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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赶到广场的时候,弗洛克的演讲已经接近尾声。围观人群犹如汹涌的海浪一般,振臂高呼着“献出心脏”。愤怒,焦虑,一波一波地向前翻卷,将群体推向更为激烈的情绪之中。在此之前,他带领看守吉克的那些部下,因为喝下掺料的红酒,都被变成了巨人;阿尔敏推测出他们用同样的招数控制住了宪兵团。但直到现在,利威尔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在这场政治斗争中彻底失败了。
他一眼就在临时搭建的平台上看到了韩吉,弗洛克特意安排她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她双手被捆在身后,嘴被布条严严实实地堵上,两个配枪的耶格尔派士兵分别按住她的左右肩膀;她身上只穿着几天前被抓时的白色衬衫和裤子,授勋仪式时由女王亲手系上的波洛领结被人强行扯下,领口凌乱地朝外翻着,没有扎起的头发软塌塌地垂在肩头。
此时此刻,身为调查兵团第14任团长的韩吉依然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徒劳地抵抗着背部的压力想要把胸挺直,不让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和退却。利威尔站得有点远,察觉不到这些微小的动作。
他只觉得韩吉看起来脏兮兮的有点可怜。
“动手吧,等她被关起来我们就束手无策了。”身后的阴沉小鬼说道,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在这里作战对我们不利。”利威尔露出警告的表情,他的脸几乎被粗布斗篷的兜帽完全遮住了——现在满大街都是印着他,米卡莎还有阿尔敏肖像的通缉令。两年前,在韩吉和耶蕾娜的推动下,帕拉迪岛引入了照相技术,虽然还没有完全普及,但韩吉确保每一个调查兵都留下至少一张照片封存在档案里。
广场很大,被围观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离得最近的几栋房子也只有一层高,他们没有使用立体机动的条件。演讲台被耶格尔派的士兵们围成一圈保护着。如果他们被抓住,阿尔敏一个人带着吉克东躲西藏,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准确地说,他们本来也没什么胜算,虽然控制住了吉克,但那混蛋并不能作为要挟耶格尔派的筹码,因为他们即使被逼到走投无路也绝不能杀死吉克,帕拉迪岛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可是,即使交出吉克,对方也多半不会就大发慈悲地放过韩吉,他们的做派一向是对敌人赶尽杀绝以除去后患。况且,哪怕能再多拖延一天,局势就还有翻转的可能。
“现在,艾尔迪亚帝国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世界联军将会向帕拉迪岛发动焦土作战,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马莱编造了历史,将仇恨引到我们身上,把我们囚禁在这小小的墙壁里一百多年,现在这些强盗要闯进来奴役我们,屠杀我们,抢走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领导者,住在暂时安全的内地,喝着高档的红酒,吃着精致的点心,却拿不出任何可行的方案,只关心自己的地位是否被威胁。他们蛮横地关押艾伦,控制义勇兵,强行疏散希干希纳区的居民,却不肯给纳税人一个解释。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这是在糟蹋先前迎来的重大胜利!”弗洛克愤怒地说。
“这是在糟蹋艾伦·耶格尔为了收集情报,亲手切掉自己的一条大腿,弄瞎一只眼睛,伪装成伤兵潜入敌人的国家,历经千辛万苦才赢来的伟大胜利!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在这座小岛上努力生存的大家啊!拥有力量的是艾伦,引导这个国家的是艾伦,艾伦拯救了我们每一位新生艾尔迪亚帝国国民的生命!在这广阔的世界里自由地呼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高呼着艾伦的名字。
弗洛克走向韩吉,在她的后背上重重地踹了一脚。韩吉踉跄着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但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姿势。
斗篷下,米卡莎紧握着立体机动装置握柄的手不着痕迹地贴向储存刀片的鞘。
“别冲动。”利威尔小声安抚道,尽管他的脸色比米卡莎还要糟糕一万倍,但还是紧紧抓住她准备拔刀的那只手。
“我们要淘汰一切旧的恶习,拔除一切旧的权威。所有不能够接受新体制的人,都将被视为叛徒。”弗洛克揪住韩吉的头发,迫使她的头往后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等了几秒,似乎是期待着韩吉能给出什么反应,愤怒也好,屈辱也好,但一无所获。她的睫毛上挂着因为头发被用力拉扯而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那之下是她毫不退让,但也没什么攻击性的眼睛。
弗洛克自讨没趣,松开她的头发,微眯起眼,侧过头向斜后方看去。“萨缪尔,你昨天没有经过允许,偷偷给她喂水了吧?”
被叫作萨缪尔,刚才按住韩吉肩膀的其中一位士兵,看起来非常惶恐,嘴唇慌乱地一张一合,想要为自己辩解。
“怎么了,萨缪尔?难道说看到曾经的长官沦落至此于心不忍了吗?难道说,事到如今你觉得她还可以被视作同伴吗?”
萨缪尔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未曾料想自己会变成全场的焦点,看起来完全被震慑住了。
“你出身于104期南部训练兵团,850年的托洛斯特区攻防战中,你是少数几位见证了超大型巨人踢碎城门的训练兵之一。接着你被蒸汽吹落城墙,一位叫作莎夏·布劳斯的士兵反应迅速救了你的命。这之后你选择了驻扎兵团,玛丽亚之墙夺回作战成功后才响应号召申请转调。但是,不久前我们进攻雷贝利欧,布劳斯被她手下留情的敌方小鬼杀掉了。你听说了这件事吧?”
萨缪尔点头,弗洛克随后转向台下,对所有人说,“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我也希望能保持善良,维护和平。但现实是残酷的,今后我们的作战对象是人类而非巨人,一旦对敌人手下留情,就会让自己和同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作为士兵要有战斗的觉悟,要有弄脏双手的决心,这就是我们之后培养战士的方针。”
“今年毕业的新兵把夏迪斯教官打到站不起来,证明了他们的决心——”弗洛克一边说一边再次把头转向萨缪尔,他把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接着又故意停顿了几秒,好让这位已经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命运的可怜新兵受到足够的煎熬。
“你也证明一下自己的觉悟吧——”弗洛克开口说,眼里闪着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证明你是在艾伦·耶格尔的领导下生活在未来的人。”
萨缪尔迟疑着,颤抖着,垂在裤缝处的手不断攥紧成拳头又松开。
“你回去跟阿尔敏汇合。”没有给米卡莎抗议的时间,利威尔径自用手肘推开拥堵在前面的人,朝前走了一小段和她拉开距离。
广场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吹过。
“把韩吉团长打到站不起来为止。”弗洛克说。
利威尔一把扯掉兜帽,抽出刀刃。再也不需要在人群中挤,其他围观的人已经自动给利威尔让出一条道,直通到台子上。
“够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
下一秒,数十把枪齐刷刷地指向他。
走下一级又一级台阶,穿过阴森的走廊,尽头的房间有一扇铁门,打开后可以看见空荡荡的房间。空气中充斥着灰尘的霉味,墙壁上满是粘腻的污垢。房间中央摆着两把椅子,墙角靠着一个带抽屉的木制小桌,看起来还很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把他牢牢地捆在椅子上——以防万一,四肢都绑住了,手腕处还做了额外的防范。接着他们对韩吉做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她的嘴依然被塞住,大概他是稍后唯一需要说话的人。弗洛克遣退了众人,只留下了萨缪尔和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女性调查兵,利威尔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
弗洛克挪动了椅子,让他们俩面对面,这时利威尔才有机会近距离仔细地检查一下韩吉,她看起糟透了,活像街头那些又脏又困又累又饿的流浪汉。万幸的是,她没有受伤,没有任何被折磨过的痕迹,精神状态稳定,此刻正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试图让自己长时间保持着同一姿势的颈椎得到一点休息。利威尔在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气。
等到其他人都全部离开,萨缪尔和另外一位士兵重新锁上门,然后端着配枪站在一旁。
“那么,我们就跳过寒暄的部分,直接切入正题吧——吉克在哪里?”弗洛克问,同时把玩着手里的刀,“为了防止他巨人化,你们应该会把他关在地下狭小的空间里,为此我们几乎把希干希纳区每一栋建筑的地下室都搜了个遍,但一无所获。我也不认为你们可以在被通缉的状况下带着他逃到别的区。或许,你们采取了不停斩断他四肢这个更保险的做法。
“你现在就可以替吉克偿还这份人情。”利威尔满不在乎地说。弗洛克嗤笑一声,并不气恼,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把脸靠得离他更近。利威尔嫌恶地皱起眉。
“哦,当然。但疼痛不是撬开你的嘴的最佳方式,我可不喜欢做无用功。相反,我很擅长发现每个人的弱点,有很多方式能让一个人张嘴说话,不是吗?”弗洛克自信地说,“你呢,利威尔兵长,你最大的弱点,是关心身边的人。你明知道是圈套还是自投罗网,是因为不忍心看到韩吉团长被当众羞辱。你的确不在乎自己会被怎么样,但你在乎她。”弗洛克用手指了指韩吉,看着利威尔在听到后者的名字被提起时陡然放大的瞳孔,心里涌起一种恶劣的满足。
随后他傲慢地抬起头,迈着充满威胁意味的步子移动到韩吉那一边,“所以,如果接下来你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那么对不起,韩吉团长会因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告诉我,吉克在哪里?”
韩吉立刻抬起头,紧紧盯着利威尔,仅剩的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锋利的光。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知道只要能守住情报韩吉不在乎将要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知道她已经对自己进行了宣判,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利威尔遵从她的选择和命令。
“不。”
虽然是在回应弗洛克,但利威尔没有看他,目光紧紧锁住韩吉,在弗洛克把刀扎进她的大腿时依旧没有移开;在弗洛克恶意而又缓慢地转动刀柄搅动伤口时,依然强迫自己看着。韩吉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动弹不得,被堵住的嘴里溢出痛苦的呜咽声,但很快又被她硬生生地忍了回去。弗洛克不断地把刀刺向韩吉——她的肩膀,手臂,小腿,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液在白色的布料上迅速晕开;有时他重复地刺向同一处,试图加重痛感。
会说的人,拔掉一片就开口了。不会说的人,不管拔掉几片也一样。
也许这就是因果轮回,他想。因为他们也曾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无情地拷问过他人,对那些惨叫无动于衷。他没有怨恨,也不曾动摇,但韩吉眼里隐忍着闪烁着的痛苦火花灼烧着他的心。
“你依然坚持刚才的回答吗?”弗洛克很快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他只是想达到目的,对于毫无意义地折磨别人没有兴趣。
利威尔没有说话。
弗洛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许是临时改了主意,他在衣服上蹭干了刀刃上的血迹,小心地把刀收好,同时盯着韩吉,仔细地审视了一会儿。
“真遗憾,你本来可以让她少吃点苦头。”弗洛克掀开韩吉被冷汗浸湿的刘海,用手指触碰她受伤的那只眼上的瘢痕,叹了口气。“她是个勇敢的战士,不是吗?”他的手指继续向下移,最终停留在她的脖子上,感受着韩吉被激起的鸡皮疙瘩和颤抖的呼吸。“战场会让人忽略一些事情,现在,仔细看看,她其实挺好看的,可惜瞎了一只眼睛,对吧?”弗洛克笑着转头,看向利威尔,就好像真的在征询他的意见一样。
利威尔咽了口唾沫。他想弄瞎韩吉的另外一只眼吗?
紧了拳头,手腕施力,尽管知道这样只会让绳子束缚得更紧,但他还是徒劳地这么做着,把皮肤勒出血痕,以压制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慌,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弗洛克慢慢收回笑容,又叹了口气,像是在下定决心:“说吧,利威尔兵长,这样大家都能好过一点。”
“不。”当这个词被说出来的时候,利威尔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陌生。
红发士兵盯着利威尔看了几秒钟,无奈地点点头,呼唤站在门前的部下:“萨缪尔,你过来。”被叫到的新兵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大概刚才就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准备好了对曾经的长官拳脚相向。但是——
“把韩吉团长的衣服脱掉。”弗洛克命令道。
利威尔猛地抬起头。
“什……什么?”萨缪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令。
“你要是敢,我一定会把你们的手指一根一根全部剁掉。”利威尔说,露出最凶狠的表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部涌。他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时还是个无能为力的小鬼。
这时他感受到韩吉热切的目光,便又朝她看去。
不。她冲他摇头。
不要说。她用几乎是哀求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说,把韩吉团长的衣服脱下来。”弗洛克紧盯着利威尔,不想错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然后用『羞辱女人的方式』羞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