个凝视沉重又炽烈,几乎像真实的、灼烧般的光线。
“我们还没有这么编排过它。”他说,声音不比低语大多少,语气却粗粝得像是咬进血肉的交错犬牙。
而Freddie突然一下想起来了。
那个晚上,那个Brian成为他之所属的晚上,他跟他说起过这首该死的歌。他从没解释过,但——天啊,“Roger说我是个煽情又自我折磨的老头”,他到底演这首歌演了多久?以这个该死的不插电形式,原声吉他,一张高脚凳子,甚至比’39还过分,因为’39至少还是他妈的四个人在台上唱歌打铃鼓,而只需要暗示一下这种可能Freddie就明白这是唯一的方式:如果他们真的要演出这首歌,他们只能这么做,不用节奏组,就纯是他、Brian和音乐……老天,他们演这首歌演了五十年;这首歌成为他们的歌,成为了五十年;从Brian的蛛丝马迹里推断,那么,他们在演出时演唱这首歌最多十五年——他本就只能再活十五年,操——而他独自一个人演唱这首歌……二十年?操,三十年?Freddie瞪着他,一瞬间口干舌燥,而Brian眨眨眼,继续向下说,就好像完全不明白这句话在Freddie脑海里投下了多重的一颗炸弹。
“而且对你来说那也许也会是一个感情泛滥的时刻,”他接着说,“你知道的,它现在有更深的‘意思’了。”
这句话轻轻巧巧,但在真正理解Brian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之前,Freddie就发现自己突兀地站了起来。
“你根本不知道这首歌是献给谁的。”
Roger向他走来,John警惕地伸出手,但Brian坐在那里,仍盯着他,眼睛的颜色深得令他一阵淡淡的不适。他强压下这种感觉。“那是个指责吗?因为我听得出来,”他从喉咙里扯出一声咆哮,“而要我说的话这句话真他妈的虚伪,因为两个原因:第一,你怎么敢假设你知道这首歌是献给谁的,就算我未来——”
“你没有告诉我,”Brian低声说。
“——好,那就他妈的没有‘就算’!”Freddie厉声说,“第二,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感情泛滥’,你以为我——你以为我——”
“以为你什么?”
他和Brian还没有经历过情侣之间的吵架,但Freddie已经可以预感到,要是他们真的吵起来,他一定会先被Brian的明知故问逼疯。“以为我是什么没有职业精神、会他妈的因为一首歌而搞砸演唱会的混蛋,”他尖利地叫喊起来,“而你有什么资格?你才是那个跟我心心念念强调他妈的‘勇敢’的人,然后你居然在这里跟我强调——”
“Freddie,他只是好意——”
“——强调我不能泄露秘密,好像我不是这辈子都在撒谎一样!”
这句话将劝架的Roger钉在了原地;他的眼睛忽然蓝得可怕。Freddie几步冲到Brian面前;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提起他的领子让他站起来,还是要推他的肩,将他摔在墙上,但Brian还是这个诡异的、平静得不太正常的表情,而他的下一句话让Freddie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不会吗?”
盛怒让Freddie的眼前一片雪白。他用力地扯下Roger鼓架旁边立着的麦克风,一脚将麦克风支架踢到了地上;那根可怜的金属丁零当啷地飞起来,差点砸到Roger的小腿,而他自己放大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冷酷,决然,像个下定心意折磨某人的暴君。
“让我们看看我到底行不行。快进前奏啊,他妈的!”
Brian摸索到身边的吉他支架,摘下Red Special,换成那把十二弦原声吉他,全程没有断开过他们之间的视线。电流在他们之间无形起爆,在他们之间紧绷却亲密得难以置信的场域里开裂破碎。吉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澈,优美,带着那种Freddie格外会和Brian联系在一起的纯洁和脆弱,而房间里的气氛忽然转变了,从激烈的噼啪作响骤然转向某种粘稠、有如实质,却亲密得令人恐惧的东西。世界消失了;世界,以这个房间、Roger和John、Brian的吉他架子和堆成小山一样的效果器和音箱的形式呈现的世界,忽然又清晰得如此明锐,如此痛苦。
那会是什么样的?在同样的张力中,站在几万人的舞台,——操,他还没唱过几万人的场次,——意识到所有人的欢呼、叫喊和歌声……都像现在的世界一样边缘清晰?
“我一生挚爱,你伤害我,”他唱。
最可怕的不是他不能唱;最可怕的正好相反。即使怒火仍在体内不间断地共鸣着,Freddie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嗓音完美地滑入Brian的旋律,好像一个谜团补上最后缺失的两个零件,而剩下的一切开始向前滚动。Brian的吉他缠绵而克制,清冷又深情,那听起来就像是一颗明澈又深深被打动的心,像是他本人,而Freddie被话筒放大的声音在震动中颤抖起来。天啊,这种赤裸;而Brian还在——他为什么还在看着他?他的眼睛雾蒙蒙的,Freddie能察觉到他内里翻滚的思绪,而音乐从他手指下流淌而出,温暖得有如胸口伤痕里洇出的血。
他完全是诚实的,Freddie忽然意识到。
而最可怕的是,他也是。
他要在海德公园唱这首歌,而他不能,因为他诚实,因为他妈的随便什么人看到他这样唱歌都会捕捉到他对Brian的感情,因为这他妈的无所遁形,而他们是流亡者,躲藏的人,在这个狗屁世界阴影里苟延残喘的两只老鼠,多讽刺啊,伟大的老鼠之女王,这头衔不是正适合他吗?Freddie的声音在“你不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一句上哽咽了,而他骤然摔下麦克风,大踏步向门外走去。暴怒、痛苦和挫败的失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因为难道他不想吗,难道他不想在他妈的海德公园宣布他不朽的爱意吗,但他不能而这摧毁掉他,那感觉像是参加自己的葬礼,往棺木上扔过去雪白的玫瑰,手指刺痛——远远地,他能听到有人在叫他,John和Roger,迫切地想要提供他们的共情和安慰,但他关上门,扬长而去,将关心他的人抛在身后。
当他躲进厕所隔间,呆呆坐在放下的马桶盖上时,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了。
*
但有时,有时,那会好一些。
在他的生活中,痛苦和欢欣之间的界限有时候会逐渐模糊。是的,生活从来不容易,但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用那些极少极少的快乐,那些渺茫到几乎熄灭的希望,补偿漫长的折磨和失望,补偿生命中一切琐碎而连绵、像打印纸割伤手指一样的伤痕?而,在那些悲欣交集的时刻,事情会好起来……在那些时刻,Freddie可以说服自己,所有那些他之前承受过的痛苦,最终都引导到此时,此刻,在他身边共享此刻的那个人,而至少,至少,在所有荒谬痛苦的一切中,这仍是有意义的。
“我有两个提议,”那天晚上,Brian跟他说。
他们赤裸地交缠在被子下面,润滑剂、汗水、唾液和其他更不体面的液体在他们的皮肤上慢慢干涸。那已经是今晚的第几次,Freddie甚至数不清楚了;狂野的运动令他肌肉酸痛,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完全承受不住自己的体重了,而Brian挣了好几次,也没能强打精神从床上将自己撑起来。他在他耳边昏沉地喃喃致歉,而Freddie其实懒得去介意了:就算明天他们醒来时,身上干涸的性爱遗存真的会令他们迅速地滚进浴室,他当然也完全不会拒绝和Brian在浴室里来一发。或者好几发。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是今夜。哇。这足以说明这段他们从滚上床到现在的时间花得有多值。
“你说,我不一定有精力听,”他打着哈欠说,更深地拱进Brian仍有些发烫的前胸皮肤里。他们都是瘦子,这意味着一旦运动起来,他们会比体重更大的人们更容易热起来;Roger大概解释过这背后的什么生物学原理,但现在嘛,无论是Roger还是生物学,他都宁愿它们离他的脑海和肉身越远越好。Freddie正在傻兮兮地想着双关笑话时Brian开口了,明显思路沿着另一条路奔走下去,但有什么东西捉住了Freddie的注意力,在他的第一句话甚至没有说完的时候。
“我很抱歉,”Brian说,手臂温暖地横跨过Freddie的腰,掌心稳定落在他的小腹上,“今天下午我将你推得太狠了。我知道那首歌对我对你都不容易……原谅我。”
他确实需要向Freddie致歉,但鉴于今晚的性爱将Freddie的脑子都操了出来,他现在很乐意就这么放下这件事情。Freddie又打了个哈欠,感到Brian的鼻子在他的后颈皮肤上蜻蜓点水地戳了戳。他的笑声闷在了枕头里,而Brian困惑的哼哼声让这串笑声愈演愈烈,直到最后破碎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好啊,”他最终说,脑袋重新安顿在枕头上,“第二个是什么?”
Brian,出乎他意料地,没有说话。
他困惑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扭回头,想知道Brian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Brian脸上是一个很奇异的表情,有些期待,又有点忐忑;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私密的欣赏和爱意,却又严肃得令人不安,好像下一刻就要对Freddie说教些什么一样。他喜爱地看着Freddie,然后若有所指地转移了目光。Freddie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床头柜上,而那里除了柜台上被他们随意搁在那里的润滑剂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
Brian的嘴角轻轻扯了扯。他在不安,Freddie在越发灼烧的好奇中意识到。
“抽屉,”他咳出几个单词,视线仍然死死黏在Freddie脸上,“最下面那个。”
Freddie身上的睡意忽然不翼而飞了。他哗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大到抱着他的Brian差点被他一起拉起来。
“不会是那个吧,”他尖锐地说,啪地转回头,双手攥紧了床单,“Brian,你他妈的不能在这事儿上开他妈的玩笑,这不会是——不会是——”
Brian咽了口唾沫,喉结一耸。
“打开看看,”他说,声音忽然哑了。
Freddie扭过头,拉开抽屉,粗暴地将里面的东西全扔到地上。一卷餐巾纸,一只装着指甲钳、小剪刀和挖耳勺的工具包,用铁皮饼干盒凑活的简易针线盒,而在这些破烂下面,是一只小小的盒子,朴素得就和他想象中Brian会使用的包装风格一模一样。Freddie的手指在颤抖,而当他转回来的时候,Brian也坐起了身,他的发型在汗水和枕头压迫的影响下变得有些奇怪,整个赤裸的上半身——覆盖着Freddie的抓痕、精液和亲吻的淤青——却完美得无可挑剔。
“打开看看,”他重复,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他的眼睛亮得像是月光和宝石,像在玻璃罐子里晶莹闪烁的糖珠。
Freddie遵从了。
在那只香槟金色的戒指盒里,在淡色的丝绒里,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Freddie将它拿起来,对着光源细细检视,戒指表面的银光在手指的颤抖下水波般涟漪着。那和他想象中Brian会送给他的戒指完全不同,和那只礼盒的风格也没有任何相似处;它繁复复杂,却不显得粗大,造型是两条交织在一起的小蛇,蛇眼是两颗细小的黑曜石。这看起来根本不像是Brian会买的东西,倒是更像Freddie和Roger年轻时在肯辛顿公园倒卖的古董小玩意儿;但话说回来,他才是那个在抽屉里放一整盒新月胸针、太阳项链和银质坠牌的人,更何况Freddie刚一看到它就对它爱得发狂。他屏住呼吸,在手指间翻转着戒指,而Brian轻轻伸出手,手掌向上,搁在他的膝盖上,一个温柔至极的触碰。
“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你应该认得出来,”他轻声说,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紧绷,而哦,Freddie爱他爱得胸口都发疼了,“蛇,你知道的,衔尾蛇嘛,永恒的象征,而且你还有那个臂环——我觉得它非常合适——”
Freddie握住戒指的手无声地落进Brian的手掌。他忽然说不出话来。Brian想必和他感想类似;他吞咽了好几下,才终于结结巴巴地蹦出来一句话。
“你喜欢吗?”他紧张地说,手指在Freddie汗津津的拳头上收紧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你可以把它串在吊坠上,但我——”
一个想法忽然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说,‘提议’,”他说,忽然头晕目眩,“‘提议’,和——是一个单词——这是不是意味着——”
Brian的神情破碎了。
“是的,”他说,声音因泪水而哽咽了,“Freddie,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要是得应付这个问题,他现在还不够醉。远远不够。“这会不会有点太早了?”Freddie回答他,感觉无数情感在自己体内穿行,“我是说,我们在一起还没到一年……”
Brian的回答是一声眼泪汪汪的笑声。
“哦,Freddie,”他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我还觉得这太晚了呢。”
接下来的一切消失在一阵旋风般的色彩、声音和欢乐中,而当他终于平复呼吸时,他正倒在Brian胸前,Brian的双手握住他的手。他小心地拿起Freddie的右手,开始将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摘下来,而Freddie深呼吸一下,垂下头,更深地将鼻子埋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
“为什么是这只手?”
Brian轻柔的动作停止了。他若有所思地转动着那枚没摘下的戒指——华丽摇滚的着装要求,Freddie心想——好像正在组织语言。
“我不想等了,”他回答,声音从Freddie紧贴着的胸口传过来,在Freddie自己的胸腔里振动,“我知道在那个未来里你找到了你的挚爱,我知道我要跟他竞争、甚至可能竞争不过,我知道我家和你家加起来也就Kash一个人会认可我们,我知道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可能对任何人公开我们关系的实质——当然,排除John和Roger——为什么你在笑?”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Brian他想起了那个性爱后的双关笑话,但他就是克制不住。看啊,这对没救了的情侣,连求婚的时刻都笑成两滩歇斯底里的烂泥,多么戏剧!Freddie Mercury和Brian May,在一个名为皇后的乐队里喜结连理的两位死基佬——这个头衔又激发了一阵狂放的笑声,和一连串温柔而蜻蜓点水的亲吻。
“没什么,”他打着嗝说,在不知道多少个黏腻的吻之后,“你还想说什么来着?”
Brian深吸一口气。最可爱的是,Freddie想,他真的在仔细想这件事情。那枚订婚戒指在他的手指间转动着。
“主要是,我不想等了,”他深思熟虑地回答,“我现在就想和你结合,宣誓忠诚,不想有任何保留。但我还是要等的,你知道吧?因为我会正式地跟你结婚,有文件和仪式的那种,请我们能请到的所有亲朋,或者如果你喜欢私密的婚礼,也可以。他们反对也没什么用了,毕竟到那时候,我父母——啊——他们应该都去世了。天啊,这么说真的好怪……”
那时候他父母大概率也不在了,但Freddie不想再纠缠于这个想法。“然后呢?”
Brian微微笑了笑。
“到那时候我们还要戴戒指的,”他简单地说,“我可不想在那之前就把戒指戴在你的左手无名指上。我知道我们省略了整个订婚的程序,但……”
谢天谢地他闭嘴了,因为Freddie真的流泪了。泪水贴着他们紧贴的脸颊流下来,流进那头茂密的黑卷发里。很多语句闷在了哭泣里,但Brian,正常来说完全是个大傻瓜的Brian,好像忽然明白了他最私人、最难以启齿的想法,就好像他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透明了一样。
“我知道我们是可以结婚的,同性恋是可以结婚的,”他悄声说,笨拙地抚摸着Freddie的背,“我知道未来它一定会发生。而我们要活到那个时候,你和我,即使那一天之前的人生都会很艰难……但我们要活到那个时候。我想看着你变老,穿着西装站在拱门下,想看着你的手上是我的戒指,想——”
“闭嘴,”Freddie在泪水中抽噎出一句,“就,他妈该死地帮我戴上。”
Brian遵从了。那枚蛇戒滑入右手无名指的过程顺滑而没有阻力,就好像它本就应该落在那里。
“为了让这个未来成真,我愿意付出一切,”Brian说,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分明了,“你知道这是真的,Freddie。”
而Freddie从Brian身上翻下来,仰头伸出手,凝视着右手上那颗崭新的戒指。Brian将Freddie手指上摘下的那枚戒指戴进了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就在他右手的尾戒旁边,然后伸出手,学着他的动作,将右手举到空中。
“我也愿意,”Freddie说。那枚戒指很配Brian的手指。他一直有着美丽而优雅的手指;他一直能用手指做出令Freddie快乐、激动、敬畏、惊异的事情。那些令他坠入爱河的事情。“而你也知道那是真的,亲爱的。”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