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唉,你这可恶的小麻雀呀!是你害我的恋人双眼红肿,因为她流下了许多眼泪!
——卡图鲁斯(古罗马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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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国历2年,6月7日,上午
作为一艘试验版的舰艇,伯伦希尔原本的室内陈设,是非常朴素且实用的,完全适合一位冉冉升起的将星,但远远配不上一位皇帝。虽然陛下并不追求旧贵族那种奢华风格,但随着他登上帝位,他当然会需要更多的仪仗、随从与诸如此类的权力象征,其中有些是必须的,有些则是因袭陈规难以改变。结果就是,这艘舰艇的内部景观,和多年以前罗严塔尔第一次登艇时相比,已经焕然一新,有了更多的起居空间供皇帝使用,原有的隔板和通道也改换位置,让这艘舰艇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艘新船一样。尤其是此时,当他被引领着穿过一系列走廊和转弯时,他简直都分辨不出这些地方自己之前去过没有。不管在哪儿,帝国统一标准的木质镶板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简直就像是那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忒修斯之船一样。罗严塔尔心想,当船上所有的组件都被陆续更换之后,这还是同一艘船吗?如果不是,那它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另一艘船呢?
罗严塔尔可以轻松地把后一个问题的答案说给任何感兴趣的历史学家:距今已经有将近三年了,他甚至还能说得出准确的日期和时间。但即使对皇帝的所思所想没有深刻的洞察力,这个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齐格菲尔德·吉尔菲艾斯之死的痕迹包围了陛下,尤其是在这艘船上。那个把他从睡眠中唤醒的年幼侍从(又是一个未必需要的皇权象征),有着一头和夕阳一般血红的头发。这一点就足以让罗严塔尔怀疑那些流传在士兵中的、关于该侍从的“真实用处”的谣言是否为真。但是还不太像——他的头发太深、太像干枯的血迹。
而且这孩子也太年幼了,至少罗严塔尔希望如此。他一直认为他的皇帝欣赏的是成年男性的血气与力量,就像吉尔菲艾斯——和他自己那样。他猜测过皇帝召唤自己的理由,而且他很快就会知道了。他渴望得如此热烈,他渴望得头痛。之前曾经有多少次,他只能注视着吉尔菲艾斯去到皇帝身边,在坏消息到来后给他支持啊。而刚才他被唤醒时,他还在做梦,温暖而黑暗的梦,指间萦绕着金色的头发……
小侍从带着他穿过走廊,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隐隐的机器轰鸣。他们既没看见警卫、又没看见士兵。罗严塔尔好不容易才将心头涌起的、令人颤抖的期待压制下去。他可以做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是在这种事情上他已经压制的太久了。
最后两人停在了一道门前,遇见了皇家警卫团团长克利曼上校。罗严塔尔对后者的敬礼点头回应。团长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听到一声“嘟嘟”,然后点点头:“陛下和大本营幕僚总监玛林道夫正在等您,元帅。”
“谢谢,克利曼。”罗严塔尔掩饰住自己的不快。玛林道夫?——事情变得复杂了。“我的皇帝情况如何?”他问道,在“我的皇帝”四个字里掺入一点低沉的喉音,这让身边的男孩脸红了起来。
“不太好,阁下。”克利曼压低嗓子说,“我想昨天晚上的汤,他根本都没喝几口。医生们建议他晚饭时服用一些镇定剂,然后睡觉,但是艾米尔说他整晚都在和玛林道夫交谈,另外和费沙那边也聊了一会儿。”上校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下官冒昧,但是——陛下非常信赖您的建议与意见,因为您是他最长久也最忠实的朋友。请您运用陛下对您的信赖,让他多多注意自己的健康吧。”
“我会尽力的,谢谢您,上校。”罗严塔尔对皱着眉头的艾米尔和不胜感激的克利曼点了点头(克利曼承认他与皇帝之间的亲近关系,因此他当然也会对后者保持礼仪),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竟然是一个生态舱。生态舱如今在战舰上也是常见设施,好让船上的官兵能够在军队生活的单调中换换空气。但这一间是皇帝的私人舱室,和船上另一处那个军官花园完全不同。这是一间热带温室,浓密的绿篱间是整洁的花园小道。突如其来地踏入这温热潮湿的空气,简直像是钻进了蚊帐。热气盖在罗严塔尔身上,感到沉重,而无机质的门后扑面而来的绿色简直使他眼花缭乱。在嗅惯了船上干燥无味的净化空气后,这里万物生长、百花盛开的气味简直使他窒息。他之前也来过这儿,但不是经常,并且当时肯定不是从这道门进入的。舰艇的其他部分都保持着清冷舒适的15℃,但这里足足有30℃。罗严塔尔还没走出几步,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制服下面在出汗了。罗严塔尔解开肩头的披肩,挂在胳膊上,但这也没能缓解多少。
巴洛克式的艳丽花朵在微风中对他招摇,空中传来隐约的鸟鸣。罗严塔尔一开始还以为那只是录音,但随即他便在叶间看到了那些黄金宝石、红翡绿翠般,跳动着的小小身影。兴奋和谨慎让他放慢了步伐,好去仔细观察那些鸟儿。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儿在他面前跳来跳去、“叽叽啾啾”地叫个不停。罗严塔尔仔细地观察着它——他之前被骗到了,还以为是活的,但这实际上只是全息影像。这只鸟儿的动作比其他地方的(比如军官花园里那只鹰)更加复杂多变,但是看久了还是能观察到动作的重复。罗严塔尔伸出手想摸一摸叶子,却摸不到,只摸到了纤细的金属网格。再仔细看,会发现这张网格直达天花板,在天花板上和其他丝线连在一起编成了笼子,树枝和藤萝上还有别的电线在微微摇动。天花板上还有隐藏的喷嘴,正在喷出淡淡的雾气。竟然需要这么多元件才能模拟出栩栩如生的花园,多么奢侈!但是作为皇帝,他是有权如此放纵的。
但是这样的放纵放在皇帝莱因哈特身上是格格不入的。之前陛下似乎对这里的美景无动于衷,他只会欣赏武器的美,而这些鸟儿更是使他惊讶。皇帝从来不懂得大贵族们豢养宠物鸟的爱好。他能理解有人驯养鹰隼:至少鹰隼在历史上曾经有用,并且它们进攻猎物时也确实表现出一种值得欣赏的力量。但鸟儿不过是无用的装饰罢了。
当罗严塔尔走到生态舱的另一头时,他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几乎被鸟儿们欢快的鸣叫审压过去了。他放慢脚步,听了几句。
“……是的,我想缪拉是个明智的选择。缪拉阁下品质高尚行事稳健,他不会被轻易动摇的。”
“士兵们依然叫他‘铁壁缪拉’吗?”
“哈哈,我想是的……他来了,陛下。”
罗严塔尔不能再躲了,因为他的皇帝唤他上前,他无法拒绝那个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
皇帝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陛下,奥丁之主,费沙与新领土的守护者,全人类的皇帝——正放松地坐在一张又像宝座、又像病床的鎏金椅子上。罗严塔尔的目光扫视着起居区,及时地在自己必须面对皇帝之前,观察到了其他细节——椅子边的小桌上放着晚餐托盘和另一只全息鸟;墙上的长窗正好能俯瞰到伊谢尔伦;四处都种满了兰花——最后在一个不熟悉的存在上顿了一下。一个身着微带褶皱的淡紫色制服的威胁,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皇帝对面的沙发上。罗严塔尔对希尔德嘉德·冯·玛林道夫视而不见,径自在床前跪下。
“我的皇帝。”罗严塔尔说,一心假装那个女人根本不在这儿,“是您召唤我前来吗?”
“是的,罗严塔尔元帅。请坐,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我需要您的建议。”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虚弱或疲惫,这让罗严塔尔安心。他的声音依然蕴含着那种决断的韵律,既温柔又不容置疑,两种对立的特质合二为一,是丝绒手套也是钢铁拳头。罗严塔尔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只苍白的手示意他去沙发上坐下。有时,私下里,皇帝会伸出那只手让他亲吻,带着猫一般的笑意……但是现在有那个玛林道夫在旁边看着,那就不行了。罗严塔尔站起来,对玛林道夫略微点点头,然后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以匹配目前非正式的气氛。
“元帅。”玛林道夫对他说,她给他的眼神不可捉摸。
“总监。”罗严塔尔答道。他感觉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拿玛林道夫当什么看了。当他俩还是孩子时,曾经由于彼此母亲间的友情而认识,但是在她母亲去世、他也进入军校后,两人的联系便断了。丧母的共同创伤不仅没有使两人亲近,反而使他们疏远——或者是他父亲阻止了两人亲近,对此罗严塔尔记不清了。他记得她从那时起已经一身假小子性格,但当时他把这归结于小孩子对异性那种常见的好奇心,以及她父亲对她的溺爱放任。但和他不一样,她从来没有放弃她的那种性格。这一点简直可以说是值得欣赏了。而他担心他的皇帝也同样欣赏这一点。
“缪拉是什么事情上的明智选择?”罗严塔尔问她,语气稍微有点无礼,但有时直来直去最好。看看毕典菲尔特那奇迹般的屡败屡战就知道了。
“缪拉要作为大使,去伊谢尔伦,代表我对杨威利之死而致哀。我选他是因为他在巴米利恩会战时已经见过杨元帅了。“皇帝答道。提及那个遗憾让人警醒:皇帝察觉到了他的不快。但罗严塔尔无视了这一点,继续追问道:“那么,缪拉不会被什么动摇?”
皇帝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有一种可能是,伊谢尔伦会向他展示——”
“——同盟的宣传。”玛林道夫插口道,“对此缪拉将军在费沙做驻外武官时已经经历过了。”
“我明白了。那个人的忠诚永远不可动摇。”而且盲目。在他眼里皇帝做的事情不可能有错。但是陛下原本是想要说什么?为什么她要阻止他说出来?罗严塔尔本想继续追问,但他瞥到了皇帝正在怅惘地注视着窗外那个裹在玻璃泡泡里的伊谢尔伦。他眼中冰蓝色的光芒似乎黯淡了,比遥远的伊谢尔伦中透出的战舰的灯火还要黯淡。
“确实如此。”玛林道夫娴熟地微笑到,“另外缪拉——容我妄言——即使他被伊谢尔伦方扣押,也不会使陛下的事业无法继续。但我想这不太可能,伊谢尔伦方对使节的行为向来无可指摘。但是我们依然不能忽视那个叫敏兹的男孩,或是那些共和者中弥漫的不满情绪。那些都可能会导致他们为魔术师的死而展开报复。也有可能那些刺客依然活跃,会把我们的使节当做下一个目标。”
“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真是一如既往地正确。如果我派遣你们中的任何一位出使,并且无法收回,那我该怎么办呢?”莱因哈特皇帝说话时看了一眼罗严塔尔。那夸奖的话语和短暂的眼神交汇使他心中泛起一阵暖意,此刻他只想立刻对着他的皇帝在这方面证明自己。“我完全相信缪拉会不负使命。我请你们二位前来是为了听取你们的建议,现在我就要听听你们的想法。”
“我们应当尽快恢复对伊谢尔伦的进攻。”罗严塔尔毫不犹豫地说。和所有人一样,刚开始时他也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一夜短眠已经治好了他的虚弱,他重新恢复了对鲜血的渴望。“在他们失去领袖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没有机会把那个人变成殉道者。等到缪拉出使归来的时候——甚至不如干脆别派他去。陛下可以现在就通过波段通信致哀,然后我们立刻开始攻占要塞。”
皇帝依然注视着窗外的要塞,没有立刻回答。但是玛林道夫开口了:“如果我们这样做,我们可能会把他们全体都变成殉道者。新领土内依然存在大量共和主义者和潜在同情者,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给他们更多的攻击我方政府的借口了。”
“您如此关心我的政府,真是令人暖心。”罗严塔尔说,“但您真的认为,对伊谢尔伦坐视不理,不会成为我方的问题吗?即使没有杨威利,他们依然可能会发动攻击,或是背地支持新领土上的叛乱活动。”
“我不怀疑,这正是我再次提议我们迫使他们做出和平协议的原因。陛下已经做好与这些人在谈判桌上会面的准备了——而局面和两天之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一切都变了。当初我准备要见的是杨威利。”莱因哈特几乎是任性地说道,“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对手,就和曾经的我一样身经百战。我知道我们一定可以理解彼此的,而他的任何继任者都不可能这样。”
玛林道夫蹙起了眉头,但是并不答话。罗严塔尔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他的皇帝在身为政治家之前,首先是战士,他从战争而非政治的角度来审视他的对手,是理所当然的。很难想象有人能说服莱因哈特皇帝进行和平谈判,但是那姑娘在这一点上看来是不依不饶了。罗严塔尔心中突如其来地浮起一幅画面:她像奥贝斯坦一样在陛下耳边悄声细语。他耸耸肩,挥走那一瞬间情不自禁的嫉妒和厌恶。
“就算我们邀请他们回到谈判桌前,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执着于其领袖的遇害身亡。”罗严塔尔指出道。
“话虽如此,但不试一试也不可能知道。”玛林道夫说,“而且,您的想法,可能眼下会让其他将军们高兴,但是假如我们接下来一年一直都在围攻这座堡垒,他们还会依然高兴吗?”
罗严塔尔不屑对此作出回答。在最终胜利到来之前,如果可以继续为他的皇帝征战沙场,他本人是不胜荣幸的,只要能和米达麦亚一起并肩作战就好。而在最终的胜利之后,留给他的还有什么呢?一颗远离首都的星球上孤寂的总督宝座,一群不友善的人民,还有和平的沉寂无聊,甚至都没有亲自服侍他的皇帝的小小欢愉来作为调剂。在太空中他能愉快地忽视许多事情——比如某个不知下落的、怀着他孩子的女人,或是令人疲惫的、关于皇权继承的问题——若是双脚回到了土地上,这样的问题就不容易忽视了。还有米达麦亚——他爱的人会开开心心地回到自己家里去亲吻妻子,而罗严塔尔只能孤独地留在宇宙的另一头,无人可爱、无人可信——神啊,想到这一点就让他无法承受了。
不管是谁的话,莱因哈特皇帝看上去都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手中把玩着一朵剪下来的兰花,有条不紊地剥下一片片花瓣,直到露出那湿润红艳的花心。罗严塔尔害怕自己已经失去了对皇帝的影响力,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最能动摇皇帝心意的话术。他克制住即将浮上嘴角的那个丑陋的笑容,倾身向前,低语道——
“齐格菲尔德·吉尔菲艾斯会允许您放着伊谢尔伦不去征服吗?”
身后的玛林道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莱因哈特的手伸向了压在胸口衣服之下的挂坠盒。
“您说错了,他不可能——”
“你对他了解什么?”罗严塔尔厉声说道,心中庆幸她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发泄怒火的借口,“你只是在看到风向改变时才来到陛下身边的,而我们早在陛下有机会问鼎皇座之前数年便已经向他发誓效忠了,而吉尔菲艾斯甚至比我们更早。你怎么可能知道他会建议什么!”
玛林道夫明显被冒犯了。她双目圆睁,吸了几口气,才消化掉这个冲击,并反戈一击道:“我也许不能。但是你就能吗,奥斯卡?”
她直呼其名就是为了刺激他的,也确实刺激到了。罗严塔尔感觉到自己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他死的时候你甚至都不在那儿,希尔德。我在,我知道他最后的——”
“够了!”皇帝莱因哈特厉声说,“我不允许你们两个争斗,不能在这个地方为了这种事情争斗。这是吉尔菲艾斯的花园,在你们用他做借口之前,记住这一点。”
有时他可真天真啊。罗严塔尔如是想,但是忍住没说出来。我们当然会为你争斗。背景里一只鸟儿正在唱歌,反反复复地重复那两个音符,直到它深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罗严塔尔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皇帝脖颈上挂着的那条细细的金链上,目光顺着金链游走到对方的领口之下,想象之下还藏着别的什么。他试图以此让自己平静下来。
几分钟之后,玛林道夫第一个打破了这种令人不快的沉默:“现在是0500了,我该去送别缪拉将军了,除非陛下又有了别的安排。”
“不,让他去吧。”皇帝莱因哈特说,不再关注手中那朵正在死去的兰花。“让他估量一下对面对鲜血的渴望,以及制造鲜血的本领。当然,对面不会让缪拉靠近敏感区域的,但他可以体验一下对面的供给水平和基础设施。如果伊谢尔伦在失去了杨威利后就开始崩溃,那我们也没有必要与其讲和或发起进攻了,不是吗?”
玛林道夫点点头,行礼如仪地鞠躬致意,然后走了出去。罗严塔尔带着不小的胜利感注视着她离开。尽管实际上在政治方面他已经输掉了辩论,但能把她赶出房间、能亲眼看到另外两人间规规矩矩的样子,已经足够了。也许那两人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尽管陛下对她的倚重与日俱增。最近一次将她提拔为大本营幕僚总监,确实使大多数人吃惊,但这不过是一系列值得警惕的信号中的一个。与此同时,不管我的皇帝给我什么赏赐或关注,都会成为奥贝斯坦怀疑的目标。对于一个如此警惕“第二人”的存在会干扰到陛下的人物而言,奥贝斯坦对女人的狡诈,实在是毫无警惕。
在她离开后,莱因哈特放下手中的花朵,站起身来。他赤脚踩在金属的地板上,慢慢地走到窗边。罗严塔尔跟着他一起走过去,又在他身后一尺处停住了。他比皇帝个子高一些,但是仅仅高出几厘米。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皇帝在他的想象中总是无比庞大的存在,以至于每次看到他身上作为“人”的那一面时,都会让罗严塔尔微微感到惊讶。
“众神何等残忍,”当莱因哈特明显没有说话的意思后,罗严塔尔开了口;看到陛下如此消沉简直令人心痛。“竟然在您即将胜利的时刻将他夺走。”
“啊哈。”这句话中不知什么逗笑了莱因哈特,他的笑声轻快而虚弱。“确实如此。”
“哦?”罗严塔尔从陛下的语气中感受到一丝黑暗的暗示,便立刻抓住了它。好一会儿,莱因哈特皇帝都在咬着自己的嘴唇,而罗严塔尔就在窗户的反射中观察着他。红红的嘴唇之间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在群星中一闪而过、一闪而过。
最后陛下终于开口了:“您对布罗将军之前的调查结果怎么看?关于地球教的。”
“我已经看过证据了。它们唯一指向的就是地球教,但是也不能百分百地使人信服。”关于地球教的证据是很容易插入的(尤其是瓦列的扫荡必然带回大量的材料),而谋杀也很容易做得像是自杀。但是罗严塔尔有自己的怀疑,他只需要微妙地提及这一点就是了。“陛下对那种野蛮宗教的厌恶是人尽皆知的。想要让人把严密检查从真正的犯罪者身上移开并不困难——尤其是当那个如此安排的人本身就十分接近陛下的时候。”
“您真正想要说的是什么,罗严塔尔?”
他还不够微妙。“我听说奥贝斯坦元帅曾建议过同样的欺骗性战略。也许他已经执行了这一战略——”一股怀疑袭来,突然每一片碎片都找到了位置,罗严塔尔心中泛起熟悉的、恐惧与背叛交织的情绪,这使他变得残忍,“——不管您是否知情。”
莱因哈特转头看向他,苍白的脸上闪现出一股怒意:“你怎敢这样说!”他喊道,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你以为如果我知道了,会允许这么做吗?”
罗严塔尔闭上眼睛,对着他的皇帝的愤怒低头了。对我生气吧,训斥我吧,如果您愿意就打我吧,为我竟敢对您产生怀疑,无论如何也比这凝重的哀悼要好。“不,陛下。”
“这样的诡计我不屑为之。以后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主意。”
罗严塔尔紧盯着地板。“原谅我,我的皇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我这样说话。”
“他和我是一样的。”莱因哈特最后说道,声音虽然冷静了一些,但仍然含有火气,“我非常欣赏他。如果他能对我效忠——”他停下来咬了咬自己的指节。当他再度开口时,他美丽的声音几乎要因为悲伤而破碎了:“我们本可以理解彼此的。我们只能在战场上见面是整个银河系的损失。其他人都不可能与我们对峙。”
“在另一个宇宙、另一种历史中,我也会全心全意效忠于他,就像我效忠于您一样。”罗严塔尔低声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您理解我的悲哀。”
“历史本身便充满了悲哀。”
“如果有他在我身边就好了。那会是一段真正的友谊,也许能比得上我在吉尔菲艾斯身上失去的东西。”说到这里,莱因哈特把手贴在了玻璃上,俯视着伊谢尔伦,太过专注,连额头也贴在了玻璃上。罗严塔尔一言不发:他正在消化着莱因哈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皇帝的友谊和忠诚,纵然与亡者不可相比,至少也有潜质成为同样珍贵的东西。他就是从这样的想法中获得安慰。毕竟他太,太,太像莱因哈特了。但是从莱因哈特刚才的那句话来看,他远远不及。这个想法让他失魂落魄,几乎没能看见莱因哈特那金色的脑袋,像一支离开枝头的花朵那样,顺着玻璃滑下来;他的膝盖也弯了下来。
完全是罗严塔尔的战斗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莱因哈特从瘫倒在地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在接住昏倒的皇帝之后,罗严塔尔才注意到他的皮肤很热,简直是在发烫。他的皇帝全身无力地贴着自己颤抖的感觉简直令人无法承受——就好像他好几年都没有接触过男人一样。他冲动之下,只想把皇帝抱紧,想撕开那如此柔软轻薄的衣袍,想把他按在地板上蹂躏,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但是这些事情,他一件都没有做。两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窗前,罗严塔尔稳稳地支持着他。莱因哈特感激地扶住罗严塔尔强壮的胳膊,在他的帮助下慢慢地靠在沙发上。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明显刚才的动作把他累坏了。
“我的皇帝。”罗严塔尔喃喃道。
“我很好。”皇帝虚弱地说。他摸索着沙发扶手,找到了那个藏在鹰隼雕刻中的按钮,用它将沙发调整成水平的。“橱柜里有茶,给我一杯。”
罗严塔尔在橱柜上找到了茶壶。他倒了两杯茶,并注意到柜子上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加盖的餐盘,一个里面放着三片药的小银碗,还有一个鸟笼。
“您的晚餐?”
“我不想吃。”
“还有药?”罗严塔尔大胆地问。通常情况下他抗拒医生的干涉,但是刚才他的皇帝在他怀中昏厥的那一幕实在难以忘记。
“我不需要。”
“我的皇帝。我明白,在征服的热潮中很容易忘记这一点,但是您的健康就是帝国的健康。您的臣民都仰望着您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正义的保障。如果失去了您光辉灿烂的榜样,我们就失去了目标。”说话时,罗严塔尔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童年时听到过的那些关于“帝王与神性”的阐述。他开始打量起那个鸟笼:他看不出那只全息鸟为什么非得必须得配个笼子,除非一开始就如此设计的。笼子里的小鸟会自动地跳来跳去、啄食看不见的谷子。唯一特别之处就是:鸟儿的头部和胸部全都是浓重的猩红色,就像是有人把它浸入了浓烈的红酒。在光线的映照下,一瞬间鸟儿的羽毛呈现出一种直刺心口的红色,红得就像吉尔菲艾斯的头发。
“很好,我会吃药的。谢谢您,罗严塔尔。”莱因哈特说,接过后者递过来的杯子。当他把药片放在嘴里时,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吞了下去。罗严塔尔坐在沙发另一边,带着一种隐秘的兴趣,看着他精致的喉头滚动。
“有你这样的人伺候我,我还要什么妻子!”
这句夸奖让他飘飘然了起来。
“我的皇帝?”
“开玩笑的。大臣们已经开始催促我考虑结婚了。”
罗严塔尔喝了一口茶以掩饰自己复杂的情绪。在略微恢复一些之后,他说:“作为皇帝的好处之一是:大臣的建议,只是建议而已。我个人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
“他们给了我一个有力的理由:稳固王朝的未来。”莱因哈特听起来并不是完全相信。
“高登巴姆王朝的覆灭正是因为他们对血脉传承的执念和拘泥。”罗严塔尔意识到自己说话时在冷笑,他只想滔滔不绝。“他们竟然宁愿把权力交给自己某个恰巧只是第一个出生的蠢孩子,这使得他们自食其果。您的统治一定得比他们更加理智——从您最忠实的仆人中挑选一个继承者吧,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统治的能力了。我恳求陛下不要把您所建立的一切放在血脉传承的神话上。”
罗严塔尔说完了,莱因哈特只是看了他许久,什么都没说。他清澈的目光可以刺穿人心,但罗严塔尔顶住了这一切。最后,莱因哈特问道:“您想过结婚吗,罗严塔尔元帅?”
罗严塔尔哼了一声:“这在任何方面都只会是徒劳无功,我也不觉得我需要为了保持形象,而让自己屈服于一个无用的神话。”
“连承认私生子都不想吗?”
“谁敢对我如此建议,我就杀了谁。这在任何方面都是虚伪的;任何女人都别想如此拿捏我。”
莱因哈特轻轻笑了笑,完美的嘴唇弯起猫一样的弧度:“我想还是有一个的。”
“哦?我已经完全忘掉那个克劳希家的女人了。”罗严塔尔撒谎道,“我甚至都不能确定那个孩子确实是我的。”
莱因哈特耸耸肩道:“奥贝斯坦在审讯时就给她做了检查,证实了她的指控。孩子是五月五日出生的。一个健康的男孩——您该为此感到骄傲。”
“我看不出对他的出生有什么可骄傲的。”我母亲的罪恶,在一代之后又诞生出了扭曲的、不被渴望的果实。罗严塔尔很难控制住脸上自我厌恶的表情:“感谢陛下考虑周到,特此通知我。”
“您完全不关心那孩子的未来吗?也不关心您姓氏的延续?”
他想不到莱因哈特对他的误解会如此之深,以至于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罗严塔尔花了好几秒才想出了答案,并且能够冷静地、不带轻蔑和愤怒地回复道:“如果承认、甚至是合法化这段关系,都会给她能够拿捏我的权力,而我不愿给她这种权力。不管谁的血脉都不值得这么多麻烦。至于孩子的未来,最还好是由孩子本身的品质,而不是两个一开始就根本不想要他的父母来决定。”
莱因哈特探究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目光中含有淡淡的意见——或许是他的镇定剂开始生效了。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也变得虚弱了:“我理解您的理由。如果易地而处,我恐怕是享受不到这种奢侈了。”
“您当然可以享受这种奢侈,我的皇帝,您有那个权力。”
“高登巴姆便是如此行事的,从那些怀上孩子又被抛弃的女人身上,诞生了一千起继承危机。我一定要比他们做得更好。”莱因哈特躺在沙发上,苍白的手指绕着胸口的挂坠盒,他的目光从罗严塔尔身上移开,又开始雾蒙蒙地注视着窗外了。他终于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您说得对。帝国在生病,我也在生病。我没有继续开战的奢侈了……我累了。我要回家了,回家去治疗她。”
他说的不对。帝国已经腐烂了,不可救药了,剩下的只有战争。为了将怀疑和不安推到脑后,罗严塔尔采取行动,站了起来,来到莱因哈特的床边跪下。莱因哈特放开挂坠盒,伸出一只手。罗严塔尔像个溺水的人一般抓住那只手,吻它。紧贴着嘴唇的皮肤在发干发烫。
“我的皇帝,您知道您所需要的一切都在太空里,您一直都知道。你的朋友,你忠诚的仆人,您的武器、您的敌人。还有我。”
他的皇帝没有回答,他的手还在松松垂垂地抓住罗严塔尔的手,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合拢,他的神情已经开始放松。罗严塔尔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很热,被汗水打湿,但是没有发烫。他对这个动作没有反应,虽然罗严塔尔知道自己的手是冰凉的。所以说他是睡着了。
现在他可以尽情地看着莱因哈特了。甚至不仅仅是看,如果他敢——罗严塔尔自认为对镇定剂有所了解,刚才那点应该够他睡得无知无觉的。而那个糟糕的念头比罗严塔尔原本以为的,还要有吸引力。莱因哈特的金发在枕上散开,如同光晕,罗严塔尔将手插进他的头发,只觉得柔软光滑。他将头发缠绕在指头上,看着它随心所欲地缠绕着。
不管以哪一种方式,他的皇帝都从来没有完全属于过他。他之前对玛林道夫说的话是真的,门外的守卫说的也是真的:他和米达麦亚在莱因哈特还只是缪杰尔时便宣誓效忠于他,是仅次于吉尔菲艾斯的心腹和股肱之臣。但是吉尔菲艾斯是唯一一个如此亲近地享受到他的关注的人。吉尔菲艾斯的死本来意味着罗严塔尔终于有机会尝到那金光灿灿的存在,但是皇帝自此之后只是变得更加封闭、更加疏远。不像是奥贝斯坦(现在又多了个玛林道夫)所做到的那样,除去两人共享的关于吉尔菲艾斯的记忆,罗严塔尔从来没有真正抓住他。
在所有大臣、下属和同盟中,罗严塔尔骨子里知道自己最像莱因哈特。即使是吉尔菲艾斯也没有同样的野心和对鲜血的神圣渴望,而离了这两点他光辉灿烂的征服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现在却要看着他的皇帝失去了对战争和毁灭的那种本能的渴望,而自己被弃置一旁,失去了人生目的。
生态舱里非常热,罗严塔尔能感觉到自己背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于是他站起身解开拉链。这还不够让他感到凉爽,于是他干脆把外套完全脱了下来,反正这里除了睡着的皇帝也根本没人看到他脱衣服。但还是不够。
莱因哈特可以用亲近权力、忠诚与皇权的诱惑来引诱他,曾经罗严塔尔也误以为这已经够了,只要能够亲吻他的双手或双脚,只要能够用尽全部心意地喊他一声“我的皇帝”。但是这还不够,这怎么能够呢?
一股饥渴的本能在对他低语,而同样的声音也一次次地唤醒他身上对于暴力和性爱的本能。那声音告诉他:他这么多年的忠诚值得更多奖励;他应该放弃等待那也许永远不来的承诺(就像多情少女被婚姻的承诺愚弄那样),而是亲手夺取自己的奖励;他的行为,跟在聚会上用酒精引诱少女,只为之后有借口在决斗中杀死她美丽的兄弟,并无不同。而现在就是未来的许多年中,两人有机会独处的最后一次了。年轻皇帝的睡容如此安详平静。罗严塔尔把手从那黄金般的头发中松开,将拇指压在他的嘴唇上,感受那里光滑的皮肤和咬烂的唇肉。莱因哈特一动不动。
罗严塔尔已经来不及做出理智的决定,他开始将莱因哈特的睡袍从肩膀上慢慢地扒下来。他赤裸的躯干简直是完美。睡袍之下的身躯不着一缕,十分美丽,只除了那挂坠盒。挂坠盒躺在他两个乳晕之间,乳尖上生着细细的绒毛。罗严塔尔想在上面咬一口,但克制住了——不能弄醒他,现在还不能。他只能爬上床,小心翼翼地骑在他的皇帝身上,俯下身取深深吸进一口他的气息。一种金属般的苦涩气味,不像米达麦亚那温暖的男性气息,但是已足以使他放弃任何犹豫。在之前无数个昏昏欲睡、只盼望能捕捉到一丝气息的会议和会面后,能真正品尝到他简直令人不可思议。他的汗水在舌头上尝起来是热的,不可思议,如同一口液体的黄金。
罗严塔尔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直到两人体位平齐,他自己已经因为兴奋和谨慎而变得坚硬。这张床对两个人来说太小了。他想起来当初莱因哈特是如何拼命地爬进装有吉尔菲艾斯遗体的医疗舱,医疗舱几乎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垮,那棺材般的舱体危险地震动着。他和米达麦亚不得不动手把皇帝拖出来。
这并不令人不快,罗严塔尔把嘴唇压到莱因哈特的嘴唇上,以忘记那一幕。
他的皇帝的嘴唇如此温暖滚烫,是他所能想象的极至。当罗严塔尔亲吻、咬噬、吮吸着那对完美的嘴唇时,他感觉到对方呼吸加快,一阵颤抖传遍全身。罗严塔尔始终睁着眼睛,以确保莱因哈特的眼睛是一直闭着的。确实闭着。唯一的反应不过是苍白脸颊上一对迷人的红晕。罗严塔尔放过了他的嘴,将亲吻洒在他神圣的下巴、鼻子、额头上。他用自己的舌头探索着他,先是温柔的逗弄,然后是轻巧的舔舐,动作随着他沉醉于这具沉睡的肉体而愈加饥渴。莱因哈特无意识地回应着,他的扭动和贴近泄露了他真正的兴奋。他的嘴巴半张,发出无声的呻吟,罗严塔尔把自己的舌头伸了进去。
莱因哈特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当罗严塔尔攥住他的头发时,他微微拱起了身体。这时挂坠盒从他胸口滚落,“叮咚”一声,冰凉的金属压在罗严塔尔的胸口,让他注意到了它的存在。罗严塔尔非常不乐意地离开他的皇帝温暖的热量,用胳膊肘撑起自己,抓过了挂坠盒。终于有机会来解开其中蕴含的奥秘了。
也许是因为他碰到了挂坠盒,也许是因为突然失去了他的抚摸。不管怎样,就在罗严塔尔打开挂坠盒、看到其中那缕火红的头发的一刻,莱因哈特睁开眼睛喃喃道:“吉尔菲艾斯……”
来不及撤退,来不及投降,莱因哈特用一个极其暴烈的动作,劈手夺回挂坠盒,并将他一把推开。罗严塔尔并不抵挡,即使那一推使他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手腕狠狠地在地板上扭了一下。
皇帝的表情凶恶可怕。他冰蓝色的眼睛不再雾蒙蒙的了。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恶心:“记住你的地位,罗严塔尔元帅。”
罗严塔尔假装在专心地拂开眼前的头发,不允许自己显露一丝反应。他用寒冰般的疏离压制住自己的震惊,即使羞耻和沮丧在燃烧着他的皮肤。他挣扎着站起身,脸上仿佛带了一层面具一般地,对他的皇帝深深鞠躬,然后猛然转身离去。
罗严塔尔穿过花园,头顶上鸟儿那单调的歌声震耳欲聋。他听见莱因哈特在喊他名字。他没有停下。
———fin————
①6月6日,帝国军收到杨威利死讯。6月7日,帝国军宣布班师,缪拉前往伊谢尔伦要塞。6月8日,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最后一次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