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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的时节早该过去了。
黑色的军靴踩着吱吱作响的残雪,离开孤零零的吉普车沿边境公路走下河滩。消瘦的身影被拢在深色常服的毛呢大衣下缄默着留下串廖廖的脚印,压低的帽檐掩了一半黑白分明的眼睛。
“见过雪吗?”正在跟谁讲话似的,年轻的军官扶了扶挂在左耳的耳机偏头望向空荡荡的身侧。还没来得及好好解冻的清泠泠的河依旧泡在碎冰里,岸边萧萧条条百无聊赖的秃树摇摆着往风里甩了几串冰珠,枝桠间顶着从俄罗斯飘来的细绒绒的雪。
“这儿是中国最北的边境,偏向东边的国界。”不知道和谁聊着天,中尉先生冰凉的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地图的右上角,沿着面前被冰片游荡挤压着的额尔古纳河,绕着从北到南阻碍重重的山水划过一道无比漫长的对角线,堪堪停在左下方那块冒着热气的土地边缘,“你在离这儿最远的地方。”
他远远眺望着河对岸最近的小镇,异国风情的尖顶教堂在落日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小小的黑色影子。刚刚他的指尖恰巧停在那儿,锐利的顶端刺进皮肤似的灼烫发愣。
“不是缅北,”一段并不太长的寂静之后男人柔软的唇角悄悄勾起来。他抬手随意点了点锋利的北风,嘴上不饶人,语气却没有一点嗔怪的意思。“是东北。”
“就差一个字。”刑天抬手握住他试图戳自己脑袋的指尖,浅色瞳孔在雪地里被映得透亮,琥珀一样的幼兽似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小鸟儿,故作无辜地弯起来。
他很少见地裹了件厚外套——尽管在裴踏燕眼里还是薄到挡不住凛冽的北风。沉重的料子压着料峭的春寒,他的小鸟儿深深注视着身边早该沉眠的人、他的陈年旧疾,看他有些生硬费力地从大衣下伸出双手,滚烫的手心沿着小臂贴上侧脸,拇指的指腹蹭过自己发麻的唇角,柔软真实得像一具腐尸。
一具在高温潮热的缅北永远存不住的腐尸。
只有在拥有漫长冬日和遥远北方的尽头,裴踏燕才敢安心抱着他炽热的躯壳,在这座世界角落的城市,心甘情愿地被皑皑白雪埋起来。
这儿的风足够冷,冷到年轻的树木很多年都长不大,冷到僵硬的树皮紧紧收缩包裹着抽条的树芯,冷到红菜汤蘑菇汤都暖不来血管里冻结的血,冷到小鸟儿跳不动灵巧的心张不开单薄的翅,取暖也只能紧紧缩在身边人一点点腐败时散发的热气里。
刑天柔软的唇贴在中尉耳边亲吻,贪欢的幼兽低下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他颈窝,呼吸穿过北风打在皮肤上泛起暖意,手心没有障碍似的,穿过一层层布料紧紧贴在他开始发抖的皮肤上。
热?还是冷。指尖磨蹭着敏感的小腹挑逗似的向下,裴踏燕下意识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微微喘了口气,很快扫了一圈惨白的毫无人迹的河堤,抬腿试图退回车上的举动被四肢纠缠压制的手脚拦在原地。刑天毫无顾忌地咬着他发白的唇,用还算暖和的大衣把他裹进怀里抱着。束紧的腰带仿佛被解开了,但没有一丝风吹到两人紧贴的皮肤上。下摆盖住的隐秘黑暗里,身后有作乱的手指一点点试探着进入,发烫的穴肉被指尖分开,骨节分明的手还带着他的红蝎戒指和战术手套。
凸起的金属碾过软肉,小蝎从指根爬下来带着痒痛一路窸窸窣窣着去向深处,细密的刺痛下中尉绷紧小腹轻轻咬了咬牙。股间柔软的皮肤推拒般死死夹着粗糙的黑色腕带,冰凉的空气顺着小鸟儿抽冷气的牙边灌进喉咙,发软的腿根硬撑着轻颤,却始终没有向后靠在刑天身上。
“刑天……”中尉惨白的脸上爬满病态的红晕,他好像越来越受不住刑天的亲密,沼泽一样无边的欲望陷在脚边,缓慢却不容拒绝地向上攀爬。脚腕好像被什么拽住了,也许是岸边北风吹来的枯草,也许是缅北那条河流深处桀骜滚烫的飞灰。于是他也开始发热,蒸腾的热气在身体里漫过脚腕,漫过膝盖,漫过被入侵的手指奸到发软的腿根,随即顺着被抵在身后的坚硬突然闯入的穴口,淹没了叹息着抽搐着被快感刺激到高潮的穴肉。中尉有些溺水似的剧烈颤抖着吐出些热气,崩溃的喘息闯过紧压的喉咙有些茫然般散在冰凉的空气里。使坏的狼崽子紧紧按着他单薄的小腹,被夹爽了似的在还轻微抽搐着的不应期舔咬过耳尖横冲直撞,一层叠一层的快感蔓延到小腹蔓延到胸口,发痒挺立的乳尖立刻被覆上来的手揉捏着,逼出微张的唇边几片惨白的水雾。
巡逻车要来了。远远听到引擎声的裴踏燕在他逗弄似的话里抖了抖,试图摆脱被死死纠缠进入着的困境。曲曲折折的国境线顺着地势从雪山源头流下来,岗哨其实并不多,这趟深色的巡逻车上坐着的是一班新鲜的眼睛。年轻人们端枪的动作都显青涩,看到岸边僵立的人影先是慌乱请示想要示警,直到眼尖的瞄到中尉肩头金色的肩章才放松下来,鱼贯下车抬起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敬了个礼。
刑天。裴踏燕咬咬牙努力平缓着脸色,精致的眼尾被夕阳映的泛红,身下还紧紧裹着刑天不愿意退出去的东西。在浅浅的小幅度顶弄里勉强扯出个还算正常的笑,中尉努力忽视身下细密堆叠的快感,强压声线敷衍着例行询问,顶着年轻人们认真的目光紧绷着定在原地。刑天露出个散漫的笑死死箍着他的小鸟儿,一定要他四肢大开被迫接受这场亳无收敛的交欢,沉默又刻意地一遍遍碾过敏感点,在他不受控的颤抖里咬着柔软的后颈轻笑出声。
“我要做什么你什么都答应吗。”
刑天大喇喇地环着他亲吻,冷漠锐利的眼睛透过他回礼时抬起的紧张笔直的手臂扫了眼那群蠢样的脸,低头贴在裴踏燕下意识点了点头的侧颈有些嫉恨般嘀咕着告诉小鸟儿他当年可比这强多了。说罢没好气地狠狠顶了两下,险些没站稳的军官踉跄着窒息了一瞬,瞬间被紧咬的穴肉抽筋打转般的快感抛上顶峰。锁紧眉头勉强咽下高潮间失控的喘息痴态,中尉垂下脸躲开巡逻车后视镜里的目光,勉强走了两步重重靠在身边的树上。
“你是个烂好人。”刑天偏过头看他,有些恶劣地笑了。
“什么?”被快感冲麻的恍惚间裴踏燕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觉得小腹坠得生疼,于是捂暖了手心试图盖住冰凉发硬的脏器外的皮肤。是刑天刚刚射进去的地方,寡廉鲜耻的肠道蠕动张合着被欲望泡得潮软滚烫,惨白的精液在他体内变成了雪,变成了冰珠,变成了春寒里扑面的风,顺着合不拢的鲜红穴口流出来,顺着腿根内侧流到军靴下冰凉的脚面,冻得他直打颤。
刑天什么都不会说,刑天已经死透了。所以这些话都是裴踏燕对自己说的。
他要你做什么你都应,廉耻信仰都被远远扔在西南边境埋在雨林潮热的泥土里,痛恨不甘般用你前半生的一切换了一具长眠不醒柔软腐烂的活尸。
你是个烂好人。裴踏燕伸出僵直的手指直直地抵在自己胸口上,你是个烂好人。
其实如果让刑天来重复“你是个烂好人”,他大概会换个讲法,比如把他抱在怀里,滚烫的手心坦荡狎昵地覆在他胸口混不吝地说着什么“……心如末劫火。”
刑天身上是没有味道的,如果硬要描述,就是和热气腾腾的雨林一模一样的味道。
盘根错节枝桠交错的树,微凉泛潮不大不小的雨,拂开层叠的落叶暴露出的深色的热泥,滚烫的阳光透过树叶灼灼的亮斑,混着腰间缅刀枪械轻微的金属气。
“心如末劫火……”裴踏燕摸了摸有些年代的寺庙墙壁上的铭文,努力分辨着墙皮上剥落的文字,在由普通文字组合出的奇异句子里有些难得迷茫。刑天仰头远远盯着佛像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线香的香灰在零星的火星下静静燃着,平稳的手腕端举在身前,半晌也只是直直站在原地。线香大概燃了太久,乳白的烟雾和缭绕的香气水一样淌过刑天怔怔的侧脸,淌过卷起袖子肌肉发僵的小臂,淌过一旁的小鸟儿注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裴踏燕在阶下克制着没上前。临行前刑天最后带他来了这座寺庙,却也没要他祭拜或敬重。说到底他自己同样不屑于泥坯草身的菩萨,这场催眠一样的佛经永恒地飘在缅北洒满鲜血你死我活的土地上,故作慈悲下的惨烈众生真是除了讽刺还是讽刺。
他只是听到小鸟儿在一边念的那句铭文,菩提心如末劫火,于是难得恍惚般穿过经幡注视佛像沉睡的眼睛。“刹那能毁诸重罪。”他心里默默接下后半句,嗤笑着念了一遍,沉默半晌之后,又平静地念了一遍。
他的小鸟儿心脏胸膛里燃起来的烈火大概也是能将一切邪魔恶鬼焚烧毁灭的末劫火,同时焚毁他的一切罪业一切污点,连带着自己这个把他拉下地狱的鬼魂。
毕竟他是个烂好人。刑天松手让几乎燃尽的香灰落在地上,皮靴踏过惨白的灰烬碾过狗屁的菩提心,踩断仅剩的香柱和自己咬牙硬撑的脊椎,毫无留恋地抛开神佛走下台阶把他的小鸟儿抵在墙上。
“刑天?”裴踏燕匆匆和他空荡荡的眼睛对视一瞬,意外于刑天难得的示弱,在他怀里有些艰难地抬手摸了摸埋在脸侧的耳尖。
如果是在此之前刑天还是满身傲气野性难训的兽,当下这场景里却莫名脆弱下来了。狼崽子抱着他颐指气使似的任性,发脾气般死死咬着小鸟儿的唇,低气压下依旧憋不出一句要他别走的请求。
他此刻其实已经明白两人不可能再见面了。即使小鸟儿走之前安慰似的留下句“算我欠你的”,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念想和遥不可及必然失约的许诺,而刑天对此心知肚明。
他只是恨,只是不甘心。新伤旧疾被一句“毁诸重罪”猝不及防满心嫉恨地翻上来。永远潮热的腻人的空气,一年四季奔涌凝滞的河流沼泽,不死不休的枪林弹雨会一点点填满他一眼看得到头的余生。他不想生死都陷在地狱一样的缅北却挣不出去,他厌恶密集的雨,嫌恶一张张或骨瘦如柴或脑满肠肥的恶鬼似的脸,反胃于满手淋漓的模糊血肉,却在心底里嗜血亢奋沉溺享受,言行相悖自相矛盾。
野火一样的怒气迅疾地燃过心脏咽进咬破的嘴角,血腥气从唇边离开,尖牙撕破锁骨的皮肤烙下此后十几年一直没能结痂痊愈的伤口,满心满眼失望失控的暴躁在最后时刻自爆般溅了满身血污。直到吃痛的年轻人抬起泛红的眼,第一次主动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柔软的手不容置疑地掐起肩侧的下巴把人转过来吻上去。
赤裸的双腿主动抬起来跪在他腰间,刑天眼睁睁看他一边亲吻着一边扯开皮带踩下裤脚,终于毫无顾忌了一般很冲动地把他推倒在地上,半挂着衬衫的软白胸口倾身靠下来向他贴近。
“那是什么意思?”小鸟儿从缓缓往下坐时凌乱的喘息里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壁画,地狱狰狞的火舌舔过白色的身影,汩汩黑气四散着燃烧蒸发,远远看着的还是那双神佛无悲无喜紧闭的眼睛。
很快他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刑天从下而上狠狠贯穿了他心肠太软的小菩萨,窒息般的快感从紧紧缠绕着的交合处升上来,开肠破肚似的战栗碾过层层软肉劈开小腹,剧烈的痛楚和欢愉燃光理智把菩萨变成恶鬼怀里扭腰呻吟的婊子。
什么菩提心。刑天红着眼睛按住面前泛红挺立的胸口,握在缅刀刀柄上的手指狠狠抓起一把灰尘又崩溃般洒回去,控制不住地贴在他颈边挺身索吻。
干脆就让他心脏里这把火烧光自己卑劣一切,让自己挣扎扭曲的黑色骨节在燃到发白的火芯里一寸寸流干血液崩颓坍塌。
小鸟儿当年没从他嘴里问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当然更问不到。他在冰封的河边裹紧满是冷汗的大衣,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史上最恶劣的信徒悠然坐在地狱里仰头看他笑话,笑到尖利的犬牙明晃晃地露出来。
裴踏燕有时会问刑天,一直在他身边不走是为了等他吗,刑天摇摇头说没有,我等不到你。
怎么会等不到呢。裴踏燕觉得有些好笑,他在这人身上栽了个扎扎实实,直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般追逐着最后的冬末试图为他保留永不腐烂的灵魂。就算地狱不收,裴踏燕有时会很平静地想,如果地狱不收,他也宁愿飘在鬼门关外当个孤魂野鬼,还能时常隔着城墙远远看他。
他确实是个烂好人。
