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你喜歡一個人，就好比喜歡一座富士山。
路過和愛過，順其自然，不用追。
01
藤居眞一步併兩階跑上了階梯，勉勉強強趕上了第一節課的上課鐘聲。
老師還沒進教室，同學們趁著這段時間小聲交談下課時還沒聊完的話題，同桌的田中對他比了安全上壘的手勢，他回豎起拇指，拉開椅子坐下，一邊扯著衣領替自己搧風。
「怎麼回事，今天這麼晚？」田中不敢在上課時間大聲嚷嚷，壓低語調悄悄問藤居。
「剛才在看新社團成員練習賽，初中部直升上來的。」藤居剛一路從網球場跑來，一說話才發現自己嘴巴有點乾，扭開水壺蓋喝幾口水才舒服些：「剛打完，才放人。」
「如何，今年奪冠有希望嗎？」
「何止，部長笑得花都開了。」藤居感慨：「有幾個新人特別厲害，聽說他們就是拿了關東和全國冠軍的那屆。」
「那麼厲害！」
「是啊，還有一個去德國進修回來的。」雖然不是自己，但聽田中那讚嘆的口吻，藤居覺得自己好像那炫耀自家孩子成績優異的父母：「長的挺高，帶著眼鏡，你應該來看剛才他和部長對打，超級精彩！」
他越說越激動，連帶著前桌的女生們也將腦袋湊來，一個問長得好看帥不帥，一個問幾年幾班幾號搞不好他的妹妹和他同班，大有把那人的基本資料問個徹底的意思，藤居難得遭到那麼多關注，非常樂意將剛才聽見的所有訊息和八卦全部倒出來。
英文老師恰巧拉開門，將教室裡一片嗡嗡低語按下靜音鍵。
「起立！」
***
空若紫在開學第一週，就遇見了前所未有的大難題。
昨天晚上洗完澡後，她突然想起租借的DVD有幾片明天就要還，連忙催促弟弟空琢磨快快趕完功課，姊弟倆窩在電視前的小被窩裡看動畫電影，弟弟還上小學，於是她秉持著小朋友要早點睡覺的精神把弟弟哄上床後，又回頭熬夜看完剩下的影集，今天早上照鏡子時，鼻尖和額頭冒出兩顆紅腫的青春痘，橫豎看著都礙眼。
她將瀏海撥來撥去，原本要留在頰邊的髮絲已經結束過渡期，垂在眼前就像門簾，她嘆了口氣，跑進房間翻找口罩，她記得前段時間流感流行時家裡買了很多，戴著遮一遮估計可以撐到疤痕淡掉為止。
手塚國光在走廊上，看見的就是一幅鬼鬼祟祟的畫面。
空平時夾起來的瀏海全部遮在眼前，和藍色的醫療口罩一上一下，都快看不見臉長什麼樣，要不是她身上還穿著校服和斜肩背包，手塚很想直接衝去辦公室，告訴老師們這裡有個可疑人物。
他走上前，越過空的肩膀往教室看幾眼，脫口而出：「你在門外探頭探腦地做什麼？」
空立刻轉頭，長髮漾出弧度，刮過手塚的臉頰，給他一陣疼。
「噓！」她食指貼在唇邊示意對方安靜，順帶為了手塚的冒失瞪了一眼。
「對不起。」手塚反射性道歉後，想起原本要說什麼：「頭髮剛剛打到我了。」
「抱歉。」空也乖乖地低聲道歉。
手塚又等了一會，見女孩沒有打算進教室，繞過對方，打算先進教室放東西。
「等等等等......」空連忙捏住他的袖口。
手塚心裡有不少疑惑，轉頭對空挑眉。對方側著身子，露出半顆眼睛往教室裡瞄，兩秒後快速將臉縮回，差點撞到跟著一起探頭的手塚的鼻骨。
她勾勾手指，手塚領會地彎腰：「特務〈幻影〉，目標降落區有一名敵人，請問該如何處置？」
「......」為防萬一，手塚又張望一下四周，確保不會從哪個置物櫃或垃圾桶邊，跳出另一個演劇社的人員跟著一搭一唱。
初中時他可沒因此被少牽連，無論是愛情生離死別，魔法精靈，甚至是末日災難背景，他都會突然地被迫參一腳演劇社的即興演出，一來二去，甚至還替演劇部當了幾次廣告看板，而始作俑者——他自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空——則會笑臉吟吟站在一旁指導他的動作，有時甚至閒不夠熱鬧，也親自下場一起對戲，這齣劇越亂越失調，她就越發樂的開懷。
手塚國光覺得她八成是派來剋他的剋星。
他等了許久，也沒有任何人型砲彈跳出來大舉「你中計了」的牌子，看來只是空的臨時起意，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時間還早得很，手塚不介意陪她鬧一鬧。
「利用現有的地形優勢，不引起敵方注意，潛伏到目標地。」手塚努力回憶幾個月前，和菊丸和不二等人一起去看的警匪動作片，模仿男主角低沉的口吻回應：「Plan B。」
他滿意地捕捉女孩被厚重瀏海擋住的快樂的雙眼：「另外，〈光源氏〉，如果你不把頭髮撥開，就看不見敵人的突擊了。」
空聞言，皺起鼻子，半晌想起她還戴著口罩，對方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乾脆拉下口罩撥開瀏海，沒好氣地指著額頭：「這裡啦。」
「你熬夜了？」
「呃......對。」空對上手塚的視線，莫名地有些心虛。
「看上去還好。」手塚說：「不用遮，兩三天就消了。」
「開學第一週就長青春痘！這肯定是什麼惡兆。」
空嘟嘟嚷嚷著踏進教室，她自封相當聽從「手塚爸爸」的話，退讓了一半，口罩雖然戴的嚴實，起碼瀏海已經撥開了，手塚走在她身旁看她走個幾步就撩一下刺進眼裡的長髮，忍不住問：「你的髮夾呢？」
「沒帶。」空鬱悶。
看來原本是不打算夾起來了。
他們沒煩惱太久，手塚收好準備前往網球部時，在門口恰好和結城陽美擦肩而過，常和空膩在一起的好友見到手塚，驚訝地道了聲早，等她看見手塚身後正在點書的空，就沒有那麼冷靜了。
手塚在拉上門，將兩名女孩的尖叫隔絕在教室內，心想久久不見，還挺有活力的。
「沒想到又和你同班了。」
「沒想到你又和手塚國光同班了。」結城拉長了音，怪裡怪氣地揶揄：「我看見他時還嚇了一跳，你應該高興壞了吧，他不是說去德國了嗎？」
「一個暑假而已。」空向結城借了髮夾，不固形象地直接往頭頂夾了大沖天炮，讓結城連連哀嚎自家演劇部公主怎麽變這樣土里土氣，於是她現在坐挺身子，讓結城在後方替自己紮頭髮，一邊繼續替新課本寫上姓名。
新教室還沒分好座位，結城也跟著將書包和新課本放在空的隔壁桌上，一大疊書就像一個高高厚厚的枕頭。
「好了。」結城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繞了一圈，指指空的額頭：「你熬夜了？」
空還沒把書上的墨跡吹乾，慌忙放下書擋住額頭，想到鼻尖上那顆青春痘，又擋住鼻子，最後乾脆兩手遮臉，只留指間縫隙，窺視前方。
結城拍了拍剛替空綁好的丸子頭：「遮什麼，公主就算長成青春痘公主，臉還是好看的啊！」
「你等等把頭髮拍亂了——」
「怕什麼，我綁的頭髮。」結城翻白眼：「大不了替你重新綁一次。」
剛熱騰騰的升上高中一年級，又有開學第一週的buff加成，大部分老師們只是先大致介紹自己，稍稍談了一下學校的各個教室位置和學期目標，剩下的時間就留著全班一起聊天，總會有幾個比較活潑的同學擔任班上起鬨和提問的角色，那通常不是空若紫的位置，她手心捧頰，看化學老師開放讓大家問問題後，大家推推讓讓，拱出一名男生舉手：「老師你今年幾歲！」
「哎——真是的，年齡可是祕密耶——」身形嬌小的化學老師做苦惱狀，一旁有人大聲說：「萬里，你讓老師困擾了啦！」一面偷笑。
他們之後肯定會是這個班的中心圈子吧，空漫無目的的想，忍不住瞥眼隔幾條走道，靠窗戶邊的手塚。
手塚國光一直以來都不是會主動加入話題的人，他在空的眼中翻過一頁又一頁，幾乎把新的教科書瀏覽快一半了。早晨的光透過玻璃十分透明，給手塚身邊印出淡淡的影子，真可惜，不是坐在他附近，不然小小聲和他聊天打發時間，也挺有趣的，她想。在心裡對同桌專心聽老師與學生對話的結城道歉。
不過，得知手塚和自己一樣都對這種場面感到無趣，空為此感到沒來由的竊喜，甚至想偷笑幾聲。
「說起來，我記得手塚同學在初中時是網球部的吧？而且是社長的樣子？」
空聽見手塚和網球兩個單詞已經是條件反射，像被電了一下，猛地驚醒，發問的人是一個坐在比較前排的女孩子，幾乎將整個身子轉過來了，雙手環抱椅背，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向手塚，空也忍不住跟著望過去。
手塚抬頭，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嗯。」
「真的假的，真厲害！」
「對了，我記得去年我們的網球部好像得了冠軍……」
「你也是青學升上來的嗎？我也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青學、網球、冠軍，只要提到手塚，這些名詞就會一再被拿出來舊事重提，成為被談論中心的手塚兩手擱在書頁上，空知道手塚其實正在發呆，所有人都在談論著手塚，一點一滴交換著他的過去，就像在午飯聊天時朋友兼聊起那本偶然看過有點興趣的漫畫，充滿揶揄和輕鬆。
空覺得自己討厭這種情況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咳咳，」她清了清嗓，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音。
議論聲淡了許多，同學們的視線從她的前方左方右方匯集而來，也包含手塚的。空不在意，她從初中站上台開始，就已經習慣了被人注目。
「既然這樣，手塚同學。」空維持一手撐頰的姿勢，兩眼笑的快成月牙：「我網球不太會打，有機會能請你指導指導嗎？」
她知道那位女同學想藉機問什麼問題，但空不想讓她問，也不想手塚對她點頭，於是就稍微搶了先機，而她相信無論是那名女同學或是手塚，都不會介意的。
空晃了晃頭，腦袋上那顆丸子也跟著彈來彈去，這樣還挺可愛的，手塚心想。
他回答：「好。」
空若紫原先不快的情緒又立刻一掃而空。
放學後，空和結城兩人背著空空的書包，原本想趁機繞去附近的咖啡廳坐一坐，但經過長廊時又改變了主意，校園在靠近教學樓旁就是獨立的大禮堂，從鞋櫃的窗戶就能看見大禮堂屋頂尖角，結城提議去那裡看看，說不定演劇部正在那裡排練了。
「去看看未來的社團環境也好！」結城原話。
「我還沒決定好呢！」空抗議的沒有底氣，半掙扎半同意地被結城拉著走。
暑假期間，許久未見的前演劇部部長西倉雄，抽空和兩人見過幾次面。
一是敘舊，第二個目的三人都心照不宣，西倉將印刷著奧菲莉亞墜入湖面的海報放在兩人面前，喝了幾口巧克力巴菲，被甜到咧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喝到空點的芭菲。
「小心變成螞蟻。」
「又沒人讓部長喝。」雖然西倉在直升高中部後幹部交接，但空仍舊保留著原本的小習慣，一口一個「部長」叫的順口又服貼，被西倉糾正好幾次也不改，好在新的演劇部部長不怎麼介意，就由得她去了。
「你們的公演？」結城將宣傳單翻面，在「青春學園高中部」下方的演員及工作人員表細細研究來，裏頭有幾個名字她們都熟悉，都是曾經在青學初中演劇部，後來跟著西倉一起直升高中部的部員們。
「希望你們來看看，看完之後如果喜歡的話，好好考慮之後要不要繼續參加我們的社團。」西倉又補上一句：「門票不收你們錢。」
「當部長不容易啊，我們剛畢業就來千里迢迢來挖角。」結城笑了。
「什麼挖角，我這是邀請。」西倉斜睨結城一眼，攤手：「堀和小遊前幾個月就一直嚷著你們怎麼還沒畢業想快點見到你們......」
「這麼想見，人是沒看見半個。」
「他們忙著排練，原諒大忙人吧。」
西倉見空只顧將吸管咬扁，一言不發，把小海報往她的手下塞：「剛好有空的話考慮來看一下吧，這場也是畢業生最後一場劇，大家都很上心，連牧山也改了一貫的省錢風格。」
「幸好你沒帶她沒來，不然前輩聽見肯定又火大一回。」結城聽見西倉的吐槽，回道。
「別別，別跟她說。」西倉縮縮脖子，想起牧山揮舞紙捲往頭上敲的模樣。
「我有個問題。」一直靜靜看著海報的空舉手打斷兩人的閒談。
結城和西倉對看一眼。
「空同學，請發言。」西倉非常有老師風範地示意空開始她的問題。
「如果我去看了，但最後不加社團，可以嗎？」
西倉挑了挑眉，結城驚訝：「小紫，你不想繼續去演劇部？」
「不是不想！」空本能地反駁：「就是一個......假設，說不定我換興趣呢？」
「真是這樣……」西倉露出思考的樣子，攪拌自己的混合果汁，頂端有小西瓜裝飾的玻璃棒和杯子碰撞叮噹作響：「那演劇部就直接解散。」
空愣了愣。
結城：「哎？」
西倉歪了歪頭：「戲演的讓人看不上眼，不吸引人，倒不如大家收一收去回家社報到算了。」
「你是在開玩笑的吧？」空有點半信半疑。
「一半一半的一半吧，既然我們演的戲沒辦法吸引到後輩們，就也沒資格去下場比手畫腳，你說的對嗎？」
「真的有回家社？」結城故意搞錯重點，想試圖緩和。
「不知道，我沒看過。」西倉聳肩：「別扯開話題，小紫你不想繼續參加演劇部了？」
「你也別扯開話題，你剛剛那句話是認真的吧。」
西倉看向空抿緊的嘴唇與緊繃的臉頰，心想，這女孩平時鬼靈精怪，偏偏又在一些細節特別有直覺——而且個性還倔的要命。
他突然有點後悔說出那句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的話。
「不算是。」他最後溫和地回答，頓了頓：「但，我也想像不出小紫不在臺上發光的樣子，你知道，觀眾席太暗了，這樣大家看不見你。」
空回以沉默，將海報收進自己的包包中。
「……你還在猶豫嗎？」
結城小心翼翼的詢問。
空看向好友皺成一塊的眉頭：「不是在猶豫，只是……」她想了想，不知該如何和好友表達自己的意向：「原本只是想著換別的社團試試心意，但是雄他看起來也很認真，看起來有點像初中剛上部長時的樣子。」
「剛上部長的雄前輩？好可愛！」
「啊，對，那個時候陽美還不在演劇部呢。」聽見好友的評價，空笑出聲來：「才不可愛呢，每天繃著一張臉，還天天說著『敢翹部活就死定了』，因為那時候演劇部……」
空想起那天見面，西倉雄看似隨便說令人心驚的話語，眼裡帶著笑意，但下巴又咬的死緊，一臉認真卻帶有點瘋勁，空一直覺得這樣子的西倉莫名熟悉，就像是……
是了，她想起來了，就像是她初中剛被拉進部裡時，西倉一貫的表現。
「小紫？」結城搖搖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叫喚。
「喔喔，想起了一些以前事情，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
「你說到以前的演劇部，可惡！我應該早點加入演劇部的，才剛加入部裡的小紫和雄前輩，聽起來就很嫩可可愛！」
「才沒你想像中的那樣！西倉前輩那個時候已經加入演劇部快一年多了！」空沒好氣，抬手就想捏結城的臉頰，被對方閃過：「而且我也說過，因為演劇部看見我過人的演戲才華，所以才邀我入部——」
「哎，你不是說北音學姐覺得你很漂亮，所以把你拐進來了嗎？」
「北音學姐才沒有那麼膚淺呢，她是看出我是一個演戲天才！」
兩人小打小鬧，踏進大禮堂的步履輕快，皮鞋跟敲擊在貼木地板上，響起不小的回音。
「你們果然來了。」
禮堂裡，學生們正跑來跑去忙碌著，一名抱著一疊紅紙和小木板的女學生搖搖晃晃從舞台後方穿過，另外幾人拉著布料在燈光底下比對，演劇部部長站在舞台燈大開的台上，熟悉的熱度和光源令空瞇起雙眼，一年前她站在西倉的位置上，和演劇部一起努力將一部全新的舞台劇搬上台，她看著熟悉的場景和人們，內心鼓躁。
演劇部部長西倉雄站在臺上，額角薄汗閃亮亮，聽見兩人的腳步聲時轉頭，看見空和結城手拉著手站在觀眾席裡，招呼：
「站在那裡做什麼，快上來啊！」
***
手塚國光撿起球場上最後一顆球，舒了一口氣。
以往這些場後收拾工作都是由其他低年級或是非正選負責，但直升高中部後，雖說曾經是部長，還是網球部正選的內定成員之一，但還未正式成為正選前，這些工作就落在部中內最低年級的手塚身上。
幾小時前空若紫傳了郵件，問要不要一起回家，他不清楚訓練何時結束，想著等等再回信，一訓練就將這件事拋在腦後，他瞥了手錶一眼，已經快接近六點。
「那麼，我先離開了。」
「辛苦了。」不二周助和乾貞治將裝滿網球的推車推回部室放好：「校門口見？」
「你們不用等我，有人約了和我一起回去。」
「若紫是吧？」
面對兩名友人掛在臉上明晃晃想聽八卦的字樣，手塚選擇默認。
「好了好了，別發呆，還有人在等你呢。」不二說。
「是啊，」乾的眼鏡在不二身後一閃：「空同學待在大禮堂的機率是……100％」
手塚聞言。想起空在暑假時和他的談話，神色有異。
「手塚？」乾察覺手塚的表情有些不對。
「不，沒什麼。」手塚說：「她大概會在禮堂，那我過去了。」
乾沒有回話，不二歪了歪頭，最後揮揮手。
「嗯，明天見。」
***
手塚國光來到禮堂時，正門大開，他踏進昏昏暗暗的禮堂中，只有舞台上一展橘燈和緊急出口亮燈，替這片空間照明。
四周光線曖昧，一排排觀眾椅向最前面的舞臺延伸，紅色布簾間站著禮堂裡唯一的女主角，她背對著席位，因此沒有發現底下多了一名觀眾。
「若紫。」
「國光！你怎麽來了？」空轉身，她的臉背對光，手塚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從聲音捕捉一些對方驚訝的情緒。
「你不是發了郵件給我？」手塚晃了晃手機：「練習完發現我還沒回信，就直接繞來看看了。」
「原來你沒回我啊！」空瞪大眼：「算了，反正我還沒看郵箱，現在幾點？」
「再四分鐘就六點了。」
「好晚！網球部怎麽第一週就練習到那麼晚？」
「你不也是待到那麼晚嗎？」
「我這是在思考，和你們鐵血網球部不一樣。」
「……是你之前提到可能不會繼續參加演劇部的事嗎？」手塚第一直覺，立刻聯想到這件事。
「唔，原來我跟你提過啊？不全然是。」
空就此打住，看上去不想對這個話題繼續多談，手塚猶豫一下，最後就此打住。
「那，你要回去了嗎？」
「差不多了，稍等我一下。」空揚了揚手上一大塊紅楓色的薄紗：「等我把這個拿去後面放。」
「那是你們下一場演出的道具？」
「不是道具，是要做背景用的。」空糾正，語調輕快，跑向舞台右側的其中一角：「在這裡，貼上去——當成紅葉，這裡是一片紅葉古林。」
她轉了一圈，雙手攤開：「你想像一下，有河流有亂石崗還有滿片山海的紅葉，風一吹就會沙沙沙的響，一路綿延到你看不見的盡頭，主角們就在這片景色相遇。」
空說話一激動，手也跟著揮舞，紅紗隨著她的動作蓋在她的身上，被她笑嘻嘻地一手掀起，眼底滿是光。
「很好看。」手塚說。
「是吧，我也很喜歡。」空開心地答非所問，她一向只把自己想問的問題問出：「你想聽聽我們下一場演出的內容嗎？」
並且，也只想聽到想要的答案。
面對熟悉的場面以及問句，手塚不自覺地露出微笑，沒有提醒對方使用的主語。
「你可以說，反正還有時間。」
「真的嗎？那你仔細聽哦！那是一個——」
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故事。
男人在森林裡散步，遇見了掉下來的精靈。
「掉下來的精靈？」手塚疑惑。
「怎麽了，精靈不能爬樹嗎？」
「不，沒什麼。」手塚回想和菊丸他們一起去看的魔戒電影，裡面的精靈也是在樹上拉弓擊退敵人……應該是正常的吧。
但這個背景設計不是東方風格的嗎？
手塚想像了一下穿著西式服裝的精靈從紅楓樹上摔下，最後決定什麼也不問。
男人在森林中遇見了掉下來的精靈。
他嚇到了，但沒有逃跑，精靈的美貌令他忘記膽怯，鼓起勇氣上前搭話。
男人是古董店店員，他的店裡曾經有精靈的寶物，因此，精靈才會找上他。
「原來精靈是故意的嗎？」
「應該是吧，雖然我聽部長說劇本大綱時，以為精靈是因為肚子餓才掉下來的。」
看來大家都有一樣的困惑，手塚想。
男人跟精靈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並且理所當然的，男人愛上了精靈。
但他沒有告訴精靈，在精靈漫長的生命中，他不希望注定會死亡的自己帶給精靈任何困擾，於是，一直將這份心情藏在心裡。
方才講述故事時，她興奮地將手塚一把拉到舞台上，一邊說著，一邊在舞台四角繞，這裡是他們遇見的地方，在這裡他們約好見面的地方……
空踮起腳尖，走了幾步：「這是他們最後分開的地方。」
故事在此告一段落。
「聽說負責劇本的前輩還在猶豫要不要更改劇情，所以我聽到的大綱只到這裡。」空解釋道。
「你飾演精靈嗎？」手塚問。
「才不是呢，我又還不是演劇部的！」空反駁：「……而且如果我有演的話，我比較想要男主角。」
手塚換了一個問題：「你喜歡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聽下來，只是一齣套了奇幻背景的普通愛情故事，一個人暗戀另一個人。
根據手塚對空的了解，這並不是女孩會特別喜歡的題材。
「這個嘛……」空歪頭思考：「我比較喜歡主角們之間的感情糾葛吧，很有趣。」
好吧，這個答案很有道理，手塚想起空在走廊上的即興演出們，越亂越糾結的故事，女孩就越喜歡。
「但精靈喜歡那男人嗎？」手塚問。
「應該喜歡，應該不喜歡，但這不影響，我（僕）認為無所謂。」空回答。
她儼然已將自己當成愛上精靈的男人，紅色薄紗從她的髮上滑落，被捲在叉腰的那隻手臂上，另一邊還披在肩膀，只要一有動作，紅葉就會在她身上滑下。
「他不說出口的心意，不會後悔嗎？」
「感情這種東西，順其自然，他都掉下來自己撞到我了，我還需要怎麽辦？」
空小小步退後，雙手背在身後，特有範兒地笑了笑，手塚從她的表情感受到了釋然、快樂、祝福，還有一些不甘——空若紫是一名好演員。
「不用追，看官，不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