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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入图书馆开始只过了半个小时，罗南已经厌倦了趴在书架上的感觉。持续地抬头，从最上面一排一直扫视到需要低下头，再蹲下来，贴在地上看这些语焉不详的书名（更糟糕的是，里面有时还掺杂着一些英文），最后抽出一本勉强能够看懂的纸册子，把脑子泡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罗南感觉自己的眼睛后方开始肿胀起来。
“我累了。”
“你可以休息一下，过来坐下。”
罗南闷闷不乐地坐下了，克制住把一条腿蜷缩起来放在椅面上的冲动。拉札尔只让他休息了两分钟，很快就把手里的书翻到某一页，像把食盆推到宠物面前一样将书推到了罗南面前。
“读这个，如果你有任何不懂的，可以问我。”
罗南哼了一声，像所有不乐意看书的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故意用眼睛斜斜地扫视着书本——他不是不乐意，只是法语太晦涩难懂了，一句话不得不看上三遍，才能勉强理解。每看完一句话，他就想起德穆兰，然后是马拉，丹东，罗伯斯庇尔。图书馆里的书没有他熟悉的油墨和汗水的味道，但仍然让他想起来，第二个星期的时候，马拉叫他开始做排字的工作——这也不难，只需要按照纸上的字母的样子一个一个拼上去就成了，但过了几天之后马拉忽然说
“你是不是还不认字？这不行，要是单词或者语法拼错了你却看不出来，是要出问题的，我们可请不起校对的人。对了，德穆兰，他是个记者，你叫他教你识字吧。”
罗南每天花两个钟头跟着德穆兰学习纸面上的话，德穆兰实在算不上是个好老师，幸好罗南不知道。一上来他就教罗南一些抽象的词汇，好像要专训他能一个星期读懂卢梭，接着又教罗南说一些不那么低俗却格外伤人的俏皮话，等着看罗南一头雾水地样子就桀桀地笑起来。后来德穆兰也不常来了，他把这个活计推给了丹东，丹东是一个更差劲的老师。有时候他会一面擦着头上的汗，一面用粗大的手指挨个指着纸上的词叫罗南认，有一回却大笑着，亲昵地搂着罗南的脖子（好让后者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大声说
“咱们那位议员朋友罗伯斯庇尔最爱的哲人说过，阅读是祸害，因为它教人讨论他们一无所知的东西！你不该学了，罗南，这东西总是把人带到一个神神叨叨的诗人，或者淫荡（印刷这样的书是要进巴士底狱的，罗南曾经在他的同事之间听说过），或者道貌岸然的律师法官的位置上——而且最可能三者皆是呢！别自找苦吃了，罗南，让你的童年再延续一些吧。”
罗南把书推回到拉札尔面前。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要和它前面的词连起来，意思是过于严苛，甚至是不必要的挑剔。”
罗南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
“什么？没什么。”
拉札尔把书推回到罗南面前。
“你想说听起来很像我，是吗？”
罗南扁了扁嘴。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做的都是必要的，不是过分严苛。”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那你还不如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
罗南把鼻子埋在书里，让鼻尖尽可能的贴着书籍，好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
“得了吧，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就这样维持这个动作，直到他忽然觉得纸张之间那种腐朽的气息如此令人作呕，连带着那在印刷社的几个月都像是一只在喉咙里扣弄的手指。因为他曾经的那些公民朋友们，丹东，德穆兰，罗伯斯庇尔，他们的死讯就是通过这种印着不祥的小字的纸张送到他手里的——和花边新闻与寻人启事印在一起。
“过来，罗南，吻我。”
罗南往拉札尔旁边挪了挪，拉札尔把手扣在他的脖子上，一点也不在意图书馆的文字之间会不会有人将他们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